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葉赫那拉氏生了載淳,儲秀宮裏一下子熱鬧了起來,不但多了幾個太監、幾個宮女、幾個嬤嬤,而且鹹豐皇帝也常常留宿儲秀宮了。小皇子在眾人的精心嗬護下,長得很健壯、結實,又十分可愛。

三、四歲的小孩子比五、六歲的孩子還高,他眉清目秀、天庭飽滿、地閣方圓,給人以俊逸之感。他的父皇、母親,以及皇後、皇太妃等人看在眼裏,愛在心頭。

不但鹹豐皇帝寵他、愛他,生母葉赫那拉氏寵他、愛他,就連皇後鈕祜祿氏也打心底寵他、愛他。小皇子沐浴在溫暖的陽光裏。

皇後為人溫和、敦厚,又嫻淑、善良,自從入宮以來,她便母儀天下,從未與誰爭吵過,後宮嬪妃都很敬重她。起初,她與鹹豐皇帝夫妻恩愛,情真意切,人人見了十分羨慕。後來,皇上專寵葉赫那拉氏,她也沒有一點兒妒意,反而暗中幫了蘭貴人不少忙。當小皇子降生後,皇後更以母後的姿態對待鹹豐皇帝這惟一的兒子,她將載淳視為己出,而小載淳也十分依戀她,親切地稱鈕祜祿皇後為“皇額娘”,而稱生母懿貴妃為“額娘”。

每隔三、五天,皇後便讓宮女去儲秀宮接小皇子,小皇子也十分樂意到皇額娘的坤寧宮住上一天。那時,小皇子隻有三、四歲,但他已能感受到坤寧宮的皇額娘對自己的寵愛。

而且,到了坤寧宮還有一個小夥伴,她便是比自己大一、二歲的皇姐姐,即麗妃所生的大公主。兩個孩子天真無邪,一個如芙蓉花一般清純,一個如小魚兒一樣活潑。兩個孩子在坤寧宮裏跳來蹦去,皇後心中十分歡喜。

“皇額娘、皇額娘,小弟弟耍賴。”

大公主畢竟是女孩,感情脆弱一些,不知為什麽,她哭了,她奔跑著,撲進皇後的懷裏。她哭得好傷心。

“怎麽了?小公主哭鼻子了。”

皇後撩起帕子,親自為公主擦去淚水,大公主委屈地說:

“他欺負人,我不和他玩了。”

“等一會兒見到大阿哥,額娘問問他是怎麽回事兒。乖,不要哭了,哭腫的眼睛像個大金魚。”

“撲哧”一聲,大公主破涕為笑,她緊緊地依偎在皇後的懷裏,瞧那親切的勁兒,真看不出來不是親生母女。這時,大阿哥小載淳活像個小武士,雄赳赳、氣昂昂地走進東暖閣。邊走,他還十分得意地叫著:

“大公主是毛毛蟲,大公主是毛毛蟲。”

皇後一看他那勝利者的神態,不禁啞然失笑:

“阿哥,你剛才欺負姐姐了嗎?”

“沒有啊。”

小皇子還不知道自己惹惱了別人,他一看皇姐姐偎在皇額娘的懷裏哭鼻子,便說:

“皇額娘,大公主的膽子可小了,她連毛毛蟲都怕,我說她是毛毛蟲,其實她還比不上毛毛蟲。”

“到底是怎麽回事呀?”

皇後關切地問。她知道剛才兩個天真無邪的孩子玩耍的時候,一定發生了什麽事兒。不然,大公主不會哭鼻子,而小載淳也不會嘲笑大公主。

原來,是這麽回事:宮女們帶兩個孩子去小花園玩耍,大公主覺得有些累了,她便鬧著回東暖閣休息一會兒。本來嘛,小皇子的體力比她好一些,他正在興頭上,根本不想回去。無奈,大公主不願再玩下去,他一個人去鑽“山洞”也沒趣,於是,他也跟著大公主回到了東暖閣。

“小弟弟,咱們來玩七巧板,比一比誰擺得又快又好,行嗎?”

五歲的大公主,當然還是個小孩子,但她在小皇子的麵前頗有大姐姐的姿態,凡事總讓著小載淳一些,她在征求弟弟的意見。

“好,我肯定得第一。”

小皇子有他母親的遺傳基因,他有些愛爭強好勝。兩個孩子帶來一大堆七巧板,趴在地上,認真地擺了起來。小兔、小貓、小狗、小雞……什麽圖形都有,小皇子欣賞著自己的傑作,特別高興。他抬眼一望姐姐那邊,傻了。大公主比他擺得好多了,圖案更漂亮。大公主正低著頭認真地擺著,看來,小皇子落後了。可他不甘心服輸,怎麽辦?

