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那葉赫那拉氏並沒有絕種,其後代繁衍生息著,到了道光年間,突然冒出了一道紫光,使得葉赫那拉氏又與愛新覺羅氏聯係了起來。
道光十五年十月初十日(1835年11月29日),這天有些寒冷,天陰沉沉的。太陽被烏雲籠罩著。北風呼呼地刮,人們感到了涼意,紛紛穿上棉衣,冬天來了。
北京西郊錫拉胡同一戶人家,人們進進出出,十分熱鬧。低矮的瓦屋,牆上的泥土有些剝落,屋內擺設十分簡陋。一張八仙桌子,四條板凳,靠牆邊豎著一些雜物,牆上掛著幾幅舊字畫,頗也有些文氣,這且算做客廳。客廳的東西兩側各有一個布門簾,那門簾雖然很舊,倒也幹淨。看起來,這家的主婦很勤快,桌椅上沒什麽灰塵,就連屋內旮旯處也沒什麽積塵。
黃昏時分,有兩、三個人焦急不安地在客廳裏踱來踱去,其中一個約二十歲光景。一幅典型的滿清旗人長相,這個人叫葉赫那拉氏·惠征。另外一個有五十多歲吧,一搭眼,不用說,準是葉赫那拉氏·惠征的父親,父子倆長得太相像了。都是大額頭,小眼睛,高顴骨,大嘴巴。不過,父親的個子比兒子矮多了。六十多歲的老者叫葉赫那拉氏·景瑞。
還有一個人,是個姑娘,像是窮親戚,也像是仆人,她叫翠兒。其實,她是惠征妻子娘家的遠房親戚,的確是從鄉下來臨時幫忙的。
他們似乎在等待著什麽。惠征顯然有些沉不住氣了,他向翠兒問道:
“夫人怎麽還不生?”
這簡直是廢話。翠兒是個姑娘家,生孩子的事情她哪兒懂得什麽,不過,她也心急。中午她做好了飯,老爺和少爺都不吃,她一個仆人如何好狼吞虎咽。萬一今晚夫人還不生,恐怕晚飯也吃不好。
惠征的妻子生的是頭胎,做丈夫和做公公的當然著急。自從葉赫國被滅後,二百年了,那拉氏的後代沒敢喘個大氣。偏偏老天爺不憐憫這支血脈,那拉氏的後代是陰盛陽衰,女兒多,兒子少,人丁不旺。如今惠征的妻子臨產,如果能生個兒子,景瑞一定會為孫子大擺筵席,老頭子不敢多想。萬一生女孩呢?他不敢想,更不去想。做公公的雖然不好意思多看兒媳幾眼,但他還是忍不住,偷偷地端詳過惠征妻子的肚子。
反正,他的經驗也不多。憑記憶,惠征出生前,他母親那隆起的腹部尖尖的。如今兒媳的肚子也如此,大概也是個小子吧。
從裏屋不斷傳來產婦撕心裂肺的哭叫聲。
“媽呀!疼死我了。好兒子,饒過額娘吧,你快快出來呀。”
景瑞聽了又心疼又覺得十分好笑。心疼兒媳如此受罪,暗笑兒媳央求孫子快出來。兩個時辰過去了。產婦折騰得一點兒力氣也沒有,她似乎睡著了。惠征和他的父親也累了,父子倆走進另一間屋子,和衣而臥。
“哇——哇——哇”
一聲嬰兒的啼哭劃破沉寂的黑夜,孩子在別人的睡夢中降生了。
她便是葉赫那拉氏·蘭兒,即後來的慈禧太後。
剛剛做了父親的惠征被孩子的哭聲吵醒,他使勁地推醒自己的父親。景瑞有些糊塗:
“三更半夜的,幹什麽呀。”
“阿瑪,生了、生了。”
“生什麽?”
景瑞一拍腦門兒,他笑了,笑得好開心。
“生了?是阿哥吧。”
他似乎很肯定兒媳會生男孩。惠征揉了揉眼,說:“還不知道,我這就進去看看,把孫子抱出來給您看看。”惠征樂嗬嗬地衝進產房,恰巧接生婆一掀門簾,帶著滿臉的倦容,靠在門框上,有氣無力地說:
“恭喜,恭喜,得了位小格格。”
“不對吧,你看清楚了沒有?”
惠征臉上立刻沒了笑容。翠兒也有氣無力地說:“錯不了,是個女孩。不相信,你自己進去看一看。”這下子,惠征像泄了氣的皮球——癟了。他氣得說不出話來,景瑞在另一屋裏,把剛才的話聽得明明白白,他來到了客廳,安慰兒子似的,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女孩也不錯,楊貴妃不就是女的嘛,她比多少男子都榮耀。”
惠征苦笑了一下。此時,他還能說什麽呢?景瑞與惠征希望新生嬰兒是個男孩,是因為這家太缺少男丁,而且缺少的是有一番作為的大丈夫。這那拉氏一支血脈不旺、官運不佳。
卻說乾隆年間,葉赫那拉氏的後代吉郎阿。這個人頭腦敏捷、果斷幹練,憑自己的學識與才幹,居然一步步上升,做了軍機處的軍機京章。什麽是軍機處呢?
