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
懿貴妃當然希望有一番恩恩愛愛,可是憂鬱的天子一點兒熱情也沒有。他被天津會談攪得心煩意亂。
“愛妃,桂良在談判中態度不夠強硬,朕很不滿意。他輕易地答應了外國人的無禮要求,未免有些太軟弱無能了。”
懿貴妃披上毯子坐了起來,她沉思了一會兒說:
“外國人槍炮威力太強大,他們不是好惹的。即使不是桂大人談判,換了別人恐怕也是同樣的結果。”
鹹豐皇帝反駁說:
“不一定,當初讓老六去就好了,與洋人打交道,老六還是有些辦法的。”
鹹豐皇帝很相信他六弟奕的能力,此時後悔已遲也。懿貴妃問:
“桂大人是欽差大臣,代表朝廷與洋人談判,事已至此,怎好反悔。”
“尚未蓋印畫押,隻是口頭談談,完全可以不承認。明日朕諭令桂良馬上回京,不能再談下去了。”
就這樣,諭令發了出去,第二天桂良便回到了京城。鹹豐皇帝又發了道諭令,令僧格林沁嚴加防範,以防聯軍突然進攻。九月七日,鹹豐皇帝親書諭旨給惠親王綿愷、怡親王載垣、鄭親王端華、戶部尚書肅順和另外幾個軍機大臣,指出:
“一、天津通商,桂良既然答應,隻好如此,決裂後再因時處置。
二、賠償軍費,桂良擅自應許,將立置典型。
三、帶兵換約,不得不防。
四、巴夏禮先行進京,斷不應許。
五、英法軍應退出天津、大沽口。
六、決戰宜早不宜遲,趁秋冬之際,用我所長、製彼所短。”
讀完諭旨,大臣們深感皇上有應戰的決心,綿愉說:
“皇上所言秋冬之際,用我所長、製彼所短,英明至極。英法聯軍遠離國家,出來時沒有準備過冬的棉衣,一旦寒風侵襲,他們抵擋不住,若士兵病倒大半,正可發揮我清軍的威力。”
杜受田之子杜翰也說:
“皇上聖明,與英法決戰乃揚我大清國威,此舉可行。”
但是,也有幾位大臣有些顧慮,端華與載垣一唱一合道:
“大沽口之戰,清軍慘敗,由此看來夷國不是好惹的。”
“若要再戰,勞民傷財,恐怕後果會更嚴重。”
大殿之上,主戰與主和的都有。鹹豐皇帝不願子孫後代罵他是“膿包天子”,便說:
“戰定了,毋庸再議!”
接著,他便諭令綿愷、載垣、端華、穆蔭、杜翰等人迅速赴京城各據點,加強防範、厚集兵力以禦敵。載垣、穆蔭與其他人剛剛轉身離去,禦前太監便喚回了他們:
“兩位大人請留步!”
載垣、穆蔭不知何事,隻好折了回來,鹹豐皇帝令太監奉上禦書諭旨,載垣、穆蔭一看,原來是皇上封他們為欽差大臣,明日赴天津與外國公使談判。諭旨寫著:
“除麵奉旨許酌辦幾條外,如再有要求,可許則許,亦不必請旨。如萬難允許之條,一麵發報,一麵知照僧格林沁督兵開仗。載垣等即趕緊撤回扈駕。”
兩位新任欽差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有苦說不出,如此重任壓在他們肩上,他們隻好硬著頭皮頂下去。從諭旨看來,鹹豐皇帝是極不情願開戰的,但萬不得已時,也有開仗的可能性。
九月十四日,載垣、穆蔭複照外國公使,允許巴夏禮、威妥瑪帶從人二十一人到通州談判。對於這次談判,鹹豐皇帝早有兩手準備。狡猾的洋鬼子卑鄙伎倆,他早已看透。其實,談判成功的可能性並不大。於是,朝廷開始布置兵力以備開仗。
三天後,僧格林沁接到加急諭旨,要他加強防範,如果一旦發現外國人的軍隊入通州立即予以迎頭痛擊。同時,勝保也接到加急諭旨,令他帶精兵八千駐紮通州西郊。
鹹豐皇帝又從山東、山西、陝西等地調集了兩萬多清兵,他認為通州附近兵力已足,任他洋鬼子多麽先進的武器也摧毀不了重兵重重把守的通州。天子的大門關牢了。萬一談判失敗,便將巴夏禮、威妥瑪作為人質扣留,逼英法聯軍退兵。
通州談判,雙方各持己見,時而勉強進行,時而拍案而起。英國公使巴夏禮提出到京城向大清皇帝親呈國書,並且要求撤除北京周圍的所有防禦,載垣猛地站了起來,厲聲說道:
“這件事關係到大清的國體,我大清萬萬不能應允!”
