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豐皇帝倉惶出逃,一路顛簸,十分辛苦。他感到四肢乏力,腿酸腰疼,一慣養尊處優的天子何曾受過這份罪。此時,他又怕又累,生怕聯軍追來,把他從龍鑾裏拉出來,所以口諭龍鑾前行的速度再快一些。

這一行人除了上百個皇族貴戚,還有一些王公大臣侍衛、太監、宮女,計二千多雇從。因為是出逃,準備得不夠充分,臨行前所帶糧物十分有限。為了保障皇上的膳食,內務府大臣隻好下令減少侍從的口糧。從第三天起,每人每天隻吃兩餐,上午九時吃早餐,每個兵丁一個饅頭,沒有稀飯;下午四時吃晚餐,每人一碗薄粥、一個饅頭、一根鹹菜。

一些壯漢子平日裏飯量就很大,這幾天又在不停地前行,有的人一頓四個饃饃也填不飽肚子,如今供應這麽少的食物,他們哪裏走得動路,所以前進速度越來越慢。第五天一上午才前行十多裏地。

照這樣計算,半個月也到不了承德。肅順、端華、載垣等人見此情景,心中十分焦慮。他們不能不想到唐明皇以及“馬嵬之變”,雖然此次出逃不是紅顏引起的禍患,但若是兵丁逆反不前行,任他幾個王公大臣也奈何不了這些人。

行路時最忌出什麽岔子,他們幾個人一商議,決定派一小隊人馬迅速回京,去購買果食蔬肉,保障兵丁的供給。惠親王綿愷是鹹豐皇帝的叔父,他老成持重,在群臣中很有些威信,他開口道:

“此時已大亂,恐怕回京也不好,依我看還是就近購買吧。”

載垣讚同惠親王的主張,其他幾個大臣也沒什麽異議,於是內務府大臣親自帶領二十多個人,去密雲縣城買食物。兩個時辰後,他們又帶著銀子回來了。他們隻買了二百多個雞蛋和幾十斤大蘿卜。

一見這情景,肅順心中明白了一大半,一定是地方官吏逃匿已盡,百姓更紛紛逃走,不然何至於此!

“保障皇上、阿哥、後妃們的膳食,其他人一律不準擅自飲食。”

艱苦的條件下,肅順隻能這麽做。可是,兵丁們餓得厲害,他們竟不顧性命,合夥衝進臨時的禦膳房,抓起尚未煮熟的雞蛋就往嘴裏塞。

內務府大臣一見這情景,急了,又叫又罵,可是製止不住。幹脆,他也下手抓雞蛋,他抓起了最後兩個雞蛋,端在懷裏徑直到了鹹豐皇帝的麵前,麵帶愧色地說:

“皇上,這兩個雞蛋趁熱吃了吧。”

鹹豐皇帝早已饑餓難忍,他顧不得龍體尊嚴,一大口吞下了一個煮雞蛋。當他拿第二個時,突然問懿貴妃:

“大阿哥吃了沒有?”

隻見懿貴妃雙眼濕潤,他明白了,連忙說:

“快把大阿哥帶來。”

懿貴妃稍稍遲疑了一下,但她還是把小皇子帶來了。鹹豐皇帝親手剝去蛋殼,遞給了兒子。小皇子津津有味地吃著,六歲的小兒隻三、四口便吞下了雞蛋。

“阿瑪,我還餓。”

懿貴妃拉過孩子,輕聲說:

“等一會再吃吧。”

皇後看在眼裏,她心裏難過極了。無論如何她也想不到今天竟遭此不幸,她強忍悲痛,對小皇子說:

“阿哥是個乖孩子,聽你額娘的話,好嗎?”

小皇子十分懂事,他點了點頭。看到小兒如此乖巧,鹹豐皇帝的心就像針紮一樣難受。他真後悔剛才不該吃掉那個雞蛋。堂堂的一國之君,出逃的路上也有受窘的時候,可是,他如何對小兒講清呢?此時能保住性命就是“阿彌陀佛”了。

到了晚上,鹹豐皇帝及其宮眷們住在密雲縣縣衙大院。涼風侵襲,被褥不夠,幾位後妃隻好擠在一處,以求暖和。知縣三天前就逃跑了。隻留下幾個年紀稍大一些的兵丁。一個滿頭銀發的老兵見皇上一行人如此狼狽,心中實在有些過意不去。他敲開一戶人家,用十兩銀子換來一床新一點的棉被,又一拐一拐地走到皇上的“行宮”前,對侍寢太監說:

“小的無能,隻弄來一床新棉被,請公公送給皇上,皇上聖體怎耐此秋寒。皇後娘娘隻好委屈一夜了。”

老兵抹著眼淚走了,屋內尚未入眠的鹹豐皇帝聽得清清楚楚,他鼻子一酸,禁不住兩行熱淚落下。此時,他想到了春秋時晉公子重耳當年逃亡的情景,他更體會到不忍離去,但又不能不離去的心情。

那發自內心深處的痛苦折磨得他好苦,雖然離開了京城,暫時沒有被英法聯軍的槍炮轟開腦袋的危險,但他的心無時不在掛念著京城。也不知那裏的情況如何。幾天前臨上路時,鹹豐皇帝親手交給奕一道朱諭:

“現在撫局難成,人所共知,派汝與夷照會,不過暫緩一步。將來往返麵商,自有恒祺、藍蔚雯等。汝不值與酋見麵。若撫不成,即在軍營後路督剿;若實在不支,即全身而退,速赴行在。”

現在,京師情況究竟如何,他一點兒消息也沒有。奕“撫局”能成功嗎?萬一失敗,他也會很快逃往熱河的。鹹豐皇帝實在不敢推測京城的情況,他生怕發生令他痛心的事情。事實上,災難的確來臨了。

鹹豐皇帝逃走後,留守京師的恭親王奕、親王奕誴、預親王義道、大學士桂良、協辦大學士戶部尚書周祖培等人,以奕為欽差大臣,全麵負責與外國公使議和之事務。

失意了多年的奕終於熬到出頭之日這一天,他決定努力辦好這件事,讓世人刮目相看。

奕向英國公使額爾金和法國公使葛羅發了照會,稱:

“本親王受命奉為欽差便宜行事全權大臣,即派恒祺、藍蔚雯等,前往麵議和局。貴大臣暫息幹戈,以敦和好。為此照會。”

額爾金與葛羅認識到清朝政府態度並不強硬,心裏便有了數了。特別是大清皇帝的出逃足以證明清朝國力衰弱,無力抵抗外國的軍艦及洋槍、洋炮。於是,外國公使便強硬了起來,談判時目空一切,令恭親王十分氣憤。在大清的國土上,外國人猖狂叫囂:

“親王大人,如果你們清國有和好的誠意,就應該立刻放了巴夏禮,否則免談什麽和好。”

聽那口氣,不像在談判,卻像是威脅。一向驕傲自大的恭親王怎能接受他人的這種口氣,他冷冷地說:

“談判應該本著平等的原則,英法聯軍駐我通州,荷槍實彈,我大清焉能放了巴夏禮等人。”

一提到巴夏禮,奕就感到很頭疼。這位“中國通”狡猾奸詐,當他通州被擒後,扣押在京城刑部北監。清政府讓他寫一封信給英國首相,下令退兵,巴夏禮口頭應允,但提出了一個讓清政府難堪的條件。就是“退兵書”隻能用英文寫,而不能用漢文寫。

大清朝廷文武官員數百人,卻沒有一個懂英文的,這不是明擺著耍手腕嗎?一氣之下,一些官員紛紛提出對巴夏禮處以極刑,以防後患。

當時,鹹豐皇帝也動過這個念頭,隻是遲遲沒做出最後的決定。他認為巴夏禮是英法侵略軍侵華的罪魁禍首,此人不殺不解心頭之恨,但此時應扣留巴夏禮,以做人質製約聯軍。現在,皇上逃離了京城,奕與英法公使周旋的第一個焦點便是巴夏禮。

英法兩國公使照會奕,要求釋放巴夏禮及其同時被擒的三十名隨員,聲稱:

“未回之先,斷不能谘會兩軍,暫息幹戈,實不便遽議和局。”

接到外國公使的照會,奕與留京的幾位大臣桂良、文祥、寶鋆等人細商議,大家一致認為談判尚未進行,結果究竟如何難以預料,此時萬萬不可放了巴夏禮。一旦放虎歸山,這隻“虎”一定會反撲過來,“咬”傷擒他的人。所以,暫時隻能繼續扣押他在京城,巴夏禮是清政府與外國公使談判的“一張王牌”。大家一致認為應該把這些情況上奏給皇上,於是,一份六百裏加急送到了鹹豐皇帝的“行宮”。

鹹豐皇帝一行人曆經艱辛,終於到了承德避暑山莊,他深深地舒了一口氣。

自從“巡幸木蘭”逃離京城,半個多月以來,鹹豐皇帝沒一刻安寧過。一路上的顛簸不說,單是那難以下咽的米粥就讓他心有餘悸。沿途地方官有的早已逃匿,有的雖忠於朝廷,以皇上宿他州府而感到萬分榮幸。可是天不遂人意,幾個忠於朝廷的知府都是最窮地方的知府,拿不出什麽山珍海味來招待皇上。

好不容易總算到了熱河,鹹豐皇帝隻感到精疲力盡,心灰意冷。仍然不知道京師的情況如何,他如何能安寢、安食!

這天,鹹豐皇帝獨坐在熱河行宮煙波致爽殿西暖閣裏,皇後攜懿貴妃、麗貴妃等人來問安。她們很擔心皇上禦體有什麽不適,因為這一陣子皇上每餐隻吃幾口飯菜,如此下去如何是好。

“皇上,想什麽呢?”

皇後等後妃們進來時,她們發現皇上正低頭沉思。於是,皇後柔聲細氣問了這麽一句,其實,皇上在想什麽,隻有懿貴妃最清楚。

一見後妃們進來,鹹豐皇帝強顏歡笑,輕聲回答:

“離開京師有二十多天了吧,也不知老六與外國人交談的結果,怎讓朕不著急。”

皇後歎了一口氣說:

“是呀,老六雖精明能幹,但外國人也很狡猾,留給他的是副重擔子,也真難為他了。不過皇上請放心,老六會把事情辦好的。”

懿貴妃也說:

“皇上,龍體為重,皇後說的對,六王爺一定不負重望。”

正在這時,奕的折子到了,懿貴妃連忙從禦前太監手中接到折子,她拆開一看,果然是呈奏與外國公使談判一事。主要話題是奏請皇上,是否放了英國公使巴夏禮。鹹豐皇帝凝視著懿貴妃,意思是:

“愛妃,你意如何?”

