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載淳移居弘德宮,懿貴妃幾乎見不到鹹豐皇帝。以前,小皇子與母親一起住在儲秀宮,有時,皇上還要到儲秀宮走一走,看看兒子。如今,兒子不在這兒,皇上幾乎不再駕臨儲秀宮。
不甘寂寞的懿貴妃越來越感到鹹豐皇帝對她十分冷淡,於是她就拿周圍的人發火,她的脾氣一天比一天壞。儲秀宮裏的太監、宮女們無不小心翼翼地出、小心翼翼地進,大氣都不敢出,生怕自己一不小心衝撞了懿貴妃,大難可就臨頭了。
有一天,懿貴妃實在感到寂寞難耐,便躺在軟榻上尋思著開心的事兒。這時,一個宮女走了上來,她叫桂花。
“桂花。”
“奴婢在。”
十四歲的小宮女已經進宮五、六年了,是個小小的“老宮女”。六年來,她沒犯過什麽錯誤,是個懂事的小姑娘。每次見到懿貴妃,總是規規矩矩地請安。懿貴妃也挑不出她的什麽毛病,平日裏,她也很喜歡這個小宮女。
今天,懿貴妃的心情格外不好,小宮女正撞在她的氣頭上,看來,桂花的命不好。
“去告訴禦膳房,午膳時多加一個紅燒乳鴿。”
這位宮女有些為難了,她是洗漱宮女,專管為懿貴妃洗漱梳理的,不便去禦膳房。她遲疑了一下,說:
“主子,奴婢去禦膳房,合適嗎?”
懿貴妃本來心情就不好,現在又被小宮女頂撞了一句,她有些慍色了:
“囉嗦什麽?快去。”
桂花隻有硬著頭皮去禦膳房傳達懿貴妃的指令。小姑娘平日裏很少出門,禦膳房在哪兒,她也不知道,幹脆先去坤寧宮。坤寧宮的侍膳宮女桃花是桂花的姐姐,去問一問姐姐不就知道了。到了坤寧宮,桂花與桃花兩姐妹沒敢多聊幾句。桂花生怕時間太長惹懿貴妃不高興,所以,問清了禦膳房的地址,她便匆匆趕去禦膳房。
“公公,我們主子今天要多加一個紅燒乳鴿,千萬別忘了。”
禦膳房的大廚子一看,好麵熟,原來是皇後坤寧宮裏的姑娘,(他把桂花當成了桃花)便回答:
“姑娘請回吧,告訴你們主子,今天的紅燒乳鴿,一定讓她滿意。吃了這一回,還想下一回。”
桂花沒經驗,忘了報自己是哪個宮的姑娘,而大廚子又誤認為是坤寧宮裏的桃花,真是陰差陽錯也。桂花長得酷似她姐姐桃花,難怪大廚子把她們混淆了。
天已近午,午膳擺了上來,懿貴妃洗過臉,漱了口,端端正正地坐下用膳。她也許忘了上午吩咐過桂花的事情,也許是今天的菜肴格外合口味,她隻顧低頭用膳,沒提起紅燒乳鴿一事。
桂花不是侍膳宮女,此時她正可以去打個盹兒,等半個時辰後,懿貴妃用過午膳,她才有事情幹。用了午膳,懿貴妃漱了口,她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又打了幾個哈欠。桂花知道主子該午休了。午休前她要為懿貴妃輕輕地解下發髻,於是,桂花極小心地侍候著主子。
就在這時,小載淳興衝衝地從外麵跑了進來。他與儲秀宮裏的太監、宮女們都很熟悉,所以,一見麵,他就喊了起來:
“桂花姐姐。”
桂花連忙下跪,向小皇子問安:
“阿哥吉祥!”
“免禮平身!”
他模仿著父皇的語調,拖著長腔,逗得大家都笑了。懿貴妃吃飽喝足,又見到兒子到此,她不再像上午那樣悶悶不樂了。她拉著兒子的手問長問短:
“阿哥,近來讀書努力嗎?”
“額娘,李師傅一個勁地誇我又好學、又聰明,昨天學習了荀子的《勸學》篇,我背給你聽。”
懿貴妃笑著說:
“隻要學會了就行,不用背了,額娘相信你。”
小皇子溫存地依偎在母親的懷裏,母親也溫柔地撫摸著兒子的臉頰,關切地問:
“用過午膳了嗎?”
大概天下做母親的最關心的是孩子的飲食起居,懿貴妃是母親,她對小皇子當然也有一份深厚的母愛。小皇子回答:
“用過了。”
“在弘德宮用的嗎?”
“不,在坤寧宮皇額娘那裏用的。”
一聽這話,懿貴妃雖然有些不高興,她總覺得自己替皇後生了個兒子,阿哥親近皇後,視她為額娘,冷落了真正的親額娘,懿貴妃對此事一直耿耿於懷。此時,懿貴妃的臉色是“晴轉多雲”。好難看!她冷冷地說:
“都吃了些什麽?”
小皇子想了想,開口道:
“可多了,有燒鴨、溜排骨、炸雞腿、燒豬蹄、炒大蝦、哦,還有紅燒乳鴿。今天的乳鴿特別鮮嫩,可好吃了。”
小皇子一提到紅燒乳鴿,懿貴妃猛地想起兩個時辰前吩咐過桂花的事情,她仔細回憶了一下,剛才用膳時,好像沒看見她上午要的紅燒乳鴿。
“這是怎麽回事兒?”
懿貴妃心中十分不快活,她有一種受辱的感覺,便大叫:
“桂花。”
“奴婢在。”
“怎麽回事兒?你說說看。”
這問話沒頭沒腦的,桂花不明白主子問的是什麽事情,她如何回答。桂花站在那兒,一吭也不吭,懿貴妃更氣了,她大叫一聲:
“你是死人嗎?不知道說話!”
