從皇宮裏回來之後,我開始跑到城裏亂晃。

每次我剛一準備出門,允初和阿銀就會跑來勸我,尤其是允初,急得都要抹眼淚了。她的這個招數現在對我不管用了,以前我是怕她掉眼淚會哭瞎眼睛,才會處處順著她,但現在,隻要她一嚎,我就把紅玉和“天青”放出來,兩條蠱蛇一露牙,她就老實了。

允初和阿銀留不住我,他們就一直跟在我後邊,不錯眼地看著我,我去哪他們就去哪。

我估計靈澤還在因為那天晚上的事跟鍾景明置氣,寧王府他怕是不會再回來了。與其在王府裏空耗時間等他回來,還不如出門碰碰運氣,說不定哪天我運氣好,剛出門就能把他給逮住了。等我逮到他,一定要好好教訓他一頓,教他再也不敢跟我甩臉色。

出門尋找靈澤第九天,我在街上看到了一個身穿靛藍色衣裳,背影很像靈澤的人。

那人在人群中穿梭,一直背對著我,我直覺那就是靈澤,當即撇下允初和阿銀,急匆匆跑去追趕他。

我逆著人潮奔跑,路上行人一個接一個被我擠開,眾人臉色不悅地瞪著我,直罵我沒長眼去找死。我管不得這些謾罵,隻奮力追趕靈澤的腳步,一邊擠著人群,一邊伸手按壓手臂上的尋蹤蠱,一邊大聲喊靈澤的名字:“靈澤,你站住!”

我知道靈澤一定聽到我的聲音了,因為我看到他的腳步頓了頓。我不知道他為什麽沒有回頭,反而加快腳步,越叫越走,往一條小巷子裏鑽。

看到他避著我,我更加心急,汴京城裏的巷子彎彎繞繞,四通八達,要是他躲進巷子裏,我肯定會跟丟。我焦急地扒開人群,不小心推到一個身形魁梧的男人,那人喊住我,要我給他賠禮道歉。我不欲與他糾纏,隨口敷衍道:“對不住了,我有急事,麻煩讓讓。”

那男人上前一步,擋住我前行的路,獰笑道:“小娘子,撞了老子,一句對不住就想完事?”

我心裏急躁,沒好氣問道:“你想怎麽樣?”

男人斬釘截鐵:“賠錢!”

我從來沒有帶錢出門的習慣,以往每次出門,都是允初帶著錢,現在允初還沒跟上來,我也沒錢賠給他,隻得開口承諾:“我身上沒錢,不然你在這裏等我一下,我先去找個人,待會再回來帶你去拿錢。”

男人不依不饒:“一句口空白話就想哄老子,老子看上去就那麽好騙?”路上的行人也全都圍過來,對我們指指點點。

男人見狀,更加得意,過來抓著我的手,我用力想掙脫他的鉗製,可他手上的力氣那麽大,我掙不開他的手,隻得大喊:“放開!”

男人不為所動,反而嘿嘿一笑,說道:“沒錢也沒關係,隻要你跟我走一趟,我可以既往不咎。”

我重申道:“放開。”

施加在手上的力道不僅沒有鬆動,反而加重,我被他攥得手疼,又看到靈澤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中,我心下一怒,伸手把藏在身上的蠱蛇拿出來,一把甩到男人臉上。那人尖叫一聲,立刻鬆開我的手,我看了他一眼,看到“天青”纏住男人的脖子,當即吹了聲哨子提醒“天青”不要鬧得太過,扭頭去追靈澤。

我喊著靈澤的名字追進巷子裏,剛進巷子的時候還有些人給我指路,但我越往裏跑,巷子裏的人就越少。我不小心走到一條絕路,剛要折回,轉頭就看到好幾個人堵住我的去路。

那些人個個身材魁梧,看上去來者不善,其中有一個人穿著靛藍色的衣裳,單從身形上看,這人就是方才我一直在追逐的人。我的額角突突直跳,心裏頓時生出一股不詳的預感。我伸手抓住纏在手臂上的紅玉,預備他們一有動靜就放紅玉。

對麵有七八個人,他們既不離開也不進來,就這麽遠遠地堵在巷子口。我心頭不安,期盼著他們不是來找我麻煩的,一時間也不敢過去。兩廂僵持了半晌,巷子口忽然傳來到一陣腳步聲。

宋禾凝帶著好些人走來,他們抓了允初,不僅用繩子把允初捆起來,還用布條把允初的嘴巴給堵上了。一個滿臉橫肉的男人把刀架在允初脖子上,允初看到我,便開始驚恐地掙紮起來,她似乎想說什麽,但嘴裏塞著布條,隻能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

我不知道宋禾凝想對允初做什麽,我身上雖有蠱蟲,但我不敢保證一定能趕在男人對允初動手之前製服他,隻得凝神觀望。

他手上的可是刀,搞不好可是要出人命的!

“宋禾凝,你要對允初做什麽?”我大聲問道。

宋禾凝沒有回答我,而是對旁邊的男人使了個眼色,幾個男人登時一臉凶神惡煞地朝我走過來。

我明確感到他們身上的敵意,不敢含糊,當即開始默念控蠱的咒術。

體內的蠱蟲開始躁動,爭前恐後從手腕處鑽出來,然而還沒來得及轉換進攻的咒術,宋禾凝忽然開口了。“小妖女,你若是敢用妖術,我必讓允初這小賤人血濺當場,看你的妖術快還是我的刀快!”

