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豐八年,即一八五八年,是鹹豐皇帝最心碎的一年。四國公使——英、法、美、俄分別用槍炮頂著大清朝的“脖子”強迫他在《天津條約》上朱批了兩個字“依議”。

中英《天津條約》五十六款,中法《天津條約》四十二款。條約簽定後,雖然英法聯軍撤出了大沽口,但交涉並未結束。他們要求清政府派員到上海商議細則。

不過,鹹豐皇帝總算舒了一口氣,他最擔心的是天津大沽口失陷,一旦如此,天津就保不住了,而皇城與天津隻有“一牆”之隔,保不住天津,皇城就完全暴露在聯軍的炮口之上了。

所以,鹹豐皇帝諭令桂良、花沙納與英法公使會談。他諭令談判代表,寧可全免進口關稅,也要取消公使駐京、內河通商及內地遊覽等款項。

桂良深知肩上的擔子很重,與花沙納暗中商議:

“仁兄,皇上把一杯苦酒交給了你我,難啊!”

花沙納輕輕地歎了口氣,說:

“《天津條約》已簽定,第一條便是外國公使駐進京城,現在皇上反悔了,不讓公使進京,那些洋人是好對付的嗎?如果他們堅持條約款項不放,你我將如何麵對皇上?”

軍機大臣桂良深知他與花沙納前往上海與外國公使談判,成功的希望實在太渺茫了,但他必須硬著頭皮去碰釘子。八月二十八日,桂良與花沙納在上海會晤了外國公使,幾經舌戰,英國公使總算做了一些讓步,答應清政府,公使可以不長期住京城,但可以隨時出入京城。桂良不敢擅自作主,他急忙寫了一份奏折,以六百裏加急送往京城。

鹹豐皇帝一看,龍顏大怒,大殿之上,他大吼道:

“桂良、花沙納簡直是飯桶,這種事情也做不好,白吃皇糧!如果會談不成,他們無臉見朕,也無臉見群臣,無臉見天下百姓!”

說罷,他將桂良所呈的奏折往丹墀下一擲,正好落在恭親王奕的麵前。恭親王心中一驚,生怕嶽父桂良辦事不利,影響到自己的前程,他連忙開口說:

“皇上息怒。桂大人會想方設法辦理妥當此事的,否則,他無顏見皇上。”

鹹豐皇帝冷冷地“哼”了一聲,意思是:

“這就是你那能幹的嶽父大人!”

恭親王低下了頭,伴君如伴虎,當年他與四皇兄奕詝手足情深,今日一個是皇上,一個是臣子,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此時,奕能說什麽呢。

再說上海的桂良與花沙納幾經周旋,總算取得了一點點成效,英法兩國公使做出了一些讓步。最後,桂良與英法公使分別簽訂了《通商章程善後條約》。

雖然幾個月前,英法聯軍從大沽口撤走了軍艦,這並不等於說天津的危險就沒有了。隻要英法一翻臉,幾天之內,他們的軍艦便會再次駛進大沽口,炮口對準紫禁城。對此,鹹豐皇帝有清醒的認識,滿朝文武官員及能幹的懿貴妃也有清醒的認識。

英法聯軍剛剛撤離大沽口時,惠親王綿愉上奏朝廷:

“天津海口一帶,急應妥為布置,以防後患。”

對於這個皇叔,鹹豐皇帝是很敬重的。他諭令僧格林沁立即來京,接受任務。僧格林沁日夜兼程來到了皇宮,大殿之上,鹹豐皇帝諭令他帶重兵把守京津門戶——大沽口。僧格林沁跪接聖旨:

“臣有幸,皇上聖明,大沽口乃京津之門戶,必須重兵把守,以防不測。臣當竭力報國,以報皇上之恩德。”

鹹豐皇帝心想:

“你說得到,還應做得到,大沽口是朕的皇家大門口,交給你了。如有不測,你罪責難逃。”

當天夜裏,驍悍的僧格林沁率領親營和黑龍江、吉林、蒙古各路人馬,從通州來到了天津,安營紮寨,嚴陣以待。這時,大沽口的兵力得到了充實,總兵力已達四千多人,而且炮台設置也添置一新,再加上當地的團練鄉勇,對付幾艘洋人的軍艦,總不會有什麽問題吧。僧格林沁高枕無憂,而皇宮裏的鹹豐皇帝卻憂心忡忡。

他最擔心的事情不久便發生了。鹹豐九年三月二十八日,即一八五八年四月二十六日,英法公使悍然發動大規模的戰爭。這時,他們來勢洶洶,張牙舞爪,如餓狼撲向熟睡中的嬰兒,半個月後,英艦十五艘、法艦二艘、美艦三艘一齊開向大沽口,尋釁開戰。

