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豐七年三月,紫禁城的儲秀宮裏春光融融,人人臉上帶著笑容。這兒是雙喜臨門。
一喜載淳滿周歲,皇上、皇後及眾皇親免不了一番慶賀,這兒又要堆滿金銀玉器。
二喜葉赫那拉氏晉封為貴妃。後宮諸嬪妃,當然也包括皇後鈕祜祿氏最終沒有鬥過葉赫那拉氏,她依然專寵於鹹豐皇帝。
無意中,鹹豐皇帝造就了晚清的慈禧太後,這不能不說是他的人生一大失誤!
為小皇子過周歲生日,可忙壞了儲秀宮的太監總管安德海。他的主子由妃升至皇貴妃,這是天大的喜事兒,小安子雖是奴才,但他也覺得自己在皇宮大內高人一等,他是特殊的奴才,不再是一條任人嗬斥的狗。
俗話說“母憑子貴,狗仗人勢”。懿貴妃如今正因自己生了大阿哥載淳,而感到高人一等。不過,有時她也怨自己的命不好,若上麵沒有皇後鈕祜祿氏,恐怕還要冊封為皇後,她沒有做皇後的命。
但是,她深信,她有做皇太後的命!
小安子仗著主子的勢力,在皇宮裏也開始擺架子了。以前,他見到皇族的人,都要恭恭敬敬地向他們請安,他們有的還算客氣,對奴才小安子說一句“免禮”,有的幹脆目中沒有這個奴才,徑直走過去。以前,小安子見到內務府總管要點頭哈腰,稱一聲“公公好”,如今,天與地反過來了。
小安子才懶得搭理他們呢,就連那些皇親貴族,他小安子也沒放進眼裏。那天,在內務府的門前正巧碰上恭親王奕。奕即鹹豐皇帝的六弟,道光皇帝駕崩時,立儲奕詝的同時,封六皇子為親王,所以人稱奕為“鐵帽子”王爺。恭親王平日裏很討厭儲秀宮的這條“狗”,便不正視他。小安子也沒把奕放在眼裏,他心想:
擺什麽王爺架子,人說‘打狗還要看主人’,你目中沒我小安子,就是目中無貴妃娘娘。今天,我小安子非要給主子討回個公道不可。”
於是,安德海開口道:
“王爺吉祥,小安子給王爺請安了。”
明明是請安,小安子偏偏不跪雙腿。恭親王頭也不回,徑直走了。氣得小安子麵色煞白。
他狠狠地說:
“咱們走著瞧,有朝一日,主子站穩了後宮,小安子讓你鐵帽子王爺向安公公請安。”
正巧,小安子又迎麵遇到鹹豐皇帝的五弟,惇親王奕誴。這個王爺小的時候就過繼到道光皇帝的弟弟綿愷那裏,所以,奕誴在皇宮裏的地位要比恭親王奕低得多。
小安子來個欺軟怕硬,以平剛才心頭之憤。他的頭揚得高高的,假裝沒看見奕誴走了過來,奕誴心中十分生氣。本來,他就有一種失落感,覺得自己不如其他皇親,可是,儲秀宮的奴才也膽敢目中無王爺,豈有此理!
奕誴大吼一聲:
“站住!”
小安子依然往前走,根本沒有站住的意思。他的眼中哪有失意的王爺,奕誴惱了,他大步上前,一個拳頭打在小安子的鼻子上,鼻孔立刻流出了血。這位王爺從小就粗莽,正因為這一點,他小的時候才被父皇道光皇帝送到惇王府,幾十年了,他的脾氣一點也沒有改。
“王爺,你怎麽動手打人?”
安德海捂著鼻子,哭著說。奕誴大吼:
“王爺?你個狗奴才還記得我這個王爺?”
小安子也大叫:
“王爺也不能如此不講理。”
奕誴臉色變得鐵青,他依然大叫:
“跪下!掌嘴五十,該死的奴才,見了本王爺就如此無禮嗎?仗著你主子的勢力,在皇宮裏這麽放肆。”
小安子自知理虧,不管怎麽說,他是王爺,自己是個奴才,主子再得寵,自己得罪了王爺,恐怕主子也難以保全他。算了,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他隻好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王爺饒命,小安子該死、該死。”
說著,小安子“賞”了自己幾個大耳光,打得臉上火辣辣的,好疼、好疼。奕誴揚長而去,小安子癱坐在地上,心想:
“皇親貴族我得罪不起,但有人我不怕,別人給我氣受,我也要給別人氣受。”
於是,他站了起來,甚至心理平衡了,他要尋機會,體嚐一下給別人氣受的滋味。
又過了幾天,小安子終於找到了一個好機會,出了這口惡氣。這日,安德海出了儲秀宮,迎麵走來兩個小太監,其中一個是麗妃宮的,一個是坤寧宮的。兩個小太監邊走邊說,好像沒看見安德海似的,安德海心中十分惱火,他吼道:
“小李子,沒看見安某嗎?”
“哦,是安公公。”
小安子心想:
“這什麽話,連個‘吉祥’也不舍得說嗎?他眼中也太無人了。”
於是,小安子麵帶怒色:
“小李子,你還懂不懂規矩?你們主子就這麽訓導你的嗎?沒教養!”
小安子一席話,氣得小李子直翻白眼,他也不饒人:
“安公公,你算什麽東西,你是公公,我也是公公,咱們平起平坐,你敢指責我?”
小安子上前一步,一個拳頭打在小李子臉上,打得他雙眼直冒金花,幾乎站不穩。小太監哭了,喊著:
“憑什麽打人,哼!”
“憑什麽?憑安公公的威風!”
“威風?你算什麽東西,不和我一樣,都是奴才嗎?”
安德海陰沉沉地冷笑:
“回去問一問你們麗主子,我這個奴才和你那個奴才可一樣?”