巴夏禮冷嘲熱諷,他說:
“大清的皇帝難道真的是天之驕子嗎?為什麽不可拜訪於他。”
穆蔭反唇相譏:
“請問公使先生,你們的英國女皇可以隨便接見客人嗎?”
“女皇陛下至高無上,怎可屈尊!”
“那大清的皇帝更高貴,如果你堅持親呈國書,也可以,但必須要按照我們大清國的禮節,拜跪如儀。”
巴夏禮哈哈大笑:
“豈有此禮!我這高貴的雙膝能向別人下跪嗎?你們中國人長得一副軟骨頭,見人就下跪磕頭,可我們大英民族沒長那副軟骨頭。”
巴夏禮的話還沒落音,隻見載垣使了一個眼色,一個兵丁衝了上去,抓住巴夏禮的衣領不放,嚇得巴夏禮大叫:
“不得無禮,不——”
第二句話還沒出口,兵丁一個掃膛腿,巴夏禮膝蓋處一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穆蔭冷笑了一聲:
“骨頭軟得很。”
巴夏禮、威妥瑪驚呆了。他們驚魂未定,戰戰兢兢奪門而去。當他們狼狽逃竄的身影消失後,載垣下令:
“即刻通知僧格林沁,不能讓他們兩個人跑掉。”
“嗻。”
一個時辰後,兵丁來報:
“欽差大人,巴夏禮已被擒,現在正押往通州。”
載垣有些興奮,他對穆蔭說:
“上奏皇上,說巴夏禮已被擒,敵人兵心必亂,乘機出兵一定取勝。”
穆蔭卻有些擔心,他生怕這樣做會反激聯軍炮轟通州,便說:
“依我看,還是快快放了巴夏禮,並向他賠禮道歉,就說是一場誤會。”
載垣一跺腳,急了。他好不容易才擒住了巴夏禮,怎肯輕易放走敵人。若是皇上聽到擒敵的消息,一定龍顏大悅,說不定還會賞他一眼花翎呢。
卻說奏折到了京城,鹹豐皇帝心中有說不出的滋味。這一下,他要“逼上梁山”了。他傳諭內閣,閉關各海口。斷絕所有貿易,戰爭近在眼前!
一八六○年九月十八日,炮聲再次響起,英法聯軍集中火力炮轟張家灣,清兵紛紛敗退。兩個時辰後,英法聯軍用槍炮轟開了通州的南城門。他們繼續向西麵湧進,一直湧到了八裏橋。
八裏橋距京城隻有二十多裏地,是入京的必經之路,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半個月前,八裏橋便雲集了各省精兵三萬多人。而驍勇善戰的蒙古馬隊就有一萬多人。聯軍一衝進八裏橋,戰鬥就更加激烈而殘酷了。
三萬多清兵由三員大將率領,他們是僧格林沁、勝保和大學士瑞麟。起初,他們信心百倍、決心殺敵,尤其是大將軍勝保,他一馬當先,縱身躍上馬背,舉刀衝向聯軍。士兵一看統帥如此威風凜凜,便全都振奮了精神。他們辮子一甩、袖子一捋,呐喊著衝向敵軍。一時間,八裏橋變成了血肉沙場。
整個戰鬥殺聲震天,聯軍槍炮雖然威力巨大,但麵對麵的肉搏戰,還是清兵長矛、弓箭更見效。一刀下去,洋鬼子的頭顱滾到了一邊,再一刀,洋鬼子的胳臂斷了下來。有的鬼子嚇得抱頭逃竄,有的求饒,有的眼一閉把頭送了上來。這時,清兵傷亡並不慘重,勝保在紛亂的人群中尋找僧格林沁與瑞麟的身影,希望盡快與他們會合。商議下一步的對策,敵軍暫時敗退,並不等於說他們撤軍了。
可是,找了半天也不見他們的人影,勝保急了,抓過一個兵丁問:
“你們的大人呢?”
