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白山啊,巍峨壯觀。山上白雪皚皚,山下有廣闊的牧場、肥沃的良田。這裏居住著一群強悍、善戰、勤勞的人們。滿洲葉赫國世代在這裏繁衍、生息。

這裏的男子以打獵為生,他們個個體格健壯、凶悍無比,絕不允許其他鄰國的人來掠奪他們的土地、財物和女人。他們把土地、財物和女人看得比自己的生命還重,驍勇善射的男子們猛吼一聲,連山上的老虎也要抖一抖;這裏的女人以農耕為主,在山下開辟一片良田來。女人拉犁子,女人收麥子,女人還要生孩子、養孩子。由於男人在生活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所以,男人們的社會地位很高。誰家的女人生了個兒子,總歡天喜地慶賀一番。反之,如果生了女兒,男人則垂頭喪氣,甚至把女人的頭發抓起,扇上幾個大嘴巴。還有的男人幹脆把新生女兒放在煮沸的水中溺死。所以,女人在生孩子之前,總求上蒼保佑她們爭口氣,生兒莫生女。

這群蒙古人的後裔,二、三百年前由蒙古遷至滿洲。他們滅掉了扈倫國的納喇部,從此改姓那拉氏,因為是葉赫國的人,所以鄰國稱他們為“葉赫那拉氏”。那拉,即“太陽”,他們把自己看成普照大地的太陽,以為除了葉赫國,其他地域便是一片黑暗。而這裏陽光燦爛,正是因為女人少、男人多。

在眾多強悍的男人中,有一個人脫穎而出,他便是楊吉努,大家推選他為酋人,帶領葉赫國的人抵禦外侵。楊吉努不但統領葉赫國,實現了所有男人都想有的美夢,而且他還有一大驕傲,那便是他擁有一位年輕貌美的妻子,名叫拉古。

拉古善良、美麗,人很溫順,深得丈夫的喜愛。雖然楊吉努貴為酋長,但他因為愛妻子,沒有心思放在其他女人身上。雖然一些妖豔的女人不斷向他投來媚眼,但他看也不看一眼。在他看來,妻子拉古是葉赫國的女神,是神聖不可侵犯的,也是完美無缺的。自從拉古成為他的妻子,他日夜盼望妻子早日為他生個兒子,而且兒子要健壯、英俊。有他的膽識和勇敢,有拉古的美貌與善良。這一天終於到來了。

拉古溫順地倚在丈夫的肩頭,喃喃地說:“我的丈夫,我能感到上蒼對我們的憐愛,他把最可愛的寶貝送給了我們。葉赫國將要多一名勇士了。”

楊吉努興奮不已,扳著妻子的肩頭,急切地說:“我可愛的妻子,真的嗎?你說的是真的嗎?”

他猛吻妻子那漂亮的臉頰,似乎妻子帶來的喜訊把他弄得玄暈了。拉古羞澀地點了點頭。

“啊!我有兒子了!”

楊吉努狂呼起來,他想告訴葉赫國的屬民們,小酋長將要誕生了!拉古連忙拉住丈夫的衣角,小聲說:“別高興這麽早,萬一不是兒子,是女兒怎麽辦?”

“不會,這是第一胎,我們正年輕,上蒼會偏愛我們,會送一個兒子給我們的。”

拉古不禁微皺眉頭,她真擔心,萬一自己肚皮不爭氣,生不了兒子,那該如何麵對愛她的丈夫。好像楊吉努看出了拉古的心思,安慰似地說:

“別擔心,我希望你能為葉赫國生個小酋長。但萬一是女兒,我也不會把孩子溺死的。我想,如果是女兒,一定像你一樣美麗、善良,將來為她選個好夫婿。上蒼會保佑我們的孩子的。”

丈夫一番溫存的話語像一股春風吹拂著拉古的心田。她敬佩丈夫,因為他不僅是葉赫國的首領。更因為自己的丈夫率領屬民屢屢擊敗鄰國入侵者,是個了不起的英雄。這位英雄又有一副好心腸,是男人中的佼佼者。

一晃七、八個月過去了,拉古臨產。做為產婦,拉古虔誠地祈禱:“上蒼啊!你聽見楊吉努的妻子拉古的懇求嗎?請你聽著:我拉古是滿洲葉赫國酋長的妻子,我就要生產了。希望上蒼開恩,賜我一個兒子。我的兒子將是葉赫國的小酋長,他必須有強壯的身軀,智慧的頭腦和善良的心靈。

拉古將用一生的心血撫養兒子長大、成功,謝謝你了,我的上蒼!”

拉古拖著笨重的身子,跪在冰冷的地上,或許是上蒼被她感動了,晴空裏,忽然打了三個響雷。

“啊!上蒼聽見了,聽見了!”

拉古激動地淚流滿麵。這是明萬曆三年(1575年),葉赫那拉氏的一個重要人物出生了。一番撕心裂肺的陣痛,一陣哭嚎,一個嬰兒誕生了。

“哇、哇、哇……”

嬰兒的哭聲非常洪亮。拉古流下了激動的淚水,她微笑著對自己說:“蒼天不負有心人,我對得起楊吉努,對得起葉赫國。”楊吉努焦急地守候在門外,他幾次想衝進去,無奈一位有生產經驗的婦女擋住了他,真急得他團團轉。從屋裏傳來嬰兒的第一聲啼哭,他拍手大叫:

“快把兒子抱來,快把兒子抱來。”

門口的婦人說:“瞧你急成什麽樣子,馬上就好,一會兒,你就可以進去了。”

約莫半個時辰,傳來一位婦人的聲音:“酋長,你可以進來了。”楊吉努一撩門簾,直奔妻子的床邊。接生婦人抱著初生兒,白白胖胖,還有一對甜甜的笑靨。

“兒子喲,讓阿瑪抱抱你。”楊吉努生硬地托著繈褓。拉古一個勁兒地落淚。她滿臉羞紅,不敢正視丈夫。細心的楊吉努走上前一步,拉住妻子的手,小聲說:“謝謝你,我親愛的妻子。”

拉古竟大哭了起來。

“怨我吧!打我吧!”

“怎麽了?”楊吉努急了,他似乎感到些什麽。

“是個女兒!”