小安子心滿意足地走了。望著他遠去的背影,皇後坤寧宮的小太監感慨萬分:
“狗仗人勢。”
麗妃宮裏的小李子哭喪著臉說:
“不就是仗著他的主子是皇貴妃嗎?如果懿貴妃不生大阿哥,她還沒有我們麗主子得寵呢。看來,誰的肚皮爭氣,誰的臉上有光。”
坤寧宮的小太監也附和道:
“這話兒一點也不錯,我們皇後娘娘出身顯赫,為人寬厚、性情溫和,本來很得寵的。可是,她始終沒懷上龍種,皇上便漸漸冷落她了。都半年多了,皇上不再留宿坤寧宮,皇上也不召幸她,主子每天孤燈垂淚,苦苦地守空房。我們這些奴才們見了,好心酸。唉,可憐她年輕輕的。”
“我們麗主子也兩個多月沒見過皇上了,皇上太偏愛懿貴妃了,日日夜夜與她廝守在一起,不就是念她生子有功嗎?”
“對呀,大阿哥就快滿一周歲了,儲秀宮又要風光、風光了。”
後宮佳麗的嫉妒,太監、宮女們的議論,懿貴妃不是不知。她是個聰明的女人,她掩飾得很好,不露聲色,她知道若是在皇上麵前總訴苦,反而引起皇上的不滿。她裝聾作啞,憑兒子而站穩後宮的重要位置,這叫“母憑子貴”,她懿貴妃有這等本事,誰能比得上她。
其實,此時的懿貴妃不但慶幸自己專寵於鹹豐皇帝,她更慶幸自己的目的在一步步達到。
她要追求一種更高、更深、更美的人生境界。她究竟想要得到的是什麽呢?隻有她自己心中最明白。
是愛新覺羅·載淳帶來了葉赫那拉氏的福音,她當然要充分利用生皇子這個特殊功勞,以實現自己的人生理想。
鹹豐七年三月二十四日,小皇子載淳滿一周歲,儲秀宮裏又是一番熱鬧。按照習慣,小孩子在周歲這天要“抓周”。
“抓周”也稱試兒,據說這種習俗最早見於南北朝時期,當時在江南一帶很盛行,當孩子周歲這一天的時候,做父母的便請來親朋好友,為自己的孩子舉行隆重的“抓周”儀式。先將小兒沐浴更衣、喂飽喝足,再把不哭也不鬧的小兒抱出來,地上鋪上一張大席子,席子上堆放著各種各樣的東西。
有弓箭、刀劍、針線、筆墨紙硯、胭脂、麥種等物。小兒在眾人的喝彩下,開始抓取,他第一把抓起的物品就代表著他將來的興趣或誌向。
如抓弓箭、刀劍之類的,說明他將來愛武;抓筆墨紙硯,說明他日後從文;抓針線、胭脂,說明他善女紅;抓起麥種,說明他能做耕民。俗語說“一歲看大,三歲知老”,父母總希望自己的孩子將來能幹一番大事業,所以在他嬰兒時期便匆匆讓他表示誌願。
表誌願僅僅是一個方麵,另一方麵是借此機會大搞慶典活動,親朋好友都來聚一聚,也挺熱鬧的。做父母的幾天前就忙乎開了,殺雞宰鵝、買菜打酒,準備一桌最豐盛的筵席以宴請親朋好友。大爺、大娘、叔叔、嬸子們不用說,他們是自家人,既來做客,也來幫忙;姑姑、姑丈也是不請自來,舅舅、姨媽們有的拎點心,有的打個銅鎖,也有的給孩子做件新衣服。總之,空著手來的不多,多多少少總要表表心意。大家湊在一塊兒,趁“抓周”之機會,聚一聚,熱鬧熱鬧,親戚鄰裏之間也增添不少情誼。
清朝入關以來,逐步受漢人的影響,“抓周”之慶典活動就是向漢人學習的。特別是清皇宮特別推崇這一活動,皇宮裏出生的孩子,個個是皇子,他們之中總要有一個將來要繼承皇位,登上皇帝的寶座。這樣一來,“抓周”顯得尤其重要。
當然,立儲主要取其德、才,但皇上總希望小皇子幼年時就表現出將來的誌向,特別是對鹹豐皇帝來說,他渴望生個阿哥,將來以承父業,而載淳是他惟一的兒子,載淳滿一周歲了,毋庸置疑,“抓周”一定要辦得隆重一些。
五天前,鹹豐皇帝便口諭內務府總管,大辦“抓周”慶典活動。內務府豈敢怠慢,別說皇上已經口諭,就是皇上沒打算那麽辦,他們也打算風光、風光,大辦筵席,有好幾個月,宮中沒熱鬧過了。他們初步設想其規模僅次於皇上的生日——萬壽節。
宮中到處張燈結彩、披紅掛綠、喜氣洋洋,太監、宮女們出出進進,忙得不可開交。他們穿梭於儲秀宮,打掃衛生、擺上一些新家俱;內務府特意為小皇子做了六套新衣裳;也有的忙著給懿貴妃梳妝打扮,研究一下哪一種發式更配她那張俊俏的臉;有的將皇上送給儲秀宮的古玩字畫送來,小心翼翼地擺放在儲秀宮的正廳及東暖閣、西暖閣。幾天來,儲秀宮裏一片熱鬧。
這次慶典活動的小主人——載淳,雖然才一周歲,但小兒仿佛明白大家關注的焦點是他,他這幾天格外高興,一周歲的小孩子,口中已會不停地喊“阿瑪、阿瑪”,並能舉起手來表示自己的意願。
他瞪大眼睛盯著忙來忙去的人們看,似乎明白大家正為他忙碌著,他芙蓉花一般嬌豔的小臉時時露出笑靨。當太監、宮女走近他的時候,他總要“啊、啊”地叫,人們說一聲:
“大阿哥吉祥!”
