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征在皇城混了十幾年,終於混出點名堂來了,他中年時,被調往安徽池州府任職,做候補道員。
剛到池州的時候,葉赫那拉家日子一天比一天好過。蘭兒出落成一位漂亮的大姑娘。十四五歲的少女似一朵荷花剛剛綻開花蕾,那麽嬌、那麽嫩。讀了幾年的私塾,又加上母親悉心的引導,蘭兒有了很大的變化。
她舉止優雅,談吐不凡,落落大方,很有些大家閨秀之風範。
惠征又不希望女兒當女秀才,所以,他決定讓蘭兒輟學。蘭兒在家中也幫母親做些家務活,此外,還學會了繡花、做鞋、做衣等針線活。說起來,她有這些修養和技能,將來一定能嫁個好人家的。
蘭兒越長越漂亮,閑來無事時,她總愛對著大銅鏡,左照右看,怎麽也看不夠自己。她學會了做衣服,便經常央求母親給她買些好看的布來,自己動手縫製旗袍。她做的旗袍,每次都有些創新的款式,不但母親誇獎她,就連鄰居嬸子、大娘也讚不絕口。有人還央求蘭兒為她們做幾件。
一般地說,蘭兒不會幫別人做旗袍的。她深知自己的衣服之所以受到別人的青睞,是因為它別致。如果這種“別致”一旦流傳開來,不又變成一般了嘛。
惠征夫人總是盡量滿足女兒的要求,三天兩頭便送給女兒一些新布料,蘭兒扮演了“服裝設計師兼模特兒”。時間一長,過於愛打扮的她引起了父親的不滿。
一天,蘭兒又對著鏡子,扯呀扯、量呀量,力求把上午剛完成的“傑作”改製得更完美。惠征皺了皺眉頭,說:
“蘭兒,女孩子愛美是天性。你額娘做新娘子時比你還美,可是,愛美要有個分寸。阿瑪注意你許久了,好像你幾天就換一件新衣服。”
蘭兒吃驚地問:
“怎麽了?”
惠征答道:
“這樣不好,太奢侈了。”
蘭兒顯然很不高興。剛才,她的興致還很高,被父親一批評,她放下手中的活計,頂撞了起來。
“阿瑪,你就是老腦筋。”
惠征被蘭兒頂撞得也生氣了,他說:
“我就喜歡你在京城的時候,讀書那麽用功,不懂得吃穿打扮,那才是阿瑪的好女兒。”
蘭兒反駁道:
“現在我又不是不讀書了,前幾天,我還讀了《長恨歌》,我打扮漂亮一些,有什麽不好,額娘和鄰居都誇我手巧呢。”
一聽女兒讀了《長恨歌》,惠征來了勁兒。他隻盼蘭兒不要荒廢學業。他想,姑娘大了,都愛梳妝打扮吧,做父親的也許過問得太多了。
“蘭兒,讀了《長恨歌》,有什麽感想?”
惠征總是不失時機地與女兒探討什麽詩呀、經呀、詞呀,如果不是在大清道光年間,蘭兒也許能考個什麽“研究生”。
“《長恨歌》嘛,女兒感受最深的是:
姊妹兄弟皆列士,
可憐光彩生門戶。
遂令天下父母心,
不重生男重生女。”
惠征一聽,心中感慨頗多,這個女兒在做美夢:
“她夢想成為楊貴妃第二,可笑、可愛。”
蘭兒看出了父親的心思,不屑一顧地說:
“楊貴妃不過是個妃子,最後依然被賜死,她不是皇後,還稱不上鳳。我呀——”
她突然不說了,她隻敢想,不敢說,她想說:
“我葉赫那拉·蘭兒要做騎在龍上的鳳!”
惠征苦笑了一下,說:
“蘭兒,你也不小了,還像個小孩子,不能實現的事情就不要去想,免得想不到手,心裏苦。”
蘭兒脫口而出:
“阿瑪,你怎麽能斷言我想不到手呢?”