那個兵丁哆哆嗦不敢說話,勝保急了,舉刀恫嚇他,兵丁哭著說:
“僧格林沁騎騾而去,瑞麟大將軍也早已不見蹤影。”
勝保急得臉色煞白,大罵一句:
“他媽的,都是些什麽東西!”
“轟”地一聲巨響,炮彈在離勝保不遠處炸開。他忙大呼,令清兵後撤。原來,正在清兵與一部分聯軍酣戰之際,另一部分聯軍避進了戰壕掩體。
幾聲炮響後,清兵漸漸支持不住,紛紛敗退。到了晚上,清兵實在支持不住,八裏橋失陷,京城已完全暴露在聯軍的槍口之下。
就在八裏橋激戰的時候,鹹豐皇帝為自己安排了一出戲——巡幸木蘭。
什麽是“巡幸木蘭”呢?
“稱木蘭者,國語哨鹿之謂。圍場為哨鹿所,故雲爾。久則視若地名,且有稱上蘭者。”
就是說,在國家存亡的危機時刻,愛新覺羅·奕詝,即鹹豐皇帝要去承德避暑山莊去打獵。荒唐至極,辱國天子竟想逃跑了!
亂世危機之際,堂堂的一國之君哪兒有心思去打獵,所謂“巡幸木蘭”,即逃跑。他動這個念頭是由一份奏折引起的。
當大沽口失陷後,一向驍勇的僧格林沁一下子泄了氣,他深知夷人洋槍、洋炮的厲害,便上奏一密折,勸皇上“巡幸木蘭”。當時,時況並不十分危機,鹹豐皇帝便壓下了這一密折。如今紫禁城裏的天子似乎已聽見了洋槍、洋炮聲,龍椅坐不穩了,他又想到了僧格林沁的那份密折。
不到萬不得已時,鹹豐皇帝是不會考慮“巡幸木蘭”的,不過,他從心底深處感激僧格林沁,不管怎麽說,這個老臣是為皇上安全著想的。
八裏橋清軍大敗,鹹豐皇帝再也沉不住氣了,他對軍機處幾個大臣說:
“秋令已至,朕打算幾天後啟程。”
恭親王奕連忙問:
“皇上準備去哪兒?”
鹹豐皇帝低語:
“巡幸木蘭。”
“什麽?皇上有此意?”
恭親王奕萬萬沒想到在這個關鍵的時候,皇上會打算出逃。鹹豐皇帝默不作聲,過了一會兒才說:
“時局緊張,朕本想率師親征以振軍心。可是僧格林沁及肅順、端華、載垣等愛卿竭力勸朕巡幸木蘭。老六,你把‘巡幸木蘭’與‘率師親征’兩種意見都拿出來,聽一聽群臣的意見。”
“嗻。”
恭親王奕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他失望極了。自從皇兄奕詝登基以來,他奕是忠心耿耿效力皇上,因為他覺得皇兄是個明君。沒想到在這關鍵的時刻,奕詝怯懦的本性完全暴露了出來。
既然皇上有口諭,奕隻好在群臣前攤出了兩個方案:巡幸木蘭與率師親征。
一時間,朝廷上下議論紛紛,但經過大家的一番討論,基本思想定了下來,即大多數人既不讚同皇上草率出征,也不讚同危機之時逃跑。
率師親征的危險性太大,為了江山社稷,鹹豐皇帝必須安然無恙;為了穩定人心,他又必須留在京城。最後,由大學士賈禎領銜上奏於朝廷:
“親征不可輕試,木蘭之行,尤多窒礙。望皇上三思!”