小載淳畢竟是個機靈鬼,他小小的年紀,“鬼點子”卻不少,他悄悄地溜了出去,到小花園裏找啊找,終於找到了他想找的東西——毛毛蟲。那條小蟲正在蠕動著。他大膽地把毛毛蟲捏在手心裏,又溜回了大公主的身邊。

“皇姐姐,這小鳥兒是怎麽擺的?你教教我吧。”

小皇子顯得非常誠懇,大公主一看小弟弟這可愛的樣子,便熱情地說:

“來,過來一點兒,姐姐教你。”

大公主打破已擺好的小鳥兒,重新擺弄起來,她口中不斷地說:

“你注意看呀,必須先擺好這塊,才能擺那塊。”

小皇子為她一塊塊遞過去。突然,大公主覺得手心裏有什麽東西在動,軟綿綿的,她一看,大叫起來:

“哎呀,是毛毛蟲。”

她又驚又怕,連連後退,甩掉手心裏的小毛蟲。就在她後退的時候,把剛才已擺好的圖形全踏亂了。小皇子高興地拍手大叫:

“我贏了!我贏了!”

大公主氣得扭頭便跑,她哭著撲到了皇後的懷裏。剛才的一幕,不用看,皇後也知道小皇子耍的“鬼把戲”,他惹惱了大公主。皇後心想:

“可愛的這兩個孩子,一個爭強好勝,像他母親;一個軟弱愛哭,也像她的母親。不過,他們有一個共同之處,就是他們的心地都很善良,這一點倒很像皇上。”

皇後一手撫摸著大公主一頭的秀發,一手拉著小皇子,說:

“你們都是我的好孩子,好孩子應該團結友愛,以後不可再鬧小別扭的,可以嗎?”

“可以,以後我不再捉小毛毛蟲嚇唬皇姐姐了。皇姐姐,毛毛蟲有什麽可怕的,等一會兒我多捉幾條來,你用手慢慢地去碰它一下,就不害怕了。”

大公主嚇得直往皇後的懷裏鑽,樂得小皇子又笑著叫著,他跺著腳說:

“真好玩,真好玩。”

皇後用十分溫和的目光瞟了載淳一眼,小皇子低下了頭:

“對不起,皇姐姐。”

大公主這才破涕為笑,她走到弟弟的麵前,膽怯地說:

“說話算數,反悔是小狗。”

小皇子頗認真地點了點頭。不過,他有可能當“小狗”,因為他總愛捉弄大公主,以尋開心。這時,宮女桃紅走了過來,這位小宮女才十六七歲,她心靈手巧,一根繩子在她手裏跳來跳去,一會兒是“軟床”,一會是“麻花”,又會兒又像“扁擔”,其妙無窮,她這一手是入宮前跟鄰居家的女孩子學的。

那天,桃紅閑來無事,便找來一根繩子翻著玩,正巧被大公主看見了。大公主隻學了一會兒,便能翻出幾個花樣來。此時,桃紅又走了過來,大公主喊住了她。

“桃紅姐姐。”

桃紅笑眯眯的,按禮說,大公主不應稱她為“姐姐”,因為宮女是奴婢,但在坤寧宮裏,皇後總讓大公主尊重這些宮女,於是,公主居然稱宮女為“姐姐”。桃紅連忙說:

“大公主吉祥!”

“桃紅姐姐,我們翻繩子玩,好嗎?你今天再教我幾個花樣吧!”

大公主央求著桃紅,桃紅看了看皇後,意思是征求皇後的意見。皇後微微一笑,說:

“做完了事情來陪大公主玩一會吧。”

“奴婢遵旨。”

桃紅點了點頭,端著一個大銅盆出去了。小皇子央求著:

“皇額娘,我也想學著翻繩子玩。”

皇後哄勸道:

“阿哥是男孩子,不學女孩的活計。阿哥應該學騎馬、射箭。”

“騎馬不好玩,我很長時間都沒騎張文亮的大馬了。”

皇後笑了,小皇子小的時候愛騎在太監張文亮的身上,他稱那叫“騎馬”,今天皇後所說的是騎真馬,可小皇子卻理解錯了。皇後溫和地說:

“騎在張文亮身上當然不好玩的,皇額娘是說讓你騎一匹大馬,真的大馬,飛奔起來,威武極了。”

小皇子長這麽大,還沒出過皇宮,他更沒見過什麽真馬,可是,他知道皇額娘所說的“大馬”一定十分高大,騎上去一定十分好玩,於是,他嚷道:

“我現在就想騎大馬。”

皇後勸道:

“等阿哥長大以後再學吧。”

“不,不嘛。”

小皇子的怪脾氣又上來了,為了讓他平靜下來,皇後隻好說:

“馬也騎,不過,等你父皇有空時,帶你去南苑,好嗎?”