軍機處是清代特殊的政治構成,即皇帝內廷的辦公廳和機要室。軍機京章為軍機處的工作人員,具體事務是擬寫草案、處理奏折。應該說,這些人手中的權力還是不小的,地方的一些奏折必須經過他們之手,一些無足輕重的小事件,他們也可以做處理,不能處理的才呈報給皇上。
這位吉郎阿還算春風得意,比他祖上所有的人都光彩,而且他子孫滿堂、妻妾成群,他能光耀門楣,都是他的造化。可是,這位能幹而又官運亨通的鑲藍族人英年早逝,四十六歲上便病逝了。他的死又使葉赫那拉氏跌入了低穀。
吉郎阿的長子景瑞,遠遠不如他的父親。人雖然很老實,但才識平平,屢考不中。沒辦法,吉郎阿隻好托人打通關節,花錢替兒子捐了個筆帖式。這筆帖式就是文書,沒什麽權力,是低等的文職人員。景瑞在京是個無名小卒,不如遠走他鄉,或許還有一番作為。
這一天,吉郎阿把景瑞叫到麵前,哀聲歎氣地說:
“本來我們葉赫家的血脈就不旺,到我這裏,生了你兄弟三人,偏偏你們個個才智平庸。依我看,在京城,你也成不了什麽大器,不如趁年輕,到外麵去闖一闖,或許還有出頭之日。”
老實的景瑞畢恭畢敬地站在父親的麵前,都二十多歲的人了,還像個小孩子,一語不發,聆聽父親的訓導。景瑞心裏何嚐不苦,他深知父親混至軍機處京章不容易,可偏偏自己不爭氣,子承不了父業,老子與兒子的心中都不好受。
吉郎阿最近一來時常感到肝脾處一陣陣疼痛,而且人一天天地消瘦。大夫看過了,藥也吃了不少,隻是不覺好轉。他的臉色蠟黃,兩眼深陷,也許,日子不久了。想到這裏,四十五歲的吉郎阿掉下了幾滴眼淚,他說:
“景瑞,你阿瑪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你是長子,葉赫那拉氏的中興全指望你了。依我看,你在京城混不出名堂來,我已托人為你在外謀職。”
父親一落淚,做兒子的景瑞也忍不住了,他兩眼一紅,幾乎哭出聲來。“阿瑪,兒不孝,愧對祖宗。”吉郎阿拉住景瑞的手說:“好兒子,你太忠厚老實了,以後要學著圓滑一些,世事險惡,你不坑人,但一定要防備人家來坑你。”
景瑞點了點頭,他真不情願離開京城。他生在京城,長在京城,京城以外是什麽樣子,他可一點兒也不知道。吉郎阿看穿了兒子的心思,安慰似地說:“我在張家口給你謀了個職位,那裏有我的老朋友,他會照顧你的。”
景瑞說:“阿瑪,父母在,不遠遊。兒子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京,你二老誰來照顧?”吉郎阿有些生氣了,“沒出息的小子,守在父母身邊的人永遠成不了大器,你隻管高飛,做出一番事業來,就是對我們最大的孝敬。”
就這樣,景瑞到了張家口去管理一個皇家牧場,這一去就是整整十年。總算熬出個眉目來,嘉慶十八年(1813年),他因牧場辦得很出色,被調回京城,在刑部任職。十年了,當年的小夥子已進入中年,那個近似蠢笨的老實勁兒也不複存在。景瑞變得刁滑多了。
在刑部充當檔房主事,即管理檔案,他接觸了不少犯人家屬。特別是死囚犯,他們的家屬往往是花重金買通官府,改刑減罪。一開始,景瑞眼睜睜地看著別人大撈不義之財,自己心裏還是有點兒怕,不敢撈。可是,染缸裏出不了白布,一年後,他的膽子大了,手長了,銀子花花地落入腰包。
他好高興。這時,他深悟到銀子能買通一切,花了些銀子,一個刑部管檔案的居然當上了山東司員外郎,派掌廣西司印。不久,又提升為河南司郎中(正五品),主持審核河南省的刑事案件。
一年之內,連升三級,景瑞飄飄然了。
景瑞犯了一個大錯誤,他忘記了父親的遺訓“光耀門楣”。而是利欲熏心,陷入了收受賄賂的的泥潭裏。他蓋起了寬敞明亮的琉璃屋,那豪華勁兒比得上王公貴族。家裏的仆人多達八、九人,妻妾三人,兒子一個,女兒二對。別人看在眼裏總不免譏嘲地一笑,也許會說:“有他倒楣的那一天。”
果然如此,紙是包不住火的,景瑞被同僚告發。
一夜間,豪華宅院被抄襲一空,古玩、字畫、銀子、首飾等物被沒收。景瑞被關進了大牢,他的兩個小妾帶著女兒們各回娘家。他的妻子嚇得說不出話來,抱著小兒子惠征,一個勁兒地哭。
景瑞被綁走的時候,聲嘶力竭地對妻子說:
“看在夫妻的份上,你把兒子帶好,日後若能出獄,我加倍賞還你。”
畢竟是結發妻子,她沒有回娘家,更沒有像兩個小妾那樣匆忙改嫁。妻子四處打探景瑞的消息,也有人從中為他們斡旋,總算得到了一點準確的消息。
“有人把他給告發了,夫人,你必須盡快籌集銀兩,才可能救景瑞兄出獄。”
可憐的女人哭道:“抄家那天,值錢的東西全被拿走了,平日裏我沒有私房錢,如今到哪兒去籌錢呢?”
朋友麵有難色,說:“不是小數目,要退還八千兩銀子,此外還要花錢打通關節,算起來沒有一、二萬不行。我心裏再想幫你們,一時間也拿不出這麽多呀。”
景瑞夫人心裏明白,在這時候,朋友能出麵打探消息已十分不易,怎好再讓人家資助呢。她低聲說:
“這已經麻煩你了,我們感激不盡,至於銀兩,我會想辦法的。”
想什麽辦法?她一時還沒認真考慮過。
日子一天天過去了,景瑞還在獄中。兩次探監,都讓景瑞夫人心疼萬分。先前白白胖胖的丈夫,如今形如朽木,眸子裏失去了往日的光彩,背也有些駝了,人也有些麻木。
“不行,一定要救他出來!”