小載淳揮動雙拳,以示高興。他又蹦又跳,以表示:
“我很開心,我很開心。”
小皇子長得很結實,才一周歲,看起來像兩、三歲的孩子,很有些帥氣,小手胖乎乎的,白皙的麵頰、烏黑的亮發、紅紅的嘴唇、翹翹的小鼻子,讓人人見了都喜愛。一周歲的他,雖然不能用語言表達自己的意願,但似乎心裏什麽都明白,明白自己是至高無尚的天子的惟一的心頭肉。
諳達張文亮從小皇子一落地時就來到了儲秀宮,他的專職是伺候小載淳。除了喂奶、洗尿布的活兒他不幹,其他事務幾乎都是他幹的。一年來,他幾乎日夜陪伴著小皇子,所以,載淳一見到張文亮進來,便手舞足蹈起來,那高興勁兒就甭提了。
“啊、啊……”
張文亮剛走過來,載淳高興地手也動、腳也動,還不住地叫著。他還不會走路,坐在宮女的懷裏,一個勁地竄動著:
“阿哥,奴才正忙著呀,過兩天阿哥就一周歲了,萬歲爺口諭要大辦筵席,為了慶典活動,奴才沒時間逗阿哥玩。”
一歲的小孩子焉能聽懂這一番話,小載淳見張文亮不像往常那樣一見到自己,便趴在地上,讓自己騎到他的背上去。小皇子小嘴一撇,哭了。這可急壞了張文亮和宮女,他們又是哄,又是勸,越哄越勸,孩子越哭。
“哇——”
哭聲好響,驚動了他的額娘懿貴妃。懿貴妃很少聽見兒子像今天這樣放聲大哭,她心中想:
“孩子是哪兒不舒服,如此大叫。”
孩子的哭聲越來越響,懿貴妃正在修指甲,她命令道:
“小安子,快去看看大阿哥,怎麽哭得這麽凶。”
“嗻”。
小安子轉身走進東暖閣。卻說這儲秀宮裏的兩個有頭有臉的太監:安德海與張文亮,兩個人一個是貴妃的貼心人,一個是小皇子的諳達,論地位,他們平起平坐;論關係,他們誰也不服誰。張文亮是皇上親自欽定的諳達,“人事關係”不在儲秀宮,隻不過小皇子尚小,必須留在生母身邊撫養,所以,皇上寢宮的張文亮隻好住在儲秀宮。
從張文亮住進儲秀宮第一天起,小安子看他就有些不順眼,張文亮也討厭小安子一副奴才的嘴臉。張文亮憑著自己是皇上身邊的人,也有些有恃無恐,小安子借主子的“東風”更是目中無人。這樣一來,兩個人總有些不融洽。
“阿哥,阿哥,怎麽回事?”
小安子故意大叫,他分明是叫給張文亮聽的,他看見張文亮站在小皇子的身邊。張文亮不忍心讓小皇子哭鬧下去,便探下身子,準備抱起孩子,正在這時,小安子嚷著、叫著走了進來。
“張公公,主子可生氣了,公公專職伺候阿哥,卻惹得阿哥這般生氣。”
小安子出言不遜,張文亮看了他一眼,並沒有回敬一句,他知道對於小安子這種“狗”,是沒有必要口羅嗦什麽的。小安子見張文亮緘口不語,以為他理虧,不敢說什麽,於是更加咄咄逼人了:
“張公公,你可不要忘了自己的職責,如此下去,主子怪罪下來,讓你吃不了——兜著走,哼!”
張文亮把小皇子往宮女懷裏一放,拂袖而去,他隻說了一個字:
“狗!”
小皇子猛地大哭了起來,也許他被兩個人的爭吵嚇著了,也許是他看到張文亮遠去,不再抱他,有些失望,他“哇哇”大叫起來。小安子為了討好小皇子,連忙走上前,哄著小皇子:
“阿哥莫哭、莫哭,小安子學小狗叫,好嗎?”
安德海“汪、汪、汪”叫了幾聲,可是一點兒也不靈驗,小皇子依然大哭、大叫。這時,鹹豐皇帝正跨進儲秀宮的大門,遠遠地,他就聽見了寶貝兒子的哭聲,心中納悶兒:
“小載淳很少這麽哭鬧,今日一定是哪兒不對勁,是身體不適,還是餓了?渴了?”
鹹豐皇帝匆匆忙忙走進東暖閣,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小皇子揮動著小拳頭扯拉小安子,鹹豐皇帝見兒子眼淚鼻涕一大把,心頭真不是滋味,他大吼一聲:
“大膽奴才,退下!掌嘴!”
安德海一聽是皇上的聲音,渾身上下哆嗦了一下,他連忙下跪,並企圖為自己辯解:
“皇上吉祥!奴才給萬歲爺請安了,剛才阿哥哭鬧不已,奴才想——”
“想什麽?豈敢狡辯,掌嘴二十下。”
鹹豐皇帝不問青紅皂白,嗬斥小安子,他已認定是該死的奴才惹得小皇子不高興,不懲罰這奴才,心頭難消氣。小安子也深知皇上的脾氣,如果此時再為自己辯白什麽,後果將更加嚴重。他隻好左右開弓,“賞”自己二十個大耳刮,打得他眼冒金花,然後流著淚退了下去。
鹹豐皇帝走上前,一手撫摸小皇子的臉頰,一手拍哄著他:
“阿哥好孩子,莫哭!聽話的好孩子,來,阿瑪抱一抱,對,好孩子。”
瞧著皇上那慈祥的神情,幾個宮女忍不住笑了。鹹豐皇帝見大家在取笑他,便說:
“笑什麽,可憐天下父母心,誰不心疼自己的嬌兒。”
正巧,懿貴妃聽到兒子大哭不止,也沉不住氣了,不再修指甲,也走了過來。她一腳門外,一腳門裏,正聽得鹹豐皇帝的那句話,心頭不禁一熱,為兒子,也為自己,她感到慶幸。這一年來,早已充分體現出母憑子貴的皇宮生活的現實,此時,皇上又說了這麽一句話,她更是樂得合不上嘴,她笑盈盈地走上前:
“皇上吉祥!”
“愛妃免禮!”
兩個人親親熱熱,十分融洽,宮女們看在眼裏,都為她們的主子受寵而高興。鹹豐皇帝從宮女手中接過小皇子,他說:
“愛妃,你瞧阿哥多逗人,朕一抱他,他就笑。剛才還又哭又鬧的,這會兒多麽溫順。你知道阿瑪多愛他。”
懿貴妃凝視著這父子倆,她幸福地答道:
“皇上,他是你的兒子,父子連心嘛,你一抱,他當然乖巧多了。”
宮女們見此情景,紛紛退下,儲秀宮的東暖閣裏隻剩下幸福之中的三個人。鹹豐皇帝一手抱著嬌兒,一手摟著懿貴妃,輕聲問:
“愛妃,朕已口諭過,阿哥周歲大辦筵席,這兒都準備得怎麽樣了?”