“不,現在就去。”

“現在隻能學翻繩玩。”

最終,還是當額娘的讓步了。小皇子發現,隻要他鬧一鬧,沒有達不到的要求。他突然又冒出一個怪念頭:

“皇額娘,今天我學翻繩,先做個女孩子,以後我學騎馬,再當男孩子,好嗎?”

皇後愣了一下,說:

“那怎麽行,當女孩子沒有當男孩子好。”

“不,我想當公主,紮辮子、穿裙子,多漂亮。”

皇後連忙捂住了他的嘴,輕聲細語地說:

女孩子長大以後隻能嫁人,要吃苦的,男孩子長大以後,安社稷、定乾坤,特別是阿哥你,千斤的重擔還等著你去挑呢。”

“我不挑,我挑不動。讓我額娘去挑,她可有勁了,能把我抱起來,可我推也推不動她。”

小孩子口無遮攔,皇後的臉一沉,著實把小皇子嚇了一大跳。在他的記憶中,皇額娘的臉色沒這麽難看過。隻聽她說:

“小孩子莫胡言,你是皇上惟一的龍子,可不比一般人,不得胡講一氣。”

小皇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皇後生怕自己嚴肅的表情嚇著小皇子,連忙把載淳拉到懷中,輕聲說:

“阿哥,等你長大以後會明白一切的。”

“皇額娘,我還想聽孫悟空的故事。”

小皇子一刻也不安寧,這會兒,他又鬧著皇後給他講《西遊記》裏的故事。這時,桃紅拿著兩根彩繩走了過來:

“阿哥、公主,你們玩不玩?”

大公主如蝴蝶一般飛了過去,可小皇子又對翻繩不感興趣了,他還要聽西遊記的故事。皇後心想:

“大阿哥雖聰明伶俐,但像他母親一樣,有些浮躁,無論幹什麽事情都不專心,這一點,很有些遺憾。”

小皇子搖晃著皇後的手臂,撒嬌地說:

“皇額娘,快說呀,快說呀。”

小皇子最愛聽皇後講故事,特別是唐僧師徒幾個人西天取經的曲折、驚險的片斷,從皇後口中講出,很動人、很動人,有的時候,小皇子都能聽入迷,不想吃飯,也不想睡覺。

“乖孩子,馬上就要用晚膳了,等下次你來時再講吧。”

“好吧。”

小皇子垂頭喪氣,一臉的不高興,但是,他還是勉強地答應了。這時,禦膳房來問是否傳膳,皇後點了點頭,說:

“傳膳,告訴他們,多上一些兒小孩子愛吃的東西。”

“嗻。”

侍膳太監猛然想起了一件事情,他問道:

“回娘娘的話,今個兒廚子做了一道大阿哥最愛吃的鹿肉。平日裏,都是萬歲爺那兒一半,儲秀宮一半,今日裏大阿哥在此,可否將鹿肉傳至這裏。”

小皇子一聽有他最愛吃的鹿肉,喜出望外,連連大叫:

“傳到皇額娘這裏。”

大公主也聽母親麗妃說過,鹿肉的味道特別鮮美,可她從來沒吃過,於是,她便附合道:

“對,就傳到皇額娘這裏,不用送儲秀宮了。”

皇後這下子為難了,按禮講,她是皇後,總攝六宮,後宮之事由她說了算數。而且,載淳今日又留在坤寧宮用膳,將鹿肉傳至這裏,一點兒也不過份。可是,這樣做有可能無端生是非,一定會引起懿貴妃的不高興。

“還是不用傳鹿肉,依然送到儲秀宮吧。”

小皇子和大公主一起大叫:

“不行,我要吃鹿肉!”

小皇子直跺腳,要吃鹿肉。大公主也叫:

“我也想嚐一嚐鹿肉,嗚——”

脆弱的女孩子竟哭了起來。兩個孩子正高一聲,低一聲地鬧著,鹹豐皇帝到了。原來,他是去儲秀宮看望小皇子的,他足足有三、四天沒看見寶貝兒子了,挺想念兒子的。於是,從南書房出來,他徑直走向儲秀宮。也真湊巧,快到儲秀宮時,遇到了太監張文亮。

“萬歲爺吉祥!”