景瑞夫人下定了決心,豁出去了。她賣掉了大宅院,搬進京城西郊偏僻的錫拉胡同,租賃了三間低矮的茅草屋。可是,銀子還差一大半。回娘家借,雖說娘家過得很殷實,但俗話說“嫁出去的女,潑出去的水。”不到山窮水盡的境地,景瑞夫人是不會向娘家借錢的。
景瑞夫人帶著十歲的兒子惠征回到了娘家,偏偏她早年就沒了親額娘,是父親的二房把她帶大的。雖說繼母以前待她還不算壞,但如今來借錢,她總張不開口。
女兒及外孫回到了家中,老父親萬分高興。他早已聽說女兒家的變故,如今她們回來了,不用女兒開口,老父親也明白了八、九分。
“回來好!回來好!來,我的小外孫,讓外公看看。又長高了,可瘦了許多。”
老人將小惠征抱到了懷裏,他仔細端詳著女兒,老人心裏一陣酸楚。女兒又瘦又黃,衣衫不整,頭發蓬亂。當年活潑、漂亮的大格格不見了,站在他麵前的是一位孤苦伶仃的年輕婦人。老人開口道:
“既然來了,就多住些日子吧!”
“阿瑪——”
剛一開口,女兒就說不下去了,她的淚水一直流到腮邊。老人也抹著眼淚。繼母上前勸慰:“需要我們做什麽,女兒盡管開口。”聽了這句話,景瑞夫人的心裏好受多了。她吞吞吐吐地說:
“他在牢裏受盡了罪,我隻有退清所貪銀兩,才可救他出獄。”
老父親認真地聽著,繼母的臉上掠過一絲不快。景瑞夫人佯裝沒看見,她接著說:
“我已經變賣了宅院,不過還缺六千兩銀子。實在沒辦法,想向阿瑪、額娘借一些,日後,我們一定還錢。”
繼母憋不住了,她開口道:
“六千兩銀子嘛——”
老父親知道她想說什麽,馬上打斷她的話,搶著說:
“你額娘是說,六千銀兩子可以借給你。”
老頭兒這句話氣得繼母一扭身,走了。還好,她沒有再說什麽。老父親心疼女兒,一口答應了借錢給她。景瑞夫人第二天便揣著錢送到了衙門前。不久,景瑞出獄了。
經過這一年多的折騰,景瑞的元氣大傷。他一蹶不振,無顏見人。兒子惠征開始在外公家生活,畢竟那裏不是他的家,十來歲的小孩子天天吵著鬧著要回家,他哪兒知道父母的艱辛與家庭的變故。
至此,剛剛興旺的葉赫家,家道中落了!
惠征牽著額娘的手,來到了一個陌生的院子裏。
“額娘,到這裏幹什麽呀?”
“回家。”
景瑞夫人聲音低沉。惠征不解地問:“這裏不是家,咱們的家比這裏漂亮多了。”小孩子口無遮攔,景瑞夫人一陣傷心。她低聲說:“兒子,為了救你爸爸出獄,咱們原來的家賣掉了,以後不要再提了。”
“什麽?不,我不住在這兒。這兒又小、又髒、又亂,簡直不是人住的地方。”
“啪”的一聲,景瑞夫人的巴掌重重地落到了兒子的臉上。小孩子“哇”的一聲哭了。坐在屋裏抽悶煙的景瑞聽得清楚、看得明白,他的心裏好酸、好痛。他深感對不起妻兒。景瑞走了出來。
“來,好兒子,給阿瑪親一下。”
“阿瑪。”
惠征撲入景瑞的懷裏,他已一年多沒見到過父親了,父子親情,血融於水,它勝過世間各種情感。惠征雖是小孩子,但他也能注意到父親的變化:
“阿瑪,你像外公一樣老了。”
景瑞夫人生氣地說:“小孩子,別亂講話,你阿瑪才四十歲,你外公都七十多歲了,怎麽是一樣老呢?”
偏偏惠征愛強嘴,他反駁道:
“我說的沒錯,外公有白頭發,阿瑪也有白頭發嘛。”
小孩子的一席話,說得景瑞黯然神傷。他默默地拉著兒子的小手,說:“兒子,住在這兒是差了一些,但阿瑪、額娘不會讓你受罪的。”兒子望著父親花白的頭發,天真地說:“你老了也不用害怕,我很快就長大了。等我長大後,去做官,去掙大錢,我會孝敬阿瑪、額娘的。”
日子過得很艱苦,景瑞剛從獄中出來,一時還找不到差事。一家三口,柴米油鹽都要錢買,沒辦法,景瑞夫人隻好替人家洗衣服、帶小孩,總算熬過了一些日子。景瑞不甘心就此罷休,他不相信自己就這麽完了。於是,四處托人幫忙,兩年後總算在衙門謀了個低微的職位,年薪雖然遠遠不比以前,但總比在家閑著好多了。
這些年的積勞與精神上的折磨,景瑞夫人身體垮了下來,惠征尚未成年,她便撒手歸西了。那拉氏家再次陷入悲痛之中。景瑞入獄時,他的兩個小妾都改嫁了,如今夫人早逝,破舊、低矮的草屋下,就隻剩他和兒子惠征了,讓人看了,十分心酸。爺兒倆相依為命,雖然沒餓著,也沒凍著,但做飯、洗衣全靠一個男人,哪兒能照顧好兒子。小惠征早已忘了兒時的錦衣玉食的豪華生活,看起來,他與胡同裏其他貧寒人家的孩子沒什麽兩樣。都是那麽髒兮兮的,讓人感到是個小可憐蟲。
外形上的一樣並不等於說精神深處的一致,惠征有別於鄰居家的孩子,他讀過書,而且書讀得很好。景瑞雖然時運不佳,自己這一生注定沒什麽大出息了,可他並沒有放棄對兒子的希望。小惠征比起父親當年,他可以說是聰明多了,他那機靈勁兒有點兒像祖父吉郎阿當年。人又用功,所以深得私塾先生的歡心。
看到兒子一天天長大,學業一天天長進,景瑞心裏安慰極了。一心想讓兒子成大器,所以,在衙門裏,再苦再累再受氣,他都不放在心上。隻要兒子學業有成,日後定有出頭之日。果然,惠征沒有讓父親失望,十六歲時,他便考中秀才,可謂少年得誌。
