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法、俄、美一天天逼近,太平天國運動一浪高似一浪,驚恐之中的鹹豐皇帝漸漸地倦於朝政,在這種特殊的情況下,一位幻想鳳在龍上的女人——葉赫那拉氏開始有了政治野心,終於,她等來了粉墨登場的機會。
秋初的一天,三十歲的鹹豐皇帝忽然感到心口處一陣陣絞痛,這種疼痛已出現過好幾次,不過,今天疼的特別厲害。
早上醒來,鹹豐皇帝就感到四肢無力,嘴裏好苦、好苦。這幾天,他的胃口都不好,什麽東西都不想吃,於是他口諭不用早膳了。到了上午,鹹豐皇帝猛地想起今日必須上朝,他換上龍袍,坐著龍鑾上朝去。一路上,鹹豐皇帝都在猜度著昨天肅順與俄國公使談判的情況,越想,他越生氣。
這些日子以來,肅順與瑞常代表大清政府與難纏的沙俄公使伊格納切夫交涉,始終沒有結果。沙俄公使隻有一個目的,那便是強迫清政府承認奕山私立的《璦琿條約》。肅順采取了強硬的態度,雖然沙俄公使伊格納切夫也不甘示弱,他照會軍機處,要求清朝另派全權大臣談判,但他的陰謀也難以得逞。
昨天上午,肅順在大殿之上,忿忿地說:
“皇上聖明,臣肅順並無失職之處,俄國公使要求另派全權大臣與之談判,無非是懼怕肅順而已。”
鹹豐皇帝很理解肅順,說:
“肅愛卿,這一切,朕心中十分明白,愛卿不必焦慮,朕自有主張。”
肅順又說:
“俄國公使氣焰囂張,他們揚言如果不答應他們的要求,其軍艦將駛往河口。”
鹹豐皇帝不禁緊張了起來,他詢問道:
“愛卿認為這隻是揚言嗎?俄國會不會真的那麽做?”
肅順想了一下,回答說:
“今日下午繼續進行會談,至於他們的動靜,明日上殿臣再稟報。”
就這樣,肅順退出了大殿,今日他一定還會來稟報昨天下午的情況的,坐在龍鑾裏,一陣秋風透過軟簾吹了進來,鹹豐皇帝不禁打了個寒噤。不知是因為沒用早膳,腹內空空造成的,還是近來龍體一直欠安造成的,或許是昨夜睡眠不安造成的,鹹豐皇帝隻感到一陣眩暈,眼前一黑,他昏了過去。
龍鑾停在乾清宮大殿門口,禦前太監輕輕撩開軟簾,低頭說:
“萬歲爺,到了。”
轎子裏一點兒動靜也沒有,小太監又喚了一聲:
“萬歲爺,奴才候著呢。”
依然是沒有一點兒響動。小太監覺得有些不對勁兒,連忙抬頭一看,他嚇呆了!隻見鹹豐皇帝雙目緊閉,斜靠在轎欄邊,一動也不動。小太監大呼:
“太醫、太醫!”
幾個提前一點到大殿的大臣聽到禦前太監失聲大叫,連忙跑了出來,上前一看,也都嚇呆了,還是恭親王奕鎮定一些,他大呼:
“小心抬回養心殿,快傳太醫。”
鹹豐皇帝昏昏沉沉地醒了過來,他覺得龍鑾前進的速度比平時快多了。他撩開門簾往外一看,隻見奕等大臣隨行左右,大家一臉的嚴肅之情。他剛想開口問怎麽回事兒,又覺得一陣惡心,他回想起剛才之眩暈,便一言不發,靜靜地閉目養神。
回到寢宮,大家小心翼翼地撩開軟簾,發現皇上已醒來,才都深深地舒了一口氣。奕親自攙扶鹹豐皇帝走進臥房,讓他躺在龍榻上。奕輕聲問:
“皇上,好些了嗎?”
鹹豐皇帝望著大家,他發現大家全都凝視著自己,便問:
“老六,怎麽回事?”
鹹豐皇帝拉住六弟奕的手,奕輕聲回答:
“皇上,龍體重要,太醫馬上就來,皇上應多休息。”
說著,兩個太醫急匆匆地進來了。
“恭請聖安!”
太醫“撲通”一聲跪下,向鹹豐皇帝請安。他們明明知道如此傳他們急速趕往皇上的寢宮,一定是龍體欠安,嘴裏卻還要說“恭請聖安”,這是麵君的禮節吧。奕代皇上發了話:
“起來吧!”
“嗻。”
兩位太醫怎敢怠慢,他們一前一後仔細地為皇上切脈,末了,都說:
“皇上並無大礙,隻是操勞過度,多加休息、調養,身體即可康複。”
鹹豐皇帝及在場的幾個大臣都深深地舒了一口氣。恭親王奕令兩個太醫退下,他恭恭敬敬地坐在龍榻前,說:
“皇上龍體欠安,臣以為近幾日還是不用上朝了。”
鹹豐皇帝焦急地說:
“朕又何嚐不想調養一陣子呢,但國事繁忙,朕怎能安心休息。昨日肅順與俄夷談判,也不知結果如何。”
奕心疼皇兄,安慰他說:
“皇上盡管放心調養,從今日起,臣派人將奏折送到這裏,皇上可減少途中勞累。”
鹹豐皇帝點了點頭。從心底深處,他很感激這位皇弟弟。“減少途中勞累”無非是借口,皇上坐在龍鑾上上殿,是勞累不到他的。可是端坐在乾清宮大殿之上看奏折卻很累人。
群臣都站在丹墀下,堂堂的天子不可表現出絲毫的倦態,必須坐如鍾、立如鬆。幾個時辰的聽朝,的確很累人。而躺在養心殿裏批折子,卻很輕鬆。累了可以躺在龍榻上看,餓了還可以吃點心,即使是坐著看,也沒必要講究端正的姿式。
“還是手足之情深啊!”
鹹豐皇帝默默地想著。他答應了奕的請求,幹脆把奏折送至皇上寢宮批閱,這在清朝曆史上是個新“改革”。
鹹豐皇帝昏倒在龍鑾裏的消息不脛而走,一下子傳遍了整個皇宮。皇後鈕祜祿氏初聞此事,心急如焚、淚如雨下,她跌跌撞撞來到了皇上的身邊,走進皇上的臥房。一見憔悴的天子,她再也控製不住自己的感情,撲倒在龍榻邊,淚水簌簌直往下流。
鹹豐皇帝伸過手來,撫摸著皇後的秀發,強打精神,他說:
“皇後,別哭了,朕這不是好好的嗎?”
皇後緊緊拉住皇上的手,生怕有人奪走她的夫君似的,哽噎不能語。半晌,她才說出話來:
“皇上,龍體為重,你怎麽這般不愛惜自己的身體。”
這話裏包含著深深地愛意,也有輕輕地埋怨,與尋常百姓家夫妻間的互相體貼沒什麽兩樣。這很讓鹹豐皇帝感動,他微微地一笑,說:
“這不是好好的嗎?好了,別哭了。擦幹眼淚,今天就在這兒用膳吧。”
聽那口氣,鹹豐皇帝隻把皇後一人當作妻子,皇後很聽話,止住了淚水,輕聲說:
“何以至此?”
鹹豐皇帝歎了一口氣:
“難啊!內憂外患,何時能安寧!”
皇後又愛又憐,她凝視著皇上,想說一句:
“別太貪歡了!”