“皇上放心,蘭兒已遵旨行事,一切都已準備就緒。”
“朕令老六、老七、老五等人全來,為阿哥熱熱鬧鬧過生日。”
“蘭兒代阿哥謝皇上。”
懿貴妃輕聲柔語,十分動人,鹹豐皇帝幹脆把小皇子放在她的懷裏,自己則張開雙臂,將她們母子二人緊緊地擁在懷裏,說:
“還用說謝嗎?他是朕的心肝寶貝呀!”
“皇上,阿哥快滿一周歲了,可是他隻能站立,還不敢行走,蘭兒急得不得了,再過三、五天,人們都來了,這可怎麽好呢?”
懿貴妃當然希望小皇子在周歲那天站立行走,露一手給大家看看。可是,小皇子在嬌生慣養中度過了最初的一年,雖然他長得很結實,但太監、宮女們不敢讓他學走路,生怕摔著小皇子。所以,至今還不會走路。
“來,朕教他走路。”
鹹豐皇帝一高興,堂堂的一國之君居然彎下腰來教小皇子學走路。懿妃忙說:
“皇上,這好嗎?”
她的意思是:你是皇上,九五之尊,能幹這些事嗎?你的工作是批閱奏章。
鹹豐皇帝一笑置之:
“有什麽不好,一國之君在後宮是阿哥的父皇,教兒子學走路,並不失體統呀。”
說罷,他彎下腰來,將小皇子扶穩,又讓兩個宮女站在一邊保護,懿貴妃站在幾步之遙的小皇子的對麵。
“阿哥,走過去,去讓額娘抱一抱。”
“阿哥,不用怕,奴碑保護著你呢。”
“來,到額娘這邊來。”
無論皇上,懿貴妃,還有宮女怎麽鼓勵,小載淳就是站在那兒,一動也不動,小兒似乎在說:
“學走路幹什麽,有人抱多舒服。”
他笑嘻嘻的樣子很招人喜愛。鹹豐皇帝急了,慢慢牽著小皇子的手向前走,小皇子雙手亂揮動,口中不斷發出“啊、啊”之聲,以表示內心的懼怕。
“莫怕,慢慢地走過去,阿哥是個勇敢的好孩子。”
鹹豐皇帝輕輕地鬆開了自己的手,讓小皇子自己走,小皇子一個踉蹌,險些跌倒。兩個宮女連忙扶住了他,小兒經不住這一驚嚇,他“哇”地一聲哭了。鹹豐皇帝心疼地抱起嬌兒,懿貴妃連忙哄著小兒:
“阿哥,莫哭,莫哭。”
小皇子撲向母親,希望能在母親的懷裏得到更多的安慰,懿貴妃連忙摟緊兒子。小皇子貼在額娘的胸前,一動也不動。突然,他掙脫開母親的懷抱,穩穩當當地站在地上,有些想學走路的樣子。他的父母連忙鼓勵他,鹹豐皇帝雙手一指,小皇子剛抬起的腿又放了下來,這艱難的人生第一步喲,他最後還是邁了出去。
“走過來,大膽地走過來。”
小皇子瞪著他那雙美麗的大眼睛,注視著他的父皇,鹹豐皇帝靈機一動,從腰間解下一隻香荷包,放在麵前來回晃動著。小載淳一看那荷包,忍不住伸出小手想拿,他一努力,居然喊出:
“包包、包包。”
“阿哥,來,給你包包。”
鹹豐皇帝蹲了下來,又悄悄地向後移了幾步,他始終將那個荷包在兒子的麵前晃來晃去。小皇子又抬起了左腳,他不由自主地向前邁了一步,又一步,再一步。小皇子走得雖然不是十分穩當,但他還是堅持走了下去。
鹹豐皇帝示意懿貴妃不要發出任何聲響,讓小皇子大膽地走下去,連宮女們都停止了一切活動,屏住呼吸,專注著小載淳。不一會兒,小載淳就能搖搖擺擺走上七、八步了。鹹豐皇帝猛地抱起兒子,高呼:
“阿哥真勇敢、真勇敢!”
懿貴妃的臉上**漾著幸福的微笑。
經過幾天的準備,終於迎來了載淳的第一個生日。這一天,儲秀宮裏像過大年,熱鬧非凡,皇上、皇後來得特別早,懿貴妃煥然一新,喜氣洋洋地迎駕。緊接著,眾皇親也來了,有載淳的六叔恭親王奕、七叔奕譞、五叔奕誴以及這些叔叔們的福晉們和孩子們。大家帶來了不少禮物,自然是金鎖、銀圈、玉翠之類,小安子指揮著太監、宮女們接納著禮物。
小皇子載淳是主角,他小臉紅撲撲的,小手胖乎乎的,很招人喜愛,尤其是那一身新衣裳一穿,活像兩、三歲的大孩子,也許是剛學會說一、二個字音,也許他隻會喊“阿瑪”,他一個勁兒地叫著:
“阿瑪、阿瑪。”
樂得鹹豐皇帝合不上嘴,懿貴妃也頻頻微笑,多幸福的一家人!