經過幾年的苦熬,景瑞多少也積蓄了一些銀兩,兒子也長大了,錫拉胡同裏的那三間破舊低矮的草屋該拆除,蓋新房了。提起這三間草屋,景瑞總覺得愧對死去的妻子。想當年,自己榮華富貴之際,景瑞夫人也沒能享什麽福,兩個小妾一天到晚爭風吃醋,攪得家無寧日。後來,自己入了大獄,小妾改嫁了,留下一堆爛攤子,是景瑞夫人咬緊牙關撐起了這個家。
為了救丈夫出獄,景瑞夫人賣掉了家院,與兒子惠征搬遷至此,草屋一住就是近十年。十年來,屋頂換了幾次新草,但畢竟是茅草屋,一遇下大雨,可就遭殃了。屋外下大雨,屋內下小雨,爺兒倆往往半夜裏起來“抗洪”,那真叫人一想起來就心顫。
兒子該成家了,向朋友再借些錢,景瑞蓋起了三間新瓦屋。隻等有人熱心幫忙,為惠征提親,完成惠征的終生大事。
北京前門樓子西南邊,有一個大祥胡同,胡同裏住著一戶旗人,姓鈕祜祿氏,也是八旗子弟。這戶人家過得還算殷實,兩口子老老實實地做人,本本分分地做事,二子一女。兒子們已各自成家立業,女兒閨中待嫁。
這位鈕祜祿姑娘為人忠厚,長相俊美。父母有心為女兒挑一門好人家,女兒嫁過去不至於受罪。所以一拖再拖,女兒已經十九歲了,遲遲還未定親。也真巧,姑娘的父親與惠征之父是舊交,千裏姻緣就這麽“一線”牽了。
這日,景瑞帶兒子惠征上門拜訪老友,希望兒子將來能得到鈕祜祿氏的庇護。也許是上蒼的安排吧,鈕祜祿姑娘與惠征相遇並相愛了。北京的冬日,特別寒冷,西北風猛烈地刮著,刺得人臉好痛。盡管惠征穿上了棉襖,還戴了頂皮帽子,但抵擋不住寒風的侵襲。當他隨父親到達世伯鈕祜祿氏家時,手腳已凍得麻木了。
“哎,哪股風吹來了景瑞老兄。”
鈕祜祿熱情地向客人打著招呼。景瑞隨口答道:“西北風這麽強,吹來了我們父子二人。”
“哈哈哈……”
鈕祜祿爽朗地笑聲引來了他的女兒。“阿瑪,還不快招呼客人坐下。”
“是哇,快坐,快過來,這兒有火盆,快暖暖身子。”
惠征急不可迫,一個大步跨至火盆旁,鈕祜祿世伯見狀,忍不住一笑:“好小夥子,直爽。”鈕祜祿姑娘連忙為客人端上一杯熱茶。景瑞仔細打量了這位姑娘,模樣不錯,看來性情也溫和。“真好,女兒長大了,又漂亮又孝順,比粗心的兒子要好。”景瑞突然萌生了一個念頭:
“這麽好的姑娘,要是能給自己當兒媳該多好。”
可是,這隻是一刹那之間的念頭,他不敢多想。世兄家境比自己好多了,他們怎麽可能成為兒女親家。卻說那惠征哈著手,跺著腳,坐在火盆旁,一袋煙的功夫,他暖過來了。這時鈕祜祿姑娘端上熱茶水,目光恰巧與惠征相對,兩個年輕人的臉一下子紅了。
越是局促,越容易出錯。當惠征去接茶杯時,他生怕碰到姑娘的手,竟不知該怎麽端杯子,“啪”地一聲,青花磁杯落到了地上,正巧砸在鈕祜祿姑娘的左腳上。
“哎喲。”姑娘一叫,可嚇壞了惠征,他站在那兒不知如何是好。姑娘馬上蹲下身子,撿起碎磁片。
“全怪我。”
惠征自責著。姑娘嫣然一笑:
“怪我,對不起。”
這聲音真柔美。像三月的春風吹拂著惠征的心田。
這次相遇,注定了他們的夫妻緣份,一隻杯子落地,一段姻緣產生,一個女嬰出世,一段曆史後人寫。
三個月後,鈕祜祿氏嫁到了貧寒的葉赫那拉氏家。家裏有了女人,生活完全改觀。所以,人們總說“男人的一半是女人”。鈕祜祿姑娘毫無嬌憨之氣,一進門就贏得丈夫惠征的深愛,博得公公景瑞的歡心。景瑞雖有四個女兒,可是,如今一個也不在身邊,她們全是小妾所生,她們的母親改嫁時帶走了她們。其中一個還隨了繼父的姓,繼父姓王,是個漢人,景瑞的女兒便叫王小豔,豈有此理,這種女兒不見也罷。
還有三個稍大一點兒的女兒,她們隻曾打探過父親景瑞的消息,一聽說父親窮極潦倒,也不敢來認父了。這就是現實,景瑞也認命了。如今兒媳進門,他體會到做公公的滋味,更有著有女兒的幸福。一兒一媳,家庭和美。景瑞別無所求,隻求上蒼快一點兒賜給他一個男孫,葉赫那拉氏要傳下去,葉赫那拉氏要中興!
可是,天不遂人願。惠征結婚有幾年了,偏偏惠征夫人未曾懷孕。做公公的幹著急,不過,嫻慧的兒媳實在叫他挑不出毛病來。也不能因為沒生孩子就休了她吧。再說,惠征非常敬愛妻子,哪怕是天仙,他也不會要的。一家人和和氣氣,生活艱苦而又平穩。
景瑞背著兒子、媳婦,每天晚上躲在自己的東房裏,偷偷地燒香禱告:
“祖宗啊,你聽見了嗎?我是滿洲葉赫那拉·景瑞。你的後代惠征與妻完婚三年有餘,可是不見子嗣,祖宗在天之靈保佑他們快快懷上孩子。生一男丁延續香火,光耀門楣。”
景瑞還會再磕上三個響頭,搗得地上直響。他生怕祖宗聽不到,又跪了下來:
“不生男孩,生一女娃也行,生了女娃之後,再生一群男孩。”
老人可笑的舉動終於被惠征夫婦發現了,躲在門外的惠征夫婦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氣得景瑞罵兒子:
“小子你出來,躲在門外偷看你阿瑪, 還算個男子漢嗎?”