張文亮連忙給皇上跪安。鹹豐皇帝見小張子一個人出門,便意識到兒子不在儲秀宮。因為張文亮的專職是伺候小皇子的飲食起居,除非特殊情況,張文亮是不能離開載淳的。

“阿哥呢?”

鹹豐皇帝問道。自從生了載淳,鹹豐皇帝每次到儲秀宮來,開口問的第一個人便不再是“蘭兒”,而是小皇子,他那寶貝兒子了。

“回主子的話,奴才這便去坤寧宮接阿哥,貴妃娘娘正等著阿哥用膳呢。”

一聽兒子不在儲秀宮,鹹豐皇帝轉身便走。正巧,剛進坤寧宮大門,就聽見一對小兒女鬧著、叫著。

“怎麽了,阿哥,還有格格?”

鹹豐皇帝聽不得小兒女的哭鬧,他心疼地問道。一見是父皇,小孩子更來了勁兒,哭聲大作,鹹豐皇帝連忙走上前,一手拉一個。

“兒臣給阿瑪請安!”

“阿瑪,格格給阿瑪請安!”

兩個小兒斂住哭聲,規規矩矩來了個單腿安,逗得皇上,皇後直發笑。他們感到小孩子雖然年紀小,但十分可愛,不禁心中高興。

“剛才鬧什麽?”

鹹豐皇帝關切地問。皇後把“鹿肉”一事原原本本地講了一遍,末了,她說:

“不然,讓他們回儲秀宮用膳吧。”

“不,不,朕也在這兒用膳。”

一聽父皇說這句話,兩個孩子高興極了,又蹦又跳,拍手大叫:

“太好了,太好了!”

皇後已經有二、三年沒有和皇上一起用膳了,此時,她也從心底裏高興。鹹豐皇帝對侍膳太監說:

“傳禦膳房,把所有的鹿肉全送到這裏。”

“嗻。”

這個晚膳,皇上、皇後、小皇子和格格都吃得很開心。他們高興地笑著、大聲地叫著,充分享受一家人共進晚膳的天倫之樂。

可是,皇後剛才的顧慮,並非她多心。自從懿貴妃生了小皇子,她的確一天比一天刁蠻。

“主子”。

剛剛用過晚膳,坤寧宮的一個貼心太監便站在門外喊皇後。從他的表情來看,他一定有話對皇後單獨說,皇後應聲出去。

“什麽事兒?”

“主子,儲秀宮的安公公來接大阿哥回去的。”

“哦,大阿哥也該回去了,時候已不早,免得他額娘擔心。”

皇後總是這麽體諒別人,她從來就不會以惡意去猜度別人。可那個太監湊近一些,小聲說:

“聽安公公那口氣,似乎儲秀宮的娘娘有些不高興。”

“哦,為什麽不高興,難道她擔心兒子吃不飽。”

皇後真想不通葉赫那拉氏為何不高興。敦厚的皇後怎麽也想不到,自己將載淳視為己出竟會引起懿貴妃的不滿。

剛才,鹹豐皇帝去儲秀宮看望小皇子,他還沒走近儲秀宮時,遠遠地,小安子便看見皇上向這邊走來,小安子像個小老鼠一樣溜進了懿貴妃的臥房,當時,懿貴妃正懶洋洋地躺在軟榻上。

“主子,主子,快醒一醒。”

小安子急切地低聲呼喚著懿貴妃,懿貴妃剛剛迷迷糊糊地入睡,被小安子猛地一喊,她很不高興。

“叫什麽,討厭!”

“主子,皇上來了,正衝這邊走來。”

這句話如春雷一聲,懿貴妃猛地坐了起來,她急切地問:

“真的嗎?”