可是,她欲言又止,這種話,她說不出口。鹹豐皇帝讀懂了皇後的眼神,他感激地拉住皇後的手,心裏想著,嘴裏便說了出來:
“皇後,你太善良了,萬一我有什麽不測,誰來保護你。”
皇後連忙抽出右手,來捂住鹹豐皇帝的嘴,埋怨似地說:
“皇上莫言什麽不測,皇上是天子,是萬歲爺,能活萬歲的。”
“別傻了,你見過哪個天子活到一萬歲,那都是美好的願望罷了。”
用膳後,鹹豐皇帝覺得精神好多了,他在病中,一是想念皇後,希望妻子能陪伴著他;二是掂念兒子,希望兒子能好好學習。於是,他說:
“大阿哥近日學業如何,都十幾天沒見著他了,也不知他又長高了嗎?”
皇後溫順地說:
“小載淳很聰明,也很用功,李師傅直誇他。皇上,你才十幾天沒見過他,小孩子就是長高了一點兒,也看不出來呀。”
鹹豐皇帝笑了:
“明日把大阿哥帶來,朕很想念他。”
鹹豐皇帝龍體欠安,後宮佳麗無不擔心。懿貴妃、麗貴妃等嬪妃不能像皇後那樣,隨便出入皇上的寢宮,她們隻有躲在自己的寢宮裏暗自垂淚。
麗貴妃哭成個淚人兒,懿貴妃的眼睛也紅紅的,她們乞求上蒼保佑皇上龍體早日康複。因為,愛新覺羅·奕詝是她們頭頂上的一方天!
聽說皇後已去探病,第三天,後妃們紛紛來到坤寧宮問長問短,希望能從皇後嘴裏得到一些最準確的消息。嬌小的麗貴妃懷裏攬著大公主,含著淚問:
“姐姐,皇上龍體欠安,形容很憔悴嗎?他用膳了沒有?”
皇後拉過大公主,撫摸著小姑娘漂亮的臉蛋兒說:
“妹妹盡管放心,皇上的氣色很好,休息幾天便沒事兒了。今日,他已用膳。”
懿貴妃也急切地問:
“皇上的胃口怎麽樣?”
“他吃的不算太多,但據太監說,消化得還不錯,有時夜裏加小點。”
“這就好了,皇上安康,是百姓的福氣、國家的福氣,也是我們姐妹的福氣。”
聰明的懿貴妃很會說話,她一開口,眾嬪妃就自歎不如。皇後說:
“妹妹,皇上有些想念大阿哥了,明日我派人去弘德宮接大阿哥,送他去看望皇上,你也一起去吧。”
“謝姐姐”。
懿貴妃脫口而出,她真的很感激皇後。第二天上午,大阿哥載淳早學歸來,在親額娘懿貴妃的帶領下到了養心殿,去看望病中的父皇。
“阿瑪吉祥!”
小皇子清清脆脆叫了聲父皇,鹹豐皇帝一看小兒那蘋果一樣嬌豔的小臉兒,心中一陣激動,連忙說:
“阿哥,快起來,過來讓阿瑪親一親。”
小兒乖乖地依偎在父皇的懷裏。懿貴妃來了個跪安。她的雙眼仍是紅腫的,兩個多月沒見到懿貴妃了,鹹豐皇帝一看那俏麗娘,發現懿貴妃眼裏噙著淚,心中不禁一顫。不管怎麽說,他們當年有過一段令人銷魂的回憶。
“愛妃,免禮平身!”
“謝皇上!”
“額娘,來,坐這兒。”
小皇子今天對他的親額娘格外孝順,因為他幾乎沒見過額娘像今天這樣可憐兮兮的。一聽兒子這句話,懿貴妃的心頭一熱,眼淚更控製不住,就像斷線的珠子直往下流。
這淚水包含著委屈與感激。她緊挨著皇上與兒子坐了下來。鹹豐皇帝此時感受到一家人團聚的天倫之樂,高興地說:
“今日午膳,你們就在這兒用吧。”
“好,太好了。我要吃鹿肉。”
小皇子又想起了香噴噴的鹿肉。他還太小,不懂得宮中的規矩,不管哪個宮,禦膳房送什麽就吃什麽,一般情況下不可以點菜。鹹豐皇帝雖貴為天子,平日裏也不去打破這個規定。但是,今天他破了例,轉身對禦前太監說:
“傳禦膳房,午膳傳鹿肉。”
“嗻。”
“阿哥,該去上書房了。”
“額娘,我要陪阿瑪一會兒。”
懿貴妃看了看鹹豐皇帝,意思是讓他表態,鹹豐皇帝拉過兒子的手,說:
“阿哥是個乖巧的好孩子,學業不能耽誤,現在讓張文亮送你去上書房,午時回來,香噴噴的鹿肉就送來了。”
小皇子清清脆脆地叫了一聲:
“兒遵父命!”
“哈哈哈……”
鹹豐皇帝高興地笑了。諳達張文亮把小皇子送走了,養心殿東暖閣隻剩下鹹豐皇帝和懿貴妃。太監、宮女都知趣地退下,懿貴妃柔順地說:
“皇上,臣妾聽說皇上龍體欠安,心裏十分難過。”
說著,她的眼淚再次奪眶而出,兩行淚水順著香腮流到了唇邊。鹹豐皇帝為她輕輕地抹去淚水。
“愛妃,不必擔心,朕已康複,明日即可上朝。”
一聽這話,懿貴妃急了,連忙說:
“臣妾以為不可急於上朝。一旦上朝,皇上又要勞累不堪,於龍體康複不利。”
鹹豐皇帝歎了一口氣,說:
“已經五、六天沒能上朝了,盡在這裏看折子,聽不到臣子們的當麵稟奏,別誤了國事。”
“皇上不必擔心,有什麽大事,他們會立刻呈折子的。”
“愛妃所言極是。”
正說著,軍機處派人送來一大堆折子,鹹豐皇帝一看,不禁皺了皺眉頭,輕聲說:
“又是一大堆折子。”
這句話,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懿貴妃心裏怦然一動,但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此時,她還不敢造次。不過,她心中暗自高興:
“看來皇上已倦於朝政,天生我材必有用,我葉赫那拉氏一定要抓住這天賜的良機。不過眼下不能急躁,必須先試探一下皇上的意思,待到時機成熟再見機行事。”
於是,她說:
“皇上龍體欠安,可以選擇一些重要的折子批閱,至於那些次要一點的,可否讓人代閱一下。”
鹹豐皇帝說:
“誰能代朕批閱折子呢?”
“是啊,這等人才好難找。”
懿貴妃差一點兒脫口而出“我行”。可是,話到嘴邊,她又咽了回去,她改成了上麵這一句。鹹豐皇帝隨手拿起了手邊的奏折,看了起來,懿貴妃問:
“臣妾需要回避嗎?”
“不,你靜靜地坐在旁邊好了。”
今天,鹹豐皇帝覺得懿貴妃表現出多少年來少有的溫順,所以,鹹豐皇帝對她也報以溫和的態度。懿貴妃欣喜若狂,也許,這是個好兆頭。
批了幾份奏折,鹹豐皇帝按了按太陽穴,說:
“又是一大堆令人心煩的折子,英、法、俄公使暗中串通一氣對付我大清,可惡也。”
懿貴妃不知該不該發表意見,她凝視著鹹豐皇帝,仿佛在說:
“臣妾可以說幾句嗎?”
鹹豐皇帝似乎也看透了她的心思,說:
“愛妃,你說夷人為何這般猖狂、無禮,欺人太甚?”
懿貴妃沉思了一下,開口道:
“我大清關了幾百年的國門,夷國的情況,我們了解極少,也許,他們國力強盛,大清國力不如他們,才欺負我們的。”
鹹豐皇帝眼前一亮,他緊緊握住懿貴妃的雙手,激動地說:
“真看不出來,愛妃深居皇宮,見地居然這麽深刻,難得!難得!”