小皇子在張文亮的攙扶下,搖搖擺擺地走了過來,他發現人們都用熱切的目光注視著他,便來了精神兒。
他一會兒走到這裏,一會兒走到那裏,以引起人們對他的關注。小小的孩子仿佛能聽懂別人對他的誇獎,小臉笑嘻嘻的,手腳不停地亂動一氣。張文亮故意引逗他,把他放在一張軟椅上,又將他的手腳擺好,不讓他亂動。可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又忍不住亂動了起來,引起大家一陣笑。小載淳發現大家都在注視著自己,而且很有欣賞自己的意味,他更高興了,幹脆,他掙下椅子,再走上一圈以博得人們的一片喝采。頗有些嘩眾取寵之意味,逗得大家更樂了。
時辰已到,小皇子的即興表演必須結束,他被抱到西暖閣,“抓周”正式開始。太監、宮女們早已準備好“抓周”用的東西,有金鑰匙一個、金鎖一個、玉陳設二件、玉扇墜二枚、銀盒一個、犀鍾一捧、犀棒一雙、弓一張、矢一枝、文房四寶一份、晬盤一個、女娃玩具一件、書一部。
所有的東西,已在兩天前懿貴妃親自過目了,既要有意義,又不易弄傷小兒的手,太監、宮女們仔細檢查一遍後,才放心地擺放在大紅地毯上。張文亮把小載淳抱到地毯上,然後放開手,讓小皇子自己去抓東西。皇上、皇後、懿貴妃、麗妃、婉貴人、奕、奕譞、奕誴等眾皇親一下子圍攏過來,大家都想目睹一下小皇子抓起物品時的神情,更想知道他會抓什麽東西。
自從小載淳記事以來,從來沒見過這麽多的人圍攏在一起關注著他,平日裏愛動不愛靜的他,一下子變得安靜了,一個人站在許多物品中間,一動也不動。他被周圍人熱切的目光嚇著了。這可急壞了眾人,尤其是躲在屏風後麵的張文亮,他幹著急,又不敢走過來。
鹹豐皇帝與皇後、懿貴妃等人也十分著急,小皇子這麽僵持下去可不行。懿貴妃心中明白,在儲秀宮,一歲的小兒尚不明白誰是他最親的人。對於載淳來說,生母固然很可親,但遠遠比不上太監張文亮可親,因為張文亮一天到晚陪伴著他。此時,隻有讓張文亮想想法子了。懿貴妃希望張文亮一出招,很快地讓小皇子行動起來。
張文亮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小皇子看,可小皇子就是不看他。懿貴妃輕輕地走到屏風後麵,說:
“張文亮,快想想辦法。”
“嗻。主子放心吧,奴才一定有辦法。”
隻見張文亮略遲疑了一會兒,然後幹咳了一聲。果然很見效,小皇子聽到自己熟悉的聲音,便尋聲望去,一看是張文亮,小臉馬上變得不那麽嚴肅了。
張文亮急中生智,做了一個抓東西的姿式,小皇子甜甜地一笑,彎腰去抓東西。他首先抓起了一本書,舉在頭頂,得意洋洋地笑了。眾人露出了滿意的微笑,不斷地發出“嘖嘖”的讚歎聲。小皇子覺得大家都在誇獎他,更來了勁兒了,他又彎下腰,抓起了小巧玲瓏的弓矢,最後抓起一支筆。
懿貴妃見兒子如此爭氣,她欣喜若狂,又見眾人不斷地稱讚小皇子,她覺得臉上特別光彩。鹹豐皇帝龍顏大悅,口諭:
“賞大阿哥。”
“嗻”。
幾個太監拿上皇上賞賜小皇子的錢物,安德海笑眯眯地接納著。眾皇親無不高興,都說小皇子將來兼有文治武功,定可重振江山社稷。“抓周”是他一生的好兆頭。
“抓周”活動順利進行著,大家看到小皇子誌願頗高,都歡欣鼓舞,紛紛拿出貴重的禮物贈給他,周歲小兒竟成了“大款”。懿貴妃的臉上始終掛著微笑,她笑小皇子爭氣,更為今天收到如此多的禮物而高興。真是“十年河西,十年河東”,風水今日轉到了儲秀宮。十年前,蘭兒為生計而發愁,十年後,懿貴妃為如何處理這些金銀珠寶而發愁。
人們走後,她親自指揮太監、宮女們將所贈的禮物一一清點,分門別類地擺放好。她打心眼裏高興,看看這件,瞅瞅那件,真有些眼花繚亂了。一躺到**,她便盤算著如何賞小安子、如何賞小杏兒。再者,小皇子的諳達張文亮也要賞一些,他看護小皇子,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呀。何況小皇子非常喜歡他,賞一些給他,他會加倍愛護小載淳。
想著想著,懿貴妃突然心頭一驚,她想起來一件事情,當眾嬪妃上前贈禮物時,她好像看見玖貴人的身子有些笨重,現在回想起來,她的心裏不寒而顫:
“莫非玖貴人有了身孕?”
心中剛剛掠過這個念頭,她便緊張起來,眼下鹹豐皇帝隻有載淳這麽一個寶貝兒子,他所有的父愛都給了載淳。萬一玖貴人再生一個皇子,豈不爭愛!弄不好將來兄弟又要出現立儲之爭的局麵。想到這裏,懿貴妃哪裏還躺得下,她連聲喊:
“杏兒,小杏兒。”
“奴婢在。”
杏兒永遠是那麽恭恭敬敬。懿貴妃吩咐她。
“明白你去打聽、打聽,玖貴人是否懷有身孕,幾個月了,從脈像上看,呈得是什麽脈。不得有誤!”
“杏兒一定完成。”
懿貴妃這才又躺下,可是她興奮了一天,現在又焦慮不堪,所以翻來覆去總難以入眠,直至四更時,她才迷迷糊糊打了個盹兒。第二天中午,小杏兒便神情緊張地來找她:
“主子,奴婢有個同鄉在內務府敬事房做事。”
“他說什麽?”
懿貴妃一下子緊張了起來,急切地問。小杏兒說道:
“玖貴人今冬明春生產,好像逞的脈與主子那時一樣。”
“什麽,她也要生阿哥?”
懿貴妃立刻感到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在向她衝來,她千辛萬苦生下載淳,眼看小皇子一天比一天可愛,鹹豐皇帝鍾愛兒子,可萬一半路上殺出個“程咬金”來,萬一玖貴人半年後也生個皇子,那可怎麽辦?
可是,玖貴人已懷上龍子,天意難違,是男是女已經定了,哪怕葉赫那拉氏再擔心,再不情願,到了日子,孩子總要落地。果然,第二年剛開春,玖貴人便生了個小皇子,白白胖胖,不比載淳差。第二個皇子的出世,令鹹豐皇帝更高興,他口諭內務府按照載淳出生時的規格為新生皇子準備各種慶典活動。
然而,上蒼對玖貴人太殘酷了,新生皇子出生後的第三天,小小的生命便結束了。鹹豐皇帝十分悲痛,儲秀宮的葉赫那拉氏暗自歡喜。她又深深地舒了一口氣,小載淳依然是獨占鼇頭。
失子之痛折磨得憂鬱天子不願上朝,他覺得上蒼太不憐惜他,為什麽要奪去白白胖胖的小皇子的生命。悲痛之中,他又想起了儲秀宮裏可愛、活潑的小載淳。
載淳已近兩周歲,他已走得穩穩當當,說起話來口齒清晰,稚嫩的童音似一首最美妙的樂曲撞擊著父皇的心。鹹豐皇帝剛出現在儲秀宮門口時,小鳥一般的小皇子便“飛”入父皇的懷抱。他亮開銀喉,高聲喊:
“皇阿瑪。”
鹹豐皇帝張開雙臂擁抱兒子,喊道:
“阿哥,來,讓阿瑪抱一抱。”
小皇子撲進父皇的懷抱,他仰起粉團兒一般的小臉蛋在父皇的臉上蹭來蹭去。
“阿瑪的胡子好紮人,好紮人,疼死我了。”
小皇子想推開父皇,可鹹豐皇帝把兒子抱得更緊了,他用胡子茬紮著小皇子,十分開心地說:
“疼不疼?哦,疼不疼?”