但是,外國公使依然打著會談的幌子,堅持從天津大沽口入港,登陸後進京談判。新任直隸總督恒福連忙上奏朝廷,鹹豐皇帝諭令大沽口守軍將領僧格林沁:

“嚴守大沽海口,勿遽開槍炮,以顧大局。”

又諭令恒福,盡量與外國公使談成,避免開戰。恒福生怕外國人翻臉不認人,親自登上英國軍艦,向英國公使講明:

“兩國談判,不得隨帶多人,也不得執持軍械,嚴防驚擾民人,方合和好之意。”

並且,恒福還規定了公使登陸地點應是北塘,而不能從大沽口登陸。英法公使猖狂至極,哈哈大笑:

“恒福大人,你身為清朝的臣子,當然聽命於清朝。可我們是外國人,恐怕你們皇帝的諭令對我們不起作用吧。”

兩國公使十分蔑視清政府的命官,堅持不從北塘登陸,而經大沽口至天津再到北京談判。恒福氣得袖子一甩,說:

“豈有此理!你們要弄清楚,這是在中國的土地上。”

“很清楚。哈哈哈……中國的土地擋不住我們威力無比的槍炮!”

英國公使猙獰的笑聲像一根箭直刺恒福的心窩,他氣得臉色蒼白,拂袖而去。

六月二十五日淩晨,天還沒亮,人們尚在睡夢中,就聽見幾聲巨響,那巨聲就像在耳邊炸開的。

大沽口的守軍統帥僧格林沁也在酣睡中,突然幾聲炮響,把他驚醒了。他“咕嚕”一下翻身坐起來,連忙問侍衛:

“怎麽回事兒?”

侍衛一撩門簾,站在床前,哆哆嗦嗦地說:

“現在還弄不清怎麽回事兒。”

“快打探一下。”

僧格林沁好像預感到了什麽,他警惕地坐在床邊。侍衛轉身離去,他心想:

“該發生的事情,總要發生的。看來仗要打起來了,躲也躲不掉。”

不一會兒,大沽口炮台傳來了消息,英法美聯軍十幾艘軍艦炮轟大沽口。

“將軍,怎麽辦?”

“還擊!這還用問嗎?”

“嗻。”

“慢著。”

僧格林沁已穿好官服,端坐在大沽口炮台前沿的一個較為安全的隱蔽所裏,沉思著。

他左手托著下巴,右手撚著煙袋裏尚未點燃的煙絲,片刻之後,他開口道:

“還擊炮要準確而節省,隻消給他們一點點顏色看看就行了。不可引起更大的紛爭,聽懂了嗎?”

“嗻。”

從黎明到上午八時許,炮聲不斷,由於大沽口炮台裝備落後,清軍還擊出師不利。而英法美聯軍裝備精良,他們又熟悉地形,聯軍氣焰愈加囂張,但是,聯軍輕敵了,他們很快又居下風,僧格林沁速報了戰況。他手撚胡須,對師爺說:

“快擬奏折,上奏朝廷,我大清被迫還擊,僅傷兵卒三十幾人,可敵艦被擊沉四艘,擊毀六艦。”

“嗻。”

八百裏加急,當天中午便送至了軍機處,恭親王奕等人深知此事不可拖延,便即刻上呈皇上。當奕講解到聯軍豎起白旗逃竄時,鹹豐皇帝才舒了一口氣,不過,他馬上又緊張起來,口諭:

“大沽口海防不可鬆弛,應嚴督將士,妥為防備,以防夷人猖狂報複。”

鹹豐皇帝的擔心並不是沒有道理的。這些年來,外國列強早就企圖吞下中國這塊大肥肉,但總沒有下手的機會,今日終於撕破臉皮,麵對麵地開槍開炮了。他們極有可能以此為導火線發動更大規模的戰爭。

大沽口之戰況很快傳到了英國,英國政府召開緊急會議,決定為大英帝國挽回麵子,再次發動侵華戰爭。英國政府繼續任額爾金為全權代表,以陸軍中將格蘭特,陸軍中將孟托班為遠征總司令,組成新的聯軍。英軍一萬八千人、法軍七千人,軍艦二百多艘向中國海岸逼近。

鹹豐皇帝提心吊膽地過了一個冬天,可是這個冬天很太平,英法公使沒有來,英法聯軍也沒有開炮。這個冬天,懿貴妃由原來的坐在皇上身邊學批奏折,轉為一個人獨擋一麵。這一天,即一八六○年三月八日,懿貴妃拆開了何桂清的折子,她細讀一遍,發現事關重大,不敢擅自批閱,便呈給鹹豐皇帝看。這時,鹹豐皇帝正閉目養神,哼著小曲兒,懿貴妃坐在龍榻上,不敢打斷皇上的愜意小憩,隻好耐心地等待。