惠征搖了搖頭,什麽也沒有說。
一晃又是兩年過去了。惠征忘記了父親景瑞的教訓,他做候補道員以來,一天比一天貪心,終於,東窗事發。葉赫那拉·惠征被革了職。
真是福不雙至、禍不單行。被革職的惠征又得了肝病,葉赫家一下子又陷入了貧困之中,家庭的重擔一下子落到了十六歲的蘭兒的肩上。
家庭的突然變故,使蘭兒長大、成熟起來了。比起其他人家的女孩,她顯得老練得多。她顧不得什麽麵子,阿瑪、額娘、弟弟妹妹要吃飯,隻靠母親販點日用貨品是不夠的。
原來惠征在職時,蘭兒家有個丫環,能幹些粗重的家務活,如今丫環用不起,家務便由蘭兒包攬。此外,她還要替人家做做衣服以補貼家用。由於蘭兒的針線活很別致,她不愁沒“生意”,有時累得她頭暈腦漲。
給人家做衣服,蘭兒心裏總有些不平衡。過去,家境好的時候,是別人看她不斷地穿新衣服。可如今,是她看別人穿新衣服,那種隱痛隻有蘭兒自己才體會得出。
可是,無奈,這就是人生吧。
雖然家庭陷入了貧困的境地,蘭兒不再像以前那麽愛梳妝打扮,但青春的氣息是擋不住的。特別是這些日子以來,蘭兒越多變得漂亮了。她如出水芙蓉一般招人喜愛,青春的朝氣映在她那張光彩四溢的臉上,一對水汪汪的眼睛左顧右盼,十分動人。
蘭兒時常到河邊洗衣、洗菜、淘米、挑水。因為皖南山區山青水秀,從山上流淌下來的泉水甘甜爽口,所以,門前即使有水井,人們也不用它,寧願走遠一些,汲取更好的水用。
葉赫家隔壁住著一戶姓榮的人家,這家兩口子都上了年紀,靠賣早點為生。他們夫婦隻生了一個兒子,已經十九歲了。蘭兒認得這個小夥子,並稱他是“榮大哥”。榮大哥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兒,每次見到蘭兒,他都憨厚地一笑,蘭兒也報之以甜甜的微笑,但他們倆從未單獨相處過。
這一天,蘭兒端著木盆到大清河邊去洗衣服。河水清澈見底,小魚兒在水中自由地遊來遊去,岸邊楊柳拂麵、小草茵茵。一群鴨子正嘎嘎叫著向河岸遊來。
蘭兒邊洗衣服,邊哼著小曲,十分愜意。不一會兒就洗好了衣服,她抬頭一看,天色還早,她環視一下左右無人,便迅速解散大辮子,在河裏洗頭。她那烏黑的秀發在清淩淩的河水中飄啊飄,她幾乎陶醉了。
洗完頭,她將一頭秀發梳理一順,披散在肩上,又將裙子撩起,坐在一塊大石頭上,用雙腳拍擊水麵。很長時間以來,生活的重擔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她很少有今天的這樣心境。蘭兒不由得哼唱著江南小曲。本來,蘭兒是旗人,小時候又在京城生活,她是不會唱江南小曲的。隨父遷居安徽池州後,池州人傑地靈,山美水也美,陶冶了人們的情懷,以至於江南小曲特別優美動人。蘭兒跟別人學了不少什麽《采蓮曲》、什麽《紫竹小調》,還有《茉莉花》等曲,她都唱得不錯。
邊哼著小曲,邊欣賞美麗如畫的山水,是此時蘭兒的最大的精神享受。她看見遠處的山,山上青一塊、紫一塊、綠一塊;再看看近處的水,水中有十來枝荷葉,荷葉上清水滴滴,水珠滾來滾去。
遠山近水,畫麵怡人。蘭兒微閉雙眼,進入遐想之中,暫時,她忘卻了家事的煩惱,仿佛此時此刻,她進入了飄渺的仙界之中。
“吱、吱、吱……”
由遠而近,越來越近。是竹扁擔發出的極富有節奏的聲音。蘭兒不由地看了一看,原來是榮大哥正挑著兩隻大木桶向河邊走來。蘭兒連忙將雙腳收回,穿上了鞋子,榮大哥衝蘭兒一笑。他打滿了水,挑著擔子走遠了。
望著榮大哥遠去的背影,蘭兒的心怦然一動,心裏想:
“多麽健美的小夥子,魁梧的身材,寬寬的肩膀,還有那嬌健的步伐,他那雙大手一定十分有力。”
蘭兒不敢多想,她的臉有些發燙,畢竟是十六歲的大姑娘了,心中隱隱約約有一種渴望與遐思,但她實在不敢去深想。蘭兒輕輕地撫摸著發燙的雙頰,暗暗地對自己說:
“蘭兒,千萬不能胡思亂想,要好好的把握自己的一生。”
蘭兒與別的姑娘不一樣,她不甘心於做個溫順的女子,更不甘心於嫁個平庸的丈夫,一生辛辛苦苦養兒育女、操持家務、奉養公婆。
她,不是那種人!
她還記得《詩經·桃夭》中的幾句話:
桃之夭夭,
灼灼其華。
之子於歸,
宜其室家。
這樣的女孩子真的幸福嗎?一朵鮮花尚未怒放便給了人,太可惜了,也太委屈天下早嫁的女人了。蘭兒不會做這種人的!