懿貴妃沉思片刻,開口道:

“既然已經扣留了那麽久,不能輕易放了他,不然,大清的威力何在!”

鹹豐皇帝也有同感,當初敢扣,今天就敢不放,放虎歸山,不是件好事。於是,他令懿貴妃擬諭旨:

“以後情形,實難逆料,亦不便遙為指示,隻有相機而行。”

鹹豐皇帝把全權交給了他的六弟。這樣,留京的恭親王可以發揮自己的能力,盡量做得好一些,好讓皇上對他刮目相看。恭親王奕給英國公使額爾金、法國公使葛羅發了照會,告訴他們:

“現在該員弁等在京,我國並未加害,惟議和尚未定局,斷難即行放回。”

額爾金與葛羅端著高腳酒杯,沉思著,過了一會兒,還是額爾金先開了口:

“葛羅先生,你認為巴夏禮等人在清國人手裏,會不會馬上斃命?”

葛羅聳了聳肩,呷了一口葡萄酒:

“嗯,還是這瓶酒的味道好,這是我離開法蘭西時,老朋友威爾瑪送的。他說東方人釀不出這種好酒,果然不錯。”

他根本沒回答額爾金的問話,額爾金顯然有些不高興,頭向後一仰,說:

“你忘了巴夏禮是我的同胞,他在中國的獄中能否喝上這種美酒,葛羅先生是不會關心的。”

“No,No,No,巴夏禮不屬於你們英國,而應屬於英法聯軍。清國扣留巴夏禮,實際上是對聯軍的挑釁。不過,他們是紙老虎,一戳就破。八裏橋一戰,清軍潰退如山倒,不就是明證嗎?由此看來,他們絕不是我們聯軍的對手。他們是不敢拿巴夏禮開刀的,無非是扣留他做人質罷了。一旦他們殺了巴夏禮,一定會引起聯軍的憤怒,他們敢嗎?”

額爾金也深感到了這一點,但同時他又有些不放心,畢竟巴夏禮是他的手下。他說:

“八裏橋一戰雖然清軍損失慘重,但聯軍也已軍火幾盡,目前無力再作戰,我們必須加緊時間休整,補充給養,一旦充實了軍隊就向北京開炮,爭取早一點逼清政府放了巴夏禮。

又一場戰爭正在醞釀。八裏橋一戰,清軍損失慘重,一時招募不到兵丁,苦惱之中的鹹豐皇帝想起了令他失望的恒福。恒福身為直隸總督,可在幾個月之前的大沽口之戰中貪生怕死,自己先逃了,以至於軍心動搖。

當時,鹹豐皇帝真想處罰於他,但被那幾個軍機大臣勸阻了。他們皆認為時局不太平,朝中能臣太少,懲處了恒福,再換一個新的也難保他不走恒福的老路。就這樣,貪生怕死的恒福至今還當他的直隸總督。

“團練!”

鹹豐皇帝的腦海裏突然冒出了這個念頭:

“舉辦團練,引導他們與朝廷同仇敵愾對付洋鬼子。”

團練的確是一股不可低估的力量。幾年前,曾國藩在湖南舉辦團練,發展為後來的湘軍,平剿太平軍,就借助了團練的力量。如今,洋鬼子打到了中國,同樣也可以利用老百姓仇恨洋鬼子的心理,在天津、北京一帶充分發揮團練的威力,以截堵英法聯軍。

於是,鹹豐皇帝諭令恒福迅速調集民丁,舉辦團練,配合清軍以防聯軍。

替天子“看家”的恭親王奕,希望自己在這個關鍵時刻充分發揮自己的才幹,讓皇上對他也能刮目相看。但是他明白單憑自己的智慧與力量不足以對付狡詐的英國公使。於是,他坐鎮圓明園,又請來了一位軍機大臣,他的嶽父——桂良。

自從天津談判失敗後,桂良被鹹豐皇帝召回京城,他終日悶悶不樂。他並不承認自己的無能,而是怨恨天子優柔寡斷。生在這麽一個亂世,他無處施展自己的才華。好在乘龍快婿恭親王奕理解他,暗中支持他,才使他重新振作了起來。

與桂良同時到達圓明園的還有一位大臣——文祥。他們與奕共商軍機大事,奕是王爺,又是欽差大臣,雖然他是晚輩,但桂良還要敬他三分,桂良開口道:

“英法聯軍絕不會善罷甘休,恐怕他們以和談為名,拖延時間,休整軍隊,尋機再戰。”

奕非常讚同他嶽父的意見,便說:

“大人所言極是,英法聯軍怎肯輕易撤兵,我大清應做好防範準備,另一方麵應與洋人周旋,爭取和談成功。”

恭親王奕對談判仍抱有一線希望。在他與外國公使的交鋒中,他感到洋人很貪財,談判的焦點雖然是巴夏禮,但兩國公使也一再提出戰爭賠款問題。他想,如果在賠款問題上對洋人稍作讓步,也許戰爭能避免。所以,此時的奕對和談是抱有幻想的。

大學士文祥則不那麽認為,他認為英法聯軍誌在必得,和談隻不過是虛幌一槍,最終,仗還是要打的。他擔心的是萬一近日內開仗,清兵已無力抵禦。八裏橋慘敗後,京津一帶的兵力大大減弱,僧格林沁及瑞麟所帶之兵,逃的逃、死的死,留下的戰鬥力極差。

