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赫一家在芳嘉園一帶租賃了兩間低矮的茅草屋,總算安頓了下來。她們勉強地維持著生活。

從新江帶來的三百兩銀子,的確解決了蘭兒家的燃眉之急,除了殯葬父親用了六十兩銀子,還剩下二百多兩銀子。無依無靠的蘭兒決心挑起家庭的重擔。她拿出一百兩銀子做本錢,學著做點小生意。

俗話說:“錢難掙、掙錢難”。再難,這錢她還得去掙。蘭兒咬緊牙關,和妹妹蓉兒一起起早貪黑,販糧、販菜,基本上解決了全家的溫飽問題。當時,蓉兒隻有十來歲,還是個孩子,蘭兒帶著她是為了壯膽。每天天還沒亮,姐妹倆便起床,趁天沒亮趕往三十裏路以外的吳村去買糧食,然後全靠手提肩背,將糧食帶回來。上午便可以在芳嘉園一帶出售,好的時候,一天也能賺幾兩銀子,除了四口人吃飯,還略有節餘。

兩個月下來,蘭兒累得又黃又瘦,娘心疼她,說什麽也不讓女兒再如此辛苦下去,葉赫家又陷入了困境之中。

家中剩的銀子已經不多了,眼見著麵缸見底,惠征夫人一臉的愁雲。蘭兒見狀,對母親說:

“額娘,還讓我去販點東西吧,不然,何以為生?”

母親直搖頭,低聲說:

“明天我再到你舅舅家去借點銀子吧。”

蘭兒嘴一動,似乎想說什麽,但她不想傷母親的心,還是沒有說出口。她清楚地記得一個月前,母親去舅舅家借銀子,回來時,母親把二十兩銀子交給蘭兒,自己卻躲在一邊掉眼淚。不用說,一定是那位不講理的舅媽奚落了母親,今天,蘭兒不願母親再去受氣。

吃過早飯,蘭兒換了一件素裝便出去了,到了晚上,她才回來,母親等得十分著急,她早已惦著腳在大門外張望好多時了。隻見蘭兒雙眼紅腫,好像哭過一般,母親緊張地問:

“這一天你幹什麽去了?怎麽眼睛還紅紅的?”

蘭兒苦澀地一笑,說:

“沒什麽,我出去轉了轉,解解悶兒,忘了回家的路,以至於耽誤了時辰。”

進到屋裏,蘭兒顯得疲憊不堪,她往**一躺,一句話也不想說。母親關切地問:

“一定餓壞了吧。”

她趕忙去做飯,生怕餓壞了女兒,約莫半個時辰,一大碗麵條端了上來。蘭兒不顧三七二十一,拿起筷子就吃,真是餓極了,三、五口就吃完了。母親又為她盛上一碗,第二碗裏居然多了一個荷包蛋。

蘭兒知道,這荷包蛋是專為小弟弟桂祥準備的。桂祥年幼,身子骨很弱,母親時常專為他添一個雞蛋。今天,一定是母親心疼蘭兒,讓蘭兒吃掉。蘭兒多想吃呀,但不能吃,她不願爭弟弟的東西。

她把雞蛋送回鍋裏,母親勸她吃掉它,蘭兒不肯,蘭兒發覺母親的眼裏噙著淚水。吃完飯,蘭兒從衣袋裏掏出些碎銀子交給母親,並且說:

“額娘,您千萬別再去舅舅家借銀子了,答應女兒,好嗎?”

惠征夫人望著蘭兒手中的碎銀子,驚奇地問:

“哪兒來的碎銀子?”

蘭兒有些掩飾,說:

“反正不是偷的,也不會搶的,是自己掙的。”

“掙的錢,你今天究竟在幹什麽?”