其他姑娘一過十四五歲,便有人上門來說媒,父母考察一番後,便定了親,女孩子也盼望著出嫁。蘭兒對此不屑一顧,甚至有些瞧不起這些女孩子,她可不願意草率出嫁,常言道:“女兒是娘家的公主。”到了婆家,吃苦受累也得不到一句稱讚。
特別是從母親那布滿皺紋的臉上,她更能體會到這一點。蘭兒曾多次端詳過母親,她能隱隱約約地看到母親年輕時的光華與風采。她聽說過姥姥家很富裕,若不是嫁給不走運的葉赫那拉惠征,怎麽會四十來歲的人卻如老太太一般,整日佝僂著背,頭發已經花白,喘著粗氣,這就是女人出嫁的悲劇。
這種悲劇,不能在蘭兒的身上上演,她要做特殊的女人。或許,某一日太陽能從西邊出來,雞窩裏也能飛出金鳳凰。
對於聰明的蘭兒來說,她也明白早晚非出嫁不可。但她要嫁的人必須有足夠的能力來養活自己,而且日子過得不能像現在這樣辛苦。蘭兒自言自語道:
“榮大哥雖然人很老實,又長得英俊,但他家太窮了。”
蘭兒想著想著走進了家門。
“姐姐,你好漂亮,像仙女下凡。”
妹妹蓉兒以驚慕的目光注視著姐姐,蘭兒被妹妹看得有些不自在,她低下了頭。她轉身進了廚房,生火燒飯,肚子早已餓了。妹妹跟在姐姐的身後,在蓉兒的眼裏,姐姐又能幹又漂亮,她好羨慕姐姐。並且不自覺地以姐姐為楷模,摹仿著姐姐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希望自己有一天也有姐姐的氣度與風範。
小妹一個勁兒地往爐灶裏塞木柴,弄得滿屋都是煙,嗆得人喘不過氣來。蘭兒叫道:
“蓉兒,你想嗆死人呀!”
蓉兒嘴一蹶,生氣地說:
“怪不得鄰居們都說你長得漂亮,性子很怪,一點兒也不錯。誰想嗆死你,我不會燒火嘛。”
蘭兒心裏一涼:“怎麽,我蘭兒被人們這樣議論過,這麽說,榮大哥也這麽看我了?”
這隻不過是一刹那間的念頭,蘭兒馬上又恢複了平靜的心態,她對自己說:
“管他呢,榮大哥以及別人怎麽看待我都無所謂,我與他們沒有任何關係。愛怎麽議論,就怎麽議論吧。”
這樣一想,蘭兒的心裏舒坦多了。第二天一大早,蘭兒便去林子裏砍柴,砍了柴,她還要回去做早飯。這幾天,惠征的病情不斷加重,大夫來看過,開了幾付藥方子,蘭兒準備上午把藥熬出來,她希望父親快快好起來。
砍了一會兒柴,累得她滿頭大汗,氣喘籲籲,她撩起衣袖來擦汗。這麽一大捆木柴,可怎麽運回家呀?她四處張望了一下,一個人影也沒有,即使附近有人,人家也不一定來幫她。蘭兒隻好背起一捆木柴,吃力地往回走。
“蘭兒妹妹,我來幫你背柴吧!”
好像是天上掉下來一個人似的,說話的正是榮大哥。原來,漂亮的少女早已在小夥子的心頭紮下了根,他時刻關注著蘭兒的一舉一動。十九歲的小夥子日也思、夜也想,總想找個機會和蘭兒單獨呆在一塊兒。所以,蘭兒來洗衣服,他便去挑水;蘭兒來砍柴,他便上山挖竹筍;蘭兒上街買東西,他又借口去串門,反之,蘭兒的身影像塊磁鐵,早已牢牢地吸住了他。
蘭兒畢竟是個姑娘家,沒這麽大的力氣,一大捆柴,她的確背不動。眼前現成的壯勞力,不用白不用,她放下了木柴。榮大哥把為蘭兒效力看成是無尚的光榮,在心愛的姑娘麵前,他想表現一番。
一捆木柴背在小夥子的背後像棉花捏在蘭兒手裏一般輕巧,兩人並肩走出林子,眼看要到家了。蘭兒不願左右鄰居看到什麽,便說:
“離家隻有幾步路,你忙去吧,我自己行。”
俗話說:“戀愛中的男子最聽心上人的話”。真是對極了,小夥子溫順地像個姑娘,他把蘭兒的話當“聖旨”,放下了木柴。蘭兒背起便走,小夥子突然冒出了一句話:
“蘭兒妹妹,今晚你出來一下,我在林子裏等你。”
蘭兒驚愕地看著他,沒說什麽,小夥子連忙補充道:
“我給你看一件寶物。”
蘭兒一笑,頭一仰,並沒有說什麽。小夥子終於邁出了這艱難的第一步,向心愛的蘭兒發出了約會的請求。這句話憋在心裏很久了,今天突然說出來,連他自己都感到有些吃驚。
到了晚上,蘭兒與母親在昏暗的油燈下做鞋子,妹妹蓉兒手裏雖然也有針線活,但一個勁兒地打磕睡。平日裏,蘭兒的針線活兒做得又快又好,可今晚心不在焉。一會兒頂針歪了,一會兒針又紮手了,一會兒又走錯了針。母親隻顧低頭做鞋子,沒在意蘭兒的異常,蓉兒更是困得睜不開眼,哪兒還有閑心去注意姐姐。
蘭兒的心中像十五隻水桶打水——七上八下的。
“榮大哥一定在林子裏等我。去,還是不去。去吧,兩個青年男女私會,被人發覺了,臉往哪兒放。再者,他會不會——;不去吧,他會不會冒冒失失地跑到這兒找我。唉,真煩人。”
蘭兒相信小夥子一定在等她,而且等得很著急。她是位聰明的姑娘,從小夥子那熱情的眼神裏,她已讀得懂小夥子的心事。
去?不去?