鹹豐皇帝雖然沒有睜開眼,但他能感覺到懿貴妃正在他的身邊。

“愛妃,你斟酌著辦理吧,朕相信你的能力。”

什麽事情,他都沒問,便相信懿貴妃能辦好此事,這個天子可真夠荒唐的。懿貴妃生怕自己處理得不妥當,便小聲說:

“皇上,這份奏折事關重大。”

“什麽事啊?”

鹹豐皇帝懶洋洋地打了個嗬欠,他真不想睜開眼睛。他像一條冬眠的蛇,不想動彈。懿貴妃將折子呈給他,說:

“是何桂清呈的折子,他奏昨日收到英法公使的照會。”

鹹豐皇帝猛地坐了起來,吃驚地問:

“什麽?洋人又來騷擾了?”

一聽“英法”二字,鹹豐皇帝就緊張。自從他登基以來,洋人就沒間斷過騷擾,實在令他頭疼。好不容易安寧了一個冬天,今天又收到了這一類折子,看來又不得安寧了。他欠了欠身子說:

“折子上怎麽說?”

“何桂清奏英國公使普魯士、法國公使布爾布隆要求照會我清政府官員,並要求清政府向他們認錯、賠償兵費、送還槍械船隻,公使駐京履行《天津條約》,並限十日內做出答複。”

鹹豐皇帝大怒:

“豈有此理!去年是他們首先開的炮,轟炸大沽口,僧格林沁被迫還擊,還揚言要我大清向他們賠禮道歉,豈不笑話!”

懿貴妃沉吟著,她說:

“皇上,洋人不是好惹的。”

鹹豐皇帝打斷她的話,忿忿地說:

“也不要把他們看得那麽可怕,去年夏天他們不是挑起白旗逃竄了嗎?愛妃,盡管放心吧。快代朕批折,諭令何桂清:英法所請,均不準行。”

懿貴妃還想說什麽,但她看到鹹豐皇帝一臉的堅定神情,她把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她批閱奏折,擬定諭旨,當天諭旨便發往天津。英法公使原以為照會清政府,清政府會讓步的,沒想到大清皇帝如此強硬。他們惱羞成怒,於四月二十一日占領了舟山,五月二十七日,又進犯大連港,六月八日至煙台,並封鎖了渤海灣。

七月十一日,四國公使,英國的額爾金、法國的葛羅、美國的華若翰、俄國的伊格納切夫在煙台匯合了。他們為了一個共同目標——侵華,而由不合變成了朋友,暫時結成聯軍。

英國公使額爾金與法國公使葛羅原來就是一對狐朋狗友,這會兒,他們的關係更密切了。本來華若翰與伊格納切夫是不認識的,煙台聚會開始了他們的“友誼”。華若翰張開雙臂,緊緊擁抱比他遲到一天的伊格納切夫。

“我親愛的朋友,你的遲到使得宴會推遲了二十四小時。”

伊格納切夫也同樣擁抱這位高大粗壯的美國人,並拍拍他的後背說:

“華若翰先生,宴會推遲,並不影響我們明日北上。”

“哈哈哈……”

大廳裏回**著美國人放肆的笑聲。英國公使與法國公使走了過來,對伊格納切夫說:

“親愛的朋友,讓我們舉杯暢飲,為明天的北上!”

“幹!”

“幹!”

狼狽為奸的四國公使舉起酒杯,說著、笑著。半個時辰後,伊格納切夫滿斟一杯,高聲說:

“朋友們,雖然我遲到一天,但我帶來了大家最需要的東西。”

說著,他的手中握著一張紙,並將那張紙搖了搖。

“什麽?”

“快說說。”

其他三國公使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他們希望伊格納切夫少“賣關子”。伊格納切夫沾沾自喜地說:

“我帶來了清軍布署的重要軍事情報。”

一語既出,眾人嘩然,大家興奮極了,紛紛催促他講下去。俄國公使呷了一小口酒,興奮地說:

“大沽口雖有戒備,但清兵力量不足,至於北塘,我從那兒經過時,如入無人之境。”

“朋友,你真能幹!”

額爾金重重地拍了一下伊格納切夫的肩膀,對他表示欽佩。葛羅親自端上一杯酒,送至俄國公使的麵前說:

“來,為我們能幹的朋友——伊格納切夫,幹杯!”