一支潰敗的軍隊怎擋英法聯軍。文祥道出了自己的擔心。奕與桂良都默默地點頭。這種擔心,他們心中早有,隻不過不願說出罷了。

談判仍在進行,遲遲沒有結果。奕堅持扣留巴夏禮,以強迫英法退兵。可是,他把巴夏禮看得太高了,英法公使不過是拿巴夏禮做做“文章”,死一個巴夏禮算什麽,他們的真正目的是侵占中華。

一八六○年九月二十七日,京城守軍朝陽門總兵告急:英法聯軍先頭部隊已到朝陽門外,情況十分危急。恭親王及桂良、文祥、寶鋆等大臣們一聽這消息,都有些慌了神。他們沒想到英法聯軍的行動會這麽快。桂良的聲音都有些顫抖了,他急慌問:

“聯軍開槍了沒有?”

總兵回答:

“隻是布陣,尚未開槍。不過,他們運來了大量的槍炮、雲梯,恐怕不久會開仗的。”

恭親王奕也急著問:

“兵力有多少?”

“三、四千人吧。”

大家一時間緊張了起來,個個麵帶土色,奕鎮定了一下自己,說:

“加緊防守、調集兵力、同仇敵愾,打擊聯軍。”

總兵先退下了,幾位軍機大臣一致認為此等軍機大事應立刻上奏皇上,於是,一份八百裏加急奏折送往承德。承德避暑山莊裏的鹹豐皇帝,名義上是“巡幸木蘭”,此時,他哪兒有心思逍遙自在,京城是什麽情況?皇宮還在嗎?一切的一切,他全不知道。

三天沒來奏折了,真急死人。鹹豐皇帝凝視前方,一語未有。懿貴妃寬慰他說:

“皇上,京師一定沒有事,不來折子,反而是好事,說明一切太平。”

就在這時,一陣零亂的腳步聲由遠而近,懿貴妃連忙迎了出去,一見是京城來的人,她便急切地問:

“有折子嗎?”

“回娘娘的話,有折子,八百裏加急。”

一聽說是八百裏加急,她的臉色驟然大變,她連忙接過折子,迅速拆開。隻聽得鹹豐皇帝大叫:

“快讀。”

“嗻。”

禦前太監欲接過折子,誰知懿貴妃手一擺,說:

“站一邊去。”

懿貴妃親自把奕的折子仔細讀了一遍,鹹豐皇帝與她都深知事態嚴重,兩個商議了好一會兒,鹹豐皇帝說:

“愛妃,召肅順等人共議大事吧。”

懿貴妃阻擋道:

“此等急事,毋庸再議,依臣妾看,皇上即刻朱諭才是。”

“也好,朕這便口諭,愛妃代朕擬諭。”

懿貴妃依照鹹豐皇帝的意思,寫下了幾個大字“總期撫局速成。”當夜,諭旨又以八百裏加急送至京城奕那裏。

懿貴妃明白,皇上不希望開仗,哪怕多賠些銀子都沒關係。至於如何“撫局”呢?那就要看老六奕的能耐了。鹹豐皇帝認為此時應盡快放了巴夏禮,以平息事態。遠在熱河的天子怎知如今就是放了巴夏禮,英法聯軍也不會退兵的,戰爭一定要爆發的。

諭旨發出後,鹹豐皇帝仍坐臥不寧,他極不願意打仗,但他的心裏很清楚,仗非打不行。第二天,他決定從南方及西北、東北地區調兵遣將,火速趕往京城。

他從湖北調荊州將軍都興阿統帶馬隊四百名、湖廣總督宮文統帶練勇二千人、綏遠將軍成凱統帶精兵五百人、山東巡撫文煜統帶精兵八百人、河南巡撫慶廉統帶精兵六百人、山西巡撫英桂統帶精兵四百人。令各路人馬急赴京師,以增強京師的兵力。

諭令發出後,鹹豐皇帝才舒了一口氣,他往龍榻上一靠,似自言自語,又似對懿貴妃等人說:

“多方兵力增援京師,英法聯軍的洋槍洋炮能有多大的威力,朕要看看他們慘敗的景像。”

皇後依然很擔心,她怯怯地說:

“調集兵力能來得及嗎?”

懿貴妃安慰著皇上、皇後,開口道:

“八裏橋之戰,夷軍損傷也十分慘重,他們要作休整,隻怕不會近期內開仗的。”

可是,一向聰明的懿貴妃,這次說錯了。鹹豐皇帝調集兵力的諭令尚未到達各省的時候,京師的大門就被英法聯軍轟開了。

京師炮火連天,光祿寺卿勝保站在城樓上,他仔細觀看敵陣,發現城下敵人如密雲、槍炮如林立,那勢頭有一口吞下京城之狀。勝保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他對副將說:

“英法聯軍有備而來,京師恐怕難逃此一劫也。”

他的話還沒落音,幾發炮彈“嗖、嗖”飛來,副將大呼:

“大人,快臥倒!”

“轟、轟、轟……”

炮彈炸開了城牆的一角,勝保躲閃不及,他身子一顫,倒了下去。

“大人!大人!”