不去?去?
去了以後,會發生什麽事情,蘭兒不敢多想。算了,不去。蘭兒起身去睡覺,可是,剛躺下來,小夥子那熟悉的身影又仿佛在眼前跳呀跳的。蘭兒一點兒睡意也沒有。幹脆,她又起身了。
“額娘,二嬸白天裏向我討個花樣,我送去便回來。”
蘭兒直佩服自己,撒謊時心不慌,臉不紅,像真的一樣。惠征夫人看看外麵,說:
“天色不早了,明天再去吧。”
蘭兒忙說:“那不好吧。沒事兒,您放心,不會太長時間的。”
惠征夫人不再說什麽,蘭兒連忙拉開門閂,飛奔出去。她一路小跑到了二嬸家剪了個花樣,又急匆匆跑向林子。天很黑,一個人影也沒有,她打了個寒噤。
“蘭兒妹妹。”
榮大哥從樹林裏走了出來,正衝著蘭兒站著,蘭兒本能地向後退了幾步。
小夥子天還沒黑就來到了林子裏,他等啊等,盼呀盼,在等待中盼望,在盼望中失望,最後,幾乎絕望。他正轉身想走,突然,他的眼前一亮:
“是蘭兒,正是蘭兒。
蘭兒正朝這邊跑來,她上氣不接下氣,也許還有些害怕和緊張。蘭兒的身子一個勁兒地發抖,榮大哥脫下自己的小褂,輕輕地披在蘭兒的身上。
“蘭兒,怎麽這麽晚才來。”
小夥子靠近蘭兒的身邊,輕聲地問。蘭兒低頭不語,他從懷裏掏出一個物品放在手心:
“蘭兒,你瞧這是什麽?”
蘭兒看見那物品在黑夜中一閃一閃的,非常好看,便好奇地問道:
“這一閃一閃的是何寶物?”
小夥子輕聲地說:
“這就是夜明珠,是我小的時候從奶奶的梳妝盒裏拿的。後來,奶奶發現她心愛的寶貝丟了,大吵大鬧,嚇得我躲在門後不敢出聲。奶奶死後,我常把它拿出來看一看。你要是喜歡它,我就把它送給你。”
蘭兒長這麽大,還沒什麽像樣的首飾。母親原來有個金戒指,還有一對金耳墜,家庭貧困時典當了。最後隻留了個銀項鏈,過年時,母親把葉赫家惟一的首飾送給了大女兒蘭兒。蘭兒舍不得戴,隻是偶爾拿出來看一看,然後再把它收藏好。
榮大哥手中的夜明珠在黑暗中晶瑩閃亮,實在好看。蘭兒情不自禁地點了點頭。小夥子連忙把夜明珠放在心上人的手中,蘭兒緊攥著這顆昂貴的夜明珠,榮大哥貼在她的身邊柔聲地問:
“喜歡嗎?”
蘭兒無聲,小夥子一把抓住蘭兒的手,激動地說:
“等你做新娘子的時候,我要看你戴上它,好嗎?”
黑夜裏,蘭兒的臉一個勁兒地發燙,心也在嘭嘭直跳。小夥子緊握住蘭兒的手不肯鬆手,蘭兒依偎在他的胸前。
天上的星星悄悄地閉上了眼睛,它怕羞紅了年輕人的臉。溫柔的世界裏,隻有這一對年輕人,他們忘卻了身外的一切。
“蘭兒,我要娶你做老婆。”
小夥子在姑娘的耳邊呢喃著。蘭兒的身子一抖,猛地推開了榮大哥,跑了。
她的耳邊一直響徹著一個聲音:
“不能、不能、萬萬不能!不能走錯這一步,我不能嫁給他。
我要嫁給一個有權、有財、有勢的男人!”
蘭兒一口氣跑回了家,母親見女兒麵色蒼白、氣喘籲籲,連忙問:
“蘭兒,你怎麽了?哪兒不舒服?”