小安子連忙說:

“奴才縱有三、五個腦袋,也不敢騙主子您呀。快,梳妝迎駕吧。”

小安子依然像個小老鼠,又迅速地溜出了懿貴妃的臥房。他去宮門口迎駕去了。

卻說懿貴妃欣喜若狂,自從生了小皇子,自己的身價倍增,母憑子貴的社會現實充分體現了出來。可是,隱隱約約間,她似乎又感覺到皇上對她不像以前那麽熱情了。有時,竟一個月不召幸她一次,駕臨儲秀宮的機會更少,這不能不引起懿貴妃的警惕,她生怕有一天再冒出一個女人奪走她擁有的一切。

今天,皇上駕臨儲秀宮不能不說是個好兆頭,看來,皇上並沒有忘記他那嬌豔迷人的蘭兒,不然,何以駕臨儲秀宮。正巧,小載淳不在眼前,看來他今天又在坤寧宮用膳了。難得的好機會,自己正可以與皇上好一番恩愛、親熱,也敘敘別後情、相思義。

懿貴妃連忙換上一件妃色裙衫,披散了雲發,稍施朱粉,點上紅唇,灑點兒香水一對著鏡子一照。

“呀,好迷人,愛妃,陪朕共入合歡帳,好嗎?”

她猜想皇上一定會這麽說的。可是左等不見皇上,右等還是不見皇上來,她有些沉不住氣了,剛撩開門簾,隻見小安子一臉的沮喪。

“皇上呢?”

懿貴妃迫不急待地問。小安子耷拉著腦袋,有氣無力地說:

“走了。”

“走了?到哪兒去了?”

“早走遠了,這會兒早到坤寧宮了。也許皇上、皇後正親熱著呢。”

小安子的每一個字就像一顆石頭,全砸到了懿貴妃的心頭。她氣得直咬牙,一怒之下,伸手就是一巴掌,打得小安子雙眼冒金花。

“主子,您怎麽了?”

小安子的確有些惱怒,但他又不敢惱怒,他強迫自己笑臉麵對主子,但從心裏又笑不出來,那皮笑肉不笑的樣子十分難看。懿貴妃氣衝衝地回到了臥房,小安子看左右無人,連忙尾隨而入。

在主子最苦惱的時候,小安子是不會逃得遠遠的,隻有在此時,才是表示他對主子忠心耿耿的最佳時機,小安子必須把握這個時機,以示對懿貴妃的誠心誠意。

“主子,您莫惱,這般拿奴才出氣,也喚不回皇上呀。”

安德海捂住被懿貴妃打紅的臉頰,又來安慰懿貴妃,這個舉動深深打動了葉赫那拉氏。她事後也覺得自己對小安子有些太狠了,連忙伸出纖纖玉手來撫摸剛才被打的臉頰:

“安子,疼嗎?”

小安子趁機抓住了主子的手,放在自己的臉頰上揉來揉去:

“姐姐不疼我,還有誰疼我。”

懿貴妃也順勢倒在小安子的胸前,幽幽怨怨地說:

“皇上也太狠心了,都一個多月沒召幸我了。”

小安子壯了壯膽,試探性地說:

“姐姐熬不住寂寞,就讓奴才來陪陪吧,今晚奴才一準來陪姐姐解悶兒。”

“不,這樣不好,萬一被人發現了,你我的腦袋都保不住,我隻是氣皇上既然來了,怎麽又回去了呢。”

“姐姐,這全是張文亮幹的壞事兒,如果那奴才的嘴不那麽快,告訴皇上大阿哥在坤寧宮,皇上也就進來了。”

懿貴妃恨得咬牙切齒,從張文亮到儲秀宮的第一天起,她就看張文亮不順眼。那個奴才表麵上對懿貴妃恭恭敬敬,實際上是我行我素,他仗著自己是皇上寢宮的人,便目中沒有懿主子。此時,小安子又添油加醋地說了許多,懿貴妃對張文亮更是恨之入骨。

“張文亮,你逃不出我的手心。”

“姐姐,莫氣,莫氣。氣壞了身子不值得,奴才這便去坤寧宮探個虛實,看一看皇上究竟去看大阿哥的,還是去看皇後的。”

就這樣,小安子到了坤寧宮。他這幾年來,仗著懿貴妃受寵,他也有些囂張了,一個太監,大搖大擺到了坤寧宮,實在有些太離譜兒。

“安公公好!”

坤寧宮的一個太監主動跟他打招呼,來者為客嘛。奴才跟主子時間一長,多多少少要受到主子的影響,坤寧宮的太監很懂規矩,和顏悅色的。而小安子卻目中無人,專橫跋扈,這不能不說是受儲秀宮的懿貴妃影響而導致他狗仗人勢。小安子愛理不理,從鼻孔裏哼了一聲,那一聲活像個蚊子叫:

“嗯。”

“大阿哥和大公主正用膳呢。”

其實,坤寧宮的太監也很生氣,但他依然熱情對待“來客”——小安子。

“怎麽這麽晚還沒吃好,天都黑了,我們主子很著急,她還等大阿哥回去呢。”

“今個兒皇上口諭,鹿肉全送到了這裏,大阿哥和大公主吃得香,多吃了一些,所以晚了些。請安公公先回吧,免得懿主子著急。”

其實,那太監也是好意,可小安子聽起來,覺得那麽刺耳,他頂了一句:

“瞧張公公你說的什麽話,安某專門來接大阿哥回去的,完成不了任務,你不是擺明讓安某對不起懿主子嗎?”