母親以為女兒沒幹好事,追問著。蘭兒怕母親誤解,便說:

“正巧,有戶人家出殯,我去當‘喪娘’。”

話還沒落音,惠征夫人臉色大變,她氣得雙手發抖,沒想到蘭兒這麽沒出息,她怒不可遏,狠狠地打了女兒一巴掌。

母親的這一巴掌真重,打在蘭兒的臉上,蘭兒隻覺得臉上頓時火辣辣的。她捂著臉哭了。在蘭兒的記憶中,以前父母從未打過她。她七、八歲的時候曾掐死過兩隻小貓,母親隻是生氣,事後罵了她幾句,也沒有打她呀!蘭兒委屈極了,她願意去當“喪娘”嗎?不,當然不。可是,一家人總要吃飯呀,沒錢的日子實在太難過了。

什麽是“喪娘”,喪娘就是替人家哭喪的女人。過去大戶人家出了喪事,子女不願意哭嚎三天三夜;或許也有的人講排場,哭嚎的人越多越顯得人丁興旺。於是,這些人家便花錢雇些聲音尖銳的女子來哭嚎。給人家當喪娘是下等人,很沒麵子,無怪乎母親要打蘭兒,家裏再窮,也不能讓女兒去幹這活計。萬一傳出去,女兒嫁人都很困難。

日子總要咬著牙過下去,蘭兒又開了一個小雜貨鋪,經營些日常生活用品。什麽針線、燈油、火紙、醬油之類的東西,她都賣,這樣又勉強維持了半年。

蘭兒已十七歲,她雖是旗人,但長在南國,以至於言談舉止間透露出南國女人的靈氣。一對水汪汪的眼睛,明眸皓齒,清澈透亮;長長的黑發像瓜蔓拖到地上,那透出青春活力的臉蛋兒又如紅瓜瓤,好一副俏模樣。芳嘉園一帶的小夥子有事沒事總愛到蘭兒的店裏去轉一轉,她有個雅號,叫“上店西施。”

經營小店很忙人,弟妹們還小,母親體弱多病,蘭兒寧願自己多累一些,也不願讓母親為小店操勞。所以,看店、進貨等煩事由蘭兒一人承擔。

一日,蘭兒感到四肢無力、頭腦發漲,她一摸額頭,有些發燙。她真不想起床,可是,不起又不行,她披著衣服爬了起來。正巧,床頭一麵銅鏡,蘭兒無意中從鏡子裏看到了自己。鏡子裏的姑娘俏麗可愛,風姿綽綽,蘭兒忽然間有些傷懷了。

“唉,我蘭兒長得不比別的姑娘差,怎麽達官貴人家的女兒生活在天堂,而我生活在地獄。

蘭兒呀,蘭兒,你難道真是紅顏薄命嗎?我不信,我不信。我不願做人下人,我要做人上人。”

想著想著,蘭兒心裏感到酸酸的。這時,大妹妹蓉兒跑來:

“姐姐,家裏沒有米了,額娘讓你快去買些米來。”

說罷,小姑娘像小燕子一樣飛了出去。蘭兒感歎道:

“同是一母所生,妹妹如此無憂無慮,而我,唉——”

蘭兒匆匆起身,草草地梳理一下便拿著口袋去米店買米。天還早,寒風猛吹,蘭兒穿得有些單薄,她不禁打了個寒噤。她走了兩家米店,都沒開門,蘭兒有些懊惱,心裏罵著:

“該死的米店老板,天色不早了,為什麽還不開門。”

其實,這一帶還有另外兩家米店,她不想去。一家老板是個六七十歲的老嫗,沒夫沒子,孤苦伶仃,人們都很同情她。可這老嫗偏偏不討人喜歡,她賣米時總愛缺斤少兩,人們不好意思與她爭辯,所以,她的顧客少極了。

上次蘭兒去她那兒買米,回到家一稱,二十斤米還不足十七斤,蘭兒決定從此不再買她的米。另外一家的老板,是個賊眉鼠目的猥瑣之人,那個人五十多歲了,早已敗頂,酒糟鼻子一個勁兒地流鼻涕,很令人討厭。蘭兒更不願到他那兒買米。

回去吧,中午再買算了,蘭兒已經往回走了。可是,她又一轉念:

“怕什麽,我買米,不去看他就是了,省得煩心。”