“額娘。”
蘭兒喚了一聲“額娘”,再也說不下去了。她望著四麵透風的牆,無語淚千行。
從這以後,蘭兒不願再見榮大哥,兩個年輕人都承受著愛的煎熬。可是,蘭兒的理智終於戰勝了情感,她不敢再多邁一步。
為了逃避小夥子那熾熱的目光,蘭兒不再去河邊洗衣、挑水,隻好用自家門前井裏的水,惠征夫人有些兒納悶,一日她問蘭兒:
“這井水有些澀,你怎麽不去河邊洗衣洗菜。”
蘭兒信口答道:
“我嫌太遠了,來回太累了。”
做母親的心裏有些酸酸的,她心疼女兒,但又無可奈何。想當初,葉赫家境好的時候,蘭兒雖然不是什麽千金大小姐,起碼也用不著讓她挑水、做飯、洗衣吧。母親的鼻子一酸,說:
“那讓你妹妹和大弟弟抬水吧,你也別太勞累了。”
蘭兒直搖頭,說:
“不行,蓉兒八、九歲,照祥才七歲,他們哪兒能抬得動水。”
“沒關係,小孩子出去撒野比抬水還累人,抬幾桶水累不著他們。”
蘭兒不好再說什麽,她默默地做著家務事兒,心裏真不是滋味。她何嚐不想念那個對她關心備至又體貼溫存的小夥子。可她告訴自己,長痛不如短痛,現在應該“快刀斬亂麻”,痛下決心,咬緊牙關挺過去。
世間的情千萬種,惟有愛情爆發時最熾烈。兩個人一旦相愛了,會朝思暮想,見不到對方便感到失落了什麽,好痛苦、好痛苦……
蘭兒受著煎熬,小夥子更受著煎熬。甚至,他的痛苦比蘭兒還深。本來,小夥子傾慕蘭姑娘已久,那一個晚上,他差一點兒便擁有蘭兒。蘭兒在他的懷中是那麽溫柔與嬌媚,一點兒也不像鄰居大嬸所說的“有些野性”、“缺少文氣”。在小夥子看來,她們對蘭兒簡直是誹謗。
可是,為什麽?為什麽?自從那個晚上以後,蘭兒不再到河邊洗衣、挑水,不再到林子裏打柴。
小夥子天天失神地望著河邊,他百思不得其解。白天也盼,黑夜也盼;走路也想,吃飯也想;那痛苦的樣子真叫人難受。
見不到心上的姑娘,小夥子焦急萬分,他鼓足了勇氣,決定到蘭兒家找她。其實,葉赫家與榮家相距並不遠,中間隻隔三戶人家。可是在小夥子看來,很遠、很遠。仿佛蘭兒在天上,她就是那顆最皎潔明亮的月亮,可望而不可及。月亮的影子浮在水中,他想伸手去抓,什麽也抓不著。他似乎感覺到:“蘭兒不屬於他!”真折煞人也。
小夥子猶豫了一下,還是走向蘭兒家。惠征夫人正巧在門口做事,見到鄰居榮家大兒子來到,熱情地打了個招呼:
“是你呀,快請進,有什麽事嗎?”
魁梧的大小夥子竟不知說什麽是好,他低著頭,紅著臉,直搓雙手:
“沒,沒什麽大事,我想找照祥玩。”
惠征夫人一聽這話,愣了。她心想:
“準是他神經不正常,十八九歲的大小夥子來找一個七歲的小男孩玩。再者,兩家雖是近鄰,但平日裏來往極少,怎麽今天他?”
惠征夫人依然很熱情地說:
“照祥不在家,他和蓉兒去河邊挑水去了,你等一會兒吧。”
小夥子不知說什麽是好,他局促地站在那兒,還是不停地搓著雙手,那尷尬勁兒真讓人難受。
屋裏的蘭兒把外麵的事情看得一清二楚,她的心直跳,心想:
“糟糕,這冒失鬼,還是找來了,冤家!”
她真怕小夥子沉不住氣,說出什麽不該說的話,所以走了出來。
“是榮大哥。”
“蘭兒妹妹。”
小夥子凝視著蘭兒,眼睛一眨也不眨,他那熱切的眼神被惠征夫人看在了眼裏。蘭兒生怕母親再盯下去,連忙說:
“好一會兒了,怎麽弟弟、妹妹還不回來,我到河邊去看看。”
說罷急匆匆地走了。小夥子搭訕著對惠征夫人說:
“我也走了。”
他像個逃犯,逃出了惠征夫人的視線。望著遠去倆人的身影,她似有所悟,自言自語地說:
“對呀,我想起來了,前幾天蘭兒晚上說去二嬸家送花樣,可回來的很晚。從那以後,蘭兒很少出門,今天偏偏又出了這等怪事,會不會是他們……”
惠征躺在**一個勁兒地咳嗽,惠征夫人三步並作二步,忙給丈夫端上茶水。她的心裏好難過,丈夫這一病可不輕,吃了二十多天的藥,不見好轉,麵部呈暗色,臉上很瘦,兩個顴骨高高突起。
“喝口水吧,咳嗽得很難受吧。”
惠征勉強喝了口水,他有氣無力地問:
“剛才站在外麵說話的是誰呀?”