鹹豐皇帝看到眾人聯名呈的奏折後,龍顏大怒,朱諭:
“何人定稿?何人秉筆?明白答複。”
眾人反複議定,由內務府總管大臣寶鋆複奏。鹹豐皇帝接到奏折後,氣呼呼地將折子甩給懿貴妃,說:
“朕已決定了,巡幸木蘭沒有什麽不好。不過,何時出宮尚未決定。惠親王乃皇叔,他處處以國家為重,著他與恭親王、親王、端華等人商議,再奏。”
懿貴妃這些日子以來,也是在萬分的驚恐中度過的,以前,養尊處優的她隻懂得後宮爭寵,一心想讓皇上專寵於她。如今,登上政壇的懿貴妃深感政局的危機,特別是大沽口失陷以後,一聽到洋人又開炮了的消息,她就感到心驚肉跳。今天,離京城隻有二十多公裏的八裏橋被失陷了,女流之輩的她焉能不驚慌失措。她一臉的愁雲。
鹹豐皇帝將奏折甩給她,她連忙拿起奏折,仔細看了兩遍,欲言又止。
說心裏話,她覺得寶鋆等大臣的奏言很有道理,此時皇上“巡幸木蘭”的確不是上策。可是,鹹豐皇帝的態度很明朗,她又能說什麽呢。現在,皇上幹脆把這件事件交給他最相信的幾個親王們去商議,等於說群臣的意見已不值錢,更何況她一個後妃呢!
恭親王奕、親王奕誴、醇親王奕譞是鹹豐皇帝的三個皇弟,他們當然以皇兄的安危為重,不主張“巡幸木蘭”。奕說:
“京城戒備森嚴,能擋夷人。但熱河地處平川大野,毫無遮掩,萬一夷人逼近熱河,皇上連個遮身之處都沒有。”
端華卻持反對意見,他反唇相擊恭親王,說:
“京城已在夷炮之下,誰能保證皇上萬無一失。”
一句話說的大家都啞巴了。是的,誰敢擔保皇上留在京城不出事呢?可是,三兄弟們仍堅決反對皇上出逃,但誰也不敢出來拍著胸膛說:
“留在京城沒事兒。”
既然如此,鹹豐皇帝隻好離開京城了。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這消息不脛而走,僅兩天的功夫就傳遍了全北京城。洋鬼子兵臨城下,皇上要逃,這下子可亂了套了。一些有錢的人家紛紛一窩蜂去擠到錢莊取出所有的存銀。幾個小一些的錢莊一時間支不出那麽多的銀子,隻好關門裝孬,結果被人砸了錢莊。也有的匆忙收拾一些值錢的東西,攜老帶幼連夜外逃。
就連前門的燒餅都被搶購一空,大街上,人們臉上掛著慌亂的神情,特別是親朋好友見了麵,相對無語,潸然淚下,仿佛生離死別就在明天。
京城裏一片混亂。朝中官員有的躲在家中稱病,有的與家人商議出逃之事,也有的以死相諫,勸皇上留下來以安人心。勸阻皇上放棄“巡幸木蘭”念頭的老臣的確不少,他們一致認為皇上應該處之泰然,這樣方能安定人心,同心同德抗擊夷兵。
就連皇宮內南書房、上書房的師傅們也動了起來。小皇子載淳的師傅李鴻藻聽到皇上欲“巡幸木蘭”的消息後,又驚又氣,他萬萬也想不到一向聖明的君王今日竟如此膽怯,於國家、社稷、百姓而不顧,隻知道保全自己的龍體。
這幾天,氣憤之中的李師傅再也無心教授小皇子,他呆呆地望著窗外,感慨萬千,小皇子天真地問:
“師傅,你也喜歡看那些落到地上枯黃的樹葉嗎?”
李鴻藻撫摸著小皇子的黑發,默默地歎了一口氣。過了一會兒才輕聲說:
“阿哥,春天裏這些樹木枝繁葉茂,充滿了生機,可如今它凋零了,失去了往日的光華,多可惜,可悲呀!”