一會兒便到了米店,老板剛開店,第一個顧客便是漂亮的蘭兒,他的嘴咧得很開。

“喲,是蘭兒姑娘呀,天這麽寒,快進來暖和暖和。”

“買十斤米。”

蘭兒低著頭,她生怕看到米店老板那張醜陋的臉。卻說這糟老頭子,乃是個老色鬼,開了個小米店,不算有錢戶,可他竟娶了三個老婆。

大老婆生了四個丫頭,氣得他娶第二個老婆,兩個女人好像商量好似的,合起夥來氣他,一連又給他生了二個丫頭。第三個老婆是從鄉下買來的,很能幹,尤其是幹粗活,像個壯勞力。每次進貨卸米包,她不惜力氣,給家裏省了不少錢,隻是這個老婆不會生孩子。

老頭子傷心極了,不願再娶老婆,隻是在外麵沾花惹草之事少不了,可沒有一個能為他生兒子的。三個老婆也管不住丈夫,隻好任他去鬼混。

每每見到稍有姿色的女人,老頭子便垂涎三尺,恨不得占為己有。今天一大早便來了個大美人兒,他有一種吉星高照的幸福之感。所以,加倍殷勤地招呼蘭兒。可蘭兒冷若冰霜,一絲笑容也沒有。

“瞧你這傻姑娘,屋裏多暖和,往裏麵站一站。”

蘭兒的確很冷,她甚至有些發抖,心想:

“我就往裏麵站一站,你又不是老虎,難道還吃我不成。”

蘭兒往裏麵邁了兩步,又重複一遍:

“快點,給我稱十斤米。”

米店老板連忙答應:

“好,你等一等,我到裏麵去拿米。”

明明有兩大口袋米擺放在櫃台裏,蘭兒不耐煩地說:

“這不是米嘛。”

老板嘻皮笑臉地說:“這米不好,蘭兒姑娘,你放心,我賣給你的,一定是正宗的東北大米。”他仍有些磨磨蹭蹭的。蘭兒耐著性子等待。

“蘭兒姑娘,我一見你,就覺得心裏不好受。瞧你這模樣,長得多俊俏,隻可惜生在窮人家。”

蘭兒沒作什麽反應,她覺得米店老板的話也有些道理。老板見狀,更加放肆,急不可待地打開了“話匣子”:

“蘭兒,我那幾個婆娘沒一個讓我愛的,如果你能嫁給我,我保你吃穿不愁,我把你供在佛台上。”

蘭兒一聽,臉漲得通紅,連米口袋也不要了,轉身就走。她心裏罵著:

“老不死的東西,還想占本姑娘的便宜,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配嗎?”

她一路小跑到了家,母親見女兒出去多時,卻什麽也沒買,而且一臉的“冰霜”,也猜出了八、九分。母親歎了口氣,安慰她說:

“姑娘大了引人注意,以後你少出去,你弟弟妹妹能辦的事情,就讓他們去好了。蘭兒,在外麵受了什麽氣,可別往心裏去,說出來,心裏會好受一些。”

蘭兒望著母親,憤憤地說:

“等我有出頭之日時,非收拾這些敗類不可。”

後來,葉赫那拉·蘭兒變成了慈禧太後,芳嘉園的那個米店老板死無全屍,這是後話。

且說蘭兒受了些窩囊氣,又著了風寒,她竟病倒了。高燒不退,這可急壞了惠征夫人,她給女兒請來大夫,把了脈,吃了藥,人還是昏沉沉地睡,叫也叫不醒。吃過中飯,蘭兒醒了一會兒,一轉身,又呼呼入睡。母親急了,問問鄰居這是怎麽回事兒,有經驗的人說,不礙事,等她睡夠了,她會醒的。

三天三夜過去了,蘭兒終於睡足了,她睜開眼四處看看,她覺得有些兒不對勁。她發現母親及弟妹們全圍在她的床邊,而且用驚詫的目光看著自己,好像發生了什麽事。

她張了張嘴,可是發不出音來。四肢軟綿綿的,一點兒力氣也沒有,再努力想坐起來,也沒勁兒。她的腦子一片空白,什麽也想不起來。惠征夫人抹著眼淚說:

“蘭兒,肚子餓嗎?想吃什麽,額娘這就去做。”

蘭兒想搖搖頭,怎麽了?頭也搖不動,自己如墜在雲中。妹妹蓉兒說:

“姐姐,你昏睡了三天半,可把我們嚇壞了,我和弟弟還以為你死了呢。”

惠征夫人狠狠地瞪了蓉兒一眼,說:

“瞧你,就不會說句好聽的,專揀不吉利的話說。”

蓉兒自知失言,她一吐舌頭,默不作聲。母親走過來,將蘭兒抱起,斜靠在床頭,蘭兒覺得稍微有了些力氣,她低聲說:

“三天半,哦,我睡了三天半,我怎麽一點也不知道。額娘,我還想睡。”

惠征夫人連忙製止她:

“不行,我扶你到外麵走一走,可千萬不能讓你再睡了,萬一——”

母親不敢說下去,大家都明白她的意思是:萬一蘭兒睡死過去怎麽辦!母親想扶著蘭兒下床走動走動,可蘭兒三、四天沒吃飯,哪兒來的力氣走路,她隻好讓女兒又坐到了**。為了讓蘭兒安靜一下,母親讓其他幾個兒女都出去。

蓉兒他們離去後,蘭兒倚在母親的肩頭,低聲說:

“額娘,我想起來了,我是買米回來後病倒的。”

母親說:“你受了風寒,不過,這一病可把我嚇壞了。蘭兒,咱們娘兒幾個相依為命,額娘可不能沒有你,你們姐弟幾個都是我的心頭肉啊。”

蘭兒艱難地笑了笑,說:

“我不會死的,以後還有榮華富貴等著我呢。”

母親撫摸著女兒的頭,歎口氣說:

“能餓不著、凍不著就算福氣了,哪兒會有什麽榮華富貴呢。”

蘭兒神秘地一笑,然後又嚴肅地說:

“額娘,這次大病之中,我做了一個美夢,那夢境好像是真的一樣。如果生活像夢中一樣美好,那多麽幸福呀!”

母親沒功夫聽蘭兒說什麽夢,幾個孩子該吃晚飯了,她必須去做飯。那美夢隻有蘭兒自己去回憶、品味了。

說起來,葉赫那拉·蘭兒做的夢的確能算上美夢。正當蘭兒昏昏沉睡之際,她飄飄忽忽如入仙境,離天門還有一段路程,隻見一位翩翩少年向她走來,近了,近了,隻離蘭兒有幾步路。

那少年氣宇軒昂、天庭飽滿、穿戴不俗、笑容可掬。隻見他輕輕地拉著蘭兒的手,柔聲細語地說:

“蘭兒,我帶你去瑤池仙境。”

說罷,輕輕挽起嬌媚無比的蘭兒,兩人一起到了西王母的瑤池。隻見瑤池濃翠欲滴,紅花灼灼,綠葉蔥蔥,好一個仙境。蘭兒左看看右望望,腳不敢向前多邁一步。那少年溫存地說:

“這兒是你的家,怎麽如此拘禮?”

“家?家在哪兒?”

蘭兒一時什麽也想不起來,但她至少可以告訴自己,這仙境不是自己的家。隻見左有銀河,右有蓬萊,山風颯颯,水石清清。空中白鷺飛,水中仙鶴遊。一對童男玉女手持寶蓮燈飄忽而至,見到蘭兒,雙雙下跪:

“恭迎蘭姑娘。”

“怎麽,他們與自己並不相識,何以呼‘蘭姑娘’。”

蘭兒更納悶了。隨著少年又走過一道門,隻見門內是一個大庭院,廊腰縵迴,簷牙勾連。亭閣、樓宇華麗、闊綽。扶手欄杆皆是漢白玉所砌,上麵雕龍繪鳳,十分華貴。院中有一寬敞高大的廳堂,蘭兒不敢進,那少年急了,連擁帶抱將蘭兒送至廳前。廳堂內珊瑚為桌,琥珀為凳,珍珠做簾,翠玉當床。那其實不是床,該叫“榻”。

“這是哪兒?”