懿貴妃羞澀地笑了一下:
“皇上取笑臣妾了。”
“不,不,你的這種見解,老六早就說過,從英、法聯軍炮轟大沽口看來,他們軍艦的威力的確強大。我大清落後了啊!”
鹹豐皇帝仰天長歎,懿貴妃暗自高興。她高興的是皇上非常欣賞她,於是,她放開了膽量,繼續說:
“我大清國民非愚鈍,不過,訓練欠缺了一些;夷人非聰慧,不過,強於訓化,槍炮稍先進一些,所以,他們暫時狂妄。隻要大清重振海防,臣妾以為泱泱大國定能戰勝彈丸夷國。”
“愛妃,朕好高興,你這等聰明。多年來,你為後妃,不出宮門、不問政事,何以懂得這麽多?”
懿貴妃回答道:
“皇上,臣妾少時在家,並不是大家閨秀。為了生活,蘭兒沒少吃苦受累,一天到晚在外麵闖**,三教九流皆接觸,聽他們談起過國家大事。再者,入宮以來雖不問朝政,但皇上與皇後及老六、老七談及政事時,臣妾在一旁仔細聽,聽得多了,當然有所認識。”
懿貴妃說的全是實話,雖然這些年她致力於後宮爭鬥,但她對朝政也十分感興趣,她是個有心計的女人,旁聽政事,心中悟出了些東西,以前沒有合適的機會表露心跡。今日天賜良機,她焉能不牢牢抓住這大好的時機,好好地表現一下自己。
鹹豐皇帝萬萬沒想到後宮的嬪妃居然有如此之見解,以前他小瞧葉赫那拉氏了,今日聽她一語,當刮目相看。鹹豐皇帝激動地拉住懿貴妃的纖纖玉手,在自己的手心裏搓來搓去,好像今日才真正認識這位妃子似的。真看不出來,懿貴妃還是個才女,雖然文學修養不及皇後,但政治頭腦遠遠勝過皇後一籌。
鹹豐皇帝頭腦一發熱,便做出一個十分錯誤而荒唐的決定,正因為這次錯誤而導致了大清曆史上的鳳騎在龍上的局麵。這一決定是葉赫那拉氏人生的大轉折,是她登上晚清政治舞台的“酵母素”。
“愛妃,這有幾份奏折,你學著看看,朕便可減輕一些負擔。”
病中的皇上倦於朝政,他竟把治理國家的重要“文件”——奏折,交給了一個後妃,而沒有交到軍機大臣手裏,這不能不說是愛新覺羅·奕詝人生的大失誤!
鹹豐皇帝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是一時衝動,但是這個衝動還是有根源的。其實,這些年來內憂外患,加上身體狀況一天不如一天,憂鬱的天子早已厭倦朝政,但是,他又不甘心自動把皇位讓給別人坐。想來想去,他的皇位隻能傳給惟一的兒子——愛新覺羅·載淳。而且多病的天子也想到了自己可能會早逝,萬一撒手歸西,年僅六歲的皇子能挑得起大清的江山嗎?這個問題一直在鹹豐皇帝的心裏縈繞著。
當然,幼童挑不動大清的江山,小皇子一旦登上寶座,必須有一個十分可靠的人來輔佐他。
誰能盡心盡力輔佐小載淳呢?恭親王奕?不行,他有篡奪皇位的可能性;軍機大臣肅順?更不行,皇權落入外人之手,豈不更危險;想來想去,他沒能想出一個合適的人選來。前一陣子,他首先想到了皇後,可是皇後雖然可靠,但她太寬厚、仁慈,政治敏銳力很差;他又想到了葉赫那拉氏,她是載淳的生母,這個女人雖是女流之輩,但卻有男人的魄力與手腕,也有男人的膽識。但是,這個女人有點兒狠,她行嗎?
這個問題已想了很久,但是一直處於朦朧狀態,今日有了“媒體”,即懿貴妃見地很深刻,深得鹹豐皇帝的讚賞。所以,鹹豐皇帝沒多加考慮,便讓懿貴妃學著看奏折。
今日懿貴妃出言驚人,鹹豐皇帝心頭為之一振,把小皇子交給她輔佐,還是大有好處的。一來她會盡心盡力輔佐兒子,二來她有政治才幹,鹹豐皇帝心頭的一塊大石頭落了地。他輕許諾言,竟釀成了日後的大患。鹹豐皇帝在讓葉赫那拉氏學著看奏折的時候,無論如何他也想不到,身邊的這個女人野心勃勃,她幹預朝政,把持大權,特別是他賓天後,獨霸清朝朝政竟長達四十八年之久,成為中國曆史上第二個“女皇帝”。
盡管她一直是垂簾聽政,沒有稱過“皇”,但她實實在在是個“女皇帝”。
開始學看折子,懿貴妃是非常認真的。鹹豐皇帝把一些反映次要問題的奏折交給她,諸如科場舞弊、賑濟災民、平判小股亂匪之類的呈折,他讓懿貴妃學著批閱,以慢慢地鍛煉她的能力。漸漸地,葉赫那拉氏有了長進,鹹豐皇帝很高興。
自從懿貴妃學著批閱奏折以來,鹹豐皇帝感到肩上的擔子輕多了,比起“政盲”的皇後來,懿貴妃可謂是“巾幗英雄”。
幹脆,鹹豐皇帝不上朝了,他每天派人把折子全送到養心殿,自己先粗閱一遍,揀出他認為是次要問題的奏折,讓懿貴妃批閱。天天如此,懿貴妃的才幹大有長進。這一天,她看到一份折子呈的是四川巡撫奏川江一帶又發生了大水災,災民流離失所,地方財政吃緊,地方官員無力賑災。懿貴妃將折子呈給皇上看,鹹豐皇帝不禁眉頭一皺:
“川江年年水災,年年朝廷賑災,真讓人心疼。”
正在這時,皇後到此,她已兩天沒來看望皇上了。皇後微笑著說:
“皇上,龍體為重,休息一會兒吧。”
鹹豐皇帝長歎一聲:
“人歇腦不歇,有什麽用。”
皇後問:
“皇上又為何煩惱?”
懿貴妃簡單講述了川江水災的情況,末了,她想有意考一考皇後,以示自己的不凡。她問皇後:
“姐姐,四川水災,災民無衣無食、流離失所,可國庫已空虛,地方財政吃緊,無力賑災,怎麽辦?”
溫和、敦厚的皇後考慮了一下,開口道:
“百姓無衣無食,令人擔憂、焦慮,從明日起,各宮各殿膳食減少幾個菜,挪出銀兩以賑災區。”
鹹豐皇帝苦笑了一下,說:
“皇後呀,你哪裏知道災區之廣、災民之多,十幾萬人吃不上飯,後宮能省多少飯菜,還不夠一個村子的人填牙縫的呢。甭說治本,就是治標也不夠呀。”
鹹豐皇帝剛剛登基的時候,他也不知道什麽叫“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可是這些年來,一些大臣紛紛進言,描述了災民的慘狀。當他聽說河南某縣盛行父母吃自己的死孩子時,他震驚了!原來老百姓如此之艱難。
他曾下令動用國庫以賑災民,也曾諭旨地方官減免皇稅。但是,戰爭頻繁,江蘇、安徽一帶太平軍興,朝廷動用大批銀兩鎮壓方興未艾的農民起義軍;夷人進犯,還要抵抗,國庫早已空虛,何以賑災!