“啊,女兒!怎麽可能?明明孩子的哭聲那麽洪亮。”

楊吉努連忙扯開小包被,一點也不錯!是個女兒,一個十分漂亮的女嬰。顯然,楊吉努失望極了。盼啊,盼啊,盼了大半年,盼來個女兒,做為酋長的他,怎麽也想不通,上蒼為什麽不偏愛他。

他衝了出去!剛才還是萬裏晴空,現在卻從天邊飄來一陣烏雲,風也刮了起來,眼見就要下雨。楊吉努痛苦地在風中站立著,他忽然看見有幾朵豔麗的小花在風中掙紮著,希望不被狂風吹倒。他的心猛然縮了一下,想起了自己幾個月前說的話:

“萬一是女兒,我也不會把孩子溺死的。我想,是女兒,一定像你一樣美麗、善良,將來為她選個好夫婿。”

“女兒是花,花像女兒。”

楊吉努心底突然冒出了這個念頭,沒有任何人點撥,他一下子想通了。這如花似玉一般的女兒,並不比兒子差啊!他一拍腦門兒,笑了。他折身回屋,緊握拉古的手:

“我親愛的妻子,咱們還年輕,以後一定會有兒子的。”

拉古感動地哭了,爾後又破啼為笑。她笑起來真好看,甜甜的,像一朵盛開的水蓮花。丈夫溫柔地撫摸著她,她沉浸在幸福中。

“給女兒起個名字吧!”拉古小聲地說。楊吉努想起剛才在外麵看到了幾束小花,便說:

“乳名叫小花吧,長大以後叫孟古,好嗎?”

拉古點了點頭,感激地看著丈夫。丈夫把女兒看成一朵小花,可見他對女兒是十分鍾愛的。給女兒起名“孟古”,又可見丈夫對自己的愛意。親愛的丈夫與女兒都依偎在自己的身邊,天下還有比自己更幸福的女人嗎!

日子過得可真快呀,一轉眼,小孟古已經五歲了。五歲的孩子已能模仿大人們說些俏皮的話兒,學大人們的動作,常常逗得阿瑪和額娘哈哈大笑。滿洲本是遊牧民族所居地,這裏的人們以放牧、打獵為生。男人們大多數英勇善戰、強悍健壯,女人們也在較平坦的地方種些糧食。不過,她們的主要任務是生兒育女、操持家務。

楊吉努視孟古為掌上明珠,但並不嬌慣她。小小的年紀,她便由父親扶到馬背上,倚在父親的胸前,開始學騎馬。這女孩兒,長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一對甜甜的笑靨,一頭烏黑的頭發,看起來是個文靜的小姑娘。可實際上頑皮的很。

她坐在馬背上,仗著父親在後麵撐腰,小腿一蹬,馬兒飛奔起來。孟古那飄逸的黑發在微風的吹拂下飄了起來。一身紅衫褲,在原野的碧草映襯下,顯得格外鮮豔。

“飛吧,烏龍馬!飛吧……”

清脆的童聲傳得很遠、很遠。站在遠處的拉古又高興,又擔心。高興的是女兒繼承了父親的勇敢和母親的美麗,擔心的是女兒這麽野,將來怎麽嫁人。馬蹄聲越來越遠,楊吉努父女已不見蹤影。老半天,他們才回來。小孟古興奮不已,喋喋不休:

“額娘,騎馬飛奔太好玩了,我長大以後,就不要阿瑪坐在我身後,我要自己騎。”

拉古把女兒從馬背上抱了下來,輕聲說:“女娃應該文靜些,不然……”

“不然什麽?”孟古天真地問。楊吉努脫口而出:“不然嫁不出去。”

“嫁出去?什麽叫嫁出去?”五歲的小女孩怎能聽懂什麽是“嫁”。做母親的隻好搪塞她:“不嫁、不嫁。我的小心肝哪兒也不嫁。”

小孟古頭一仰,認真地說:“我長大以後,要像阿瑪那樣,騎馬打獵、攻擊敵人。”楊吉努用讚許的目光看著女兒,心裏默默地想:女兒無須打天下,隻要嫁個好丈夫,還愁什麽榮華富貴。

就在楊吉努在葉赫國當酋長之時,鄰國建州的酋長努爾哈赤也獨霸一方。講起這努爾哈赤,他本是愛新覺羅氏人也。萬曆十一年(1583年)正月,建州右衛酋長王杲的兒子阿台反叛大明朝,遼東總兵李成梁為了平息這場叛亂,揮師直抵阿台的軍營古勒寨。

這古勒寨經過多年的設防,竟也戒備森嚴,難於攻陷。李成梁急於攻下古勒寨,生擒阿台,好回朝複命,領得獎賞。他萬般無奈,想起了努爾哈赤的祖父覺昌安,父親塔克世。覺昌安、塔克世父子二人好端端地獨霸建州,並不想幫助明朝的李成梁平叛滿族的阿台。但是,俗語說“有錢能使鬼推磨”。這話一點兒也不假。僅僅幾塊金元寶,兩千兩銀子竟使滿洲的硬漢子臉一變,打起自己人來。

在愛新覺羅父子的引導下,李成梁部下迅速拿下了古勒寨,阿台被射殺。就在大家歡慶勝利之際,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身著滿裝的覺昌安、塔克世被明軍誤認為是阿台的部下,也倒在血泊中。年輕的努爾哈赤發瘋似地叫著:

“阿瑪、阿瑪,兒要為你報仇!”

他兩眼噴發著仇恨的火焰,砍斷眼前的所有樹木,在場的人都嚇呆了。他猛虎一般撲向遼東總兵李成梁,緊勒李成梁的脖子。嚇得四周的人直叫喊:“放手!努爾哈赤,你快放手!不然亂箭射死你。”

憤怒中的努爾哈赤哪裏還聽得進去人們的勸告,他像一頭發怒的雄獅,狂嘯著。一個明兵從他身後撲了上來,用一塊黑布罩住了他的頭。一瞬間,李成梁被幾個護衛救了出來,他差一點兒嚇破了膽子,結結巴巴地喊著:

“逮住他,射死他。”幾個護衛哪是努爾哈赤的對手,努爾哈赤逃脫了。他一路狂跑,一口氣跑出了明軍的軍營。其實,他的心裏非常明白,護衛軍中沒有幾個真正追捕他的,都為他努爾哈赤的粗莽所震懾,誰甘心來送死。二十多歲的小夥子,加之急於逃命,一個時辰竟跑了三十多裏地,不知不覺,來到了葉赫國。此時,楊吉努正宰殺剛剛獵來的一頭母鹿,因為女兒孟古早就鬧著要吃鹿肉。