“是榮家的大兒子。”
“他來幹什麽?”
惠征有些詫異,雖然他也認識那個小夥子,但平日裏沒說過幾句話,所以印象不深。惠征夫人想了想,她不想給丈夫添心事,便說:
“來串門兒,沒什麽事兒。”
惠征也沒多問什麽。他身體太虛弱了,一個勁地喘著粗氣,額頭上沁出了虛汗。他好像已感到陰曹地府的大門已向他敞開了一半,恐怕自己沒多少日子了,七尺男兒禁不住心頭一酸,他拉住妻子的手說:
“自從你嫁到葉赫家,辛勤操持家務,養兒育女,沒過幾天清閑的日子。我的病恐怕好不了了,我走以後,你肩上的擔子更重。”
惠征夫人連忙製止了丈夫,不讓他說下去。其實,此時夫婦倆心裏都非常明白,這一次的家道中落打垮了葉赫家。而且葉赫那拉·惠征康複的希望也很渺茫。惠征夫人潸然淚下。
“別說了,你會好起來的。”
除此之外,她又能說什麽呢。惠征有一肚子的話要對妻子說,今天不說,他怕以後沒有機會說了。這會兒,他感到神清氣爽了許多,便坐了起來,認真地說:
“我走後,你們孤兒寡母的,不要在這生活了,這池州雖好,畢竟不是我們的故鄉。依我看,你還是帶著孩子回京城吧,那兒有幾家親戚,也有我的幾位故交,以便有人照顧你們,我才能瞑目。”
惠征夫人淚如雨下,她知道丈夫在做臨終交代,一場人生驟變將來臨。
再說蘭兒與榮大哥,一前一後跑向河邊,蘭兒竭力回避小夥子,小夥子緊追不舍姑娘,那場麵頗有些戲劇性。
“蘭兒妹妹,蘭兒,你等一等,我有話對你說。”
蘭兒又急又氣,根本不理睬他。小夥子幾個箭步衝了上去,他拉住了蘭兒的衣角。
“為什麽你不理我?”
榮大哥好像有些生氣,他有一種被人玩弄了感情的感覺。蘭兒一甩身子,掙脫了小夥子的扯拉,不耐煩地說:
“真煩人。”
小夥子愕然了,他不明白今日的蘭兒為什麽與幾天前晚上的那個蘭兒一點兒都不一樣,一個凶巴巴的,一個溫柔可愛,真是判若兩人。他還是不肯放棄,急著叫著:
“今晚依然在林子裏等你。”
蘭兒不語,小夥子想上前拉住蘭兒的手,蘭兒忙說:
“你等著吧!”
小夥子聽得清清楚楚,那語氣好衝,他已猜出了八、九分,今晚心愛的人兒是不會來的。無可奈何,小夥子失望地走了。到了晚上,小夥子抱著一線希望在林子裏等呀等,他等的是一場空。
蘭兒有些氣惱,她沒好氣地罵了幾句妹妹蓉兒便回了家。蓉兒和弟弟照祥被姐姐罵得莫名其妙,他們不敢和姐姐頂嘴,隻有怏怏地回家。回到家裏,母親迎了出來,她看見三個兒女都一臉的不高興,她也沒說什麽, 隻是默默地做家務。
細心的母親發現大女兒蘭兒臉上似有淚痕,她把蘭兒叫到一邊,關切地問:
“蘭兒,你有心事?”
蘭兒被母親溫和的聲音所感染,她像有一肚子冤屈似的,淚水直往下流。母親為女兒抹去淚水,歎了口氣:
“唉,額娘也年輕過,什麽都體會過的。”
知女莫如母,疼女也莫如母。母女心連心,蘭兒在母親麵前還有什麽不好開口的呢。她鼓足了勇氣講述了幾天前那個晚上的故事,講完之後,她問母親:
“額娘,我做得對嗎?”
惠征夫人如何能用“對”或“不對”來回答女兒的問題呢?在她看來,女兒如此處理感情問題無論對錯,都說明蘭兒很有理智。這一點,她與其他的女孩子太不一樣了。
一生中能遇上一個珍愛自己的男子是福氣。但對於蘭兒來說,這福氣已來臨,她又將其拒之門外,做母親的不由得暗暗佩服女兒,但同時也有些迷惑不解:
“十六七歲的大姑娘,一定渴望找到歸宿。蘭兒呀,蘭兒,你究竟要嫁怎樣的男了呢?”