這些情況,皇後所知甚少,她怎明白世道的艱難,養尊處優的皇後想得太簡單了,以減少後宮的幾道小菜來賑災,實在有些可笑而幼稚。為了不失時機地表現自己,懿貴妃開口道:
“皇後心地善良,寧願自己吃點苦,也不願百姓流離失所,蘭兒實在感動,不過,這種方法不可行。依蘭兒之見,賑災不一定動用國庫,皇上有所不知,百姓曾傳‘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官吏很少有不貪的,他們拿著朝廷的俸祿,卻還向百姓掏腰包,每年都可以從百姓那裏撈到大量的錢財。
“他們的財產聚起來是國庫的好幾倍。”
皇後聽呆了,瞪著大眼睛問:
“妹妹所雲是真的嗎?”
懿貴妃點了點頭。葉赫那拉氏進宮前隻不過是個平民,辛酸的生活,她體會得很深。尤其是當年父親惠征去逝時,她與母親、弟妹們扶柩回京,一路辛酸,小弟弟照祥餓得直哭,她永遠忘不了。還有,父親惠征當個小官吏時,也曾貪過,後來家道中落,蘭兒不是不知。
懿貴妃一言,鹹豐皇帝有所感悟,他目示懿貴妃說下去,於是,葉赫那拉氏接著說:
“蘭兒所說的一點兒也不誇張,進宮前,我聽說的可多了。”
皇後說:
“既然如此,應該剿盡貪官才是。”
懿貴妃歎了一口氣說:
“官官都貪,剿得盡嗎?不過,可以設法讓他們乖乖地拿出所有貪來的錢財,以賑災民。”
“此話怎講?”
鹹豐皇帝沉不住氣了,催促著葉赫那拉氏講下去。懿貴妃當然會講的,她要不失時機地表現自己,以逐步提高自己在鹹豐皇帝心目中的地位。她說:
“皇上可以發一道朱諭,諭令全國大小官吏登記財產,然後進行核實,若與俸祿出入太大,則定為貪汙。他們是萬萬不敢自我暴露的,多餘的錢財一定會馬上自動處理掉,私自轉移,一旦發現,罪不可赦;賑濟災民,不予追究。這樣一來,賑災的銀兩便會源源而來。”
鹹豐皇帝禁不住大笑:
“愛妃,此法甚妙也!”
皇後也說:
“妹妹,你真聰明。”
諭旨發出半個月,果然如葉赫那拉氏所言,就連皇上的六弟恭親王奕、七弟醇親王奕譞都拿出了不少銀兩,上行下效,一時間以賑災為名,大小官吏紛紛上繳所貪錢財,大大緩解了吃緊的財政。不但四川災民度過了難關,而且還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肅清貪官汙吏的作用。
對於,鹹豐皇帝嘉獎了懿貴妃。特諭懿貴妃出宮省親三天,後妃們看在眼裏,無不嫉妒,但又自愧不及精明強幹的葉赫那拉氏。
自從十八九歲入宮,至今已近十年。十年來,皇妃葉赫那拉氏沒有回過娘家,此次省親,她感慨萬分。
當年,秀女蘭兒進宮時,是父親的舊友蘇大叔花錢租了一輛車子,額娘拿出積蓄為蘭兒做了一身新衣裳。離開芳嘉園時,葉赫家吃了上頓,沒了下頓,三間破舊低矮的草屋,晴天不遮風,雨天不避雨。
可今天,皇宮的貴妃娘娘省親,氣勢不比一般。吹吹打打一路,八抬軟轎抬到了家門口,圍觀的群眾把個芳嘉園擠得水泄不通。為了安全起見,安德海配合皇宮護衛疏散群眾,一路開道,好不容易才讓懿貴妃進了屋。當年的舊草房早已不見,今天的娘家,雖不比皇宮、王宅豪華,但在芳嘉園一帶堪稱一流。門庭高大、院落寬敞,葉赫那拉氏已認不出娘家了。葉赫老太太上前施禮:
“娘娘吉祥!”
她老淚縱橫,凝視著女兒。懿貴妃手挽親娘的手,低聲說:
“額娘,快起來,女兒承受不起。”
小安子令諸太監、宮女以及葉赫家的仆人、丫頭全退下,大廳裏隻有母女幾人。幾年不見,娘老了許多,已經是地地道道的老太太了。兩個弟弟已長大,讀了書,他們顯得很斯文,懿貴妃看在眼裏,喜在心頭,對弟弟們說:
“桂祥、照祥,我和蓉兒身不由己,以後額娘老了,全靠你們瞻養,葉赫家更需你們重振雄威。”
桂祥與照祥答應貴妃姐姐,一定繼續努力讀書,日後為家爭光。本來,鹹豐皇帝默許懿貴妃三天時間省親,實際上多過一、兩天也無妨。十年沒回娘家,葉赫老太太當然舍不得讓女兒走,第三天的晚上,老太太抹著眼淚說:
“蘭兒,再多過一天,不行嗎?皇上、皇後都是通情達理之人,他們不會罪怪的。”
懿貴妃何嚐不想與親人多聚幾日,可是不行,她剛剛取得皇上的信任,學批奏折也剛剛起步,她不願因小失大。於是,她堅定地告訴母親:
“不行,女兒實在不能多過半日,今天晚上一定要回宮。額娘,以後會有機會來看望您的。”
葉赫老太太淚流滿麵,她抽泣著說:
“還不知我能活幾天,下次你回來也許見不到額娘了。”
懿貴妃差一點兒被親娘動情的話語所動心,可是,她一咬牙,還是決定立刻回宮。因為,明天一天早,還要批奏折,這好不容易才弄到手的“大魚”可不能從手中“溜掉”。
“小安子,準備回宮。”
“嗻。”
屋外人們忙碌地準備著起轎,屋裏母女倆擁抱著哭作一團,那場麵好動人。葉赫老太太緊緊拉住女兒的手,不肯鬆手,懿貴妃努力從額娘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一轉身,出門上轎。
懿貴妃坐在軟轎裏,隻聽到母親一聲撕心裂肺的哭聲:
“娘娘啊,我的心肝,額娘隻怕再也見不到你了。”
懿貴妃潸然淚下。她低聲說:
“小安子,走快點。”
“嗻。”
額娘的哭聲不斷,懿貴妃生怕自己心一軟,停下不走了。她命令轎夫走快點,親情再濃,也比不上皇宮那些奏折對她的吸引力,她必須回宮。
省親回來,懿貴妃幹脆每日去養心殿“上班”,鹹豐皇帝讓她參與更多的奏折批閱。起初,隻是讓她出出主意,聽取一下她的高見,後來,幹脆讓她代筆。不知從何時起,大臣們發現,皇上那蒼勁有力的字體變得又纖細又工整,很有女性的柔美。
起初,他們以為是皇後代筆。清朝開國以來,從皇太極天聰,到崇德、順治、康熙、雍正、乾隆、嘉慶、道光,從未有過後妃參與朝政的先例。如今,突然冒出個女人參政,大臣們議論紛紛,表示不滿。他們哪裏知道代筆的還不是皇後,竟是懿貴妃。
後來,一個偶然的機會,他們才弄清事實的真相,可是,鹹豐皇帝已習慣讓葉赫那拉氏批閱奏折了,他聽不進去別人的意見。
這天,天氣特別寒冷。外麵飄飄揚揚下著大雪,這大雪已經下了三天三夜,積雪足足有一尺多高。鹹豐皇帝的裘皮龍衾裏揣了個大銅手壺,他半倚在龍榻上閉目養神。懿貴妃早早地來到了養心殿,還有幾十份奏折等著她去批閱。
一份份折子攤在麵前,她一絲不苟地看著,認為有必要讓皇上親自批閱的,她便輕輕地走到龍榻邊,將折子遞給皇上,請他過目。這時,門外傳來禦前太監的聲音:
“肅大人吉祥!”