“不、不、不,張某沒這個意思。既然安公公這麽說了,那就再等一會兒吧。”

坤寧宮的太監很不高興,他甩開小安子,走了。小安子一個人悻悻地站在坤寧宮的院子裏,他暗自想:

“哦,皇後一向以溫和、寬厚而受人愛戴,沒曾想到她也會耍滑頭。不但吸引來了皇上,就連儲秀宮的特權——食鹿肉,她也攪過來了,這日後還有懿貴妃的好日子嗎?”

剛才進屋的那個太監感覺得到把小安子一個人拋在外麵不好,他又走了回來,說:

“安公公進來坐一會吧。”

小安子一言不發,他麵帶不悅神情,兩個人僵持著。約莫十分鍾後,小安子冷冷地說:

“快帶我去見皇後娘娘。”

就這樣,皇後被那個太監喊了出來,在門外見到了安德海。

“娘娘吉祥!”

“嗯,免禮!”

皇後對安德海沒多少好感,她總覺得這個小安子雖然長得俊逸,口齒伶利,但總給人以狡猾的感覺。

“回去告訴你們主子,等一會哀家派人把大阿哥送回去,這會兒,他們姐弟倆玩得正開心呢。”

“嗻。”

小安子垂頭喪氣地走了,皇後也覺得把小皇子留在這兒太久不合適,便說:

“皇上,天色不早了,該送他們回去了,免得懿貴妃、麗貴妃擔心。”

“也好,快送兩個孩子回去吧。朕今晚不走了,冷落了你這麽久,今晚——”

皇後連忙使了個眼色,不讓皇上說下去,下麵的話隻有在他們兩個人的世界裏才能說。一不能讓太監、宮女們聽見,二不能讓兩個天真無邪的孩子聽見。

此時,皇後的臉上已經飛出了紅霞,心跳也加快了。

誰知小皇子和大公主已聽說父皇今晚不走了,他們誰也不願意回宮,兩個孩子如小鳥一樣,吵著、鬧著:

“我也要和阿瑪留在這兒。”

“我也要和皇阿瑪在一起。”

皇後耐心地勸導他們:

“阿瑪、皇額娘當然也想和你們在一起,但是,你們宮裏的額娘還等著你們回去呀,不然,她們會著急的。”

“沒關係。天天在儲秀宮呆著,皇額娘,我好想你,就讓我留在這兒吧。

小皇子近乎哀求了,皇後看在眼裏,心頭一熱,她攬過小皇子,激動地說:

“好阿哥,皇額娘沒白疼你。”

“皇額娘,我也不走。來的時候,我就告訴過額娘,今晚不要等我回去,她不會著急的。”

皇上與皇後相視而笑,他們笑小孩子的天真可愛,也笑他們這一家人和睦友愛,共享天倫之樂。平日裏,鹹豐皇帝很少與兒女們在一起共享良辰美景,今日終於有了機會,他當然不願錯過美好時光。於是,他高興地說:

“今晚阿瑪摟著你,皇額娘摟著你姐姐,咱們誰也不允許出聲,靜靜地睡覺,好嗎?”

“太好了!”

“太好了!”

兩個小孩子如同過年過節一樣高興,他們撲在父皇的身上,沒頭沒臉地親啊親,鬧騰得鹹豐皇帝開懷大笑:

“好了,好了,癢得很,都快放手。”

皇後笑吟吟地一手抱一個,把一對小兒女抱開,並讓宮女們為兒女洗漱一下,又親自把小兒女摟在懷裏,哄他們入睡。鹹豐皇帝坐到軟榻邊,欣賞著熟睡中的小兒女,他的心裏甜滋滋的。

小載淳張著小嘴巴,均勻地呼吸著,倒像隻小獅子狗,模樣可愛極了;大公主則像一隻嬌豔的紅蘋果,又嬌又嫩,真不忍心去碰她一下。

皇後幸福地依偎在鹹豐皇帝的懷裏,喃喃地說:

“皇上,瞧他們多漂亮,這是我們的福氣,真是人見人愛。”