一八六○年七月二十九日,英國軍艦一百七十三艘,士兵一萬多人;法國軍艦三十三艘,士兵六千多人;由伊格納切夫引路,從北塘登陸。由於北塘幾乎沒有防禦設施,當英法聯軍大搖大擺走進大沽口時,僧格林沁驚慌失措了。他連忙派蒙古騎兵三千騎迎敵,這些勇敢的蒙古騎兵衝鋒陷陣,打得十分勇猛。可是,無論如何皮肉之軀也抵擋不住槍炮的轟擊,僅一天的功夫,三千騎兵全部陣亡。

僧格林沁聽到這個消息,淚如雨下,仰天長歎:

“勇士啊,魂魄歸來兮,我僧格林沁誓為死難者報仇雪恨!”

僧格林沁又匆匆趕到直隸總督府,向直隸總督恒福報告了緊急的戰況。恒福也深知事情危急,不敢擅作主張,連忙上奏朝廷。

“現在南北兩岸,惟有竭力支持,能否扼守,實無把握。”

八百裏加急連夜傳到軍機處,軍機處值夜班的大臣不敢怠慢,夜見皇上。鹹豐皇帝尚在睡夢中,被突如其來的消息駭住,他幾乎不相信一向驍勇的僧格林沁竟損兵折將,一次就死了三千騎兵!

鹹豐皇帝沉思著,他好像一下子沒了主意,連忙說:

“快去請懿貴妃!”

堂堂一國之君,危急時刻竟想不到奕、肅順、杜翰等重臣,卻想到了女流之輩葉赫那拉氏,可悲也!

“嗻。”

僅半個時辰,懿貴妃匆忙趕到養心殿,她一看皇上一臉嚴肅的神情,不用問也能明白七、八分。

“皇上。”

“愛妃,英法聯軍攻占大沽口,僧格林沁部下損兵折將,昨日陣亡三千勇士。”

鹹豐皇帝說得很急,他有種預感:“天就要塌下來了。”懿貴妃也一臉的冷峻,她雖沒說什麽,但那神情明明白白告訴了皇上:

“外國軍艦裝備精良,咱們惹不起呀。”

鹹豐皇帝也有同感,他怕洋人,怕極了。這次聯軍氣勢洶洶而來,他們不是來旅遊的,其目的很明顯。辱國天子怕與洋人交戰,幾年來的內憂外患已使愛新覺羅·奕詝嚇破了膽,此時,他無心也無力與洋人爭高低,萬一打起仗來,子彈不認人,沒準會落到他的頭上。

於是,鹹豐皇帝朱諭:

“諭僧格林沁,握手言別,倏逾半載,現在大沽口兩岸,正在危急,諒汝在軍中,憂心如焚,倍切朕懷。惟天下根本,不在海口,實在京師。……以國家倚賴之身,與醜夷拚命,太不值也。離營後,南北兩岸炮台,須擇可靠之大員代為防守,方為妥善。……諄諄特諭,汝其懍遵。”

這份特諭,明示清軍撤離大沽口,不與洋人交戰。僧格林沁反複閱讀著特諭,他的副將見他猶豫不決的樣子,便說:

“大人,皇上特諭講得再明白不過了。天下根本不在海口,實在京師。”

“這個——”

僧格林沁沉吟著,副將著急了,說:

“大人,平日的你不是這種優柔寡斷之人呀,怎麽今天前怕狼、後怕虎了。”

僧格林沁沉思了一會兒說:

“雖然皇上認為京師最重,萬不得已時可以放棄海口。但畢竟唇亡齒寒,丟了大沽口,還講什麽死守京師!”

副將更急了,嚷嚷道:

“大人,皇上是何等聖明之君,既然有此特諭,你還怕什麽?”

僧格林沁又沉思了一會兒,最後他咬牙切齒地說:

“洋人來勢洶洶,猖狂無忌,我等也隻好放棄炮台了,後撤去守京師吧。”

鹹豐皇帝怕戰,怕洋人,以至於做出錯誤的抉擇,誤國殃民。辱國天子真的不能安寢了,八月十九日,他如熱鍋上的螞蟻,連發五道聖旨,一會兒要僧格林沁死守海口,一會兒又強調以大沽口為重,置京師於不顧。一會兒又讓僧格林沁放棄炮台,以守京師。

他亂了方寸。

大殿之上,天子麵如土色,大臣們個個哆哆嗦嗦,好像槍子馬上就要落到他們的頭上似的,一個個哭喪著臉。鹹豐皇帝抬眼往下一望,心裏很生氣,他覺得大清朝平日裏養了一群“飯桶”,為了穩定人心,他強打精神,努力鎮定,開口道:

“眾愛卿,不必慌張,我大清水師已經做好了充分的準備,諒他洋鬼子放幾聲炮,他們是不敢悍然炮轟京師的。”

不說還好,皇上這一說反而成了“此地無銀三百兩”,大臣們更害怕了。有幾個年紀大一些的老臣幹脆來個“稱病退朝”。還有一個大殿之上“肚子疼”,連忙也退了朝。

一時間,朝廷上下人心浮動。八月二十一日,英法聯軍向大沽口北岸炮台開火,清軍還擊。聯軍槍炮齊發,子彈、炮彈像密雨一般直瀉岸邊,有的炮台支持不住,清兵屍體橫飛、血肉模糊,那慘景令人不忍目睹。

聯軍集中火力炮轟大沽口的幾個炮台,五個小時後,這幾個炮台便化為灰燼。守軍有的慘死,有的臨陣脫逃,炮台附近幾乎沒有一個活著的人。聯軍登陸部隊開始登陸,他們如入無人之境,囂張地叫著,張牙舞爪向岸上衝來。他們見守軍已潰不成軍,便洋洋得意。

有的打開香檳酒,酒柱衝得老高,有的幹脆扭幾下屁股,也有的放肆大叫、狂呼亂喊,那場麵簡直是群魔亂舞。正在這時,隻聽得一聲聲呐喊從遠處傳來:

“殺啊!殺洋鬼子!”

“弟兄們,誓死保住大沽口!”

聲音越來越近,侵略軍有些慌了神,連連退向海岸。一眨眼的功夫,清軍援兵衝來。隻見兵勇們手持鳥槍、抬槍、長矛、弓箭等武器,有槍的開槍、有矛的用矛、有箭的發箭,聯軍約三百多人被打得落花流水、抱頭逃竄。

“弟兄們,抓緊時間休息,敵軍一定會來報複的。”

援軍將領一甩大辮子,解開官服紐扣,呼呼地喘著粗氣,他命令兵勇們原地休息一下,以待更殘酷的鬥爭。果然不出所料,兩個時辰後,聯軍再一次登陸,這一次規模比上一次大多了。隻見黑壓壓的人群向炮台方向壓來,約一千五百個洋鬼子叫囂著、狂舞著上了岸。

清兵依然奮勇還擊,無奈長矛、弓箭、鳥槍抵擋不住聯軍手中的洋槍,子彈“嗖、嗖”地從清兵耳邊擦過。才半個時辰,清軍就倒下了一大半人。有的人腦漿迸飛,有的人手腳斷掉,有的人滿臉是血,眼見著清兵潰退下來。至晚上十點半,北岸炮台已沒有一個活著的清兵,聯軍死傷五百多人,清軍死傷二千多人。

直隸總督恒福像熱鍋上的螞蟻,一個勁地搓著手,他幹脆脫下官服,呼呼地喘著粗氣,焦急地詢問前沿戰況。探兵報告北岸已失守,現在聯軍暫作休整,恐怕明天早上就要攻占南岸了。

僧格林沁雙眉緊鎖,一言不發,他痛心疾首,自己苦心經營的大沽口炮台竟毀於一旦。無論如何他也不能相信,一年前大敗英法聯軍的清軍今日何至如此慘狀!

今天這個局麵,如何麵對皇上,如何上朝麵對同僚。他真的好傷心,好羞愧。堂堂七尺男兒,竟流下了淚。

“大人,聯軍又有進攻之勢,怎麽辦?”

前方兵勇來報,說明了目前危急的局麵,恒福平時就膽小如鼠,一聽到槍炮聲就打哆嗦。現在,他已嚇得魂飛魄散,不知如何是好。他顫動的聲音令僧格林沁十分反感,可此時又能說什麽呢?僧格林沁鎮定地說:

“戰!傳我命令,堅決打退英法聯軍!”

戰鬥又打響了,北岸炮台已失陷,現在必須保住南岸炮台。英法聯軍猖狂肆虐,清兵奮力反抗,可是才開仗一個時辰左右,槍聲便漸停了。僧格林沁大聲問:

“怎麽回事?”

一個兵丁跑過來,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大人,總督令人豎起白旗投降了!”

僧格林沁一聽這話,腳一跺,大罵:

“他媽的什麽東西,膿包一個,他豎起白旗不是逼老子撤兵嗎?”

僧格林沁的副將也急了,催促道:

“大人,怎麽辦?”