蘭兒禁不住一個勁兒地問少年,少年還是說:

“告訴過你,是你家呀。”

蘭兒直搖頭,她知道這裏是人人都聽說過,而人人都沒到過的瓊樓玉宇。

一群麗人如仙子一般飄來飄去,她們個個麵若桃花,口唇含羞,如明珠仙露一般嬌豔。蘭兒想開口問她們是何方人氏,可是,她的嘴就是發不出聲來,那少年含笑不語,急得蘭兒滿臉通紅。少年以為蘭兒害羞了,便說:

“等你嫁過來以後,我們天天在一塊兒,好嗎?”

蘭兒更愕然:這瓊樓玉宇裏也有婚喪嫁娶嗎?看來,人間和天堂還有相同點呢。少年攬著蘭兒那楊柳細腰,騰雲駕霧在天宇裏飄呀飄,仙風吹拂著他們,好愜意。突然,一陣大風從北麵猛吹而來,少年的手一下子鬆開了蘭兒,“轟”地一聲,蘭兒直往下墜。

……

夢很美,可畢竟是夢。蘭兒抹去眼角上的淚水,感慨萬千:

“蘭兒呀,蘭兒,別做你的美夢了。你身邊哪有什麽美少年,你更不可能入仙境。別說那美妙無比的仙界了,生活中你能嫁個王公貴族家,也算造化了。”

又過了兩天,蘭兒病愈。做夢歸做夢,現實歸現實,現實中的蘭兒病還沒好就盤算著家庭開支了。大弟弟照祥八歲,應該送他進私塾讀書;小弟弟桂祥長得快,天漸冷,該添新棉衣了;母親和妹妹臉色蠟黃,她們總不舍得吃肉,偶爾買斤肉,也是兩個男孩子吃。

蘭兒再也睡不下去了,她必須盡快開店,掙些錢。葉赫家做的是小本生意,日子勉強能撐得過去。蘭兒下定了決心,要麽就不嫁,要嫁就嫁一戶富貴人家,這苦日子她受夠了!

小店打開了門,鄰居們有的來捧場,有的來看熱鬧,也有的來買東西,一時間,門庭若市,很熱鬧。這時,從對麵走來一個中年男子,他徑直衝小店走來,蘭兒不認識他,更不會注意到這個人。隻見這人身穿長袍,頭戴薄呢子小帽,腳蹬一雙新布鞋,看得出來,此人有些學識。

“請問,葉赫惠征家在哪兒?”

來者向路人打聽著。芳嘉園的人隻知道葉赫蘭兒、葉赫蓉兒、葉赫照祥,就是沒聽說過葉赫惠征。

“不知道,這兒沒有葉赫惠征這個人,你到別處去打聽吧。”

蘭兒正取貨,猛然間聽到有人打聽亡父,她連忙喊:

“這兒,這兒就是葉赫惠征家。”

來者忙問:

“你是蘭兒,還認得我嗎?快去告訴你額娘,就說蘇域來看你們了。”

蘭兒一看,心中十分高興,這位蘇大叔她見過。心想一定又是亡父的同僚,也許是來幫助她們的吧,連忙笑迎來者:

“蘇大叔,快請坐,蘭兒這就去喊我額娘,快請坐、請坐。”

蘭兒非常高興,貧困中,她希望奇跡突然出現。

一點也不錯,蘇域的到來使蘭兒的人生出現了重大轉折。

惠征夫人出來相見,她見到了亡夫的舊友,自然是悲悲切切,蘇域留下幾十兩銀子走了。臨走前,他說:

“大嫂,過幾日我再來。請你放心,有我蘇域在,絕不會餓著你們。”