幾個侍衛急呼勝保,勝保動彈了一下,他隻覺得左臂疼痛難忍,想伸一伸胳臂,可是無力舉起。

“大人,你的胳臂在流血。”

“快,扶我下去。”

兩個侍衛扶著勝保走向安全一些的地方,血還在一個勁兒地流,勝保急了,大叫:

“你們兩個笨蛋,快幫我紮上傷口。”

“嗻。”

可是他們還是不動。一個侍衛沮喪著臉,為難地說:

“大人,這兒無醫無藥,如何包紮?”

“飯桶!扯下一塊衣角不就是繃帶嗎?”

勝保強忍著疼痛,讓侍衛笨拙地為他包紮傷口。一陣眩暈,他咬了咬牙,挺了過去。炮聲又起,勝保命令守城將士死守城池,與英法聯軍決一雌雄。

勝保的事跡傳到了熱河,鹹豐皇帝十分感慨地說:

“我大清若能多幾位這種智勇之人,大清之幸也、朕之幸也、百姓之幸也。勝保報國心殷,實堪嘉尚!”

鹹豐皇帝賜勝保二品花翎頂帶,以示嘉獎。又諭令他統帶西安各隊劄營京城東北,與僧格林沁、瑞麟大營互相聯絡。

戰爭一觸即發,京城外的“火藥味”越來越濃。英法聯軍已層層包圍了京城,鹹豐十年八月二十日,即一八六○年十月一日,英法公使照會奕,要求立刻釋放巴夏禮。否則,聯軍就要對準皇宮開炮了。

奕的回答很明確:必須聯軍先退兵,然後議和畫押,畫了押再釋放巴夏禮。可是,法國公使葛羅叫囂不已,他說聯軍炮彈已在膛,不放巴夏禮,即刻轟平京城。留京的大臣、官員們有的主戰、有的主和。

主和派以僧格林沁為代表。這個僧格林沁,平剿太平軍時,他殺人不眨眼,如今對付外國入侵者,特別是大沽口戰敗後,他是聞風喪膽。

主戰派以勝保為代表。勝保不愧為一驍勇統帥,打擊聯軍,他一往無前,屢建戰功,深得國人的愛戴。

主和派與主戰派各持己見,互不相讓。勝保認為夷軍遠程來京,地理環境不熟悉,加上馬上入冬,如果清軍能同仇敵愾,利用敵兵不服水土,難以禦寒等天賜良機,定能打退聯軍。

但是,僧格林沁卻持反對意見。本來,在鹹豐皇帝的心目中,僧格林沁驍勇善戰,可是,他往日的威風已不複存在。對於奕扣留巴夏禮一事,他耿耿於懷,生怕由此引起戰爭。但是,恭親王奕主戰,他僧格林沁不敢公然頂撞“鐵帽子”王爺。

聞風喪膽的僧格林沁已如驚弓之鳥,他怕極了,於是親手導演了一幕醜劇,落後人恥笑。心神不寧的他聽說若奕繼續扣留巴夏禮,三天後英法聯軍將開炮轟炸北京城,他嚇得幾乎說不出話來。想來想去,他擅自開始行動了。他令隨員找來京師的幾個大商賈。

這幾位商人,有的是綢布莊老板、有的是糧行老板、有的是錢莊老板、有的是藥鋪老板。平日裏,他們隻知道做生意掙大錢,至於國家大事,他們很少關心。今天,僧格林沁把他們找來,他們很納悶兒,不知僧格林沁的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

“各位老板,僧某把各位找來,是有一事相托。”

僧格林沁抱拳拱手,對富商們很是禮貌。雖然他是官,他們是民,但是這幾位不是普通的民,他們手指縫裏露幾個“小錢”也夠僧格林沁吃兩輩子的。所以,他這個“官”對“民”還得敬三分。

“大人,不必客氣,草民受用不起!”

錢莊的張老板拱手還禮,代表幾位商人開了口。糧行的李老板也附合道:

“有話隻管講,大人如此客氣,我等心裏不安。”

僧格林沁有些為難似地說:

“本來嘛,僧某也覺得此事不妥,可又不能不試一試。諸位皆是大老板、讀書人,一定知道‘秦晉殽之戰’的故事,弦高犒師意在誘敵。如今英法聯軍囂張狂妄,眼看大炮就要對準皇宮開炮,僧某能不著急嗎?”

幾個商人麵麵相覷,僧格林沁接著說:

僧某想請幾位如古人弦高,犒敵師,以探聯軍虛實。”

“這個——”

張老板一臉的不高興,他首先想到的不是什麽民族氣節問題,而是心疼他的銀子,白花花的銀子,他看得比性命、比民族氣節還重。李老板也表現出極不樂意的樣子,攤開手說:

“花費銀子,就能解決問題嗎?”

還有一個推拖說:

“我們也不懂什麽布陣呀,怎探聯軍之虛實?”