鹹豐皇帝嬌兒愛妻在懷,他忘卻了大殿之上的煩惱,幸福地閉上了眼睛。

再說麗貴妃這邊,她等了許久不見大公主回來,她猜想一定是皇後留住了女兒。皇後對大公主也視為己出,這一點,麗貴妃總感到由衷地感激。自從生了女兒,自己總覺得對不起皇上,自認為低人一等,可是,皇後依然是那麽愛護自己,麗貴妃覺得是自己的命好,能遇上這麽一位善良的皇後。

同樣是皇貴妃,儲秀宮的懿貴妃的感受與麗貴妃截然不同。她派小安子去接載淳回來,可半個時辰後,小安子一個人回來的。

“主子,娘娘強留大阿哥,也不知她的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這個奴才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明明是皇後心疼小皇子,想讓孩子多享受一份天倫之樂,他卻從中拆台,挑撥關係。懿貴妃一聽,臉沉了下來:

“皇後還說了些什麽?”

小安子眼珠子一動,回答道:

“主子,你猜坤寧宮今晚傳了一道什麽美味佳肴?”

“燕窩?”

小安子搖了搖頭。

“魚翅?”

依然還是搖了搖頭,他把臉湊過來,陰聲怪氣地說:

“鹿肉。”

“什麽?鹿肉!皇上不是吩咐過,燒鹿肉時,儲秀宮一半嗎?怎麽她坤寧宮也傳鹿肉?”

懿貴妃臉漲得通紅,她有一種受辱的感覺,仿佛皇後奪去了她的愛,她有些氣極敗壞了。

“小安子,你是聽說的,還是親眼所見,快說!”

“回主子的話,奴才雖未親眼所見,但不是道聽途說的,是皇後娘娘親口所言的。”

“有這等事情,豈有此理!”

懿貴妃恨得咬牙切齒,她正在氣頭上,坤寧宮的小太監來報:

“娘娘有旨,今晚大阿哥留宿坤寧宮。”

小安子連忙出來,追問道:

“為何不讓大阿哥回來?”

他的語氣很不好聽,坤寧宮的小太監生怕造成誤會,連忙解釋道:

“不是娘娘不讓回來,而是大阿哥、大公主哭著,鬧著不願意回來。”

一聽這話,懿貴妃沉不住氣了,她不顧體統,衝了出來說道:

“大阿哥從未有過這等事兒,今天是怎麽回事兒?”

那小太監說:

“今晚萬歲爺留宿皇後娘娘那兒,大阿哥、大公主一聽說,誰也不願意回宮了。”

坤寧宮的小太監說完便回去了,他或許沒注意到懿貴妃情緒上的變化,或許看到了,裝作沒看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此時,懿貴妃臉色非常難看,她萬萬想不到一向謙讓、溫和的皇後竟如此這般對待她葉赫那拉氏。

在懿貴妃看來,皇後今日不但搶走了皇上,還搶走了兒子,以及屬於儲秀宮的特權——鹿肉。如此下去,還有她葉赫那拉氏的立足之地嗎!

皇後巧取了小孩子對她的依戀,奪去了皇上的愛,豈有此理!豈能容忍!

懿貴妃滿腔的怨恨,但此時,她懾於皇上的威嚴,也懾於皇後的凝重,她還不敢衝到坤寧宮去大哭大鬧一場。她發泄怨恨最好的辦法是哭,以及拿太監、宮女們出氣。懿貴妃淚流滿麵,一些小太監,小宮女見狀,退也不好,進也不好,隻是傻呆呆地站著。看到他們一個個木雕泥塑似的樣子,懿貴妃吼著:

“全滾下去!滾!”

幾個人嚇得連連退了下去。安德海仍然站在那兒,他一動也不動,見其他人全退下去後,他悄悄地走上前,大膽地握住懿貴妃的手,輕聲勸慰道:

“蘭姐姐,切莫氣傷了身子,畢竟她是皇後,主子你鬥不過她的。”

“小安子,這口氣怎叫我咽得下去!這也太欺負人了。”

懿貴妃越想越傷心,她泣不成聲,哭得好讓小安子心疼:

“主子,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忍’是心頭一把刀,咱們宮的力量太薄弱,不可拿雞蛋去撞石頭呀。”