“站住!”葉赫國的守衛不認識建州國的努爾哈赤,大聲喝令他站住。努爾哈赤氣喘籲籲,早已上氣不接下氣,斷斷續續地說:

“兄弟,給—口—水—喝。”

他撲通一聲昏倒了。

兩個守衛這下可慌了神,仔細一瞧,不是明兵,是滿族裝束的人。頓時,戒備心理消除了一半。一個守衛連忙找來水,另一個掐著努爾哈赤的人中,又往他嘴裏送水。一會兒,努爾哈赤便蘇醒了。他警覺地問:

“我在哪兒?”並且掙脫開葉赫國的守衛。“你是誰?”兩個守衛不約而同地問。努爾哈赤像是回到了自己的營地,語調平緩多了。他開口道:“我叫努爾哈赤,是建州國酋長的兒子。”

一聽建州國,其中一個守衛熱心地說:“如此說來,是兄弟。”

為什麽他要這麽說呢?因為這個守衛的母親是建州國的姑娘,這時見到努爾哈赤,就像見到了親舅舅或表兄、表弟。畢竟是外祖母那裏來的人,守衛的態度好多了。他主動說:

“努爾哈赤,你到我們葉赫國來,有什麽事情嗎?”

努爾哈赤把剛才所發生的事情粗略地講了一遍。他問道:“葉赫國的酋長還是楊吉努嗎?”和他攀親戚的守衛和善地點了一下頭。努爾哈赤的眼裏放出了光彩:“太好了,我與楊吉努有一麵之交,想必他還記得我努爾哈赤。”

在努爾哈赤的一再請求下,他見到了楊吉奴。要說他與楊吉努有什麽交情,那也談不上。一次打獵,楊吉努射中了一隻蒼鷹,恰巧落在努爾哈赤的麵前。努爾哈赤拍手稱讚楊吉努的好箭法,楊吉努報以微笑,並送了一隻野兔給努爾哈赤,算是表達了謝意。

今日冒昧闖到葉赫國,努爾哈赤的心裏是沒什麽底兒的。此時,既然到了這裏,不進去拜訪一下鄰國的首領也說不過去。再說,經過剛才的一場撕鬥,他又餓又累。進去吧,飽餐一頓,再美美地睡上一覺,多好啊!

“你等一會兒,我們進去稟報一聲。”

走了一個守衛,剩下的一個對努爾哈赤一點兒也不熱情,他麵無表情地盯著遠方的山峰一語不發。正好,努爾哈赤也累了,他靠著一棵大樹睡著了。約莫半個時辰,進去通報的那個人跑了回來,他高興地說:“快,酋長願意見你。”努爾哈赤掙紮著站起來,騎上守衛的馬,跟著守衛去見楊吉努。

這是春天的黃昏時分,和煦的春風吹拂著大地,大草原一片生機盎然的景象。一大片、一大片的羊群散遍山坡,就像一朵朵白雲。遠處馬兒嘶鳴,駝隊叮當,如果不是血腥撕殺,這長白山真賽天堂。

剛剛失去了兩位親人,努爾哈赤心情十分沉重,他無暇瀏覽這如畫美景。不過,千米之外的一匹駿馬倒也吸引了他。馬兒疾馳,一點點逼近。近了、近了,看得非常清楚,騎馬的是一位八、九歲模樣的小姑娘。一路傳來小姑娘銀鈴般的笑聲,就像一支動人的歌曲,直撞擊著他的心靈。

努爾哈赤被小姑娘活潑、天真的神情所吸引,他忍不住問了一聲:“誰家的女兒,這般可愛。”

守衛答道:“她叫孟古,是酋長的女兒。”

“哦!”

努爾哈赤沒說什麽,但小姑娘的笑容在他腦海裏一輩子不能抹去。小姑娘拔出一支箭,她拉滿弓,準備射一隻正在飛奔的麂子。這隻麂子顯然已經受到了驚嚇,它拚命地向努爾哈赤這個方向跑來,以逃脫小姑娘的追趕。孟古連發兩箭,都沒有傷到麂子,她又急又羞,竟大哭了起來。眼見麂子向西南方向越跑越遠。努爾哈赤連忙發了一箭,這隻箭不偏不歪,正射在麂子的前腿上,它哀嚎了幾聲,倒了下去。

“太好了!太好了!”

小姑娘孟古跳下了馬,這下正好擋住了努爾哈赤的去路。小姑娘道了一聲謝,便飛奔去撿麂子。努爾哈赤被孟古那天真、活潑的舉止所打動,他大聲喊到:“孟古,先練好箭法,再出來打獵。”

“喂,客人,你怎麽知道我叫孟古?”

小孟古歪著頭,認真地問,努爾哈赤將雙手一合,裝成十分虔誠的樣子說:

“是神母阿蘭豁告訴我的。”“阿蘭豁,她什麽都知道嗎?”孟古好奇地問,她打量著眼前的這位陌生人。“當然了,她還告訴我,你是酋長的女兒。”

這下子,孟古服了努爾哈赤。原來,他還和天上的神母認識,也許眼前的這個人是一個不平凡的人。孟古以敬佩的目光打量著這位年輕的小夥子。問道:“你是去見我阿瑪的嗎?”努爾哈赤點了點頭,小姑娘自告奮勇,說:“來,我帶你去。”

孟古揚鞭策馬,馬兒飛奔起來,努爾哈赤見狀,心中萬分感慨:

“多麽可愛的小姑娘。”

到了家,孟古急不可待地叫著:“阿瑪、額娘,看我帶回了什麽?”拉古正給新生兒子納林布祿喂奶,並沒有立刻出來。楊吉努一向寵愛寶貝女兒,隻要女兒一開口,他立刻奉命行事。在部落屬民麵前,他是首領,而在女兒麵前,他又像一個屬民。

“我的小太陽,你一定是勝利歸來。”楊吉努邊出邊說。果然,他看到女兒的馬背上馱著一頭死麂子。“太棒了,我的寶貝長大了,箭法大有進步。”做父親的由衷地讚許。

百靈般的小孟古嘰嘰喳喳開了:“不,阿瑪,麂子不是我射殺的,是這位大哥射的。”她說著,指向努爾哈赤。楊吉努這才注意到與女兒同行的還有一個人。楊吉努打量著努爾哈赤,好像在哪兒見過,很麵熟,可是一時想不起來。