僧格林沁牙一咬,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快,撤兵!退至通州。”

僧格林沁退兵至通州的消息當天就傳到了皇宮,朝廷上下一片震驚。驍將尚保不住大沽口,恐怕這場戰爭凶多吉少,清軍恐怕會有失利。

英法聯軍占據大沽口,京師皇宮已受到了嚴重的威脅,最害怕局勢發展的是鹹豐皇帝。他覺得大清養了一大批飯桶,被洋人打到了家門口,皇室威風已掃地,他可不願意被洋人拉下龍椅。

保住大清的江山,保住皇位是鹹豐皇帝惟一的心願。

情急之下,鹹豐皇帝諭令軍機處迅速調集軍隊駐紮通州。五天內,通州各路駐軍已達一萬八千多人,其中蒙古馬隊七千多人,步隊一萬一千人。由僧格林沁和大學士瑞麟統領,聲勢十分浩大。

丟了大沽口,僧格林沁自知無顏上朝麵君,但又不能永遠避著不去見皇上。經過再三考慮,僧格林沁決定負荊請罪,他跪在丹墀下,低垂著頭,一語不發,淚如雨下。

鹹豐皇帝望著往日的驍將——愛臣僧格林沁,心潮起伏:

“往日,僧格林沁驍勇無比,一年前擊退聯軍也威風凜凜,可如今一敗塗地,跪在地上低眉垂首,哪兒還能找到他一往無前的氣魄,英雄啊,一旦落魄,就成了狗熊。”

想到這裏,鹹豐皇帝心一軟,開口道:

“起來說話吧!”

僧格林沁一聽,心中萬分感動。丟了大沽口,他原以為皇上饒不過他,一定會重重懲罰他。可沒想到聖明的皇上竟如此善待敗臣。僧格林沁心頭一熱,哽咽得說不出話來,半晌,他才斷斷續續地說:

“謝皇上聖恩!”

又過了一會兒,他低語道:

“臣罪該萬死,無能無德,丟了大沽口,特來請罪,以謝天下。”

鹹豐皇帝歎了一口氣,說:

“這也不能全怪你,但不懲罰於你,不足以服天下。”

鹹豐皇帝話中有話,他清清楚楚地記得自己在情急之下曾諭令僧格林沁“天下根本,不在海口,實在京師”。這就是說,僧格林沁今日撤退至通州,是按聖旨行事的。

但是,丟了大沽口,群臣怨聲載道,堂堂的天子能站出來承認錯誤嗎?看來隻有讓僧格林沁當一回“替罪羊”了。

這一點,僧格林沁比誰都明白,看來,皇上必須輕懲於他,以消群臣心頭之氣。隻見鹹豐皇帝說:

“朕已諭內閣,著拔去你的三眼花翎,革去正黃旗侍衛內大臣、鑲藍旗滿洲都統之職,以示懲戒。”

僧格林沁一字一句全聽得明白,聽罷,他再次流下熱淚,撲通一聲磕了個響頭,高呼:

“謝皇上。”

他又接連磕了幾個響頭,頭“啪啪”地撞在堅硬的磚地上,撞得他兩眼直冒金花。這時,另一個大臣文俊上前一步呈奏,總算結束了僧格林沁的“獨腳戲”。文俊說:

“皇上,臣為一事憂心忡忡,由於大沽口失陷,天津**不安,至三日前,商鋪歇業、官役潛逃、百姓惶惶,這樣下去勢必影響京師的穩定。今日早晨,臣上朝時便發現有少數商人攜家遠行。”

鹹豐皇帝追問道:

“京城已有慌亂之像嗎?”

文俊答道:

“跡像已有,隻不過尚未有大的動**罷了。不過,如果不馬上穩定局勢,勢必造成人心躁動、市井混亂。”

恭親王奕也附合道:

“臣也料到了這一點,皇上,臣以為應迅速派重臣前往天津與外國人談判,以穩定局勢,固結人心。”

“眾愛卿所言極是,朕諭令桂良、恒福為欽差大臣,明日赴天津,斟辦此事。”

幾個大臣一聽,不約而同地齊呼:

“皇上聖明。”

不過,丹墀下有一個人心中有苦,嘴上說不出來,他便是桂良。桂良為前朝老臣,乃恭親王奕的嶽父。此人為人處世比較圓滑,一聽說皇上授他為欽差大臣,他並不高興,心中暗暗叫苦:

“人們都說亂世出英雄、盛世出能臣,這內憂外患的年代,與洋鬼子周旋不但責任重大,而且極傷腦筋。這些洋鬼子腦子特別靈,稍不留意就會讓他們鑽空子。萬一談不好,國人唾罵、皇上責詰,臭了我老臣之名,豈不苦哉!”