卻說這蘇域何其人也?他正是葉赫惠征的同窗好友。想當年,葉赫惠征在京城當個小官時,雖然手中沒有多少權勢,但的確可以撈些油水,而那時的蘇域則是一貧如洗。蘇域早年喪父,家中老母七十多歲,又體弱多病,母子倆僅靠二畝薄田維持生活。

有一年冬天,蘇域的母親外出購物,回來時雙手提得滿滿的。天色愈暗,下午竟下起了鵝毛大雪,一會兒,路上就有了積雪,跟很滑,行走十分不便。蘇域的母親仰頭一看天色已晚,她生怕兒子回來餓肚子,便加緊步伐往家趕。

誰知一不小心,腳下一滑,摔倒在雪地裏,她掙紮著想爬起來,可是那右腿怎麽也挪不動。她用力打了一下右腿,喲,好疼,像剜骨尖刀一樣直刺心窩。

原來,老太太的腿摔斷了。蘇域陷入窘迫之中,本來,幾畝薄田僅能糊飽肚子,如今老母親出了事,到哪兒弄錢呀?蘇域望著四麵透風的牆哀聲歎氣。

“兒呀,你不用愁,娘老了,該死就死,絕不拖累於你。”

蘇域聽到老娘這句話,心中一陣陣難過,堂堂七尺男兒竟麵對病中的老母親束手無策,徒然垂淚。

“娘,您老放心,兒子這便去借錢給您治病。”

蘇域走了,他直奔同窗好友葉赫那拉·惠征家。他相信惠征會在危難之中拉他一把的。果然不出蘇域所料,惠征之父景瑞一口答應資助蘇域五十兩銀子,並且一再說若不夠,再來拿。蘇域高高興興揣著銀子,惠征拎著幾包點心,一齊來到了蘇域的家。

蘇域推開家門,他有些奇怪。往日,每當他走近家門時,總聽到老娘一句親切的話語:

“是域兒回來了嗎?”

可今天什麽動靜也沒有。不對勁呀,老娘摔斷了腿,她是出不去的,怎麽回事?

“娘,我回來了。”

“大娘,侄兒來看您了。”

蘇域一句,惠征一句,仍不見應聲。蘇域的心猛地縮緊了,他三步並二步,衝到床前,隻見蘇老太太雙目緊閉,一動也不動,蘇域連忙搖晃母親:

“娘、娘,你醒一醒。”

老太太依然一動也不動。

“娘啊,你怎麽這樣想不開。”

蘇域失聲痛哭。原來,兒子走後,蘇老太太吞下了那顆婆婆留給她的金戒指,歸天了。蘇域捶胸頓足,其慘狀不忍目睹。剛借來的五十兩銀子葬不了母親,惠征二話沒說,從父親那裏又借了一百兩銀子,加上自己的另外一百兩,二百兩銀子塞到了蘇域的手裏。蘇域為母親買了一口柏木棺,惠征幫忙操辦喪事,的確幫了大忙。

什麽是朋友?朋友就是在你最危機、最悲痛的時候,伸出大手拉你一把的人。蘇域視葉赫惠征為朋友。

後來,惠征南下安徽,便與蘇域失去了聯係。可十幾年來,蘇域時刻提醒自己:知恩當報。雖然後來惠征與蘇域從未見過麵,但惠征的恩情,蘇域念念不忘。惠征離開京城後,蘇域娶妻生子,並在皇宮大內的內務府裏謀了個小職務,盡管官不至品,但手中也有些小實權,他專司為皇族選秀女之職。

內務府規定從十四歲到十七歲的滿蒙官兵之家的女兒都可以入選,一般是三年一大選,一年一小選,後宮的皇後、嬪、妃、貴人、常在、答應等這些女子全是由秀女挑選出來的。

鹹豐三年,又逢選秀女,而且這一次選秀女活動由蘇域主辦。一開始,葉赫那拉全家人扶柩回京,蘇域有所耳聞,隻是打聽不到惠征的家人住在北京何處。這一天,也許是巧合,也許是天意,大街上,蘇域仿佛感到那位姑娘有可能是葉赫那拉·蘭兒。