小皇子機智地躲過父皇一次又一次的“進攻”,父子倆說著笑著,幸福無比。懿貴妃聞聲出來,她生了孩子以後,變得豐滿而豔麗,更加迷人了。
“皇上吉祥!”
“愛妃免禮。”
“皇上,阿哥已會唱好幾首兒歌了。”
懿貴妃每次向鹹豐皇帝報告著小載淳的長進時,鹹豐皇帝總是點頭稱讚。
“阿哥是個聰明的好孩子,比大公主強多了。”
其實,麗妃所生的大公主也十分可愛,可是父皇卻不怎麽疼愛她,在鹹豐皇帝的心目中,兒子、女兒並不一樣重。小皇子一見父皇又在誇獎他,更抖了精神,在父皇的懷裏不斷地亂動,以示他心中歡喜。這時,生母葉赫那拉氏將小兒攬在懷中,說:
“阿哥快別胡鬧了,來,到額娘這兒,讓你阿瑪清靜一下。”
“不,偏不。我要騎大馬。”
小皇子所說的“大馬”指的是張文亮的背,平日裏,他最愛騎張文亮這匹“馬”,可是,眼下張文亮不在,他卻提出騎“馬”的要求。懿貴妃當然不能答應:
“阿哥莫鬧,張文亮到內務府去了,等他回來再騎,好嗎?”
“不,現在就騎。”
懿貴妃隻好喊:
“小安子。”
杏兒連忙說:
安公公也去了內務府,等一會才能回來。”
懿貴妃攤開手,意思是說:
“馬都不在,甭騎了。”
小皇子有些像他母親的脾氣,逆反心理很強,又不善於聽從別人的規勸。所以,此時他隻顧胡鬧起來。平日裏,張文亮為了哄小皇子開心,總變著花樣逗他,有時學狗叫,有時俯下身子當大馬,讓小皇子騎在身上。這會兒,小皇子的癮又上來了,他特別想騎“大馬”。懿貴妃深知兒子的脾氣,萬一他鬧騰起來,什麽離譜的事兒都敢幹,於是和顏悅色地說:
“阿哥聽話,等一會兒,張文亮便回來,他一回來便‘騎馬’,好嗎?”
“哇——”
小皇子仗著疼愛他的父皇在眼前,放聲大哭起來,他好像十分委屈,哭得鹹豐皇帝很心疼,連忙說:
“蘭兒,瞧你,把他給惹哭了,快哄哄他,這樣會哭壞嗓子的。”
懿貴妃生怕皇上為此事而生氣,她連忙讓小杏兒拿來小皇子喜愛的幾件玩具。可是,不講理的小載淳什麽都不要,他邊哭邊說:
“就是要騎大馬,就是要騎大馬。”
鹹豐皇帝束手無策,懿貴妃的臉一沉,厲聲說:
“再鬧,額娘就生氣了!”
鹹豐皇帝也連忙哄勸道:
“阿哥莫要哭,再鬧這麽凶,阿瑪也要生氣了。”
兩歲的小載淳已學會了看大人的臉色行事,他發現額娘一臉的怒容,阿瑪也嚴肅了起來,他馬上停止了哭泣,小嘴兒一撇,不出聲了。鹹豐皇帝與懿貴妃對視了一下,忍不住撲哧一笑,鹹豐皇帝對兒子說:
“阿哥想要什麽,阿瑪陪你玩一會兒。”
小皇子低頭不語,懿貴妃說:
“阿哥平日裏最愛擺七巧板,現在玩不玩,讓杏兒給你拿來,好嗎?”
小皇子點了點頭,不一會兒,五顏六色的七巧板送了上來。懿貴妃知道兒子最愛表現自己的才能,便說:
“阿哥擺的小兔兒可好看了,還能擺出來嗎?”
小皇子剛想動手去擺,可是,他又不動了。從他的神情可以看出來,他還在生氣。鹹豐皇帝將載淳攬在懷裏哄勸著:
“好了,好了,不要生氣了,小孩子的氣性還真不小。”
執拗的小皇子不語也不笑,那樣子十分逗人,活像個泥娃娃。鹹豐皇帝附在兒子的耳邊低語:
“小聲告訴阿瑪,你想要什麽?”
小皇子勾住他阿瑪的脖子,依然不說話。懿貴妃看的出來,兒子想要開口了,她示意皇上進一步鼓勵他。於是,鹹豐皇帝說:
“隻要阿哥一開口,阿瑪一定做到。”
小皇子的小臉上立刻綻開了笑容,他大聲叫道:
“我要騎大馬!”
還是“騎大馬”,小皇子還沒忘記那件事兒。懿貴妃又氣又欣喜,氣的是小小的孩子竟如此執拗;喜的也是這一點,這執拗的脾氣太像她自己了,這叫“不到黃河不死心”,不達到目的絕不罷休,這種人往往能得到最大的滿足。
“張文亮”。
“奴才在!”
懿貴妃的話剛剛落音,諳達張文亮便出現在他們的麵前。剛才,小皇子鬧的太凶,小杏兒連忙讓另一個小太監飛奔去內務府喊回了張文亮。這會兒,張文亮正候在門外,隨時聽命,他說了一聲:
“馬,馬來了。”
張文亮跪下向皇上請安,小皇子高興地大叫起來,在小杏兒的攙扶下,他跨上“馬鞍”,小腿一蹬,“大馬”跑了起來。
“咯咯咯……”
銀玲般的笑聲響徹在儲秀宮的上空。
“哈哈哈……”
鹹豐皇帝開懷大笑。自從第二個皇子夭折後,鹹豐皇帝沒那麽開心地笑過了,今天,他真的想開心笑一笑。懿貴妃嫣然一笑,那情景十分動人,好一個幸福的三口之家!
鹹豐皇帝左手托著下巴,思索著什麽。懿貴妃輕聲問:
“皇上?”