接著又傳來肅順的聲音:
“皇上在嗎?”
“在,正在批閱奏章呢。”
“稟報皇上,說我有要緊的事兒向他稟告。”
“嗻。”
禦前太監站在棉門簾外,低聲說:
“萬歲爺,肅大人拜見。”
鹹豐皇帝依然閉著眼睛,說了一句:
“讓他進來吧。”
肅順撩開門簾進來,畢恭畢敬地給皇上請了安,鹹豐皇帝欠了欠身子,開口道:
“肅愛卿,你與俄國公使的這次會談,進展如何啊?”
“皇上,臣正為這件事情而來。”
接著,他詳細解說了與俄國公使伊格納切夫關於中俄邊界之爭的每一個細節,鹹豐皇帝認真地聽著。末了,他開口道:
“愛妃,你全聽見了吧,你認為如何對付俄夷呢?”
肅順進來後,隻顧向皇上請安,而忽視了屋內的其他人,一眼看過去,有幾個女人,花花綠綠的,他還以為全是宮女。不曾想到這幾個女人之中還有一個懿貴妃。被皇上這一問,他才注意到自己身後還站著一個人,回過頭一看,他不禁皺了皺眉頭。因為他看得清清楚楚,懿貴妃的手裏拿著一份奏折。
肅順恍然大悟。原來,代替皇上蒼勁字體的纖細小楷出自眼前這個女人之手。肅順心裏想:
“皇上也太胡鬧了,居然讓一個妃子批閱奏折,這簡直是兒戲。”
聰明的懿貴妃好像發覺了肅順的不滿情緒,但她並不在乎這些,因為有皇上替她撐腰。她略思考了一下,說:
“俄夷無疑是恫嚇而已,憑他一、二艘軍艦怎敵我大清水師數萬,大清政府應該堅持否認奕山私立的《璦琿條約》,在兩國分界問題上,不可讓步。”
鹹豐皇帝點了點頭,說:
“愛妃所言有理。肅愛卿,明日與俄國公使會談,就按懿貴妃所言辦吧。”
肅順見此情景,心裏很不高興,他問道:
“皇上,您再想一想。”
鹹豐皇帝顯得很不耐煩,他一擺手,說:
“朕已說過,不需要再議。”
“嗻。”
肅順應了一聲,退了下去。他的眼裏已盈滿了淚水,心裏直發狠。
“皇上啊,皇上,你居然讓一個小女子給左右了,可歎、可悲啊!”
回到大殿,肅順向軍機處幾位大臣講述了剛才發生的一幕,眾人無不震驚。他們也萬萬沒想到懿貴妃已神不知、鬼不覺地登上了大清朝的政壇。
大清朝麵臨著英、法、俄、美的威脅,嚴劣的外麵環境一點也沒有緩解,鹹豐皇帝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差,他的心情糟透了。有時,他低著頭一言不發,懿貴妃將重要的折子送到他的麵前,讓他過目。他看也不看,將折子推開,懶洋洋地說:
“愛妃斟酌著辦吧,朕想清靜一會兒。”
皇上不願看折子,正中葉赫那拉氏的下懷,她暗地裏也想過以後的事情:
“皇上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而且他極端倦政,這正是自己學習處理朝政的好機會。萬一皇上有什麽閃失,繼承大統的一定是載淳。載淳為自己所生,作為母親,有責任輔佐兒子坐穩龍椅。那麽,現在是天賜的良機,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懿貴妃反複地告誡自己:
“抓住時機、抓住時機,一定要牢牢地抓住天賜的大好時機,鞏固並發展在宮中的特殊地位。”
葉赫那拉氏利用鹹豐皇帝厭倦朝政的良機,好好地鍛煉自己,她相信將來一定有用武之地。
皇上厭倦朝政,並不是懿貴妃一個人看出來的,就連皇後及麗貴妃等後宮嬪妃也感受到了這一點。這一天,麗貴妃來到了坤寧宮,她雖嬌麗,但畢竟也是近三十歲的人了,考慮問題比十年前周全得多。
“皇後,皇上近來不去上朝,聽說由懿貴妃代批奏折。”
“妹妹,有這麽回事兒,我也為此事而發愁。一國之君總不上朝,於國、於民、於君皆不利。”
皇後與麗貴妃都有說不盡的擔心,與此同時,軍機處的幾位大臣更是深感不滿與焦慮。每當他們規勸皇上盡快上朝聽政時,鹹豐皇帝總推說龍體欠安,不願臨朝。眼看著懿貴妃的“羽翼”一天天豐滿。
皇後鈕祜祿氏雖然和善、溫和,但她並不愚鈍,她是個很聰明的女子。她內心深處的擔心並不比幾位大臣少,她想:
“皇上倦政,把折子全部交給懿貴妃批閱,這可不是件好事。懿貴妃不是個凡俗女子,她太有心計了,她野心勃勃。現在是天賜的良機,讓她登上政壇,萬一時間長了,她熟悉了朝政,把持朝廷可怎麽辦?”
於是,皇後想方設法要讓逃避現實的鹹豐皇帝重新振作起來,以勤於朝政。
眼看就要到鹹豐十年了,也就是說皇上已屆而立之年,能不能在這個時刻使皇上振作起來呢?皇後很了解丈夫,必須有一個忽然敲醒皇上的事件,才可能使他猛醒,重新振作起來。
於是,皇後鈕祜祿氏精心策劃著這個事件。初春的一天,她來到了儲秀宮。
“皇後駕到!”
小安子高叫著,並向皇後請安。臥房裏的懿貴妃慢慢地起身,她已不是九年前的那個秀女蘭兒了,如今的她完全沒有必要慌慌張張恭迎皇後。半晌,她才懶洋洋地從臥房裏走出來,邊走邊打嗬欠。
“姐姐吉祥!”
“妹妹,你好!”
從問候語中,小安子已聽出如今的蘭主子與皇後差不多平起平坐了。皇後麵帶笑容,拉著懿貴妃的手,關切地問:
“皇上每日還是躺在養心殿,不願臨朝聽政嗎?”
懿貴妃點了點頭,說:
“我也曾勸過皇上,可他總推說身子不爽,每天連折子也不願看。”
懿貴妃把責任推得幹幹淨淨,好像皇上不上朝、不批奏折與她沒有一點兒關係似的。皇後也不露聲色,她滿臉的愁雲,說:
“皇上這樣會悶出病來的。應該想個法子讓他開心起來才行。”
皇後避重就輕,好使聰明的懿貴妃不起疑心。果然,懿貴妃以為皇後隻是關心龍體是否安康,她大意了。於是,附合著皇後,說:
“我也這麽認為,不知姐姐可有什麽好主意?”