小皇子瞪著那雙明亮的大眼睛,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這時,從外麵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聲音漸近,隻聽見一個人在說話:
“李大人,南書房的先生隻等著你呢,不是你們商議好了嗎?今日大家一起上朝規勸皇上,請皇上留京以安民心。”
李鴻藻溫和地對小皇子說:
“阿哥,你留在這兒安心讀書,我馬上就回來。”
小皇子似乎能感覺到宮中發生了一件大事,因為今天早上我去坤寧宮請安時,他發現皇額娘鈕祜祿氏與親額娘葉赫那拉氏都愁眉苦臉的。皇額娘還一臉的淚痕,當他進去的時候,隻聽見親額娘說:
“皇上執意要走,蘭兒已規勸多次,可是沒用的,姐姐不用再費口舌了。”
皇額娘歎了一口氣,說:
“皇上是個聰明人,怎麽現在如此糊塗。唉,看來他的決心已定。”
小皇子此時一聯想起早上的那一幕,他似乎明白了將要發生的事情,便對李師傅說:
“師傅,我也去。”
“不可,不可,上大殿可不是鬧著玩的。弄不好龍顏大怒,師傅可就遭殃了。”
李鴻藻堅決阻攔大阿哥上殿,六歲的小兒若出麵幹預皇上的行動,皇上一定很不高興,也許他這位太傅的性命就保不住了。所以,李鴻藻連忙說:“不!”
李鴻藻轉身離去,小皇子心想:
“大殿不讓我去,父皇的寢宮總可以去吧。對,就到養心殿去。”
到了下午,小皇子哭鬧了起來,他非要去養心殿找父皇不可,諳達張文亮起初不答應。無奈小皇子又哭又叫,張文亮隻好勉強答應了他。臨行前,張文亮千交代,萬叮囑,要小皇子見到萬歲爺後要乖乖的,不準哭鬧著要這要那的。小皇子一一答應,他心想:
“哼,都瞧我人小,怕我不懂事兒,你們哪裏知道,我已經長大了。”
為了達到目的,小載淳一一答應了張文亮的要求。
養心殿裏秋風陣陣,燭火熒熒,鹹豐皇帝披了一件夾衣,凝思著。從他的表情看,他非常痛苦。這時門外傳來一個清脆的童音,鹹豐皇帝為之一振。
“阿瑪、阿瑪。”
“快,是阿哥來了。”
鹹豐皇帝剛站起來,小皇子便撲進了他的懷抱。才幾天不見,小皇子好像又長高了許多。撫摸著兒子的秀發,鹹豐皇帝的眼睛有些濕潤了。
“阿哥,這麽晚了,怎麽還來?”
“兒臣思念阿瑪,鬧著來的。”
“乖阿哥,用過晚膳了沒有?”
小皇子說:
“吃了點薩其瑪,晚膳不用也罷。”
“那可不行,小孩子需要長身體,一頓不吃也不行。”
鹹豐皇帝令太監快去通知禦膳房,送些阿哥愛吃的乳鴿和鹿肉來。半個時辰後,熱騰騰的乳鴿端了上來。小皇子一看,眉開眼笑,大口大口地吃開了。
鹹豐皇帝坐在一旁,欣賞著兒子的吃相。小皇子一嘴油乎乎的,他天真地說:
“阿瑪,離開京城還有這麽香的乳鴿吃嗎?鹿肉呢?”
鹹豐皇帝的眉頭一皺,連忙問:
“阿哥怎麽這麽說?”
小皇子認真地回答:
“李師傅和其他幾個先生們都在議論什麽離開京城之事。阿瑪,這是真的嗎?”
鹹豐皇帝望著兒子充滿稚氣的臉,輕聲說道:
“阿哥不想去熱河嗎?那兒可好玩了,有高大的樹木、清清的河水,還有許多獵場。到了熱河,阿瑪教你騎射,怎麽樣?”
“不,兒臣不想去,兒臣最愛這皇宮。”
聽著兒子天真的話語,鹹豐皇帝的眼角邊有些濕潤了。
“唉,小小的孩童尚戀故土,何況堂堂一國君呢!”