其實,景瑞是有些被人看羞了。惠征夫人連忙斂住笑容。畢竟,眼前的是公公,應該尊重老人。
“阿瑪,都怪我不好。”
惠征夫人說的也是真心話。過去的女人嫁人之後生不出孩子,自己往往覺得低人一等。雖然公公從未責罵過她,但她心裏總在自責。今天是幕喜劇,不知何日就會變成悲劇。不如自己大度些。於是,她接著說:
“阿瑪,該為惠征納二房了,一年半載生個兒子,也是我的福份。”
惠征夫人說得很虔誠。她心裏自覺有愧於葉赫家。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萬一葉赫家的香火傳不下去,她擔當不起這個責任。雖然公公、丈夫對自己都很好,但她怕有一天,好日子突然失去。
做丈夫的深知妻子的苦楚,他安慰道:
“上蒼會悲憫我們的,不知哪一天,孩子會忽然到來。”
景瑞心想“但願惠征的話能靈驗。”惠征夫人感激地望著丈夫,她為自己嫁到這戶善良的人家而慶幸。於是,她心裏明白了一個道理:“榮華富貴不一定是福,家庭和美,互相敬愛才是福中之福。”
善良的惠征夫婦萬萬不會想到,他們日夜盼望生個兒子,後來卻生個女孩。而且他們的女兒一點兒也不善良,她直接或間接殺過不少人,她賣國求榮對中華民族犯下了滔天罪行,她就是後來被國人唾罵的慈禧太後。
又過了一年,惠征夫人一方麵看大夫,吃湯藥,一方麵到廟裏進香,求送子觀音送個孩子給她。蒼天不負有心人,她身體發生了變化,一家人歡天喜地。
十月懷胎,一朝分娩。道光十五年十月初十日,葉赫那拉氏·惠征的長女出世。
雖然沒有生兒子,一家人依然是喜形於色。尤其是剛剛做了爺爺的景瑞,腦子裏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女孩也不錯,楊貴妃就是女的,她比多少男子都榮耀。”當他嘀嘀咕咕把這個念頭道出來的時候,初為人父的惠征緊皺的眉頭一下子舒展開來。老爺子絲毫沒有怪罪他們夫婦的意思,惠征心頭的一塊大石頭落地了。
新生女嬰很健壯,看起來長得很漂亮。母親將她抱在懷中,左看看、右看看;孩子醒著,母親仔細端詳女兒,女兒睡了,母親還是仔細端詳女兒,怎麽也看不夠。做父親的雖然也時常抱抱孩子,但對女兒沒那麽仔細瞧過。
一晃孩子滿月了。家境雖然不怎麽富裕,滿月酒還是要請的。這天,天陰沉沉的,眼看一場大雪要降臨。北風呼呼地吹,吹在人們的臉上就像小刀子割的一般疼。
北京錫拉胡同葉赫那拉家異常熱鬧,上午便響起了一陣鞭炮聲,炮花的幽香味在凝重的空氣中散發著,很有些刺鼻,一些鄰居捂著口鼻,竊竊私語:
“這家人不懂得規矩,辦滿月酒是喜事,怎麽辦這麽衝的花炮呢。”
一位老爺子翹著花白的胡子附和著:“真是,辦喪事才用這種炮,罪過、罪過。”他的老伴雙眼一瞪,小聲罵道:
“死老頭子,你就不會說句中聽的話嗎?人家辦喜事,你不掏腰包,連句吉利話兒也不肯說,看你死後,小鬼也要罵你的。”
“去,去,去,老太婆瞎囉嗦什麽。”
老兩口爭嘴,引起周圍人的哈哈大笑。大家一笑了之,去賀喜的並不多。當然,幾戶近鄰家的大娘、嬸子、嫂子、妹子還是要破費的。兩斤紅糖、二十個雞蛋、二塊紅花布,禮輕情義重呀。
這時,從遠處傳來熱鬧的吹吹打打聲音,錫拉胡同的人都豎起耳朵聽,悅耳的喜慶之聲朝他們這個方向來。咦,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今天趕上個新鮮事兒。他們這裏住的全是貧寒人家,結婚嫁閨女也沒這樣的吹打。聲音越來越近,人們你看看我,我瞧瞧你,誰也沒有出大氣。
緊接著,一隊人馬由遠而近,男男女女,滿臉喜氣,個個穿紅戴綠,十分豔麗。隻見葉赫那拉家的翠兒迎了出來,兩掛鞭炮響後,來者鬧鬧哄哄入了葉赫家。把三間小屋擠得水泄不通。
鄰居們忙跟著進來看熱鬧。他們從來沒見過娘家送喜的禮如此豐厚,在他們看來,惠征妻子平日裏勤儉持家,不像是富貴人家的姑娘。今天他們才恍然大悟,原來惠征夫人的娘家比他們這一群人富多了。
人們嘰嘰喳喳地說著、笑著,仔細審查著娘家送來的每一件禮物。張大娘、李大媽、王大嫂、陳二妹……評頭論足,貶褒不一。那情景比廟會門前還熱鬧:
“來看哪,瞧這繡工多好,連小肚兜都繡上了花。”
“喲,什麽棉襖呀,帶子太長了,捆得孩子多難受。”
“雞蛋可送的真不少,足足六個籮,恐怕有幾千隻吧。不地,我怎麽沒看見紮牙麥呢?”
“什麽是‘紮牙麥’?”
陳二妹聽不懂李大媽的“行話”,好奇地問。李大媽表現出少有的耐心,講解道:
“孩子七個月開始紮牙,這姥姥家必須送一把小麥,不然孩子的牙紮不出來。”
陳二妹頗佩服這位經驗豐富的李大媽,讚同似地點點頭。愛強嘴的王大嫂嘴一蹶,冷嘲熱諷:
“我就不信這女娃不見姥姥家的小麥就紮不出牙來,我二丫頭坐月子時,我也沒送什麽‘紮牙麥’,那大外孫的牙長得又白又齊。”
“哼,就你多嘴。”李大媽臉一沉,不理會討人煩的王大嫂。
“開箱了!”