你一言,我一語,大家沒一個樂意去的。僧格林沁明白其中的原因,便說:

“至於犒師所需物品,僧某早已準備好,昨日已備千頭羊、八百頭牛,隻須勞駕各位一趟即可。”

幾個商人一聽不用他們掏腰包,也不好再借口什麽,隻好硬著頭皮去向聯軍獻媚。他們一行人牽著牛羊出了城,兩個時辰後,回來了,一個個沮喪著臉,一個勁兒地埋怨:

“老東西僧格林沁,讓我們幾個人去受辱,人家不但不收牛羊,還哇哇直叫,也不知罵什麽。”

“什麽?夷語咱們聽不清,但一定不是什麽中耳的話。”

這件事情傳到了恭親王奕的耳朵裏,王爺氣得直翻眼珠子。他恨僧格林沁太沒有民族氣節,簡直是條哈巴狗。雖然此時奕也從主戰轉為主和,但是他的“和”不是無條件的,而是“以戰求和”。他認為勉強求和,但求一夕安危,勢必導致大清的覆滅。

十月五日,天陰沉沉的。到了中午下起了小雨,冷風嗖嗖。守城的官兵縮進城樓裏避雨。他們都認為如此陰雨之天氣,不會出什麽事情,有的人竟呼呼大睡。

“轟,隆隆——”

人們大驚,有的大叫:

“媽呀,這麽響的雷。”

他們忘了,十月份,深秋冬初,哪兒來的雷。

“兄弟們,快起來,聯軍開炮了。”

人群頓時混亂一片,有的人嚇得直打哆嗦,有的人衝了出去。原來,聯軍已逼近德勝門與安定門,截住了僧格林沁部下的後路。一聽這消息,清軍紛紛敗退,潰不成軍。

英法聯軍如入無人之境,大模大樣地直抵定海,清兵一路敗退,一直退到了圓明圓。聯軍叫囂著、狂奔著,又一路追到了圓明園。

這一路的追殺,聯軍喪盡天良。他們無惡不作,燒殺**掠,令人發指。

從定海到圓明園,能掠的掠了,不能掠的便燒。一大片、一大片的民宅著了火。男女老幼哭爹喊兒,十分悲慘。

一位年輕的姑娘和她的嫂子向僻靜一點的地方跑去,兩個年輕的女人頭發都跌散了,一頭的秀發在空中飄啊飄。幾個英國鬼子看見了,他們的獸性大發,狂呼亂叫,追上了兩個女人。姑娘一看在劫難逃,便想一死了之。鬼子發現了她的動機,死死地抱住她,在她臉上狂吻。

“不,不。”

姑娘掙紮著。

“姑娘,好漂亮的姑娘,中國的姑娘真誘人。”

姑娘又哭又叫,死不相從。但是,她像一隻弱小的羊羔,任人宰割。幾個“禽獸”**了姑娘和她的嫂子後,鬼子獰笑著,拔出刺刀剜下了兩個年輕女人的**。大叫:

“好豐滿、好豐滿。”

又一群“禽獸”趕了過來,大叫:

“快,去圓明園,那兒有數不盡的寶物,快去搶啊!”

一群強盜直奔圓明園。

百年國恥啊!圓明園,天怒人怨!

圓明園位於北京西郊。康熙年間,康熙皇帝偶然間發現了這座明代留下的一座廢園。他認為這裏地理環境優雅,隻不過園子裏長期不住人,有些荒草叢生、零亂不堪。隻要稍加修繕,一旦有人住進去,它將成為一座人間天堂。

於是,康熙皇帝把這座園子賜給了他的四皇子胤禛,即後來的雍正皇帝,並親書賜名“圓明園”。

四皇子胤禛住進了這園子,開始大興土木建成了“圓明三園”,即:圓明園、長春園、萬春園。此外,還有一些屬園,如暢春園、清漪園、靜明園、靜宜園以及近春園、熙春園等。形成了綿延十幾裏的人間大花園。

此後,又經曆了乾隆、嘉慶、道光、鹹豐五位皇帝,他們每一朝都不斷地完善這裏。到了鹹豐年代,圓明園已成為皇家別墅,是皇帝夏日避暑聽政的人間勝境。

圓明園被人們譽為“萬園之園”,它不僅是一處薈萃中外建築藝術精華的富麗堂皇的園林,而且還是一個珍藏曆代珍寶、典籍、文物的博物館。是西方人心目中的東方明珠,它熠熠生輝、璀璨奪目,實為罕世之處。

圓明園的建築融匯了東方與西方建築藝術的精華。它的各大殿宇建築規模宏大、氣度非凡。“正大光明殿”樸素典雅;“弘德宮”、“秀山房”等寢宮珠光寶氣、奢華無比。室內裝飾豪華氣派,乍一走進各宮,仿佛置身於天宮。

也有的地方寧靜、淡泊,如小家碧玉;有的地方風韻雅致,如多情的少婦。“湛翠軒”、“聽雨軒”、“萬安殿”又各具特色,各領**,曲折多變,富有情趣。

室內間隔,也大多采用門罩、屏風、碧紗櫥等擋斷。牆壁上掛有中國山水畫,草木蟲魚、飛禽鳥獸、古代仕女、威風猛虎;也有的掛上西洋畫,汲水的土耳其少婦以及威尼斯風光,這裏是中西和璧的典範之處。

有的樓閣是典型的東方建築,四環曲折、飛簷廊角;有的樓閣則是西式建築,呈幾何對稱形。在西洋樓閣之間,巧妙地設計並塑立了十幾隻大白鵝和幾隻山羊,羊嘴與鵝頭處都有噴水口,日夜細水長流。水池邊依次排列著子、醜、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星獸的人體獸頭青銅像。每隔一個時辰,該一星獸就噴水,水柱達三、四尺高。每到正午,十二星獸同時噴水,水柱晶光耀眼,十分絢麗。