鹹豐皇帝差一點落下淚來。他懷抱著兒子,心情久久不能平靜。今日接到的奏折,十之八九是乞留京城,作為天子,他又何嚐不想躺在皇宮裏睡大覺。可是,天不遂人願。“巡幸木蘭”即在眼前。
第二天,前來上殿勸留的大臣們更多了。有的老臣竟伏地痛哭,希望皇上不要臨陣出逃。當時,鹹豐皇帝真的有些被感動了,他親手扶起痛哭不已的老臣,感慨萬分,說:
“愛卿之言令朕感動,朕即發諭旨,準備率兵親征,在京北坐鎮!”
真乃一語驚四座,幾個大臣“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口呼:
“皇上聖明,萬歲、萬歲、萬萬歲!”
“眾愛卿請起!親征之事還應進一步再做商議。”
優柔寡斷的大清天子啊,你怎能不辱國!匡源、文祥、杜翰相視而笑,那笑得好苦、好苦。醇親王奕譞是皇上的親七弟,他比其他幾個人的膽子大一些,因為他說錯了什麽,也不會問罪。他大步上前,說:
“皇上,臣請隨皇上征戰。”
奕譞的口氣斬釘截鐵,意思是:
“你不要再猶豫了,非親征不可!”
鹹豐皇帝望著血氣方剛的七弟,心中暗想:
“老七呀,你還太年輕,朕不怪罪於你。但是,你懂什麽,如今英法聯軍與大清決戰非同尋常,曆史上的確有過皇帝親征的先例。但是那時是大刀、長矛相對,可今天麵對的是英法聯軍的洋槍、洋炮。那槍炮子彈可不長眼睛,見了皇上、王爺,它一樣炸開,親征豈是兒戲!”
一八六○年九月十五日,鹹豐皇帝朱諭:
“備用馬車,傳諭發還,以息浮議。”
群臣麵前,鹹豐皇帝宣稱決戰已定,毋庸再議。一些前來相諫的大臣們見皇上如此聖明,都感動地流下了眼淚,有的大臣竟長跪不起以謝聖恩。
但是,他們高興得太早了。鹹豐皇帝是一個優柔寡斷之人,一會兒雲,一會兒雨,一會兒又晴,瞬間他便有可能改變主意。當傳來八裏橋全軍覆沒的消息時,鹹豐皇帝坐不住了。
九月二十一日,一大早,鹹豐皇帝的右眼皮一個勁兒地跳,他更恐慌了,他在心裏默默地祈禱著:
“上蒼啊,我大清江山可保千年不動搖,讓愛新覺羅的子孫世世代代穩坐江山。”
晚膳後,他的右眼皮跳得更厲害了。他煩躁不安,對皇後及懿貴妃說:
“昨天夜裏我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中見一位仙女對我哭泣。我問她為何而泣,她說王母娘娘派她下界看護人間勝境圓明園,時間也過了二百多年,過幾天她就要被召回天上了,她放心不下這滿園的珍寶。”
皇後一聽這話,心中大驚,因為幾天前她也做了個怪夢,夢見許多妖魔在圓明園裏狂呼亂叫,那情景十分可怕,今天皇上一說這怪夢,皇後心中不禁有些懼怕。
懿貴妃看看皇上,又看看皇後,她不禁皺了皺眉頭。前天夜裏,她半醒半睡,似乎有個聲音在儲秀宮的上空回響:
“燒圓明園、燒圓明園。”
她越想越害怕,難道說?她不敢再往下想,她不禁打了個寒噤。鹹豐皇帝一看他的妻妾如此恐懼,連忙說:
“不怕,無論發生什麽樣的事情,朕永遠保護你們。別怕!”
皇上是男人,男人的天性是保護弱小的女子,可當他的內心懼怕時,誰又來安慰他呢。
夜深了,一縷清光透過木窗,照在龍榻旁。秋風習習,涼意陣陣;身邊無佳麗,無人慰空虛。
鹹豐皇帝用錦被裹緊了身子,生怕涼意鑽進被窩。一陣零亂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鹹豐皇帝的心頭猛地一縮,他預感到將要發生什麽事情。
一個侍寢太監在簾外低聲問:
“半夜三更的,有什麽急事兒,還要驚擾皇上。”
“狗奴才,少廢話,小心你的頭!”