隻聽一個洪亮的聲音,人們擁向一口大紅漆木箱前。人知道,這貴重的東西全在箱子裏,所以,送喜很講究“開箱”。
惠征恭恭敬敬站在紅木箱前接受贈禮,娘家來客一件件交至惠征手裏。來客報道:
“銀鎖一隻、見麵禮六十兩銀子、翡翠戒指一個,瑪瑙項鏈一掛、秀玉手鐲一對。”
這一刻,人們都在凝視著箱子及拿出來的禮物,居然沒有幾個發出聲音的,談不上鴉雀無聲,也算得上非常安靜。
惠征還是很小的時候,看到母親戴過戒指、耳環等飾物。自從家道中落,母親的耳環賣了,戒指不見了,如今,喜得千金,嶽父遣人送來如此厚禮,他真有些受寵若驚。他呆呆地站著,不知如何是好。
鄰居見狀,忙督促道:
“還不快道謝,收下禮物。”
惠征恍然大悟似的,一鞠躬。逗得看客哈哈大笑。送禮的人急了,說:“拿著,快接呀!”惠征連忙伸過雙手來接禮。
“啪”地一聲,一對玉手鐲落到地上,摔碎了。人們不禁抽了口冷氣。多嘴的陳二妹不加思索地說:“玉碎了,多不吉利,這孩子命毒。”
話剛一出口,陳二妹自己也覺得失言,臉一紅,扭頭就鑽出了人群,回家去了。惠征傻呆呆地,有些驚慌失措的樣子。還是圓滑的張大娘出來打了個圓場:
“歲歲(碎碎)平安。小女娃一生一定平平安安。”
惠征也不知誰的話是對的,他的心裏好沉、好沉。
為了打破僵局,來客問:“不知外甥女叫什麽名字?”想必問話的是舅舅或表舅吧。惠征從沉思中醒來,答道:
“我與家父商量了幾次,不知該起何名是好。”其實,關於孩子的名字,早就商議過。不過都是在孩子出世前商議的。當時一心想要男孩,也沒敢往女孩上想,所以名字皆是什麽“祥福”、“桂祥”、“祿榮”之類的,這些名字沒一個適合女孩的。
這時,惠征夫人抱著女兒來到了廳堂,她在裏屋聽得清楚。玉碎、人語,她心裏好難受。她懷裏的嬰兒比出生時還漂亮,雖然是單眼皮,眼睛也不算大,可黑眸子多,顯得特別精神。這孩子的皮膚特別白皙,就像牛乳洗過一般,好滑好嫩。在母親看來,女兒怎麽能是命毒呢。她要把女兒抱出來讓鄰裏瞧一瞧,這個女娃不帶凶樣。
女孩被裹在小包被裏,這個小包被玉白色底子,上麵撒滿一束束蘭花,很好看。惠征見狀,脫口而出:“蘭兒,對,孩子就叫蘭兒吧!”
做父親的用心良苦,他給女兒起名“蘭兒”,是希望女兒樸實無華、清淡雅致、別具一格。可葉赫那拉·蘭兒後來違背了父親的初衷。她的一生愛慕虛榮、庸俗淺薄、凶殘無比,真是有辱蘭花的品格。
葉赫那拉·蘭兒在父母的嗬護下幸福地生活著。一眨眼的功夫,她四歲了。俗話說:“一歲看大,三歲知老。”小小年紀的她已顯示出幹練與不凡。
在北京錫拉胡同住的,沒有幾個富裕戶,相比之下,葉赫那拉家算是家境好一點的。尤其蘭兒三、四歲的時候,祖父景瑞當個小官差,也算是吃皇糧的。父親惠征又考取了進士,花了不少銀子,總算得了個不錯的差事,即吏部文選司主事。官職雖不高,但油水卻不少,葉赫那拉家日漸好轉。天性好強的蘭兒總覺得自己高人一等,雖然她還很小,但已表現出對權力的強烈欲望。
每次和鄰居們的孩子們一塊兒玩耍時,她總要想方設法占上風,不然,她便大哭大鬧。因此,這幾個人家的孩子都讓著她。時間一長,便養成了她的霸道性格。
又過了三年,葉赫那拉家又生了一個女兒。第二個女兒的到來,做父母的很有些不悅。八歲的蘭兒很喜歡妹妹蓉兒,因為蓉兒生性懦弱,她不哭也不鬧。母親不給她冷眼,也不會給她親切地微笑。倒是姐姐蘭兒時常逗她樂,蓉兒一哭,姐姐蘭兒就要來小泥人、小娃娃之類的玩意兒,哄得妹妹乖乖的。
葉赫那拉·景瑞一生沒什麽作為,他沒有為葉赫家光耀門楣,到了老年,心底深處很有些淒涼之感。他整天抑鬱寡歡,唯有兩個小孫女還能讓他笑一笑。他發現大孫女蘭兒與其他同齡的孩子不一樣,蘭兒有主見,不善於聽從別人的意見。而且有時心地不那麽善良,甚至有些狠,老爺子不知這秉性對於蘭兒來說是福還是禍。
葉赫家養了一隻小花貓,這是鄰居陳二妹送給蘭兒的。蘭兒很疼愛它,每天吃飯的時候,總忘不了給小花貓留幾口好吃的。有時,她自己不舍得吃也要把貓喂飽。小花貓很愛吃魚,可是,家境並不富裕的蘭兒,一連好幾天也難得吃上一次魚,小貓當然連魚頭、魚刺也吃不上。蘭兒看在眼裏,疼在心裏。小貓整天繞在她的腿邊轉,和她很有些感情。
這一天,惠征領了薪俸,蘭兒央求額娘買條魚來,一則自己嘴饞了,二來小花貓也能開開葷。一條活蹦亂跳的鯉魚便掛在廚房裏,蘭兒到鄰居家去找比她大三歲的小月跳皮筋。一個時辰回來後,隻見額娘坐在廚房門前,麵帶怒容。
“額娘,我餓了。”
“蘭兒,今天吃不成魚了。”
“不嘛,我要吃魚。再說,小花貓也該吃魚骨頭了。”
“它早就飽餐一頓了。”
“怎麽回事兒?”蘭兒有些不解,明明早上小花貓一見不帶腥味的剩飯,它掉頭就跑,沒吃什麽呀。蘭兒的母親生氣地說:“生魚掛在籃子裏,被它吃了。”
蘭兒一聽,也很生氣:“小花貓真煩人,一點兒也不給我留。”她母親接著說:“也不是咱們家的小花貓自己幹的。”
“還有誰?誰家的貓?”