圓明園另一特色是園中有林,林中有園。園與林高度和諧地統一在一起。從樓閣憑欄遠望,舉目所見皆是山明水秀;而山野佳累又以樓閣點綴。園中四十景,多仿江南名景,如“平湖秋月”、“蘇堤”、“三潭印月”、“雷峰夕照”、“曲院風荷”。園中書房,有“杏花春”、“武陵春”、“牡丹春”、“安瀾春”,院落之間溪水宛轉、複穀環抱,水麵上落英繽紛,水邊楊柳依依。鳥兒啼叫,繁花似錦,林木蔥鬱,好似一座仙山瓊閣。

此外,圓明園還是一座罕世的文物館。那兒有遠古時期的甲骨、漢代的彩陶、唐代的字畫、宋朝的織繡、明朝的刻本。還有來自西歐的大自鳴鍾、天體運行儀。

圓明園堪稱人間第一寶庫。然而,英法聯軍這一群暴徒闖進了這裏,搶的搶,奪的奪,縱情肆意、紛紜萬狀。

首先衝進來的一批官兵,到處亂竄,他們的興趣暫時不在財寶上,而是希望活捉大清的鹹豐皇帝。可是他們撲了個空,幾個嚇得直打哆嗦的太監告訴他們,皇上早已“巡幸木蘭”。但是皇上的親弟弟恭親王還在這裏。洋鬼子“哇哇”大叫,想活捉親王回去領賞,但是全園搜遍了,不見恭親王。

原來,十月五日夜裏,恭親王奕以及桂良、文祥等人已從園明園的後門逃走了,他們本想直奔承德,但聯軍到處都是,他們不敢繼續趕路。隻好退至蘆溝橋附近的長辛店一帶。猶如驚弓之鳥的奕等人決定立刻釋放巴夏禮及隨員三十多人,以保全自己的性命。

沒找到大清皇帝,也沒搜到親王,侵略者們失望了,他們叫囂著、狂舞著,開始肆意掠奪財寶。一時間,不分官兵,全都捋起袖子,雙手抓取財寶,一個勁兒地往口袋裏裝。衣袋裝不下,幹脆脫下外褲,把兩褲腿一紮,當成口袋還要裝。

一個士兵眼前一亮,他發現了稀世珍寶,一串晶瑩剔透的藍寶石項鏈。他像餓狼一樣撲了上去,當他伸手取項鏈時,隻覺得雙肩被別人死死箝住,從背後傳來他平日裏最懼怕也是最熟悉的聲音:

“大衛,這項鏈應該屬於我!”

“上校,是我先看到的,應該屬於我。”

“啪,啪”二記耳光打在了名叫“大衛”的士兵臉上,然後是上校歇斯底裏地大叫:

“媽的,士兵服從長官,還要我來教你嗎?立正,向後轉!齊步走!”

那位士兵已經紅了眼,急於得到價值連城的項鏈,他哪裏還顧得什麽服從長官。一個掃膛腿,絆倒了上校,然後抓起項鏈便跑。倒在地上的上校急了,掏出手槍瞄準大衛,大衛應聲倒下,一群強盜聞訊趕來。上校從大衛的手中奪過項鏈,猙獰地笑著:

“哈哈哈,回去送給我最親愛的瑪麗亞,她一定會很開心的。”

諧趣宮裏,兩個士兵正在爭奪晉代王羲之的真品。也許他們也是個“中國通”,懂得這幅字畫的價值,他們在討價還價:

“安德列,我給你五百英磅,你放開手。”

“不行,一千英磅,一個子兒也不能少。你同意,我就放開手。”

“太不夠朋友了吧,本來這字畫是我先發現的,為何你要與我爭奪。”

“不錯,的確是你先發現的。不過,它並不屬於你。快答應一千英磅,回去以後,它可能就值一萬英磅了。”

“別夢想了,一分錢也不給你。”

兩個人久久不相讓,隻聽得“嚓”地一聲,字畫被撕成了兩半,接著又被撕得粉碎。一個士兵狂叫著:

“這個公平了,誰也別想得到它!”

“哈哈哈,快來瞧瞧,我是大清國的鹹豐皇帝。”

又一陣狂呼亂叫傳來,洋鬼子紛紛尋聲張望,隻見一個士兵身著鹹豐皇帝的龍袍,懷中抱著幾串朝珠,瘋瘋癲癲地向人群跑來。一個士兵高舉著景泰藍宮瓶,大叫:

“給我穿一穿龍袍,我就把這寶瓶送給你,快脫下來呀。”

“這是一副嵌寶石的金戒指,歸你了,約翰穿過以後,讓我也試一試。”

“不行,不行,誰拿鑽石來,我就脫下來給他穿。”

幾個士兵像瘋子一樣追趕“皇上”,他們爭著穿龍袍。

又一處珍寶館被打開了,人們像潮水一樣向那邊湧去。搶的搶、奪的奪,一個個餓狼一樣的眼睛發著紅光。

更令人可氣的是,一些士兵手裏拿著木棒,遇到可以拿走的珍寶就裝在衣袋裏;遇到拿不動的,就狠命敲碎它。

一天的掠奪,圓明園碎玉滿地,瓷片多於瓦片。第二天、第三天更瘋狂的掠奪開始了。晚一些進園子的士兵見前者已滿載而歸,給他們留下的是那些抬不動、拿不走的青銅鼎、大金缸等物。幹脆,他們動手合力敲打金缸,無奈打不下一塊金子來。有人建議用匕首攫金子,果然有效,金塊一塊塊被攫了下來。

“哈哈哈……”

“純金,純金,我發財了。”

“是我的,是我的,這塊金子是我弄下來的。”

侵略者猙獰狂笑,圓明園幾乎被搶劫一空,慘不忍睹!

