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致力於發覺他身上的未知,逮著他追問往事,他要麽答得含糊,要麽顧左右轉移話題,支支吾吾的態度裏藏著貓膩。我套不出話,便想著詐一詐他,於是挑著眉毛冷笑一聲:“看不出來啊,你心思這麽深沉。”

他有些驚愕,皺眉看了我半晌,一臉茫然地問道:“我怎麽了?”

我心下一喜,趕緊詰問:“你到底還有多少秘密?”

“我能有什麽秘密,蠱術這件事是你自己不上心的。”

“我說的不是這個事。”

“咱們每天待在一起,就連我腰上有顆痣你都知道,我能瞞你什麽?”

話是如此,我跟靈澤從小玩到大,我有事從來都瞞不過他,他有什麽事,我也知道。仔細想想,好像確實沒什麽值得說道的事,但又不甘被他的話壓過一頭,便開始翻舊賬:“我都不知道你來中原的時候帶了金蠶。”

“後來你不是知道了嗎。”

“那是後來知道的。”

“那不還是知道了嗎。”

我一時間竟然不知該如何接下去,暫且岔開話題:“我發現你這個人有很多小秘密。”

“咱們每天待在一起,就連我腰上有顆痣你都知道,我能有什麽秘密?”

……

呃,好像陷入了一個怪圈。

靈澤見我久久不語,偏過腦袋瞧我,含笑道:“怎麽不接著說了?”

接著說?再翻一次舊賬好讓他繼續把話題圓回去?那我不是給自己添堵嗎,我雖然很閑,卻也不想跟他一直廢話,朝他翻了個白眼,轉身背對著他,不做言語。過了半晌,他扯了扯我的衣袖,跟我打商量:“不然咱們從頭開始,你從頭問,我從頭答。”

這跟讓我接下去說有什麽區別,不還是繼續那個怪圈嗎,不還是繼續說廢話。我一口氣差點沒提上來,扭頭衝他吼道:“我有毛病啊!”

他笑了笑,眼睛亮晶晶的:“再來一次,這回我肯定好好答。”

我狐疑:“你說的?”

“我說的。”

他的表情看上去尤其真誠,可我卻知道,他這人蔫壞,每次他這樣都是在憋壞主意,我才不上當。

“我忽然又不想問了。”

我改了主意就此結束這個話題,靈澤隻是笑了笑,沒有糾纏下去,而是繼續趕路。

越往南走,天氣越暖和。地上的雪全部化開,路邊的嫩草冒出了頭,枝丫也長出新芽,就連迎麵的風都變得柔和許多。中原的春天和饒疆的春天一樣,到處充滿了盎然生機,我開始懷念在南峒的日子,現在這個時節,家裏醃製的蘿卜幹和臘肉應該都吃完了,家裏該是時候開始翻地種水稻了,我是沒法趕在播種前回去,想來大長老應該會找小川和南燭姐姐他們來幫我們家播種,等我回去後,定要好好謝謝他們

路邊的野花開了,我們在路上找水的時候,靈澤好興致地摘了一朵路邊的紅色小花,他把花朵別到自己耳側,笑意盈盈地問我:“好看嗎?”

以前他可沒有這種簪花的興致,我坐在馬車上看著他,說不上來哪裏不好看,就是覺得他一個大男人簪花有點別扭。靈澤見我不應承,又摘了一朵花走過來,伸手特意從繞過我腦後,把小紅花別在我的鬢角。

他靠得那樣近,我猝不及防撞進他的眼中,我的鼻尖對上他的鼻尖,呼吸都相互交融在一塊。我心裏開始發脹,一種奇異的感覺遍布全身。

“天青。”他目光灼灼地看著,且眼裏隻有我,我揪著一顆心等著他的後文,他半晌才笑道,“真好看。”

我臉頰一燙:“那……那還用你說……”

“坐過來離我近一點,別摔下去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

一陣風迎麵吹過來,我忽然覺得這一瞬,就像有什麽東西在心裏撓癢一樣,我說不出話,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腦子也轉不過彎,下意識照他的話往他身邊湊。

他也朝我身邊擠了擠。

我感覺臉頰一片滾燙,清了清嗓子,在腦海裏理了理思路,剛準備讓他正經一點,然而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天青,靈澤。”

尋向聲源處,看到了鍾景明和兩個我不認識的男人。

鍾景明穿著一身黑色的衣裳,整個人看起來黑瘦了許多,一張俊朗的臉龐上滿是疲倦。我一看到鍾景明,關於中原的糟糕記憶全都湧上了腦海,心裏仿佛被一塊大石頭壓住,直喘不過氣。我知道我所遭遇的一切不是鍾景明的錯,他已經盡力為我們提供庇護了,我知道自己不該遷怒於他,可我沒有辦法裝作什麽事都沒有發生。他的兄弟,他的未婚妻,他家裏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我不願也不敢再跟他扯上關係了。

鍾景明站在遠處的道路中央,一邊巴巴地看著我們,一邊說道:“天青,你和禾凝的事我都聽說了,你跟我回去,給我一點時間,這件事我會給你一個交代的。”

交代?可我不想要交代,我隻要一個公道。我的公道是別人打了我一記耳光,我就還他一記耳光,我不欺負別人,別人也休想欺負我。我要的公道靈澤已經幫我討回來了,鍾景明的交代不要也罷。鍾景明總是有太多需要顧忌的事,他要顧忌當皇帝的阿爸,要顧忌阿爸的小媳婦,要顧忌事事和自己爭搶的兄弟,要顧忌從小愛慕自己的姑娘……我不過是來自饒疆小妖女,與他相識半年時間,我有何德何能讓他為我費心。

我不接鍾景明的話,靈澤也不搭理他,我們趕著馬車繼續慢悠悠地走。鍾景明一直站在道路中央,馬車離他越來越近,他卻不退也不讓,就這麽固執地站在原地。眼看著馬車就要撞上他,我心中一緊,忍不住抓了一下靈澤的胳膊,靈澤到底還是把車停下來了。

鍾景明眼裏滿是真誠:“天青姑娘,能不能給我一個補過的機會?”

我不做言語。

靈澤冷笑一聲,繼而伸出一隻手攬住我的肩膀,輕聲道:“別看他,看著我就好。”

我不由自主轉頭把目光移到靈澤身上。靈澤還是以前的那個少年,深邃的眼眸,高挺的鼻梁,棱角分明的輪廓,簡直一點都沒變。從小到大,每次我被小川欺負的時候,他總是第一個站出來為我出頭,現如今,他更是我在中原唯一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