努爾哈赤跳下馬,恭敬地說:“建州國努爾哈赤打擾了。”

“哦,對,他是建州國酋長覺昌安的大孫子努爾哈赤。”楊吉努想起來了。既然是來客,一定要熱情招待。

“快請進,喝杯馬奶酒。”楊吉努拉著女兒的手,請努爾哈赤進帳篷。努爾哈赤剛經曆一場激戰,真是心憔力悴,他不再客氣什麽,進了帳篷,見過拉古,並盤腿而坐。他好餓、好渴。拉古端上的一大碗馬奶酒,他一仰脖兒一口氣全喝完了。拉古連忙又端上一碗,又是一口氣喝完的。努爾哈赤抹了抹嘴邊的奶漬,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楊吉努這才注意到努爾哈赤一臉的倦容。但又不便問什麽,隻好說:“你祖父,你阿瑪,他們都好嗎?”這一問,朗朗的硬漢子努爾哈赤眼圈一紅,竟掉了淚。楊吉努心頭掠過一個念頭:“一定是鄰國建州出事了。”

“努爾哈赤,你別哭,發生了什麽事情?”

楊吉努急切地問道。其實,葉赫國與建州國一向不怎麽十分和睦。這幾十年來,井水不犯河水,倒也相安無事。如今這建州國如果被其他部落攻破,對葉赫國來說,也並非壞事兒。但是,聰明的楊吉努也懂得唇亡齒寒這個道理,如果某個更強大的勁敵乘勝而追,一直打到葉赫國,那可就不好了。想到這裏,楊吉努急切地說:

“努爾哈赤,到底是怎麽回事兒呀?”

努爾哈赤邊掉淚,邊講述了兩個時辰在古勒寨發生的事情。講完以後,咬牙切齒地說:

“我要親自掐死遼東總兵李成梁,為阿瑪報仇雪恨。”

楊吉努這才鬆了一口氣。原來隻不過是愛新覺羅氏與李成梁之間的矛盾,並不威脅到葉赫國。努爾哈赤太累了,他竟說著話睡著了。拉古拿來一條羊毛毯,幫年輕人蓋了一下。楊吉努夫婦兩人走出了帳篷。

第二天一大早,努爾哈赤便醒來了。經過這一夜的休息,他的體力恢複了一下,精神狀態也好多了,看起來英俊威武,有滿洲英雄的氣概。拉古端上熱氣騰騰的羊肉,努爾哈赤就像在自己家裏一樣,一點兒也不拘束,大口大口地吃著羊肉。楊吉努坐在一旁看著,心裏覺得有些好笑,心想:畢竟是年輕人,不懂得拘禮。

吃完一大盤羊肉,努爾哈赤拍了拍肚子,豪爽地說:“飽了,謝謝你,也謝謝孟古。”楊吉努擺了一下手,意思是說“不客氣”。努爾哈赤性子很直,加之年輕,說起話來,不會兜圈子。他說:

“我努爾哈赤回去之後便做新酋長,我要率領建州國的屬民,踏平遼東總兵府。”

楊吉努沉吟了一下,開口道:“年輕人,做事不可莽撞,憑你建州一萬多人馬,談何踏平遼東總兵府。”聽了這話,努爾哈赤顯然有些不高興,他說:“難道殺父之仇不報了嗎?”

楊吉努擺了擺手,說:“報,仇是一定要報的。不過,你羽翼尚未豐滿,去了也是送死。”努爾哈赤不由得點著頭。楊吉努接著說:“依我看,你應該先坐穩酋長之位,然後日夜練兵,日後俟機報仇也不晚。”

經楊吉努這麽一點撥,努爾哈赤倒忽然意識到:“對,應該馬上回建州,因為自己的堂兄安拉一直和自己暗地裏較量,都在企盼祖父把酋長之位讓給自己。”

楊吉努看穿了努爾哈赤的心思,便說:“年輕人,再住上兩、三天,我便不留你了,好男兒應當爭奪屬於自己的東西。”努爾哈赤見楊吉努如父親一般和藹可親,突然萌生了一個念頭,他壯了壯膽子,請求道:“努爾哈赤大膽請求一事,希望酋長能應允。”

楊吉努以為努爾哈赤請他出兵以幫助建州攻打遼東總兵府,眉頭一下子皺了起來。不等楊吉努開口,努爾哈赤便急切地說:

“努爾哈赤尚未婚配,如果酋長能將孟古許配給我,我將終生厚待她。”

這個請求可太突然了,楊吉努一點兒思想準備也沒有。他連連擺手:“孟古才八、九歲,還太小,談不上婚嫁的問題。”

努爾哈赤連忙解釋:“當然了,她還是個孩子。如果酋長應允,十年後,我來迎娶她。”

這下子可難住了楊吉努。答應吧,女兒太小;不應允吧,萬一將來建州強盛起來,努爾哈赤豈不是對葉赫構成威脅。

“十年,十年,還是先應允了吧,誰知道十年裏會發生什麽樣的事兒。”想到這裏,楊吉努說:

“好吧,建州與我葉赫聯姻是一件大好事,我應允了!”

努爾哈赤連忙行禮,見過未來的嶽父。他雖然失去了祖父與父親,但得到了酋長之位與可愛的小孟古。這叫“有失就有得”吧。蒼生對每一個人都是公平的,努爾哈赤幾乎要大叫:

“感謝長生天!感謝神母阿蘭豁!”

他策馬飛奔在遼闊的原野上!