可是,大學士桂良還是跪在地上,口呼:

“皇上聖明,臣一定不負重托,明日赴天津與洋人談判。”

一八六○年八月十二日,大學士桂良硬著頭皮離開了京城,在趕往天津的路上,他反複沉思著兩個問題:一是外國公使駐京問題;一是關於一年前戰爭賠款問題。這兩個問題都很棘手。一年前,英法公使提出駐京要求,當時皇上一口拒絕,可是這件事情,外國人是不會輕易罷休的。至於賠款一事,更讓人頭疼,外國的槍炮打到了大清的國土上,清軍被迫還擊,擊沉了聯軍的軍艦,本應是聯軍向清政府賠禮,可是如今黑白顛倒,英法公使卻提出了無禮的要求。如果應允了外國人,勢必引起全朝文武官員的義憤,甚至是國人的反對。桂良不願落罵名。

桂良心裏十分明白此次天津談判的話題無非是這兩件事兒,躲也躲不過去。

八月的天氣已有些涼意,馬車在路上飛馳,由於路麵不平坦,震得馬車搖搖晃晃。桂良仰靠在座位上,心裏紛亂極了。不知不覺間,他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會兒,一覺醒來,已經來到了天津直隸總督府。直隸總督恒福迎了出來,桂良一眼就看出恒福的臉上帶有愧色。

“大學士,請!”

“總督,不客氣!”

兩個人並排走進了總督府議事大廳。恒福著師爺拿出兩個時辰前接到的聖旨,桂良一看,原來是他上路後,朝廷以八百裏加急送的諭令。

“尚非夷人堅毅駐京,著桂良等竭力挽轉,但能消弭此事,方為妥善。如萬難阻止,亦可允其駐京,但不得多帶從人,致令居民驚擾。賠款一事著桂良隨機應變,斟酌妥辦。欽此。”

看罷,大學士桂良感動不已,他從心底感激皇上為他開了個“通行證”。

他哪裏能料到,這個“通行證”乃是他的乘龍快婿恭親王奕為他爭取來的。當桂良等大臣退朝後,奕作為鐵帽子王爺,他可以在宮中隨便出入。他二話沒說,徑直奔向養心殿,為他的嶽父大人爭取一點“優惠”。

鹹豐皇帝又累又惱,剛剛回到養心殿便躺在龍榻上閉目養神。他的心中很有些淒涼,當了十年的皇帝,兵荒馬亂就有九年。他甚至有些怨恨父皇道光皇帝給他留下個爛攤子;他還有些後悔,十幾年前的爭奪皇位,失去了親生母親,也傷了兄弟和氣,爭來的這個龍椅,坐在上麵搖搖晃晃,總感提心吊膽,實在是有些不值得。

皇上正在遐想之時,隻聽得禦前太監高聲報:

“恭王爺到!”

隻聽得奕急促的腳步聲由遠而近、而近,鹹豐皇帝睜開了眼,奕已至臥房門外。

“臣奕恭請聖安!”

門外傳來恭親王的聲音,鹹豐皇帝幹咳了一聲,說:

“老六快進來吧!”

侍寢太監一撩玉珠門簾,恭親王走了進來,因為是在寢宮,不需要向皇上行三拜九叩之禮,隻要跪安即可。恭親王到養心殿一定有話可說,鹹豐皇帝問:

“老六,有什麽事兒?”

恭親王心中暗喜,畢竟是手足兄弟,這位皇兄總對自己“開綠燈”,所以奕也沒必要兜圈子,便開口道:

“皇上派桂良趕往天津與外國公使談判,不交個底兒,他怎麽談法。”

鹹豐皇帝心想:

“不愧是翁婿關係,你果真關心他。”

鹹豐皇帝說:

“桂良乃前臣老臣,他老成持重,還用朕多說什麽嗎?”

“皇上,雖說他辦事認真、圓滿,但畢竟此次談判事關重大,恐怕有些事情他難以做主。”

鹹豐皇帝當然明白恭親王指的是什麽事情,其實,對於那些英法公使可能會提出的問題,他也很頭疼。

奕見皇上低頭不語,便說:

“臣以為英法代表必定會提出兩件事情,皇上以為如何呢?”