“蘭兒,拿紙筆來。”
懿貴妃不再差使宮女小杏兒,她自己親手為皇上研墨,隻見鹹豐皇帝縱橫揮灑,懿貴妃一看,原來是這麽一句:
“繞膝堂前助笑顏”。
懿貴妃感激地望著鹹豐皇帝,鹹豐皇帝由衷地說:
“蘭兒,阿哥真可愛,謝謝你為朕生了個可愛的孩子。”
鹹豐皇帝深情地注視著懿貴妃,他的確很感激眼前的這個女人為他生了如此令他醉心與鍾愛的皇子。此時,懿貴妃的心裏比蜜還甜,她感到上蒼對她不薄,她是個幸福的女人。
在父母的精心嗬護下,小載淳過著無比幸福的生活,一轉眼,他三周歲了。
三歲的他已開始朦朦朧朧地記事兒,而且他的辨別是非的能力也很強,的確也比同齡的孩子顯得聰明些。懿貴妃疼也疼不夠、愛也愛不夠,可是,小皇子對他母親的依戀程度遠遠不比父皇,這一點,懿貴妃總感到有些失望。但是,兒子是自己生的,將來也是自己的靠山,她會全心全意地疼愛小載淳。
在小載淳的天性裏,既有母親機智、狡詐的一麵,也有父皇溫順、善良的一麵,但總體來說,他更多地繼承了父皇的性格,加上小孩子天真爛漫的天性,所以,小載淳深得人們的喜愛。
他長得越來越像父皇,眉清目秀,端莊凝重,談吐間流露出不凡的氣度,這些都讓鹹豐皇帝越看越愛。這些年來,皇宮裏多了個小皇子,笑聲也多了許多,小孩子稚嫩可愛,人見人愛,無不稱讚小載淳聰明伶俐,天性善良。這一點,鹹豐皇帝和皇後鈕祜祿氏感到十分欣慰。
自從鹹豐皇帝登基以來,他沒有幾天真正開心過,如今,兒子的笑語歡聲給他孤獨的心靈以莫大的慰藉。每當他朝廷之上心煩意亂之際,他便想躲避在後宮,以妻妾成群,小兒繞膝來安慰自己。他時常把小載淳抱在懷裏,撫摸孩子的小臉,親吻孩子的秀發,那秀發如絲緞一樣柔順,讓他感到幸福無比。
這一天上午,鹹豐皇帝上朝,聽到的依然是令他頭疼的事情:洪秀全的太平軍已攻克安慶,大殿之上,大臣們束手無策,沒有一個敢出大氣的。因為他們深知皇上的脾氣,先前溫和的天子早已不見,這些年的鹹豐皇帝一天比一天喜怒無常、暴躁不安。群臣們越是不開口,鹹豐皇帝越生氣:
“怎麽了,你們都啞巴了嗎?”
如何派清兵去鎮壓勢不可擋的太平軍,這是個棘手的問題,很少出過紫禁城大門的天子一籌莫展。此時,他很想聽聽群臣的意見,可是,大殿之上鴉雀無聲。
“一群飯桶!啞巴!”
天子怒了,大吼一句拂袖而去。他氣得連龍鑾也不坐了,徒步走向寢宮。禦前太監緊跟其後,沒一個敢吭一聲的。鹹豐皇帝甩開大步,頭也不回直奔寢宮。
“嘿,嘿,嘿……”
一陣歡快的笑聲由遠而近,人們一聽就知道是小載淳來了。鹹豐皇帝不由自主地回頭張望,隻見小皇子穿著一件杏黃色小棉袍,頭戴一頂小棉帽,小臉蛋凍得通紅,直衝向他的皇阿瑪。
“阿瑪、阿瑪。”
小皇子一蹦三跳,天冷,再加上小孩子的運動與興奮,小臉、小手真像紅蘋果,嬌豔可愛。他很快撲入父皇的懷抱,直撒嬌。這下子可嚇壞了隨行太監,他們知道皇上正在氣頭上,萬一孩子惹惱了他,他一定會把氣撒在奴才們身上。兩個太監向小皇子的諳達張文亮使了個眼色,張文亮立刻明白,連忙將小皇子拉至自己的身邊。
“阿哥,張文亮馱著你,很好玩的。”
張文亮急忙想把小皇子帶走,以免惹是生非。可是,不懂事的孩子此時怎肯聽從張文亮的勸告,他已經兩、三天沒見到父皇了,今日相遇,不讓父皇和他親熱一番,豈能罷休。
“不嘛,我要跟阿瑪去玩。”
小孩子總是很任性的,特別是小載淳,自從他出生以來,很少有要求得不到滿足的時候,在他幼小的心田裏,他就是天子的兒子,沒人敢違抗他。張文亮更擔心了,他真後悔不該帶小皇子出來。他看得十分清楚,鹹豐皇帝麵色鐵青,眉頭緊鎖,雙唇緊閉,一言不發,一定大殿之上發生了什麽事情。
張文亮勸不了小皇子,便上前一步,拉住小皇子的手,使勁兒捏了孩子的小手一下。小載淳也真可以稱得上聰明絕頂,被張文亮這狠狠地一捏,他意識到了什麽,連忙仰起小臉看一下父皇。
“糟了,阿瑪一臉的不高興,肯定發生了什麽事兒。”
小皇子掙脫開張文亮,立刻斂起笑容,走到鹹豐皇帝的麵前,恭恭敬敬地請安:
“阿瑪吉祥!”
一語驚眾人。這童音從小皇子的口中發出,那麽清脆、那麽悅耳,如同仙樂一樣從天邊飄來,又如和煦的春風吹拂著人們的心田。眾人看得非常清楚,本來十分嚴肅的鹹豐皇帝,此時臉上掠過一絲笑容。眾人舒了一口氣,無不由衷地讚歎小皇子的機智。
雖然鹹豐皇帝笑得很勉強,但他的確露出了笑臉,壓在人們心頭上的一塊大石頭沒有了。
“皇兒快起,小心些。”
鹹豐皇帝上前一步,親手拉起小兒的手,並用龍袍的一角為小皇子遮擋寒風,生怕凍著兒子似的,父子倆一同回到了皇上的寢宮。鹹豐皇帝關切地問:
“阿哥,冷嗎?”