蘭兒更生氣,居然還有“幫凶”,豈有此理!“還不是陳二妹和張大娘家的貓,而且那兩隻貓比咱們家的小花貓吃的更多。”蘭兒跑出院子一看,三隻飽餐一頓的小貓正懶洋洋地曬著太陽。而且,別人家的那兩隻,肚子圓滾滾的。
蘭兒腳一跺,氣死了。
“額娘,你把那兩隻小貓喚進來,好嗎?”
“幹什麽?”惠征夫人不解其意。蘭兒氣呼呼地說:“必須懲罰偷嘴的饞貓。”母親搖了搖頭說:“算了,明天再買條魚吧,今天也怪我沒放好。”蘭兒不依不饒,央求母親:“我不會打死它們的,但今天就這麽過去了,以後它們還會偷嘴。”
母親覺得蘭兒的話也有道理,便“咪、咪、咪”地喚小貓。三隻小貓全來了,蘭兒把廚房門一關,然後放走自己心愛的小花貓,留下鄰居家的。母親隻顧生火做飯,並未理會蘭兒。蘭兒先把小貓喚到牆角處,然後猛一撲,雙手緊緊抓住了一隻大黑貓,另一隻見狀,竄了,它跳到了窗戶上,逃命去矣。
這隻大黑貓竭力掙紮,蘭兒使盡全身的力氣,死死掐住它的脖子。母親忙喊:
“快放手,快放手,不然會掐死它的。”
蘭兒眼裏冒著凶惡的光,這是母親以前從未見過的。惠征夫人雖然也知道蘭兒個性強,但還不會料到女兒是這麽的狠。當惠征夫人來搶奪大黑貓時,大黑貓慘叫著,蘭兒狠狠地將它一擲。可憐的大黑貓在地上動彈了幾下,斷了氣。
惠征夫人焦急地嚷著:“蘭兒,看你幹了什麽事兒。”蘭兒有些驚慌失措,她低聲說:“它怎麽就死了呢?”母親有些不安,她擔心剛才小貓的慘叫會被它的主人張大娘聽見,過一會兒,張大娘找不到大黑貓,她一定會“興師問罪”的。
張大娘可不是個善人,一旦證實大黑貓死在葉赫家,肯定會鬧得不可開交。年紀小小的蘭兒明白這一點。她跑到屋外,母親默默地做著飯,母女倆心裏都有些忐忑不安。這一天下午平安無事。
到了晚上,惠征夫人還不見自家的小花貓來吃剩飯,還認為它中午偷吃魚兒撐著了。蘭兒端著碗,好像咽不下飯,母親覺得女兒怪怪的。可是,繁重的家務已使她累得喘不過氣來,她哪兒還有功夫去過問蘭兒呢?
“嘭、嘭、嘭……”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是隔壁的張大娘來了。她的臉色陰沉沉的。自知理虧的惠征夫人連忙放下碗筷來招呼客人。張大娘四處環視了一下,說:
“我家的那隻大黑貓一定又跑到你這裏淘氣了。”
惠征夫人一言不發,蘭兒連忙說:“張奶奶,我們沒見大黑貓。”油燈下,母親看不清女兒是否臉紅。
張大娘直截了當地說:“明明中午陳二妹看見她家的貓與我們的大黑貓一塊兒跑進你們的院子,後來,她的貓回來了,我們的呢?”
蘭兒嘴一撇,生氣似地說:
“張奶奶,你沒讓蘭兒看住大黑貓吧。”
一聽這話兒有刺,張大娘便說:“話是這麽說,可是一牆之隔,中午我聽的清楚,有貓兒的慘叫聲,還有你母女的說話聲。”
蘭兒腳一跺,說:“不錯,我是打饞嘴貓了,不過打死的不是你家的大黑貓,而是我的小花貓。”
“哼”,張大娘冷冷地哼了一聲,蘭兒轉身出屋,回來時,她手中拎著一隻死貓。
是蘭兒最心愛的小花貓。
張大娘無話可說,搭訕著:“我再找找去,不打擾了,你們吃飯吧。”張大娘努力地苦笑了一下,惠征夫人震驚了:
“怎麽,蘭兒這麽有心計!”