“老六,不用你說,朕也明白是哪兩件事情。公使駐京與賠款一事,他們是不會善罷甘休的。隻是,朕心煩極了,一時尚不知如何對策。”

恭親王深知皇上也是個明白人,便說:

“這兩件事躲也躲不了,還是應該正視它。洋鬼子誌在必得,不如答應了此事,但是必須作出嚴格的限定,不能讓人覺得大清朝太好欺了。”

鹹豐皇帝不住地點頭。他經過一番深思熟慮,那一道諭旨便發往天津直隸總督府。而這一切,已經趕往天津的大學士桂良一無所知。到了天津,接到諭旨,他打心眼裏高興,因為明日與英法公使談判,他心裏有了底兒了。

夜已深,皎潔的月光灑滿大地,夏末秋初之夜,風是柔和的、夜是靜謐的。桂良披上一件夾衣走到總督府院子裏,柔柔的微風時時送來桂花的沁香。桂良仰望那半弦月亮,自言自語道:

“中秋節快到了,若不是洋鬼子鬧得凶,往年的現在正在家裏與親人團聚,共享天倫之樂。唉,今日不同往日,還不知中秋節以前能不能回京城,隻怕與洋鬼子談判,他們不是那麽好對付的。”

畢竟是上了年紀,桂良一想到明月之夜孤身一人離京在外,他總免不了有些傷感。同時,他還有些擔心,擔心明日初會外國公使會有些麻煩。想到這裏,他心煩意亂,又在外麵站了片刻便回屋休息了。

九月一日,談判方正式進行。英法公使態度十分蠻橫,顯示出很強的敵意,桂良一看,便想緩和一下緊張的氣氛,他雙手抱拳,以示敬意。開口道:

“二位先生,請坐下來,有話兒慢慢地說。”

法國代表威妥瑪態度稍好一些,他坐了下來,喊道:

“桂大人,讓你的下屬送些威士忌來。”

桂良連忙使了個眼色,一名隨員出去了。不一會兒便送上了幾杯威士忌,是正宗的法國口味。威妥瑪舉起酒杯,向英國公使巴夏禮做了個幹杯的動作,並說:

“先生,先幹了這一杯,中國居然也有正宗的法國酒。”

巴夏禮的臉依然陰森森的,好像剛死了親娘老子似的,一絲笑容也沒有。他並沒有接過酒杯,冷冷地說:

“你們清政府的軍隊擊沉我大英帝國軍艦,殺傷我士兵,女皇陛下為此震怒不已,特派我來華索賠,否則,後果我將難以預料。”

桂良一聽巴夏禮這話,心裏很不高興,這哪兒是談判,分明是恫嚇。他也沉下了臉,冷峻地說:

“巴夏禮先生此言不妥吧!”

巴夏禮藍眼珠子一瞪,咆哮道:

“我並不覺得有什麽不妥,大沽口之戰,你們傷我軍艦,必須認錯。此外,公使駐京早有商議,此時不過是談談細則罷了。”

桂良早料到外國公使會來這一套,便冷冷地問:

“沒有再商量的餘地了嗎?”

巴夏禮雙肩一聳,傲慢地說:

“這已經夠忍讓了,女皇陛下仁慈大度,不然,別說賠償八百萬兩銀子,就是八千萬兩也不夠。哼!”

威妥瑪幹了最後一口威士忌,說:

“桂大人,巴夏禮先生也許還沒說清楚,他所指的八百萬兩銀子是包括我們法蘭西帝國的。”

桂良舒了一口氣,心中暗想:

“我清軍擊沉他們的軍艦,確也殺傷了不少洋鬼子,賠償八百萬兩也不算多,更何況皇上有過諭令,可以隨機應變、斟酌妥辦。”

於是,桂良答應了兩國公使的條件,第一次談判暫告一個階段。桂良不敢隱瞞,連忙將會談結果如實上奏朝廷。

鹹豐皇帝一看奏折,心中不禁有些惱火,他回到養心殿,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此時正是午夜,一個人好難捱,他大聲叫:

“召懿貴妃。”

“嗻。”

半夜召懿貴妃,太監以為是讓她來侍寢。自從英法聯軍攻占大沽口以來,皇上心神不寧,一直沒宣美人伴駕,今夜召懿貴妃,可能是他太孤寂了,需要調節一下情緒吧。

再說已熟睡了的懿貴妃,突然從睡夢中被小安子喚醒,她有些不高興:

“什麽事啊,三更半夜的。”

“主子,萬歲爺召主子伴駕。”

一聽小安子這話,葉赫那拉氏猛地從熱呼呼地被窩裏爬起來,沐浴更衣,梳妝打扮,高高興興地伴駕。當大力太監用大紅毯子裹嚴赤身**的懿貴妃,並送她至皇上寢宮龍榻上的時候,懿貴妃恍然大悟,此來不是**,而是共商國事。

懿貴妃依偎在威豐皇帝的懷裏,鹹豐皇帝隻是冷冷地握住她的手,並沒有往日的那種**。他淡淡地說:

“愛妃,你的手好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