蘭兒勾著母親的脖子,親昵地說:
“額娘,以後我們再也不提他了,好嗎?來,勾個手,一言為定。”
惠征夫人笑了。好久以來,蘭兒沒這般可愛的神態了,今天的舉動讓她想起女兒小的時候。這些年,蘭兒變得有些冷漠,今天突然與母親親熱了起來,做母親的很有些“受寵若驚”。
又過了兩個月,葉赫家搭上了靈棚,葉赫那拉·惠征病死,全家人不勝悲慟。惠征拋下多病的妻子和四個尚不能獨立生存的兒女,孤兒寡母,境遇十分淒慘。
父親死後,蘭兒少言寡語,雖然鄰居們都來幫忙辦理喪事,蘭兒仍是緊閉嘴巴,不說一聲謝。她隻知道嗑頭、哭泣,除此之外,她不知道還應幹些什麽。榮大哥來吊唁,蘭兒讓大弟照祥作揖答謝,小夥子本來想安慰她幾句,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他看到蘭兒的臉上除了悲傷,還有堅毅——一種女孩子少有的堅毅,甚至有些冷酷。
惠征沒能給妻子兒女留下銀子,他隻留下了一大堆債務。來了幾個討債的,一見葉赫家已一貧如洗,又在辦喪事,便不好說什麽,燒了把火紙,走了。還有一些好心人湊了些錢,勸可憐的孤兒寡婦扶柩回京。
一路艱辛,隻有蘭兒母女才能體會得出,好不容易,她們來到了新江。江麵上正刮著大風,波浪幾乎將小船掀翻。蘭兒緊靠在船艙壁邊,淚水順著兩腮直往下流。
年僅十六歲的姑娘將要挑起生活的重擔,將父親殯葬後,又如何照料、安排一家人的生活。蘭兒覺得前程渺茫。外麵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蘭兒隻穿了一件薄衫,八月的夜風吹著,她感到又冷又怕。
此時,她又想起了榮大哥,想起了那隻溫暖的大手,想起了耳邊的呢喃。此時,他能在身邊,該有多好啊!蘭兒也不明白為什麽自己堅決拒絕了愛她的男子,可往往在困難的時候,不由自主地會想起他。
這正是說不清,剪不斷,理還亂的情吧!
“額娘,我好餓。”
年幼的小弟弟桂祥依偎在母親的懷裏,吵著肚子餓。這漫漫的荒野,茫茫的大江邊,到哪兒去買吃的?離開池州時,鄰居大娘、嬸子有的送雞蛋,有的送油餅,這些日子全是靠這些充饑的。雞蛋沒幾天就吃完了,油餅昨天才吃完。本來,蘭兒的心裏就有些著急,離京城還遠著呢,至少還要走半個月,本來就不多的盤纏用得差不多了,這可怎麽辦?
小弟一哭,蘭兒的心更慌了。天很黑,小船停泊在岸邊,江水無情地拍擊著岸邊的礁石,發出有節奏的聲音。似老人吼,似杜鵑啼,令人毛骨悚然。蘭兒不禁打了個寒噤。
母親斜靠在艙板上睡著了,蘭兒看得很清楚。四十上下的母親,頭發已經白了一大半,滿臉布滿皺紋,那皺紋裏寫的全是辛酸與滄桑。蓉兒與大弟照祥也睡著了,小弟桂祥睜著小眼睛,盯著姐姐看,他小聲說:
“姐姐,我餓。”
蘭兒最喜歡這個小弟弟,可是,她手邊一點吃的東西也沒有,她輕輕地把小弟抱起,哄他入睡:
“小弟乖,夜深了,姐姐到哪兒給你弄吃的,等明天吧。”
等明天?明天會是飽餐一頓嗎?蘭兒不敢多想。小弟很聽姐姐的話,他不再鬧了。蘭兒也覺得饑餓難忍,她咽了一口唾沫,向艙外望了望,天真黑,伸手不見五指。蘭兒躺下漸漸入睡了。
一覺醒來,天已大亮,隱隱約約看見岸邊的東南方向住著幾戶人家。蘭兒揣了些碎銀子準備上岸買些吃的東西回來。她走著走著,總覺得後麵有人在緊跟著她。她的心一下子緊縮了起來,心想:
“不好,這裏人生地不熟,可別碰上什麽壞人。”
於是,蘭兒大步流星地走向村莊,後麵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男子,他也邁開大步步行。蘭兒的心直跳,她幾乎要叫出聲來。
“姑娘,請留步。”
後麵的男子在喊她。聽那聲音,不像是歹人,蘭兒壯了壯膽子,回頭望著。
“煩問姑娘,這船的主人可是葉赫那拉·惠征的遺孀?”