那日,蘇域奉命到東城老鳳祥銀樓去加工一個翡翠戒指。其實,皇宮大內各種工匠都有,但有的嬪妃認為皇宮內的工匠手藝太陳舊,加工出來的首飾款式不好,便派一些小太監或內務府中知心人偷偷拿到宮外的銀樓去加工。蘇域正是為康慈皇太妃,即奕之生母,去加工首飾的。由於出宮辦事時間不能耽擱太久,所以蘇域走起路來腳下生風,他隻顧低頭往前走,不想一頭撞在一輛車子上。

他走得太急,這下兒可真撞得不輕,顯然,他有些憤怒了:

“是誰這麽不長眼,把車子橫放在街上。”

就在這時,一位大姑娘扛著不少貨物朝車子這邊走來。

“車子怎麽橫放在街上!”

蘇域衝著姑娘吼著,姑娘連忙陪禮:

“大叔,對不起,撞疼了嗎?”

蘇域也不好再說什麽,他轉身要走,一抬頭,忽然覺得眼前這位靈氣十足的姑娘十分麵熟,好像曾經在哪兒見過。特別是那雙水靈靈的眼睛,太熟悉了。但素昧平生,他不便冒然相問。

“咦,漂亮的姐兒,這麽重的車子,你推得動嗎?讓阿弟替你推回去吧。”

蘇域剛走幾步就聽見身後傳來這句話,他放慢了腳步。隻見那姑娘一臉的嚴肅,竭力躲避著兩個男人。

“阿姐,瞧你累的,來,小弟替你擦擦汗吧。”

說著,便動手來扯住姑娘的衣角,那姑娘氣得又哭又叫:

“流氓,滾開,不要臉的東西。”

“要臉,嘿嘿,阿姐呀,今天小弟不但想要你的臉,還想要你的身呢。”

另一個男人湊著上前調戲姑娘,姑娘手一推想離開。可是,兩個男人左右攔住,她走不開。蘇域看不下去了,上前說:

“兩位兄弟,放過這位姑娘吧。”

“放了她,你的閨女給我們!”

“他媽的,渾小子,你們也太放肆了!”

蘇域不但動了口,同時他還動了手,一個螳螂拳上來,打得渾小子滿臉是血,另一個渾小子知道對方功夫不淺,連忙拉著他的同伴跑了。

那姑娘十分感激,上前施禮道謝。

“謝謝大叔相救,蘭兒永生不忘。”

蘇域關切地問:

“家裏沒什麽人了嗎?一個姑娘家出門很危險,以後別再獨自出門了。”

蘭兒噙著淚水點了點頭。蘇域又問:

“家在哪兒?”

“阜城門芳嘉園。”

“哦,咱們正好一道,走吧,大叔幫你一把。”

於是,兩人邊說邊走,蘇域總覺得眼前的姑娘似曾相識,但就是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

“姑娘家中還有些什麽人?”

蘇域試探性地問了這麽一句。蘭兒回答:

“兩個弟弟,一個妹妹,還有位老娘。”

“聽姑娘的口音,有南國之聲,難道姑娘不是京城之人?”

“我是京城之人,隻是亡父曾在安徽做過官,我也在那兒生活過,我們回北京不久,所以一時難改南腔。”

“哦。”

蘇域若有所思,他又問:

“令尊尊姓大名?”

“葉赫那拉·惠征。”

“惠征,你是惠征之女,那麽你叫蘭兒?”

蘇域有些驚異,他打量著蘭兒,想說什麽,但又沒有說,他顯然有些激動,但又抑製了激動的情緒。兩人分別時,蘇域望著蘭兒的背影心中念道:

“惠征老友呀,我可找到你的家人了。”

今天,蘇域來到了芳嘉園,讓蘭兒高興的是不僅得到幾十兩銀子的資助,更重要的是這位蘇大叔表示以後還會來看望她們。在京城,蘭兒有了一個小靠山。蘭兒暗暗下定決心,拉住這位熱心人——蘇大叔,或許他對自己的幫助遠遠不是資助幾兩銀子。

因為,他在皇宮大內內務府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