一晃兒,七年過去了,葉赫國的小格格孟古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她少了幾分野性,多了幾分嬌羞。建州的努爾哈赤多次派人來求婚,希望孟古早日嫁過去。雖然楊吉努夫婦不舍得女兒出嫁,而且七、八年前的約定“十年”尚未到期。但楊吉努考慮到這幾年,建州國的勢力日益壯大,努爾哈赤也三十多歲了,若孟古遲遲不嫁,萬一努爾哈赤娶了別家姑娘為妻,豈不是對葉赫國十分不利。

鑒於以上考慮,十六歲的孟古從葉赫國嫁到了建州國,做了努爾哈赤的妻子,她就是後來的孝慈高皇後。

孟古年輕貌美、嫻淑大方,深得丈夫努爾哈赤的敬愛。後來,努爾哈赤也曾納過幾位妃子,但他的心裏孟古永遠是完美的妻子。蒼天很快便賜福於這對幸福的夫妻,一年後,即萬曆二十年(1592年),孟古生了個健壯的兒子,這個孩子就是後來的皇太極。

努爾哈赤春風得意,建州國日益強盛,兒子皇太極的出生又是他生活中一道亮麗的風景。母憑子貴,本來孟古就深得丈夫的鍾愛,生子之後,她的地位更高了。在努爾哈赤看來,年輕的妻子是那麽可人,兒子是那麽可愛。做為一個男人,他擁有著權力、美女、兒子,他的心有些飄飄然了。

建州由原來的一萬多人馬發展到三、四萬人馬,努爾哈赤先滅了鄰國哈達、烏拉中,又吞並了輝發。葉赫國雖實力遠遠比不上這幾個小國,但葉赫的格格是皇後,那是嶽父的家,野心再大,努爾哈赤也不會這麽翻臉不認人。所以,葉赫國暫無事。

努爾哈赤的疆土擴大了,皇子已達八人,皇妃十幾人,他原來的五座牛皮帳篷已遠遠滿足不了生活之需。他要向遼東府那樣,大興土木,蓋起大房子,再建一座堂殿,供祭神之用。

很快,堂殿開始動工,努爾哈赤調來工匠兩千多人,希望兩年內完工。為了祈求上蒼的保佑,努爾哈赤依照祖上傳下來的規矩,殺了兩匹馬,宰了一頭牛,又殺了五隻羊。把馬血、牛血、羊血端上,眾人下跪,默默禱告。隨後,努爾哈赤親自動了第一鍬土,其他人接著幹了起來。

一天下來,大夥兒熱火朝天,情緒高漲,都希望早日建成新堂殿。努爾哈赤坐在帳篷裏邊飲酒,邊逗小皇子們玩。忽然,一個護衛神情緊張地闖了進來。顯然,努爾哈赤有些不高興,他喝道:

“退下!直闖帳篷當何罪?”

那護衛結結巴巴地說:“剛——才,挖——出——了”

“挖出了什麽?金元寶?”

努爾哈赤有些不耐煩了。嬌兒在懷,他正享受著天倫之樂,被這冒冒失失的人一打攪,他怎能不惱火?

“挖出了一塊石頭。”那護衛總算說出了一句完整的話來。努爾哈赤不屑一顧地說:“挖出石頭,有什麽值得大驚小怪的,地上除了土,就是石。”

“不,那石頭不對勁兒,有幾個字。”

“幾個字,寫的什麽?”

努爾哈赤把小皇子皇太極送到妻子孟古的懷中。那護衛看了看孟古,把話咽了下去。努爾哈赤急了,催促道:“瞧你,啞巴了。”那護衛低頭不語。努爾哈赤好像突然悟到了什麽,起身出了帳篷。

他一路詢問,護衛隻說事情不妙,就是不說出石頭上到底寫了什麽。努爾哈赤趕到了工地,人群馬上閃出一條道來,他湊近一看,臉色大變。那石頭上分明刻了六個大字:

“滅建州者葉赫”。

這六個大字真刺眼,好像是一把刀直剜努爾哈赤的心。

“砸碎它!砸碎它!”

努爾哈赤歇斯底裏地叫著。眾人搶起鐵鍬等物,紛紛去砸那塊大石頭。可是,這是一塊隕石,怎麽也砸不碎,努爾哈赤氣呼呼地拂袖而去。回到帳篷,他抓起妻子的衣領便叫罵:

“滾,我殺了你!”

孟古驚駭不已,她淚流滿麵。自從十年前,她第一次邂逅努爾哈赤,至今沒見努爾哈赤發過這麽大的火。特別是嫁過來以後,丈夫對自己萬般柔情,體貼入微。

今天怎麽了?!

孟古縮在一角抽泣著。努爾哈赤也稍微平靜了一下。他顯然有些後悔,不該對心愛的妻子如此粗暴。那塊石頭以及上麵的六個刺眼的大字一定與孟古無關,柔弱的女子為他生兒育女,真不該如此對待她。努爾哈赤走上前,低聲說:

“現在出了一件事兒,不過,我相信與你無關,別哭了,去哄哄阿哥吧。”

剛才,孟古懷裏正抱著皇太極,努爾哈赤的盛怒當然嚇著了小阿哥,孩子正在奶娘懷中驚嚇地哭著。努爾哈赤心疼孩子,剛才的怒容已消失了一大半,他一聲也不吭。驚恐萬分的孟古這才敢喘個大氣,她瞪著丈夫,怯怯地問:

“發生了什麽事情?你發這麽大的火。”

努爾哈赤並沒有回答,仍然是一臉的不高興。孟古以為是自己做錯了什麽,忐忑不安地站在那兒。那樣子就像是被獵人追趕的小兔子,惶恐不安。努爾哈赤有些心軟了,他便把“石頭”及其“六個大字”的事情講了一遍。孟古一聽丈夫對娘家人有不滿的意思,心裏感到特別委屈。自從孟古嫁到建州,父親對努爾哈赤如親子一般,怎麽會有滅建州之心。孟古想為父親辯解什麽。

聰明的努爾哈赤看出了這一點,他忙拉住妻子的手,說:“什麽也不要說,我相信你,相信你阿瑪,不過……”

孟古很明白他的“不過……”是什麽意思。那未說出來的是“不過你的兄弟,他們如何對待建州,可就難說了。”

建州的堂殿順利竣工了,努爾哈赤的實力一天天強大起來。一轉眼,幾年過去了。

葉赫國這些年發生了重大變化。楊吉努才剛過四十歲,身體便垮了下來。本來,他想把酋長之位傳給長子納林布祿,偏偏這個兒子性情暴戾,不得人心。二兒子金台石足智多謀,又愛護屬民。可是,按祖宗傳下來的規矩,傳長不傳次,所以,他一直撐著,傳位之事遲遲不能確定。

恰時遼東總兵李成梁、遼東巡撫李鬆二人設宴邀請葉赫、哈發、烏拉、建州等滿洲酋長,這天,楊吉努備感身體不適,想推辭不去,又怕得罪總兵與巡撫,隻好抱病赴宴。回來的路上,楊吉努感到小腹疼痛難忍,由護衛攙扶著下馬,誰知他還沒站穩,撲通一聲倒了下去。當護衛再次扶起他時,他隻叫了聲:“頭好暈。”便又重重倒了下去。