這小安子雖然是個太監,算不上“正宗”的男子漢,但關鍵時刻總比女人想得開。經他一勸說,懿貴妃止住了哭泣,她靠在閹人安德海的胸前,暫時偷得一絲歡娛。

這一次,懿貴妃徹夜未眠。一是被皇後氣的,一是被小安子纏的。

太監安德海自幼自閹入宮,他的目的是想當公公、掙大錢。到了皇宮以後,他發現原來太監也分三類九等,有的太監一輩子端屎盆子,既沒有出頭之日,也沒有錢。清苦一生,到了晚年被趕出皇宮,或進寺廟了此一生,或回到故鄉遭人奚落。安德海不願做那種人,割了“男寶”犧牲已很大,若混不出個名堂來,那太劃不來了。

終於,他發現當太監也有一條通往榮華富貴的金光大道,那便是奉迎主子、侍候好主子,以當上特殊的太監——大總管。大總管在各宮是主子以下,其他太監、宮女、嬤嬤們以上的人,手中很有實權。葉赫那拉氏進宮不久,他便瞄上了這塊大肥肉,因為這個女人不是等閑之輩,巴結上她,或許有“油水”可撈。

這個女人利欲熏心、**無比。皇宮中的女人即使是受寵,她們的情愛也得不到滿足,因為這個大院內隻有一個真正的男人——皇帝,而他的女人又太多了,多達幾十人,少的也十幾個人,而他又是“博愛”主義者,他對任何一個女人都不可能專情。

安德海的主子懿貴妃更是個饑渴者,她正值年輕時光,少婦的風韻尤為突出。近年來,鹹豐皇帝越來越不喜歡召幸她,**十足的她時常感到寂莫難耐。平日裏,她還能克製一下,今天,她不願意再委屈自己了。

“安子,姐姐的命真苦。”

懿貴妃半帶哭腔半撒嬌,小安子躡手躡腳吹滅了燈,爬上了主子的軟榻,他貼在主子的耳邊,小聲問:

“主子,會不會有人來?”

他雖色膽很大,但還是有擔心的,萬一被別人發現,他小安子的人頭就要搬家了。懿貴妃嬌嗔地說:

“皇上早和皇後銷魂去了,他還記得懿貴妃,哼!”

“她們呢?”

小安子指的是侍寢宮女,懿貴妃撫摸著小安子那張十分俊俏的臉,低聲說:

“今天是小杏兒侍寢,那小丫頭可機靈了,小安子,你不嫌棄她,許給你做老婆吧。”

安德海連連搖頭:

“不,不,不,使不得。”

“為什麽?杏兒又不是老虎,她溫存的很,難道你感覺不到。”

小安子拖著一副“娘娘腔”,說:

“小安子一生一世侍候姐姐,其他的女人休想讓我去碰她一下。”

“好安子。”

懿貴妃把小安子摟得更緊了,小安子像狗一樣叭在主子的懷裏,不一會兒,**的女人便發出了歡愉的笑聲。

“死奴才,哪兒學來的這一手?”

小安子洋洋得意,雖然他是個閹人,卻能把女人侍候得舒舒服服。

月光透過窗子直射下來,照著儲秀宮的一對“鬼影”。

再說坤寧宮這邊,第二天一大早,皇後趁孩子還沒醒,連忙把兩個孩子從另一個**抱了回來,讓一對小兒女躺在皇上的身邊安睡。睡夢中,孩子們露出了甜蜜的微笑,鹹豐皇帝仔細端詳著他的兩個心肝寶貝兒,心裏甜滋滋的。

“皇後,看你平日裏忠厚老實,原來也會這一手。”

皇後羞紅了臉,低聲說:

“孩子們太小,若醒來發現不是睡在阿瑪的身邊,會傷害他們的。”

鹹豐皇帝握住愛妻的手,喃喃地說:

“皇後,你太善良了,生怕傷了別人的心,可別人往往會來傷害你,你從無怨言。這些年來,朕從來沒見過你指責誰,卻聽過別人在背後議論你,你感到委屈嗎?”

鹹豐皇帝的這句話是有感而發的。他記得很清楚,專寵蘭貴人的時候,蘭貴人就旁敲側擊地攻擊過皇後。當時,鹹豐皇帝一笑置之,現在回想起來,他實在為皇後鳴不平。而皇後既不傻,也不呆,她對待任何人都是那麽寬容,這不得不讓鹹豐皇帝更敬佩她。

“皇後,朕為擁有你而三生有幸。”

皇後激動的淚水流了下來,多少年來,她默默地忍受著,才換來今日的讚譽。她也是個女人,有血有肉、有情有欲,可是,她以寬厚、溫和、謙虛的美德照六宮。鹹豐皇帝焉能不敬重她。

聽到丈夫發自內心深處的讚譽,皇後微笑了一下,又輕輕歎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