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意識越來越模糊,眼皮越來越重,眼前也開始勾勒出幻影。恍惚中,我看到了婆婆和大長老,他們還是跟記憶中的一樣凶巴巴的,我還看到小川,他嚷嚷著要跟我比蠱術的樣子看上去還是那麽自大。我恍惚又聽到靈澤急切的呼喚,他的聲音是那麽遙遠,仿佛從天邊傳來。
我好像看到靈澤朝我跑過來,他在大聲地喊我的名字,我很想痛哭一場,但渾身軟綿綿地沒有力氣,連哭都哭不出來,我張了張嘴想說話,但開口沒有發出一丁點聲音。我的眼皮越來越重,眼前越來越暗。
我感覺靈澤往我嘴裏灌了什麽東西,溫熱的**流經幹裂喉嚨,稍稍緩解了喉嚨裏的灼燒感,身體的力氣也在一點點回流。我看不到靈澤的臉龐,但我心裏隱隱有種直覺,他一定在注視著我,並且眼裏隻有我一個人。我聽到他的聲音在顫抖:“天青,咱們回家。”
然後,我感覺自己的身子一輕,整個人陷入溫暖的懷抱之中。
再然後,就沒有了意識。
我聽到很多嘈雜的聲音,做了一個很長的夢。我的意識飄飄忽忽,腦海裏閃過無數幀畫麵,有小時候的,也有長大以後的,有關於饒疆的,也有關於中原的。我夢到小時候自己一個人從家裏跑出去玩,結果不小心掉到山溝了,那時候我崴了腳,在山溝裏待了幾乎一天一夜,後來是靈澤找到了我,他讓我爬到他背上,而後帶著我回家。
耳邊傳來一聲聲呼喚,聲音遙遠得仿佛從天邊傳來。
“天青……”
“天青……”
“天青……”
是誰在叫我?
我奮力睜開沉重的眼皮,看到了滿臉憔悴的靈澤。他眼眶中積蓄的淚水滑過臉頰,再滑到下巴,最後滴在我臉上。他眼中的悲慟是那麽的真切,我還從來沒有見過他哭泣的模樣。
這是在做夢?
怎麽人死了還能做夢?
我艱難地舉起手想要觸摸靈澤的臉龐,他順勢抓住我的手貼上自己的臉龐,掌心中的觸感是如此的滾燙鮮活,我才反應過來,原來我不是在做夢啊!
萬般思緒摻雜在一塊,我的鼻子頓時一酸,控製不住眼眶發熱。我想問他是怎麽找到我的,想把自己這段時間的經曆都告訴他,想跟他說紅玉的事,想問他允初的情況……我有好多好多話,千言萬語堆積在一塊,最後隻有一句哭腔:“你怎麽才來!”
他伸出手來幫我抹眼淚,聲音中帶著哽咽:“是我不好,我不該到處亂跑,讓我們家天青受委屈了。”
隻一句,便讓我的心裏瞬間裝滿了委屈。
我咬牙努力讓自己不要哭出聲,眼淚卻止不住地流。我發泄地抬手拍打他的胸膛,他默默地承受著,不置一詞。到後來我實在沒有了力氣,他就把我抱進懷裏,一隻手撫摸我的腦袋,另一隻手輕拍我的後背:“沒事了。天青,我在這裏,沒事了。”
我依靠著他的肩膀,忍不住大聲哭了出來。
我就不該……不該從饒疆跑出來,不該住進鍾景明家裏,不該聽允初的話進宮,不該認識任何一個中原人……他們中原人真的太壞了……太壞了……
我緩了好些天,跟靈澤一起帶著紅玉的屍體以及我們帶來中原的行李離開了汴京城。
我們來中原的時候全程都在騎馬,馬背顛簸,磨得腿上破了皮,火辣辣的疼;我們回去的路上改套馬車,靈澤本想讓我坐在車廂裏麵,但我實在害怕待在逼仄狹小的地方,寧可坐在馬車前麵跟靈澤一塊吹風,也不想進車廂。