葉赫國酋長楊吉努再也沒有站起來。對於他的死,葉赫國人疑心重重。他的兩個兒子一口咬定是李成梁、李鬆命人在飯菜中投了毒。可是,李、李二人卻說,為何投毒隻毒楊吉努,與他同吃一道菜的努爾哈赤卻安然無恙。

不過,葉赫國並沒有深究,因為納林布祿與金台石都急於當酋長,父親一死,反而他們的夢圓得更快。這就是權力鬥爭的殘酷性。

納林布祿與金台石較量的結果是哥哥當上了酋長。不過,有言在先,一旦納林布祿出意外,他的兒子不能繼承酋長之位,而由其弟金台石繼承。這一切,做為姐姐的孟古看在眼裏,一點兒也不表現自己的不滿。慈父身亡,她早已悲痛欲絕,男人們的權力之爭,她毫無興趣。此時的孟古一心愛丈夫,一心愛兒女,可謂賢妻良母也。

納林布祿稱努爾哈赤應該是“姐夫”,這位小舅子一向不服姐夫,他憑著姐姐深受姐夫的敬愛,常常胡作非為,努爾哈赤早已心懷不滿。納林布祿竟得寸進尺,直接提出讓姐夫把建州國與葉赫國相鄰的一塊土地割讓給葉赫國,這下可惹惱了努爾哈赤。

為了不讓妻子傷心,努爾哈赤瞞著孟古,組織了三千人馬去打擊納林布祿的囂張氣焰。可是由於努爾哈赤低估了葉赫國的實力,這次出擊大敗而歸。建州與葉赫之間的親屬溫情**然無存了。

努爾哈赤意識到,若要自己站穩腳跟,不被鄰國吞並,自己必須強大起來,先發製人,去吞並鄰國。他的建州國經濟實力雄厚,不過人心有些渙散。所以,他從整頓軍紀入手,精編軍隊。一、兩年的功夫,努爾哈赤的軍隊戰鬥力大大增強。

他相繼征服了蘇克素護部、渾河部、完顏部、董鄂部、哲陳部等五部。建州成為長白山一帶最強盛的部落。努爾哈赤這咄咄逼人的擴戰勢頭引起了葉赫國的不滿,兩國交戰一觸即發。

“姐夫”努爾哈赤的實力,納林布祿及金台石並不十分了解,他們想再探一探建州的虛實。於是,他們發動了一次劫寨行動。萬曆二十六年(1598年)六月,葉赫襲擊了建州的布察寨。可是,葉赫被擊敗了。

努爾哈赤念在建州與葉赫是親戚的份上,並沒有和納林布祿、金台石深究。可是,作為小舅子的金台石卻咽不下這口氣,他要發動更大規模的進攻,為葉赫國死難的八百兄弟報仇雪恨。

萬曆二十六年秋,納林布祿與金台石聯合了科爾沁、錫伯、封爾察、朱舍裏等部落,兵分三路,向建州進攻。

這件事再也瞞不住皇後孟古了。努爾哈赤痛心地對她說:“皇天後土,神靈在上,我努爾哈赤沒有和葉赫交戰的意思。無奈,你的兩個兄弟欺人太甚,打到建州來了。他們要置你的丈夫、兒子於死地。”

孟古此時已被尊為孝慈高皇後。她一方麵怨恨娘家兄弟得寸進尺,不該一而再,再而三地進犯建州。另一方麵又希望努爾哈赤能忍讓一步,兩國和好如初。

但是,理想畢竟是理想,現實是非常殘酷的。

這次葉赫等國進犯建州,努爾哈赤早已有充分的迎戰準備。古勒山啊,巍峨壯觀,山上樹木蔥鬱,山下小河流水,好一片壯麗江山。然而,這片疆土被戰火燒焦了,河流被鮮血染紅了。

葉赫等國四千人馬被殺,遍地是逃兵丟棄的鎧甲。納林布祿見此慘狀,他悲憤欲絕,一個硬漢子竟嚎叫了起來,淚流滿麵。他咬牙切齒地說:

“建州國、努爾哈赤,葉赫興、你必亡!”

納林布祿自覺無顏見葉赫屬民,加之損兵折將,元氣大傷,他竟病倒了,幾個月後,撒手歸西。孝慈高皇後聽說弟弟死了,悲痛萬分,懇求努爾哈赤:

“罷手吧!兩國先前並沒有什麽深怨,何必如今兵戈相見,望你念在兒子的份上,放過他的其他幾個舅舅吧。”

努爾哈赤雖沒有馬上答複孟古的請求,但實際上是有些讓步的。葉赫國與建州國一時相安無事。納林布祿死後,他的弟弟金台石繼位,為了緩和與建州的緊張關係,金台石把女兒許配給努爾哈赤的其中一個皇子代善為妻。努爾哈赤信以為真,也從心裏滿意這門婚事。

皇後孟古更是十分高興,她的親侄女長大以後將要嫁給努爾哈赤的兒子,這是親上加親。一來可以緩衝兩國矛盾,二來侄女嫁過來後,自己也有個娘家人做伴,豈不美哉!

可是,金台石玩了個花招,他假意許親,竟將女兒一許兩家。同時,他把女兒許給蒙古喀爾喀部的貝勒介寨。消息傳到建州國,努爾哈赤的耳裏,他勃然大怒,認為是葉赫國玩弄了他。他氣得臉色發青,責難於孝慈高皇後孟古。

“該殺,一個也不能留。你們葉赫國的人可恨至極。若有一天我逮到你的弟弟金台石,非把他剁成肉醬不可。”

可憐的孝慈高皇後淚流滿麵。她既怨恨弟弟的無恥,又希望努爾哈赤再次開恩,放過金台石。這些年來,雖然努爾哈赤深愛孟古,並封她為皇後,努爾哈赤的其他幾個妃子也十分敬重她。但她始終沒真正開心過。娘家與夫家極度不和,孟古夾在中間,日子難過極了。