小皇子搖了搖頭,他發現父皇的神情不像剛才那麽嚴肅了,便也放鬆了許多。
“阿瑪,剛才誰惹您生氣了?”
鹹豐皇帝淒然地一笑,他問:
“小小的孩子,你怎麽知道阿瑪不開心,誰告訴你的?”
“我自己看出來的。”
小皇子邊說邊指著鹹豐皇帝的臉,意思是說:“你一臉的不高興,誰看不出來。”鹹豐皇帝的心頭猛地一熱,真是父子心連心呀,小小的年紀就知道為父皇分憂,他很動情地把兒子拉入懷中,輕聲說:
“是一群亂黨。”
“亂黨?什麽叫‘亂黨’呢?”
幾歲的小兒怎麽能聽得懂“亂黨”一詞呢。小皇子禁不住一問。鹹豐皇帝歎了口氣,說:
“你長大就知道了。對了,阿哥,你找阿瑪有什麽事?”
小皇子也認真而嚴肅地說:
“有事兒。”
“什麽事兒?”
“想阿瑪,想得我不想吃飯,不想睡覺,有時隻想哭。”
“好兒子。”
鹹豐皇帝激動地把兒子抱了起來,在他稚嫩的小臉上親了又親。鹹豐皇帝覺得在他苦惱、煩悶的時候,是可愛的小皇子給了他莫大的安慰,兒子是他的精神支柱。
“萬歲爺,該用午膳了。”
禦膳房的太監已送來美味可口的午膳,禦前太監連忙稟告皇上。鹹豐皇帝親切地說:
“阿哥,別走了,陪阿瑪用午膳,好嗎?”
小皇子高興地點了點頭。雖說他們是父子,也雖然他們同生活在皇宮裏,但很少有機會一起進膳。平日裏小皇子總在懿貴妃的身邊用膳,他們母子用膳的規格雖然比麗妃宮裏高,但遠遠比不上皇上這兒,偶爾小皇子也到皇後的坤寧宮用膳,但也沒有父皇這兒好。小兒總是貪玩、貪吃,一聽阿瑪留他一起用膳,小皇子高興得手舞足蹈:
“太好了,太好了。張文亮,回去告訴額娘一聲,讓她不要等我了。”
小小的孩子,心中還惦記著他額娘,也真難為他了。小皇子坐立不安,他四處張望,希望早一點看到那豐盛的佳肴。小的時候,他在父皇這裏吃過幾次,但那時才一、兩歲,他早已忘了。前幾日,張文亮向他描述過父皇用膳的情景,當時,他聽呆了。
“阿哥,你父皇每餐禦膳要擺上一百道美味可口的菜肴,比這儲秀宮的飯菜好多了。”
“真的?阿瑪吃得下去嗎?”
“當然吃不下去,不過,有幾道菜,萬歲爺最愛吃。”
“哪些?”
“等以後你和萬歲爺一起用膳時就知道了。”
張文亮故意賣了個關子,使得小皇子心中直犯嘀咕。今天,終於在這兒用膳了,小皇子急切地想知道父皇最愛吃哪幾道菜,那些菜真的很好吃嗎?
小皇子表現得很好,他乖乖地讓宮女為他洗了小手,又戴上“飯衣”,端端正正地坐在飯桌前,目不轉睛地盯著太監們看。他們有條不紊地忙碌著,不一會兒,滿桌子的美味佳肴全擺上了。小皇子看得眼花繚亂,他隻認得燉乳鴿、燒蹄子、溜大蝦、蒸小雞等菜肴,至於其他的,他連見也沒見過,當然稱說不出菜名來。
皇宮裏用膳,特別是皇上、皇後、皇太後用膳,總有幾個太監站在他們的身後,這些太監叫侍膳太監。他們隻侍膳不勸膳,當用膳者用眼睛瞟一眼某個菜肴時,他們必須立刻心領神會,小心翼翼地將菜肴夾一些放在用膳者的小碗裏,至於吃不吃,就不是侍膳太監的事了。
鹹豐皇帝今天有些例外,他並沒有瞟什麽,而是親自動手,夾來一大塊肉放在小皇子的碗裏。那肉還冒著熱氣,小皇子一吃,他高興地大叫:
“啊,好香,好香,太好吃了!”
“他又吃了一大口,從來沒吃過這麽香嫩的肉,比雞肉嫩,比豬肉香,比兔肉細,比狗肉鮮,太棒了!
小皇子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吃著,鹹豐皇帝在一旁注視著兒子的吃相,比他自己吃在嘴裏還高興。
“好吃嗎?”
鹹豐皇帝輕聲地問,小皇子隻顧狼吞虎咽,他哪裏還顧得上回答父皇的問話。逗得幾個太監直發笑。張文亮已從儲秀宮回來,他一見小皇子如此之吃相,連忙上前輕聲說:
“阿哥,小心點兒,慢慢來,可別噎著了,回去主子會罵奴才的。”
雖然張文亮是暫居儲秀宮,但儲秀宮的主子懿貴妃也時常斥責他,對於懿貴妃,張文亮有些畏怕。小皇子從小由諳達張文亮帶大,對於張文亮的話,小皇子是很聽從的。果然,小皇子不再狼吞虎咽。
“嗯,真好吃,明天我還要來陪皇阿瑪用膳。”
小兒口中吐真言,他哪裏懂得皇宮大內繁瑣的禮節,哪怕是至親,也不可時常聚在一塊兒用膳,更何況是皇上這兒呢。他一語既出,惹得大家都笑了,鹹豐皇帝用憐愛的目光凝視著小皇子,他撫摸著兒子一頭的秀發,深情地說:
“可以,可以,阿哥隨時都可以來這兒用膳。”
“阿瑪,這是什麽肉?這麽好吃。”
“鹿肉。”
小皇子又聽不懂了,他吃過雞肉、魚肉、鴨肉、豬肉、牛肉、羊肉,可從來沒吃過什麽“鹿肉”。
“喜歡吃嗎?”
還用問嗎?當然喜歡吃。小載淳笑眯眯地點著頭,鹹豐皇帝對身後的侍膳太監說:
“告訴禦膳房,以後凡是朕這兒有鹿肉吃的時候,必須給儲秀宮送一些去。”
從此以後,懿貴妃的儲秀宮比其他各宮多了一道美味佳肴——鹿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