皇後輕輕歎了一口氣,說:
“我也隻是初步打算而已,還不知皇上可肯聽從。”
“姐姐,說來聽聽。”
皇後望著葉赫那拉氏,發現她並沒警覺起來,於是便說:
“皇上出生在圓明園,那裏風光怡人、歌台暖響,以往每年皇上都要到園子裏住上一段時間。可近年來,內憂外患攪得他心神不寧,他也沒心思進園子了。眼看著皇上三旬萬壽節就到了,我想讓他到園子裏好好樂一樂,總比憋悶在皇宮裏好一些吧。”
一聽這話,懿貴妃喜上心頭,她心想:
“皇上一向貪戀女色,圓明園依然還養著四個漢家女子,人稱‘四春’,保管他一進園子,立刻投入四春的酥懷,什麽奏折、什麽炮聲,全都要忘到九霄雲外了。這樣一來,自己豈不是有更多的機會參與朝政。”
幾年前,若是鹹豐皇帝寵幸哪個嬪妃,懿貴妃會恨得牙根癢癢,就連皇後的“醋”,她也吃過。如今不同了,如今她寧願皇上整天泡在女人堆裏,因為今天的葉赫那拉氏感興趣的不是男女歡愛,而是大清的朝政。
想到這裏,懿貴妃說:
“姐姐,還是你想得周到,勸皇上進園子,他一定會樂意的。”
就這樣,鹹豐皇帝被皇後及眾嬪妃勸著進了他的出生地——圓明園。這是他這一生最後一次進園子,不過此時的他並未認識到這一點。他像往年一樣,帶著皇後、嬪妃、小皇子、大公主等人住進了風光旖旎的皇家別墅——圓明園。
春天已經來臨,和煦的春風吹拂著北國大地,圓明園裏彩蝶飛舞、百花爭妍。脫去厚厚棉袍的鹹豐皇帝在皇後、懿貴妃、麗貴妃等嬪妃的陪伴下,來到了花叢中賞春。塘中的小魚兒歡快地遊來遊去,花叢中蜜蜂嗡嗡飛舞,好一幅春光美景圖。
鹹豐皇帝感慨萬千,對皇後說:
“又一個春天來臨了,人生過得好快呀!”
皇後溫柔地說:
“是啊,轉眼間,皇上已屆而立之年,萬壽節應該好好慶賀一番。”
鹹豐皇帝歎了一口氣,輕聲說:
“內憂外患,災情不斷,災民遍地,有什麽好慶賀的。”
皇後勸慰道:
“這些事情曆朝都有,皇上不必放在心上,龍體為重。”
鹹豐皇帝覺得皇後很會安慰人,一句話說得他愁雲頓散。
“也是,可是萬壽節怎麽慶賀呢?”
鹹豐皇帝很在意自己的而立之年生日如何度過。皇後一見皇上有些心願,連忙說:
“總該讓內務府操辦一下,這事兒交給景壽去辦,他辦事很得體,皇上,您看行嗎?”
景壽是鹹豐皇帝的妹夫,此人老成持重,辦事又殷勤,操辦萬壽節慶典活動,非他莫屬。於是,鹹豐皇帝點頭同意。他也認為在這圓明園裏為他舉行三旬萬壽節,的確是個好主意。
於是,內務府開始忙乎了起來,他們知道皇上愛聽戲,既然進了園子,就可以把朝政擱在一邊,專心娛樂、聽戲。這次他們在園子裏修繕了十幾處戲台子,又將皇上的禦榻之處重新裝飾了一番,請來京城幾個有名的戲班子,如“三慶班”、“小和春”、“全福班”、“小金奎”等,讓伶人們日夜忙碌,加緊排戲。
從京城通向圓明園的路上,車水馬龍,熱鬧非凡。
進了圓明園,鹹豐皇帝的心情好多了。畢竟是人生的而立之年,他回顧往事,有歡樂、幸福,也有悲傷、痛苦。想想十年前,他登基之初,朝廷上下人浮於事、財政吃緊,可如今雖內憂外患不減當年,但經過他早年的一些努力,總算艱難地撐了起來。
二十歲生日,先帝駕崩不久,年輕的新帝守製,沒有好好慶賀一番。如今三十歲了,妻妾成群、兒女成雙,也該好好地熱鬧一番了。在王公大臣及後宮嬪妃的簇擁下,他坐在龍鑾上,享受著世間“第一人”的快樂。
由於世道不太平,鹹豐皇帝諭令各省總督、巡撫、各州知府等地方官員不必進京朝賀,隻須進貢以賀萬壽即可。這樣一來,圍繞在鹹豐皇帝身旁的人並不多,無非是在京大臣、王公貴族及後宮嬪妃。
恭親王奕留守紫禁城,作為軍機大臣處理日常事宜。懿貴妃當然與皇後、麗貴妃等嬪妃隨皇上而行。不過,她並沒有像其他嬪妃那樣沉緬於吃喝玩樂之中,而是靜靜地獨處一室,批閱每天軍機處送來的奏折。
當肅順等人發現葉赫那拉氏批閱奏折、參與朝政後,他們的第一反應是極端不滿,尤以肅順反應為最強烈。後來,軍機處幾位大臣對此事的看法也有分歧。有的人支持肅順,堅決反對葉赫那拉氏參政,認為皇上破壞了祖製;但也有的人認為這沒什麽,懿貴妃又不會篡奪皇位,皇上仍安安穩穩地坐在龍椅上,她隻不過為皇上分擔一些罷了,有利於龍體早日康複。
這兩年來,皇上倦於朝政、情緒低落,早有幾個敏感的臣子看出來了,如果精明能幹的懿貴妃能為皇上排遣苦惱,讓皇上好好修養一下,也不失為一件好事。不過,軍機處有一個人,其想法與所有的人都不同,他便是恭親王奕。作為皇族中,一人之下,眾人之上的“鐵帽子”王爺,他對鹹豐皇帝自然是忠心耿耿,但有時也難免有非份之想。畢竟,他有著特殊的地位與經曆。
當年,道光皇帝在世的時候,最鍾愛兩個皇子,一個是奕詝,即鹹豐皇帝,另一個就是奕。道光皇帝為立太子之事,始終猶豫不決。這就是說,恭親王差一點兒當上了皇帝。可是,天不遂人願,最終還是奕詝登上皇位。
恭親王奕心底深處對此始終不能忘懷。但聰明的奕明白自己這一輩子沒有當皇帝的命,他也不再去想了。近兩年來,鹹豐皇帝的身體如秋草一樣衰弱,作為親人,他為皇兄難過;作為王爺,他的心裏又暗自高興。萬一皇上出現不測,繼承王位的一定是小皇子載淳。但載淳尚年幼,必須要有人在背後支持他、輔佐他。
載淳的生母懿貴妃,為人十分精明,這個女人如果將來能以母後的身份輔佐兒子,那對恭親王是十分有利的。對於奕來說,對付一個女人總比對付一個男人要容易得多。所以,當鹹豐皇帝駕臨圓明園,整日聽戲、遊樂,幾乎忘了朝政的時候,恭親王奕默默地注視著精明能幹的懿貴妃,心中暗自高興。
這一天,初夏的微風徐徐吹來,懿貴妃聚精會神地批閱著奏折,她的眉頭緊鎖不展,好像很不開心似的 。皇上又攜皇後、麗貴妃、小皇子、大公主等人去聽戲了。今日是“三慶班”獻藝,報的戲名是“貴妃醉酒”一出戲,鹹豐皇帝很愛聽這一段,名伶那苗條、婀娜的身段、清麗的嗓音令他著迷。
所以,懿貴妃覺得很清靜,正可以好好考慮一下該如何答複江蘇巡撫的折子,折子說俄國公使伊格納切夫已抵上海,與英、法公使往來甚密。正在這時,太監安德海操著一副又尖又細的“娘娘腔”報:
“六王爺駕到,奴才給王爺請安了。”
這聲音特別洪亮,奕覺得平日就不討人喜歡的小安子,此時更令人煩。六王爺連一個“免禮”都不想說。
“小安子,皇上呢?”
“回王爺的話,皇上攜皇後、麗娘娘、大阿哥和大公主等人聽戲去了。”
“你在這兒幹什麽?”
“隨時聽候懿主子的吩咐。”
小安子對答如流,他一副“油滑”樣,很讓恭親王反感。這時,懿貴妃聽到兩個人的對話,從屋裏走了出來。她似笑非笑地說:
“是六王爺來了,請坐!”