嫁到建州已二十餘年,好日子也隻有五、六年。這十幾年來,日日夜夜是在驚恐中度過的。這種讓人提心吊膽的日子,她真怕極了。這幾個月來,孟古總覺得身體不舒服,常常感到喘不過氣來。隻要一緊張便心跳加快,頭昏目眩。開始,努爾哈赤沒有覺察到這一點,日子久了,皇後不能侍夜,他似乎感到了什麽。

由於事務繁忙,加上妃嬪眾多,半個多月以來,努爾哈赤沒有在皇後這裏過夜。今天,他來到了皇後的身邊。細心的丈夫發現孟古臉色不對勁兒,還以為她為娘家的事情煩惱,便說:“你不要擔心什麽,隻要葉赫國不挑釁,看在你的麵子上,我努爾哈赤不會先動手的。”

孟古感激地望著丈夫,一行淚水流到臉頰。努爾哈赤輕輕地抹去她臉上的淚水,把皇後攬在懷裏,喃喃地說:“你嫁到建州二十年,又為我生了兒子,不管建州與葉赫最終關係如何,你都是我最心愛的皇後。”

聽了這一席話,孟古幾乎哭出了聲。她哭了一會兒,倚在努爾哈赤的肩頭,低聲說:

“上蒼在向我招手。”

“什麽?”

努爾哈赤打斷了她的話,他以為孟古想不開會動什麽念頭。他緊握孟古的手,生怕失去她。孟古搖了搖頭,說:

“你太繁忙了,我一直都沒有告訴你。我這一陣子總覺得身體不舒服,恐怕我要先走一步。”

努爾哈赤猛地跳了起來,他使勁地搖著孟古的肩頭,急切地說:“為什麽不早一點兒告訴我。”孟古無言以對,她惟有流淚。努爾哈赤顯然有些生氣了,他平靜了一會兒又說:

“我會給你請最好的大夫,放心吧,你的病會好的。”

皇後苦笑了一下。她十分明白,自己的病很難醫,因為她已偷偷吃過不少藥,東北人參也沒斷著吃。看來,她沒指望了。第二天,努爾哈赤派人四處打聽消息,請來了不少大夫,有蒙古人,有滿洲人,也有漢人。幾位大夫暗地裏紛紛搖頭,表示皇後已病入膏肓。有個大夫直言告訴努爾哈赤:“皇後恐怕撐不了半個月,還是準備後事吧。”

硬漢子努爾哈赤鼻子一酸,差一點兒在人前落下淚來。他強裝笑臉,來到了皇後的病榻前。夫妻相對,默默無語。努爾哈赤的心頭之苦被患難與共的皇後看了出來。她低聲說:

“自從我嫁到建州,便得到你的深愛。為了我,你忍讓著葉赫,我心底深處有多少感激,隻有神母阿蘭豁才知道。”

“別說了,說的讓人傷心。”努爾哈赤也動情了。這時候,英雄與格格結成的夫妻與平常百姓家的夫妻並沒有什麽兩樣。他們也體會著人間的真情,也有依依不舍的眷戀,也經曆著生離死別的折磨。忽然,皇後緊喘著粗氣,似乎不行了。

努爾哈赤握緊了皇後的手,哭叫著:“孟古、孟古,你堅持一下,大夫馬上就來。”孟古緊閉雙眼,鎖著眉頭,咬緊牙關,一副十分痛苦的樣子。不過,片刻間,她又恢複了平靜。努爾哈赤總算舒了一口氣。大夫把努爾哈赤拉到門外,低語道:

“不行了。”

“還能堅持多久。”努爾哈赤聲音有些發顫。大夫舉起三個手指頭。

“三天?三個時辰?”

“兩、三天吧!”

努爾哈赤如五雷轟頂。他努力使自己鎮定下來,這個時候,他必須保持清醒。他的腦海裏迅速閃過一個念頭:“該問問皇後有什麽需要囑咐的。”他輕輕地走到孟古的身邊,還未等他開口,皇後便說了:“看來我真的要走了。這世上我最放心不下的是你、兒子,還有額娘。她老人家年事已高,眼又瞎。”

皇後說不下去了,她哽咽著。努爾哈赤猜透了她的心事,便問道:

“是不是派人去葉赫請她老人家?”

皇後點了點頭。她明白,她就要和親人訣別了。人人都渴望人生,可是,當死神降臨時,反而很坦然,這就叫做“悟”吧。

努爾哈赤豈敢耽擱時間,他馬上派人快馬加鞭去葉赫國請葉赫老太太。半天的功夫,葉赫國便來人了。努爾哈赤讓兒子皇太極出去迎接外祖母。可是,皇太極愣了,因為來探望母親的人,他不認識。

原來,葉赫酋長金台石不讓母親去建州探望姐姐孝慈高皇後,以表示葉赫國與建州國勢不兩立。

豈有此理!

努爾哈赤震怒了。他咆哮著:“我那無知的小舅子,掠奪建州的村寨,聯合諸部落三番兩次挑釁不說。前一陣子又悔婚,把許給皇兒代善的女人又轉嫁給蒙古,如今皇後病危,希望見母親一麵,竟不顧親情,阻攔老太太來建州。我努爾哈赤今後與他勢不兩立,永斷親戚關係。”

卻說這來者是誰,正是皇後孟古奶媽的丈夫南太。一個小人物,分明是對努爾哈赤的侮辱。大丈夫豈可侮!

皇後孟古聽說弟弟如此荒唐的行為,氣得一口氣上不來,仙逝了。建州上空籠罩著一層烏雲。皇太極悲痛萬分,伏在母親的靈前,嚎啕大哭,並責罵舅舅害死了母親,發誓從此不再搭理葉赫國的人。

從八、九歲到三十二歲,努爾哈赤一幕一幕地回憶著孟古的音容笑貌。那位馬背上的小姑娘猶如一股春風吹拂著他的心田,小姑娘銀鈴般的笑聲猶在耳邊響起。十六歲的少女、嬌羞的笑臉如在昨天還見過。如今……

叫他如何不流淚!