鄰居走後,蘭兒把死貓一扔,坐在小板凳上就哭,她哭得好傷心。中午,她左思右想,預料到一牆之隔的張奶奶能聽到這邊的動靜,該如何了結此事呢?隻有這麽樣了!她把心愛的小花貓抱在懷裏,為它梳理毛發,當小花貓安心地在她懷裏熟睡的時候,蘭兒心一橫,掐死了它。小花貓竟連一聲慘叫也沒有,它為了小主人蘭兒“捐軀了”。
惠征夫人撫摸著女兒的黑發,難過地說:
“蘭兒,你是個姑娘家,心不該這樣狠。”蘭兒辯解道:“額娘,我不這麽做,張奶奶肯罷休嗎?”惠征夫人輕輕歎了口氣,接著說:“蘭兒,你都八、九歲了,不能一天到晚像個男孩子,你應該改一改自己的脾氣,收收心,學做一個文雅的姑娘。”
蘭兒何嚐不想做個好姑娘。她畢竟是女孩子,看到鄰居大娘、大嬸、大姐都有一手好針線活,她也曾經動過心,想學一點兒。隻是母親總認為蘭兒還是個孩子,沒有教過女兒。今天發生的事情,給母親一個驚愕:女兒長大了,長心眼心了,應該盡快給她立規矩。
到了晚上,惠征夫婦談論到蘭兒,惠征夫人顯然有些悲哀,說:
“蘭兒不像其他姑娘那樣溫和、柔順,今天發生的事情,很讓我傷心,咱們的女兒有些心狠,不像你,也不像我。這樣下去,真令人擔憂。”
惠征已聽說了白天發生的事情,他也感慨道:
“當初,我給她起‘蘭兒’這個名字的時候,是因為希望女兒有蘭花一樣的品質,蕙蘭幽雅、花香襲人。”
惠征夫人歎了口氣,低聲說:
“這是上天安排的吧,老天爺不讓咱們有個文雅的好姑娘,這隻有認命了。”
惠征沉思了一會兒,像是對妻子說,也像是自言自語。
“對 ,蘭兒都八、九歲了,還沒受過什麽教育,這是我的過錯。不受教育是不行的。”
他的妻子似有所領悟,點頭讚同他的話。惠征撥亮了油燈,坐了起來,聲音比剛才大多了,他說:
“從明天起,就讓蘭兒上學去。”
“女孩子讀什麽書,咱們家眼見著又要添張嘴。”
惠征夫人瞅著自己那隆起的腹部,一臉的愁雲。惠征被妻子一提,倒來了精神。雖然他隻不過是做個小官,但養活一家人還是沒問題的。自從兩個女兒出世後,連做夢他都想生個兒子,兩個月後,他的兒子照祥圓了他的盼子夢。
惠征反駁道:“女孩子也要讀書,前些年,我曾教蘭兒識過幾個字,她很聰明,一定能讀好書的。”
丈夫這一提,惠征夫人想起了四年前的一件事:那日,也是皓月當空的夜晚,春夜的風是柔和的,撩撥人的心。惠征夫婦在油燈下,一個讀書,一個做針線活兒。小蘭兒躺在母親的身邊怎麽也睡不著,母親輕聲地說:
“蘭兒,快睡吧。你看,月宮裏的嫦娥在看著你呢,你不睡覺,她要生氣了。”
“額娘,月亮姥姥怎麽有時亮,有時暗?”
本來惠征夫人是想哄女兒快快入睡,誰知她這一提,蘭兒更沒有睡意了。她幹脆坐了起來,打開了“話匣子”。
“額娘,嫦娥抱的小兔和咱們家的小白兔一樣嗎?”
母親笑了笑,她笑女兒的天真,又不好回答女兒,便說:
“問你阿瑪吧,他懂得的比我多。”
惠征放下書來,撫摸著女兒的頭,說:
“人家都這麽說,月宮裏有什麽,我也不知道。至於有明有暗,那是因為有初一,還有十五。”
其實,惠征也解釋不通月有陰晴圓缺的道理,他生怕女兒再問下去,連忙岔開話題,說:
“蘭兒,今晚的月光特別美,你看那一輪明白掛在天空,這叫皓月當空。古代有位大詩人叫李白,他寫過一首詩《靜夜思》,阿瑪教你背誦它,好嗎?”
“李白?詩?背誦?阿瑪,我聽不懂。”
小蘭兒真的聽不懂這些詞兒,父親耐心地說:
“別著急嘛,我多教你幾遍就會了。”
惠征清了清嗓子,抑揚頓挫地背誦著: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蘭兒認真地聽著,她那美麗的眸子放射出異彩來。父親又背讀了兩遍,蘭兒輕聲地跟著讀。讀著讀著,她合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大早,蘭兒一下子爬了起來,她揉揉眼皮,推醒阿瑪。
“阿瑪,我想起了《靜夜思》,我背你聽。”
蘭兒一字也不差地背誦著這首小詩,做父母的高興極了,一個勁兒地誇女兒聰明。小蘭兒也很有些沾沾自喜。
惠征夫人回憶著這件往事,她讚同丈夫的觀點,蘭兒很聰明,隻是所受的學堂教育太少,顯得不夠文雅。
其實,蘭兒比起其他女孩子來,致命弱點不是不夠文雅,她的身上是有女孩子特有的文靜的。隻不過,她心底的深處有些凶殘的東西。這一點,在她成年,特別是進宮後表現得尤為突出。
惠征夫婦商量了一陣子,決定讓女兒進私塾讀書。就這樣,葉赫那拉·蘭兒受過三、四年的私塾教育。在道光年間,她算女孩子之中的“秀才”了。直到父親調往安徽任職,她才輟學。
蘭兒讀書很用功,她不但學會了《三字經》、《詩經》,還學過《論語》、《左傳》、《孔雀東南飛》、《木蘭詩》等篇。並且,在父親惠征的嚴格要求下,還練得一手好字。尤其是她的小楷寫得特別漂亮,深得父親的偏愛。她的妹妹蓉兒、大弟照祥、二弟桂祥都覺得父親很偏心,好像特別疼愛大姐,而他們幾個全被冷落到了一邊,做母親的是一視同仁。
在惠征夫人看來,大女兒蘭兒聰明過人、機靈果斷,但有些缺乏女孩子的溫柔;二女兒蓉兒往往比不上姐姐的智力,但小小年紀的她心地善良、善解人意,又和藹可親;大兒子照祥憨厚樸實,甚至顯得有些木訥;小兒子尚幼,還在吃奶,但從他那靈動的神情看來,倒有些像他大姐蘭兒,也許將來他會有些出息。
鑒於此,惠征夫人對四個兒女進行有重點的引導,尤其對蘭兒,她費得心血更多。每個孩子在母親的眼裏都是可愛的,蘭兒當然也不例外。惠征夫人堅信,隻要自己不懈地耐心引導蘭兒,她將來一定會成為一個理想中的女孩子:既聰明伶俐,又溫柔善良,以後嫁個好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