一八六○年十月十日,承德避暑山莊裏的鹹豐皇帝聽到這個消息後,淚流滿麵,他悲憤交加,連發諭旨,發誓要懲治洋鬼子,奪回圓明園。他諭令樂斌、成凱、文煜、英桂各路統帥帶精兵馳赴京師,星夜兼程,不得有誤。第二天,他又調遣西安馬隊一千多人,由烏蘭帶領,駐紮古北口,堵截可能北上的聯軍。第三天,他聽說守軍僧格林沁毫不抵抗,龍顏大怒,諭旨革去僧格林沁的爵職,並將瑞麟等人一同革職。

十月十五日,鹹豐皇帝諭令勝保為欽差大臣,總領各省援兵,可惜為時已晚。聯軍已占據大半個京城,勝保無力回天。英法公使照會恭親王奕,要求清政府賠款。

英國索賠白銀三十萬兩,法國索賠白銀二十萬兩;奕深知若答應他們這一無禮要求,無法向朝廷交代,也無法向國人交代,更無法向子孫後代交代。但他又無可奈何,隻好上奏朝廷。

熱河的大清天子安能穩坐龍椅,這幾天來他陷入深深的痛苦之中,今日又接到奕的奏折,說英法聯軍要求賠償,否則,後果會更嚴重。憂鬱的天子欲哭無淚,皇後低聲抽泣,肅順、端華、載垣等人低語著,懿貴妃也無良計。一時間,大家都沉默了。

最後,肅順說:

“隻要聯軍能撤出京師,賠幾個銀子算什麽?”

皇後鈕祜祿氏翻眼瞪了肅順一眼,心裏默默地說:

肅老六,銀子雖不是你的,但是大清國的呀。”

鹹豐皇帝見眾人皆不開口,他不再指望別人給他出什麽好點子,提起筆來,親書朱諭:

“蓋印畫押,原定在城外,進城不過換約之一事。此時冒險進京,雖為顧惜大全,儻該夷不允複出,尚複成事體?”

鹹豐皇帝要顧及國體,惹惱了瘋狂掠奪的額爾金。他為了威逼清政府,也為了消贓滅跡,在英國首相巴麥斯頓的支持下,決定對圓明園進行焚燒。

十月十八日,圓明園遭到了英法聯軍的第二次搶劫,隨後,衝天的大火燒毀了宮殿建築及帶不走的珍寶。

聯軍紛紛撤退,站在離圓明園約一英裏的地方,觀看濃煙與烈火。煙霧逐漸加大,並且越來越密,仿佛是一片黑雲,罩住了京城,殷紅的火焰映在聯軍士兵的臉上,他們猙獰地叫著、說著、笑著,像惡魔一樣瘋狂。

北京城裏,老百姓惶惶不安,隻看到西郊一片烏黑,他們以為是日蝕。有幾個膽子大一點兒的小夥子抄近路悄悄挨近了“烏雲”,他們回來告訴大夥兒,圓明園附近一片火海,不見天日!

狂妄的額爾金大叫:

“大清的皇帝,我燒了你的宮殿!我燒了你的宮殿!”

一群強盜應聲附合:

“太棒了!太棒了!我們大英帝國戰勝了清國。”

三天三夜,大火不熄。

中國人,上至皇帝,下至百姓,悲憤交加、熱淚不止。

千年國恥啊!中國人,難以咽下這口氣,但又不得不咽下這口氣!

整整三天,奕滴水未進,他一言不發,任憑淚水浸透衣衫。

“王爺,吃口飯吧,等一會兒還要與洋鬼子畫押,不吃飯怎麽能撐下去。”

一個侍衛幾乎是哀求王爺了。三天以來,哀求他吃一點東西的人已不止一個,文祥來過,桂良來過,寶鋆來過。幾位男子漢聚在一塊兒流淚。恭親王自知無能,給天子“看家”,天子的“家”被夷人燒了,他愧對天子,更愧對子孫後代。

奕淚如雨下。圓明園被焚,他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悲憤中的六王爺強打精神,穿上官服,前往京城與外國人談判。火炮口下的談判,其結果隻能是弱者屈服。恭親王奕與額爾金、葛羅分別簽訂了《中英北京條約》及《中法北京條約》。在承認《天津條約》的基礎之上,又加上了以下幾條:

(一)開放天津為商埠;

(二)準許外國人在中國拐賣華民出洋做苦工;

(三)將九龍司地方並歸英屬香港界內;

(四)交還沒收的天主教堂財產,允許各省傳教、租地,建堂;

(五)賠償英法軍費各增到八百萬兩白銀。

恭親王奕的眼裏裹著滾燙的淚水,他咬牙切齒地拿起筆,在不平等條約上簽了押。他將毛筆一甩,拂袖而去。

背後傳來額爾金的狂笑:

“葛羅先生,讓我們舉起酒杯,為英格蘭和法蘭西的輝煌勝利而幹杯!”

“幹!額爾金先生,這可是地道的法國葡萄酒。”

一句句像針一樣,直刺奕的心。他在心中罵道:

“媽的,一群強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