失去了心愛的皇後,努爾哈赤一下子憔悴多了,五十多歲的他,看起來像六十歲。建州的屬民看在眼裏,疼在心頭。整整三個月,努爾哈赤把自己關在臥房裏,從不叫任何妃子來侍夜,他滴酒不沾,葷菜不食。兒子皇太極看到阿瑪如此敬愛母親,非常感激。

“阿瑪,額娘已去,她地下有知也會笑。你不能如此消沉下去,自從你閉門不出,相鄰的幾個小國都在躍躍欲試,特別是娘舅他們更甚。”

“金台石,皇後已去,我努爾哈赤不會再顧慮什麽。你想打,建州沒有歪種,來吧,看看究竟誰贏誰輸。”

萬曆三十五年(1607年)正月,葉赫與建州開戰。這是一場殘酷的戰爭,雙方死傷幾千人,真是血流成河,屍體橫臥。開始葉赫占上風,後來努爾哈赤組織了精兵強將,一舉壓倒葉赫。拿下了葉赫國的兩個城池,八個村寨,俘獲葉赫士兵三千多人,初戰告捷。接著,建州國乘勝追擊,又消滅了與葉赫交好的幾個小國,葉赫與建州積怨日益加深。

萬曆四十四年(1616年)正月初一,努爾哈赤即汗位,稱皇帝,國號曰金,建元天命,這年便是天命元年。這些更引起了葉赫國金台石的強烈不滿,無奈,他已年邁,無力征戰,隻好派兒子德爾格勒去進犯努爾哈赤的後金。

由於努爾哈赤疏於防範,這一戰,德爾格勒獲勝,並俘獲後金士兵四百多人。這下激怒了好戰的努爾哈赤,他派兒子皇太極采取報複行動,僅僅兩個多月,葉赫的二十多個村寨成了一片焦土,許多人流離失所、無家可歸,那慘狀真是讓人目不忍睹。

對於日益強大起來的滿洲愛新覺羅家族,明廷不可再等閑視之了。天命四年(1619年)二月,明廷派楊鎬為統領,率四路大軍,十萬餘人,向後金進攻。經過幾年的沙場鍛煉,麵對四路圍攻,努爾哈赤並沒有驚慌失措。他采納了皇太極的建議,采取“各個擊破”的戰略方針,初戰告捷。

就在努爾哈赤與明廷作戰的時候,葉赫國的金台石乘機從“腹部”捅了努爾哈赤一刀。這下子又激怒了努爾哈赤,他恨不能把葉赫國的金台石撕碎。他調出二萬人馬,直搗葉赫老巢。努爾哈赤發下誓言:

“這次如果拿不下葉赫國的城池,我努爾哈赤就不回建州了!”

可見,努爾哈赤的決心已定,奪取葉赫,勢在必得。努爾哈赤率領二萬多人馬,親自披甲上陣,那囂張氣焰幾乎能把葉赫給踏平。金台石死守城池,足足二十多天不分勝負。可是,由於城內糧草軍需物品消耗已盡,眼看保不住城池了。努爾哈赤乘機向葉赫人宣傳,隻要投降於建州,一律免死。這一來,葉赫國有一小部分士兵放下弓箭,不再為金台石賣命。

努爾哈赤乘機攻下了城池,兩軍交戰,敗的一方往往人心渙散,出現兵敗如山倒的局麵,眼看著金台石要被俘虜。攻城時,努爾哈赤令皇子皇太極帶領一路人馬攻打城池的西門,恰巧,金台石正守西門。

舅舅與外甥竟在這種場合下見麵,兩人尷尬萬分。特別是皇太極,麵對自己的親娘舅,叫他如何下得狠心。雖然是敵對的雙方,皇太極還是行了大禮:

“舅舅,外甥無奈,望舅舅見諒。”

金台石“哼”了一聲,厲聲道:“說什麽舅甥至親,如今我金台石敗在了你們建州的手裏,要殺要擒由你處置。”

說罷,頭一仰,不再理會皇太極。皇太極臉色青黃,低聲說:“舅舅,漢人說‘識時務者為俊傑’,兩兵交戰,必然有勝有敗。如今我阿瑪人多兵強勝了你,外甥以為舅舅還是投降吧!”

金台石麵帶怒容,忿忿地說:“我們葉赫人生在這裏、長在這裏,豈有把這裏拱手讓給他人的道理,你小子不要再費口舌了。如果你心裏還有你額娘,你還沒忘你的身上有一半是葉赫的血,你就下令馬上退兵。”

皇太極勸降不了金台石,隻好派人把金台石的兒子德爾格勒逮來。皇太極與他的這位表兄一向不和,在以往的交戰中,多次交手。如果說對金台石,皇太極還有顧及,還念親情,那麽對於這個野心勃勃的表兄,他則是反感至極。德爾格勒同他父親一樣強硬,沒有一絲一毫投降的意思。德爾格勒還潑口大罵表弟皇太極,氣得皇太極抽刀向德爾格勒砍去。

金台石見狀,高呼:“小子,你住手!”皇太極也隻想嚇唬一下德爾格勒,所以,住了手。金台石淚流滿麵:“你們是表兄,就不能放他一次嗎?父親不降與兒子無關,不能讓兒子替父親抵罪。”

一生馳騁沙場的金台石今日流淚了,外甥皇太極的心軟了下來。金台石用哀求的目光望著皇太極,說:“小子,你還知道我是你親舅舅,我老了,死不足惜。可你表兄他還年少,留他一條命吧,你母親在地下有知也會感激你的。”

說罷,金台石拔劍自刎,倒在皇太極的麵前。建州與葉赫多年的戰爭結了,以葉赫滅亡而告終。這場戰爭是殘酷的,建州勝利後,斬殺了不少葉赫人,見到成年男子格殺勿論。女子和牲畜被掠走,女人們大多做了建州奴仆。她們過著牛馬不如的生活,隻要她們聚在一起,就偷偷議論日後怎樣報仇雪恨。

無奈,女人和年幼的孩子們成不了大事,心頭之恨猶在,報仇之事未能付諸行動。就這麽過了一年又一年,二十多年過去了,當年沒被斬殺的男嬰們雖然已長大,但他們不像父兄那麽叱吒風雲。這些人不會騎射,不夠強悍,而且大多散落在建州的各個部落、村寨,缺乏集體主義精神,所以,葉赫報仇雪恨一事隻是提一提而已,始終未能實現。也有一些葉赫那拉氏的後代,為了個人生存,幹脆改了姓氏,不再姓那拉氏,而姓瓜爾佳氏、馬佳氏、鈕祜祿氏等,在曆史的演化中,葉赫那拉氏所剩無幾。

葉赫滅了,有許多人改了姓氏,但那拉氏沒有滅,還有一小部分人死不改姓。這樣一來,葉赫那拉氏一直傳至清道光年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