恭親王一看,心中暗暗吃驚:
“這娘們兒,才兩個多月不見,又變樣兒了。幾年前初進宮時,隻能稱作漂亮,可如今不僅更豔麗,而且又添了幾份嫵媚和華貴。當年的那個秀女真的不見了。”
雖然懿貴妃是皇嫂,恭親王是小叔子,但論在皇宗的地位,恭親王比懿貴妃要高一些。所以,此時奕坐上座,懿貴妃坐下座。懿貴妃開口道:
“皇上、皇後都聽戲去了,不消兩個時辰便會回來,王爺慢慢坐著,我還有點事兒,把那幾份奏折看完再陪王爺閑聊。”
恭親王沒說什麽,懿貴妃轉身走了。望著她轉身的那一瞬間,奕感慨萬分:
“唉,我堂堂一王爺,還不如一個妃子,妃子可以隨便出入宮闈,可以批閱奏折。可我來這兒探望皇上必須先稟報一聲,我一個軍機大臣,隻能看折子,還從來沒批過折子。”
“這女人不簡單!”
恭親王在心底嘀咕了這麽一句。自從懿貴妃宮闈之內批閱奏折以來,鹹豐皇帝感到輕鬆多了,從堆積如山的報憂不報喜的奏折中掙紮出來的天子,他把大部分精力用於遊樂,倒也十分愜意,他對皇後說:
“蘭兒的確精明能幹,為朕減輕了許多負擔,朕覺得這些日子以來,睡也睡得安穩、吃也吃得香甜。如果早一點兒讓蘭兒學著看奏折,朕不知道有多快活。”
皇後鈕祜祿氏聽罷,默不作聲。本來,她是希望皇上在圓明園稍住幾日,調養一下龍體便回宮。可是,皇上卻來個樂不思蜀,整日遊樂,把朝廷大事全推給了懿貴妃,豈不讓人著急。
圓明園裏原來還養了四個漢家女子,人稱“四春”,幾年前,鹹豐皇帝曾在這兒荒唐過,今日再臨圓明園,當然要召一次“四春”。
事隔數年,別人都已衰老,“四春”焉能不色衰,在鹹豐皇帝的記憶裏,“四春”之首杏花春貌美無比、嬌小玲瓏。可這次進園子,鹹豐皇帝再召幸她時,他大失所望。杏花春已凋零,其他三個女子也不比當年。
風流天子不願意再見到她們,他的身邊暫時沒有佳人陪伴,好寂寞。在他看來,雍容華貴的皇後缺少**;懿貴妃風韻猶在,但她忙於批折子,好像她對折子的興趣遠遠大於男女歡愛;麗貴妃雖俏麗無比,但大公主整日纏著她的生母,七、八歲的女兒在麵前,鹹豐皇帝怎好輕佻。
這樣一來,離不開女色的風流天子竟沒有女色相伴,一天聽戲歸來,他對皇後說:
“按祖製,今年該選秀女了吧?”
皇後點了點頭,說:
“皇上有此意?”
皇後沒想到而立之年的鹹豐皇帝對十幾歲的小姑娘還那麽感興趣。這些年來,日子過得不順心,好幾年沒選秀女了,住進圓明園,鹹豐皇帝又想起了這件事。真是富貴思**欲呀!
“皇後是如何考慮的?”
一不做,二不休。幹脆,鹹豐皇帝問下去,他明白皇後一定不讚同再選什麽秀女。後宮佳麗十幾人,不算少了,起碼比道光皇帝的嬪妃多。但依照祖製,皇上是可以再召新人的。
“既然皇上有此意,臣妾著內務府辦理此事好了。”
鹹豐皇帝一見皇後有點兒不樂意的樣子,便故意漫不經心似地說:
“國家不太平,不選秀女也罷。”
皇後心想:
“也好,我來個順水推舟。”
怎麽“順水推舟”,皇後早有打算。雖然皇後不像懿貴妃那麽精明能幹,但她也是聰明之人,她要親自挑選秀女,以達到勸諫皇上的目的。
這一天,陽光格外燦爛,太陽直射大地,圓明園各宮被濃濃的樹蔭遮掩著,所以並不覺得十分熱。皇後身著翠綠色紗衫,端坐在那兒,凝視著每一位候選者。
這次,內務府一共送來八個候選人,皇後先過目,從中挑出四個模樣好一點的,再由皇上挑,最後隻能留下兩個秀女。其餘的送至恭王府或醇王府。八位旗女,個個模樣端正,年輕漂亮。皇後一言不發,觀察著每一個人。
此時,她並不是看誰長得最漂亮,而是在看她們的神情與反應。
這八個候選人中有一個正中皇後的下懷,那位姑娘雖然長得很美,但總給人以冷美的感覺,一臉的反抗神情。
“好,她正是我要找的人。”
皇後在心裏默默地對自己說。一個時辰後,皇後留下了四位秀女,那位冷美人當然在內。三天以後,她們被帶到皇上的寢宮,請皇上最後親自定奪。
皇上與皇後並排坐在正廳裏,不一會兒,四個仙子被帶來了,鹹豐皇帝抬眼一看,喜上心頭,脫口而出:
“皇後,你的眼力果然不錯,她們個個都那麽美!”
皇後幹咳了一聲,鹹豐皇帝自知失言,連忙閉口不開。他心裏依然很高興,他心想:
“這些年來,太平軍攪得朕心煩意亂,洋人也片刻不得安寧,光顧朝廷大事了,幾年來都沒來得及選秀女,真枉此一生。”
禦前太監湊近了一些,小聲問:
“開始嗎?”
“開始吧!”
“嗻。”
皇後心裏有些惴惴不安,她不敢肯定自己的判斷與推測一定準確。所以,還是放心不下。隻見禦前太監轉身向四個候選者說著:
“請報姓名、身份和年齡。”
四個秀女一並排站著,從左到右進行。第一位姑娘膽子很小,不敢上前,太監急了,生怕惹皇上不高興,便催促著:
“姑娘何名?何旗?何年出生?”
那姑娘依然低頭不語,半晌,她才小聲說:
“顏紮氏,正藍旗,十四歲。”
頭低得更很了,鹹豐皇帝隻能看見她一頭的黑發,不由得眉頭一皺,說:
“罷了。”
天子的一句話,就注定了姑娘的終身,她隻能進王府當王爺的小妾。下一位姑娘接受前者的教訓,聲音清脆一些:
“佟佳氏,鑲黃旗人,十六歲。”
說完,抬起了頭。鹹豐皇帝一看,心中好歡喜。這姑娘白皙的麵龐上鑲著一對明亮的大眼睛,那光彩照人的雙眸左顧右盼,好美。鹹豐皇帝情不自禁地說:
“不錯。”
第二位姑娘笑了,她一笑,一對甜甜的酒窩更迷人。第三位姑娘來了個笨拙的東施效顰,大膽地說:
“郭佳氏,正紅旗人,十五歲。”
她也大大方方地仰起臉來,鹹豐皇帝一看,心中不悅,說:
“罷了。”
因為這姑娘笑的時候,露出了一對虎牙,鹹豐皇帝最討厭女人長虎牙,他認為這種女人一定很凶悍。四個秀女,已經有兩個“罷了”,第四位定選無疑。所以,她沒有什麽可顧慮的,隻須報一下姓名、身份、年齡即可。
鹹豐皇帝當然希望她長得很美,皇後卻另有打算。隻見第四位姑娘不卑不亢,上前一步,抬頭說:
“皇上沒有必要知道我是誰,因為我打算半個時辰以後就上黃泉路。”
在場的人都驚愕了,隻有皇後露出一絲不易被人察覺的微笑。鹹豐皇帝龍顏不悅,他的臉一沉。在這喜慶的氣氛中,這位姑娘說了這麽喪氣的話,怎麽叫他能高興。
“皇上、皇後麵前不得無禮!”