靈澤牽著韁繩慢悠悠地趕車,我裹緊衣裳看著前方的道路發呆。“天青”盤在我手臂上,時不時露出頭吐著信子嘶叫,我知道它是想找紅玉玩耍,它卻不知道,紅玉再也沒辦法跟它一塊玩耍了。
每天晚上睡覺的時候,我怎麽都睡不著,腦海中全是自己身處囚籠的場景。我害怕一閉眼就是噩夢,靈澤就徹夜守著我,小聲地跟我說話。
他同我說他離開的這段時間其實是去逮白芷了,鍾景明的弟弟譽王害怕我們把白芷帶回去,就把白芷送出汴京。他一路追蹤,最後終於把白芷和她身邊的護衛都給撂倒了,但白芷卻寧願死也不願跟我們一塊回饒疆。他沒辦法,隻得毀了白芷身上的蠱蟲,警告她今後都不能再使用蠱術害人,直到白芷再三承諾自己一定安分守己,他才放了她。
他說他回來隻看到“天青”卻找不到我,還是之前我們救助過的三尾給他指路。那天我被宋禾凝抓走的時候,三尾在街上看到我和一個男人起了爭執,又看到有人跟在我身後,她怕我出事,就一直跟著我。
他還說我失蹤以後允初也不見了,整個寧王府都亂了套,後來他在三尾的指引下找到了我,但沒有找到允初。阿銀說宋禾凝隻是針對我一個人,允初隻是個無關緊要的丫鬟,想來應該是無礙的。
……
絮絮叨叨說到最後,我終於抵擋不住倦意,沉沉睡去。
一路上,我除了聽靈澤講述這些日子發生的事,還聽到許多中原人在談論汴京城裏出了一個了不得的人物——
就在前些日子,一個饒疆少年抱著一個姑娘闖入宋錚宋統領的府邸,不僅打傷了宋府的看家護院,還把嬌蠻任性目中無人的宋家小姐教訓了一番。接著,這個少年又抱著姑娘闖進皇宮,跑到皇帝麵前要說法,他毀了宮裏惠妃娘娘的容貌,還給惠妃娘娘下了蠱。當時整個宮裏的禁軍都出動了,那少年用一根竹笛召來無數飛禽走獸,每一個靠近少年的禁軍都會遭受飛禽走獸的襲擊,而後莫名倒地哀嚎。當時整個汴京風雲色變,天幕陰沉得仿佛要塌下來,皇帝見勢無奈,隻得放兩人離去。
根據中原人的描述猜測,汴京城裏那個了不得的少年應該就是靈澤。
在我的印象中,靈澤隻是手上功夫好一點,蠱術方麵一直不太行,起初我還覺得中原人描述的少年一點兒都不像靈澤,但是一路上聽到那麽多人口口相傳,漸漸也相信了。我認識靈澤那麽多年,竟然一直不知道他有這麽大的能耐,一時間心裏開始慶幸還好跟我同行的人是靈澤,要是換做是小川,我恐怕都不能活著離開汴京城。
我忍不住問靈澤:“為什麽要一直隱瞞自己的實力?”
他睜大眼睛,一臉無辜地看著我,說:“沒有隱瞞啊,一直都沒有人問我。”
我又問:“那你為什麽每次比蠱術的時候都故意輸給我?”
他笑嘻嘻地回答:“當初你教我養蠱蛇的時候不是說過,若是蠱蛇養好了,就讓我在比蠱術的時候讓著你,我都是照你的話做的呀。”
我不自覺提到聲調:“我沒有說過這句話!”
他皺著眉,做回憶狀:“我怎麽記得你說過?”
我大聲辯駁:“我沒有!這句話明明就是你自己說的!”
“是我說的嗎?”他眨了眨眼睛,一副心虛的表情,“好吧,你說是我說的,那就是我說的。所以說,我沒有故意隱瞞,我都是照著咱們的約定來做的。”
呃……我以為那就是一句戲言,沒曾想他竟然當真了,要是讓小川他們知道了,肯定會驚掉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