我看到男人動手把匕首朝允初頸脖抵進一寸,刀刃頃刻割破允初的皮膚,允初頸脖上淌出的血珠流到匕首上,我心裏咯噔一下,不敢再輕舉妄動。

“你敢動允初一下試試!”我大聲喊話警告宋禾凝。

宋禾凝冷笑一聲,並未讓男人把抵在允初脖子上的刀收回,周圍朝我走來的男人們停在我身旁,以掌化刃,猛地朝我後頸劈來。我後頸吃痛,眼前一黑,意識沉入黑暗之中。

我是被一盆冷水潑醒的。

冰冷刺骨的**兜頭潑下,我的腦子瞬間清明。睜開眼一看,發現自己被關在室內。這裏四麵都是牆壁,地上鋪了一點稻草,頭頂有一個透出光亮的小洞。宋禾凝帶著好幾個人居高臨下地站在我麵前,她背後的光線刺目,讓人無法直視,我下意識抬手擋住眼睛,卻發現手腳都被繩子綁住了,嘴裏也塞了什麽東西。

我才反應過來,原來我落到宋禾凝手裏了。

我很想問她到底把允初什麽樣了,但我的嘴被堵著,說不出一句話,就隻能幹著急地瞪著她。

宋禾凝沒有說話,她身邊的男人上前兩步蹲在我麵前,他手裏拿著一把匕首朝我逼近,匕首上泛著寒光,我不知道他想做什麽,隻覺得一陣心悸,我下意識往後縮,脊背不自主繃直。

紅玉覺察到危險,猛地從我的懷裏躥出來攻擊眼前的男人。

下一刻,一道刺目的白光劃過,我聽到利刃劃破虛空的聲音,顏色豔麗的紅色小蛇在我麵前活生生斷成兩截。

紅玉!

我的頭腦一陣暈眩,模糊的目光聚集在小蛇上,全身都在無法控製地發軟顫抖,冰冷的寒意從脊椎開始朝五髒六腑蔓延,一瞬間失卻了呼吸。

地上的紅玉還在不停地蠕動,一隻紅色的繡鞋當著我的麵踩在紅玉身上,鞋尖用力碾踩紅玉的屍體。我的目光僵硬地抬起,看到一臉得意的宋禾凝,她嘴唇翕動,話裏滿是敵意:“沒了這隻畜生,看你這妖女還怎麽跟我作對!”

憤怒霎時間將我湮滅。

我拚命地掙紮,用口舌頂著嘴裏的布條。

旁邊的男人一腳踹到我肚子上,我被他踢到牆上,腦袋重重地砸到牆上,劇烈的撞擊讓我眼前發懵,我的後腦勺傳來一陣尖銳疼痛,腹部也是一陣鈍痛。男人又走過來,伸手揪住我的頭發往上提,我的頭皮又痛又麻,隻得順著男人的力道站起來。

宋禾凝也走了過來,她仍是那樣的高高在上,俯視我的目光像是在看腳底的汙泥:“再瞪把你眼珠子挖出來!”

我一麵死死地盯著她,一麵嚐試用舌頭把嘴裏的布條頂出來。

眼前的宋禾凝臉色一變,猛地揮起手掌扇了我一記耳光。

我的半邊臉頰都沒了知覺,腦子在嗡嗡響,思緒一片空白。接著,旁邊的男人一圈砸到我肚子上,動手把我狠狠摜到地上,拳打腳踢像雨點般密集落到我身上,帶來一陣又一陣劇烈的疼痛。我雙手受製,沒法護著頭部,更無力反抗,隻得盡量往後麵縮。

我的頭腦渾渾噩噩,猶如身處噩夢之中,周圍的一切事物都蒙上的一層虛幻的黑色霧氣,眼前的眾人麵目扭曲猙獰,形容可怖,更勝野獸。

意識逐漸渙散之際,左胳膊上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那一瞬間,我清楚地感覺到有什麽東西正在從未體內剝離。我艱難地撐開眼皮,看到了一把泛著寒光的匕首,以及刀尖上被刺死府一隻指甲蓋大小的黃色蠱蟲。我混沌的大腦還沒反應過來那是什麽,意識再次陷入了黑暗之中。

混沌中,我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仿佛是靈澤在呼喚我,輕柔的聲音遙遠得仿佛從天邊傳來。

醒來時整間屋子隻剩我一個人,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長時間,稍稍動了一下,身上無一處不痛,頭腦昏昏沉沉,睜眼就看到了紅玉的屍體。

紅玉陪了我八年,打我記事起,它就陪在我身邊,我偷懶不想學蠱術的時候,它就陪著我一塊被婆婆處罰,我在外麵闖禍的時候,它就陪著我一塊撒野,我和小川比蠱術的時候,它總是鬥誌昂揚。它會陪著我一塊樂嗬,會就吐著信子安慰我,會陪我玩一些無聊的小遊戲打發時間。

我曾經一直覺得紅玉太淘氣,每每咬牙恨不得把它燉成蛇湯,卻從來沒有想過它真的會在我麵前死去。

我盯著地上模糊的一團血肉,怔怔地盯著,那是我的紅玉。

我的眼淚止不住地流。

是我錯了,我不應該生出對中原的妄念,不應該跟鍾景明來中原,不應該把紅玉帶出來,不應該很宋禾凝有任何交集,如果不是我任性妄為,紅玉會不會喪命。

是我害了它!

是我害死了紅玉!

我痛哭了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