是恭親王奕的聲音。鹹豐皇帝一聽是老六來了,就知道一定發生了大事,他喊了一句:
“朕這便起身。”
“臣驚擾皇上,實不得已。”
門外的恭親王都有些變調了。鹹豐皇帝隻披了一件夾衣便走出臥房。奕的臉色很難看,他急促地說:
“皇上,八裏橋失陷,英法聯軍距京城隻有二十裏路了。”
“真的嗎?這麽快!”
鹹豐皇帝有氣無力地癱坐在龍椅上,此時,他還能說什麽呢。
半晌,他才緩過氣來,低聲說:
“召內廷大臣即刻定計。”
深夜裏,一輛輛馬車駛往皇宮。人們知道,一定發生了重大事情,許多老百姓披上衣服站在窗前張望,大家的心都繃得緊緊的,在心中默誦:
“老天爺啊,可不要發生什麽事情。天災人禍,年景不好,本來日子就不好過。萬一再被洋鬼子一攻打,還有咱老百姓的日子嗎?”
老實、善良的老百姓扭轉不了乾坤,該發生的一定會發生。一八六○年秋,中國大地發生了巨變。
坐在馬車裏的大臣們,一個個斂聲屏氣,他們明白深夜上大殿一定不是什麽好事。所以,人人都在考慮下一步“棋”該怎麽走。黎明時分,重臣們紛紛跪在丹墀下,鹹豐皇帝望著跪在下麵的群臣,黯然神傷。他緩緩地說:
“朕本決意親征,無奈昨晚八裏橋失陷,夷軍已臨京城,僧格林沁與瑞麟不知下落,勝保戰敗退陣,為了江山社稷,朕今日即赴承德,愛卿意下如何?”
“皇上。”
恭親王奕大叫一聲,打斷了皇上的話,他已哽咽得說不出話來。但人人都明白,奕不希望皇上臨陣出逃,而希望他以江山社稷為重,率師親征,留一世英名。
醇親王奕譞見六皇兄冒死相諫,他也鬥膽上前一步,大聲說:
“皇上,可否留京幾日,臣願率部殺敵,戰死殺場,死而無憾。”
老七已泣不成聲,他長跪不起。老五奕誴一向不得誌。但他小的時候,與鹹豐皇帝兄弟感情篤厚,今天,他更是冒死相諫:
“四阿哥,江山為重,國體事大,你不可此時逃離京師,這樣會助長夷人的威風的。四阿哥,萬萬不可逃啊!”
七尺男兒,大殿之上放聲痛哭。鹹豐皇帝大怒,拍案而起:
“放肆!”
奕誴是個粗莽之人,他上前抱住皇上的雙腳,依然大哭。說:
“如果皇上不聽勸諫的話,我便與皇上永訣。”
奕誴哭得好傷心。鹹豐皇帝一把抱住五弟,也哭了,說:
“五阿哥,你我兄弟感情篤厚,何出此言!快別說糊塗話了,朕已下定決心,天大亮後便上路。”
一言不發的肅順和端華站了出來,他們是旁支皇親,所以語氣恭敬一些。肅順說:
“既然皇上已諭令天大亮後上路,那麽此時應該準備一下吧。”
端華也附合道:
“好多天才能到承德,路上應多帶些禦用之物。”
恭親王奕見肅順與端華兄弟二人一唱一合,極力慫恿皇上出逃,便怒不可遏,厲聲大叫:
“肅老六,你居心何在!”
“肅順隻求保護皇上的安全,並沒有任何企圖。”
“呸!我早看出你用心不良。”
“你血口噴人!”