“正是。”
蘭兒打量著來者,一副官差模樣,她的心安穩了許多。蘭兒心想:
“別忙著和他多講什麽,不對呀,父親早年在京城做個小官,後又到安徽池州任職,從未到過新江,這一帶並無親朋好友呀。”
這個男子究竟是何人?為什麽要打聽她們?蘭兒小心翼翼地站著,什麽也不說。
“咱們知縣吳大人讓本差送三百兩銀子給惠征大人的家屬。我打聽了許多人才找到你們,請姑娘收下銀子吧。”
一聽官差這句話,蘭兒更莫名其妙了。她遲疑了一下,不肯向前。那官差又說:
“吳大人擔心你們扶柩回京盤纏不夠,昨天差我來打聽你們,快收下吧!”
蘭兒一時想不起哪位“吳大人”,但她可以肯定,這位吳大人一定是父親早年的同僚,既然人家有心幫助自己,為何不收呢?這恩情日後再報吧。
於是,蘭兒高興地收下了三百兩銀子,這銀子對於窘迫中的葉赫家來說,可謂是雪中送炭也。蘭兒買了幾個餅子回到船上,母親及弟妹們已醒,一家人以餅充饑。兩個弟弟昨天就沒吃飽,今兒早上他們真是狼吞虎咽,蘭兒安慰他們說:
“慢慢吃,別噎著。等到了中午,我到集市上買些鹵肉來,咱們解解饞。”
母親連忙說:
“算了吧,離京城還遠著呢,盤纏不多,省著點兒吧。”
蘭兒這才道出剛才發生的事情。弟妹們一聽,拍手叫好。母親沉思著,她想不起來是哪個姓吳的在困難之際拉了她們一把。
姓吳的究竟是何其人也,他正是惠征的舊僚吳棠。這個吳棠是個漢人,幾年前也在京城做官。那時,惠征與他有些往來,惠征夫人也認識吳棠。今天太突然了,她一時沒有想到吳棠罷了。
惠征夫人不願白白接受別人的恩惠,她告訴女兒,一定要搞清恩人是誰,日後以便報恩。就這樣,蘭兒帶著蓉兒一路打聽,到了新江衙門府。衙門前的守衛一看蘭兒姐妹不像叫花子,便放了她們進去,並把她們引到一間小廂房裏等待縣老爺。
“蘭兒,長這麽高了,真是女大十八變呀。”
一陣爽朗的笑聲過後,五十多歲的吳知縣站在蘭兒的麵前。蘭兒打量著這位知縣,好像有些麵熟,就是一時想不起來曾經在哪兒見過他。吳知縣親熱地拉著兩姐妹的手,弄得兩個姑娘很不好意思。他說:
“怎麽,把吳伯伯忘了?”
“吳伯伯”,對,是他。蘭兒突然想起了好多年前的事來。如今父親的同僚健在,而父親永遠去了,蘭兒忍不住落下了淚。
“吳伯伯——”
蘭兒隻喊了一句,便哽咽地說不下去了。吳棠和藹地說:
“你們家的事,我都聽說了。今天到了新江,就多住些日子吧。”
蘭兒推辭著:
“謝謝吳伯伯,不過,我們正辦喪事,不宜住下,日後再說吧。”
吳棠並沒有多留,便說:
“既然如此,我就不勉強了。以後若有什麽困難,托人捎信來,我吳某會盡力幫助你們的。”
蘭兒姐妹二人磕頭謝了禮便回到了船上。小船繼續前進,蘭兒靠在船艙裏,想起了往事。
大概是七、八年前吧,那時蘭兒才九歲左右。一天,父親帶了一位同僚回家,父親讓小蘭兒喊他“吳伯伯”。這位吳伯為人和藹可親,而且他還十分慷慨,來時除了送給惠征一些銀子外,還特意給小蘭兒買了一對活蹦亂跳的小白兔。
蘭兒可高興了,圍在吳伯伯的身後叫得伯伯心裏好甜。蘭兒天真地問:
“吳伯伯,你怎麽知道我喜歡小白兔的?”
“我猜的。”
吳伯伯撫摸著蘭兒的頭,感慨萬千:
“有位小姑娘,如果她——,也該有你這麽高了。”
“她怎麽了?”
蘭兒問伯伯,她發現伯伯突然斂住了笑容,好嚴肅。
“她去了,永遠地去了。”
“去了?上哪兒去了?”
蘭兒不解,小姑娘上哪兒去了,讓吳伯伯這樣傷心。吳棠說:
“她走的很遠很遠,你長大後會明白的。那個小姑娘特別喜歡小白兔,她和你同年同月生,我猜你也喜歡吧。”
後來,吳伯伯又來過幾次,每次總給蘭兒帶些好玩的或好吃的。蘭兒很喜歡這位和藹可親的吳伯伯。
往事如煙,蘭兒回憶著往事,淚水流到了腮邊。母親見狀,安慰她說:
“人無絕人之路,等咱們到了京城,日子會慢慢好起來的。”
半個月後,葉赫家到了京城,安葬了父親,蘭兒一家在京城阜城門外芳嘉園定居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