禦前太監似提醒,又似責備。誰知那不怕死的姑娘搶著說:
“死都不怕的人,還怕什麽?”
鹹豐皇帝龍顏大怒,一拍案幾,吼道:
“此話怎講?”
那位姑娘忿忿地說:
“皇上,你貴為天子,飽讀史書,一定比小女子懂得的道理深。”
鹹豐皇帝麵帶慍色,說:
“講下去。”
“如今大清朝風雨飄搖,眼見著洋鬼子騎在中國人的頭上了,大清還能撐多久?皇上不是求賢、選良將、保江山、振國威。而是沉緬於女色,豈不讓人痛心!我不願做皇妃,隻求當一位以死諫君的烈女子!”
真乃一語驚四座!皇上呆了,皇後舒了一口氣,太監、宮女們傻了。
那姑娘突然站起,衝向大殿裏的大柱子,欲登黃泉路。鹹豐皇帝急了,大叫:
“拉住她!”
隻見太監、宮女們奮力上前,緊緊拉住那姑娘不放手。姑娘生怕皇上盛怒,處她極刑,連忙哭求:
“保我一具全屍。”
皇後開口道:
“先帶下去吧!”
紛亂的大殿突然寧靜了下來,太監、宮女、秀女們全退了下去。這裏隻有鹹豐皇帝和皇後兩個人,他們對視著。鹹豐皇帝的臉色煞白,好大一會兒才開口:
“奇女也!”
皇後柔聲細氣地說:
“這姑娘有些膽識。”
“難道她就不怕死?”
“皇上,她以死相諫,足以說明這些全是她的真心話。”
皇後發現皇上的臉色好看多了,不再像剛才那麽煞白,才敢說這句話。鹹豐皇帝若有所思,說:
“免她一死。”
皇後心中十分高興,問:
“那選秀女之事呢?”
鹹豐皇帝手一擺:
“罷了。”
皇後激動地站了起來,她緊緊地抓住皇上的手,說:
“人們都說皇上仁慈、寬厚,善解人意,今日之事不正如此嗎?”
鹹豐皇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朕差一點兒又做錯了一件事。”
這件事,懿貴妃很快就聽說了,她不由地暗自佩服皇後。她覺得在做人精明、圓滑方麵,自己遠遠比不上溫文爾雅的皇後。但是,處理朝政,皇後可以說是“政盲”,而自己卻是女流中的佼佼者,皇宮上下,眾嬪妃無人可以與她葉赫那拉氏同日而語也。
到了夏末秋初,天氣漸漸變涼,經過了幾個月的調養,鹹豐皇帝的氣色好多了。雖然這一年來,懿貴妃逐漸學會了批閱奏折,成了他不可多得的“臂膀”。但這畢竟不是長久之計,再者,後妃參與朝政,群臣早已不滿,聰明的鹹豐皇帝焉能不知道。這樣下去也不好。於是,鹹豐皇帝決定起駕回宮。
回到了紫禁城,懿貴妃不便再獨撐一麵,獨攬批閱奏折的局麵很快結束,鹹豐皇帝每日臨朝。重大事件,征詢群臣的意見,再做諭令。一些無關大局的事情,他便把折子順手一拈,放在一邊,帶回養心殿。因為每天下午,懿貴妃必至養心殿,處理這些帶回來的折子。還是前些日子懿貴妃學習看折子的時候,鹹豐皇帝總讓她把奏折的內容先念給他聽,然後懿貴妃根據皇上的口諭,代批折子。
如今,懿貴妃已經熟悉了清朝法典製度以及諭令的擬製,對於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情,鹹豐皇帝連聽也不願意聽了。有時,懿貴妃開始讀折子,他連忙搖手說:
“朕已經知道這件事了,愛妃不必詳說,你看著辦吧。”
懿貴妃正求不得皇上這個態度,既然如此,她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擺脫皇上的製約,以發揮自己的聰明才智,這是她夢寐以求的!
葉赫那拉氏深信憑自己的能力,她完全可以處理好一些事情,不久,她的自信就被事實所證明了。
近日來,宮中連連發生宮藏丟失事件,如古玩字畫、玉器、石雕等物不翼而飛。內務府大臣為此大傷腦筋,調查不出結果來,隻好上奏朝廷。鹹豐皇帝認為這隻不過是件小事情,便讓懿貴妃看了折子,看她如何處理這件事。
懿貴妃也曾聽說這一類事情時有發生,如今內務府大臣呈了奏折,她必須代皇上做出諭令,查處此事。
懿貴妃認為,宮藏丟失定是內盜,而盜寶者,太監的可能性最大。因為,宮女雖然穿梭於各宮之間,但她們不經內務府特許,是不可能出宮的。可是,那些太監們就不同了,太監們有的侍候皇上、皇後,皇妃、皇子,有的挑水、洗衣,也有的出宮買菜,他們的活動範圍很大。特別是每天出宮采購物品的公公們,雖然出宮時要經侍衛的檢查。但時間一長,他們與侍衛混得很熟,檢查時無非是“走過場”。他們可以充分利用出宮之便,將所盜珍寶移出宮外。
可是,原盜是誰呢?
這些小太監沒這麽大的賊膽。原盜一定是皇家的人。經過大膽的分析與推測,懿貴妃認為珍寶的原盜一定是珍寶的所有者,即那些落魄的皇妃們。
她們有的是道光皇帝的遺妃,有的是被鹹豐皇帝冷落的妃子。她們雖為皇宗成員,但有的人地位並不高,月銀也少得很。娘家有錢的官宦人家還好,如果娘家境遇不好,她們就要想辦法幫娘家一些。
近年來,朝廷財政吃緊,為了減少開支,皇後決定讓內務府酌減各宮月銀。妃子們手頭上並沒有多餘的銀子貼補娘家,但是,她們的各宮裏有的是宮寶。有的是皇上寵幸她們時賞的,有的是內務府給各宮配置的。
嘴邊的肥肉何不吃了它!
妃子們暗中串通心腹太監,一個取寶,一個轉移宮外,互相配合得很默契,然後兩個人各分一半銀子。果然不出懿貴妃所料,她代筆的諭旨下達後,內務府組織人力對後妃各宮進行清點實物,有三、四個妃子暴露了出來。鹹豐皇帝知道後,勃然大怒:
“她們吃了豹子膽,居然幹出這等丟人的事情來,嚴懲不怠!”
皇後也聽說了這件事,雖然她也很生氣,但她明白此時萬萬不可火上加油,隻能“潑點冷水”,讓皇上息息火。她急急忙忙趕到了養心殿,勸解皇上:
“皇上,這件事情的確很讓人生氣,但萬萬不可嚴懲她們。一下子把幾個妃子,特別是先帝的妃子打入冷宮,傳了出去,會影響大清皇宮的聲譽。不管怎麽說,她們是皇家的人。就是不給這些可惡的女人留麵子,也要給咱們皇家自己留麵子呀。臣妾之見,盡快平息此事為上策,千萬別再張揚了。”
鹹豐皇帝無可奈何地歎了一口氣說:
“幸虧懿貴妃精明能幹,不然的話,朕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竟是她們幹的這等醜事,這些後妃們也太猖狂了。”
皇後笑了,她比誰都明白。懿貴妃暗自慶幸,幾年前自己也幹過這種事情,隻不過沒暴露罷了。不然,她怎麽會一下子就能推斷出是後妃們幹的呢?
此次搜宮,隻有皇上、皇後、懿貴妃三處寢宮沒搜到,其他各宮未能幸免。由此看來,懿貴妃在宮中的地位已大大提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