恭親王與肅順居然在天子之麵前大吵大叫,鬧得不可開交。氣得鹹豐皇帝猛地拍擊了一下龍案,大吼:
“都閉上嘴!朕意已決,無可更改。”
皇上望著群臣,他在考慮著一個重大問題:他去承德後,誰來替他看“家”,諾大的京師,必須交給一個可靠的人才放心。突然,他的目光落在恭親王奕的身上。對!就是他。自己的親弟弟,一定最貼心。
“老六,你留守京城,朕明諭你為欽差大臣,與外國人周旋,一旦京師平靜,朕即回京。”
“嗻。”
這一聲“嗻”,有氣無力,更多的是無可奈何與失望。其他大臣們也有的十分反對皇上出逃,但他們又能說什麽呢?連皇上的三個親弟弟哭勸都不起作用,恐怕再沒有人阻止皇上的行動了。
天已大亮,皇宮裏一片混亂。後妃們驚慌失措,皇後泣不成聲,麗貴妃一個勁兒地打哆嗦。懿貴妃既不哭,也不害怕,她下決心,再做最後的努力。
“皇上。”
一見懿貴妃至此,鹹豐皇帝抬了一下眼皮,問:
“都準備得怎麽樣了?一路辛苦,愛妃把大阿哥照顧好。”
懿貴妃苦笑了一下,說:
“皇上放心吧,大阿哥不會受什麽罪。隻是——”
“隻是什麽?”
“臣妾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平日裏,懿貴妃聰明、能幹,她的話,鹹豐皇帝還是願意聽的。
“講。”
“臣妾以為皇上赴承德一事應再作商議,皇上,三思而後行啊!”
“此話怎講?”
“皇上在京,外國人不敢公然闖入大殿,但可以鼓舞人心、鼓舞士氣。如果皇上遠行,則宗室無主,外國人便會肆無忌憚地踐踏京師。
古時周文王東逃,不僅自己蒙受恥辱,而且還丟了江山。皇上,臣妾再請皇上三思!”
一時間,兩個人都沉默不語。過了一會兒鹹豐皇帝低說:
“榮辱進退,朕早已想過了。此時不走,萬一洋鬼子翻臉不認人,後悔晚也。再說,朕此時是‘巡幸木蘭’,並不是逃呀!”
好一個掩耳盜鈴的天子!
愛新覺羅·奕詝走定了。大臣們隻好從命,上午八時許,惠親王綿愷、恭親王奕、惇親王奕誴、醇親王奕譞、怡親王載垣、鄭親王端華,六位親王及在京重臣為天子送行。
鹹豐皇帝登上龍鑾,龍鑾剛起轎,他大叫道:
“去圓明園看一看。”
恭親王不解,問:
“為何去圓明園?”
皇後抽泣著,她在奕的耳邊低語:
“圓明園是皇上的出生地,他想去看一看,就讓他去看吧。”
一行人匆忙趕至圓明園,鹹豐皇帝剛想下轎,緊隨其後的懿貴妃勸阻道:
“皇上,來不及了。”
“也罷。”
鹹豐皇帝撩開轎簾,望了一眼圓明園。那個怪夢一直縈繞在他的心頭,他仿佛覺得這是最後一次看到圓明園了。
真的,大清的天子再也見不到皇家別墅圓明園了!
他不禁潸然淚下,淚水打在懷中的小載淳的臉上,載淳仰起小臉,天真地問:
“阿瑪,你為什麽要哭?”
鹹豐皇帝撫摸著兒子的柔發,哽咽得說不出話來。馳往承德,這並不是第一次,但往日是盛夏來臨,赴承德避暑,今天秋光已至,是逃往熱河避難。他的心裏焉能不難過!
“阿瑪,我們什麽時候能回來?我想永遠住在皇宮裏。”
“好孩子,巡幸木蘭,冬天一過就回來,阿瑪也和你一樣,永遠住在皇宮裏。”
鹹豐皇帝一路安慰著小皇子,其實他心底也沒譜兒,到底何時能回京,這很難預料。不過,此時鹹豐皇帝沒料到他永遠回不來了。
這一去,他永遠地離開了皇城。一年後回來的是他的靈柩,他的魂魄永遠留在了避暑山莊——承德熱河。
一路上,皇後與麗貴妃在不斷地哭泣,大公主坐在皇後的懷裏,又驚又怕,小手一個勁地哆嗦。皇後抹了一把淚水,安慰她:
“格格,莫怕,快到了。”
懿貴妃要鎮定一些,她心裏盤算著到了承德以後,如何安慰皇上,取悅於皇上,以繼續代皇上批閱奏折。
隻要能批閱奏折,出逃還是在皇宮,對於葉赫那拉氏來說,都無所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