桂花低聲說:
“主子,你問的是什麽事兒?”
懿貴妃的怒氣更大了。豈有此理!主子問話,奴婢竟心不在焉,豈能容忍!
“掌嘴二十下!”
桂花“撲通”一聲跪了下來,不敢反駁,安德海走上前,揚起大手,狠狠地打向桂花。她才十四五歲的孩子,怎經得起一個男人的重掌,她的口角全流了血,眼冒金花,淚水順著眼角往下流。
“額娘,桂花姐姐流血了。”
小皇子為桂花求饒,懿貴妃冷冷地說:
“下去吧。”
桂花連忙爬出門外,剛出門,她的眼前一黑,栽倒了,磕破了頭,鮮血直流。一個宮女急呼:
“主子,她的頭流血了。”
“大驚小怪什麽,下去塗些藥粉吧。”
懿貴妃也覺得有些過份,便冷冷地說了這麽一句。桂花被另一個宮女扶到住處,塗了些白藥,總算止住了血。她昏昏沉沉地躺在**直流眼淚。
儲秀宮裏,一片寂靜,小皇子對母親的做法有些不滿,他說:
“額娘,桂花姐姐又沒犯什麽大錯,何必那麽懲罰她。”
這是大實話,但從兒子的口中說出,懿貴妃覺得十分刺耳。兒子批評母親,而且這個母親是一個剛愎自用、不能聽進去勸告的女人,隻能起反作用。懿貴妃沒說什麽,心裏卻恨得厲害,她想:
“可惡的小奴婢,你的頭流了血,吃的是皮肉苦。可兒子反對我,我的心在流血,是心苦、心痛。如果沒有今天之事,阿哥也不會反感他的母親,全是你這個小賤人造成的。”
懿貴妃把怒火全轉移到可憐的小宮女身上,小皇子剛走,她便叫來安德海:
“小安子,桂花目無尊長,餓飯兩天,關在屋裏閉門思過,不準任何人接近她。”
小安子眼珠子一翻,說:
“主子,這合適嗎?”
正在氣頭上的懿貴妃,誰的勸告也聽不進去,她大吼一聲:
“狗奴才,怎麽這麽囉嗦。再有人為那小賤人求饒,一齊餓上三天!”
“嗻。”
深知懿貴妃怪脾氣的小安子退了下去,依照主子的吩咐,桂花被關了兩天、餓了兩天。流了那麽多的血,又被餓了兩天,桂花折磨得不成人樣子,她高燒不退,直說胡話。幾個宮女見了,無不心疼,但誰也不敢替她爭辯什麽。
第四天,桂花勉強下床,她要去侍候主子,在宮中,宮女是沒有病假的。桂花一步三晃,做事顯得很遲鈍,懿貴妃陰沉著臉,桂花嚇得心裏直發抖,手裏端著一盆水,潑了一地。
這在宮中是不允許的。懿貴妃一看,氣不打一處來,叫道:
“拖下去,鞭撻三十。”
桂花跪了下來,聲淚俱下:
“主子饒命,奴婢吃不消鞭撻三十,那會要奴婢命的。”
“還敢嘴硬!”
懿貴妃怒氣衝衝,她環視四周,太監、宮女們無不嚇得哆哆嗦嗦,這讓她更惱怒,好像她是一隻母老虎,人人都怕她。惱怒之下的懿貴妃歇斯底裏地叫著:
“小安子,你死了嗎?把她拖下去,打,往死裏打。”
“嗻。”
狗奴才小安子二話沒說,上前幾步,像老鷹抓小雞一樣,把可憐的桂花抓了起來,拖到了外麵。外麵傳來小宮女一聲聲慘叫聲,不消半個時辰,桂花被打得遍體鱗傷,那模樣十分可憐。
幾經折磨,第二天一大早,桂花咽了氣。她隻有十四五歲。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桂花之死很快傳到了坤寧宮皇後那裏。皇後很生氣,她向來以寬厚、仁慈待人,哪怕是對太監、宮女,她也不曾責打過,不曾料到儲秀宮竟出了人命,這等事兒豈能容忍。消息萬一傳到了宮外,逼死宮女有損後宮的名譽。一氣之下,皇後把懿貴妃傳到了坤寧宮。
“皇後吉祥!”
懿貴妃心裏有數,一定是桂花之死傳到了皇後的耳裏,她今天格外小心翼翼,所以規規矩矩向皇後請安。皇後陰沉著臉,說:
“妹妹,可曾有這等事兒?”
皇後也不轉彎抹角,她直截了當地責問懿貴妃。她很少以這種態度對待懿貴妃,很顯然,她今天很生氣。懿貴妃逼死宮女,也覺得後怕,事情確實做過份了,所以,此時她隻有低頭不語。
“你是主子,她是奴婢,有什麽過錯,隻管教導她,怎可鞭撻至死呢。”
懿貴妃自知理虧,依然是低頭不語,皇後見此狀,聲音柔和了一些:
“以後不準再出這種事情了。”
懿貴妃退了下去,回到儲秀宮,她大發雷霆:
“小賤人,到底誰說出去的?看我不撕了你們的皮!”
這次,她不過是發發狠,並不敢真的撕誰的皮,剛剛逼死了一個,這會兒再出什麽差錯,就有人撕她的皮了。懿貴妃此時對皇後還真有幾分懼怕。這時,忠誠的奴才小安子走了上來,輕聲說:
“主子息怒,莫再惱怒了,肝火太旺傷脾肺。”
懿貴妃眼裏噙著淚水,歎了一口氣。小安子見她已息怒,便上前一步,接著說:
“主子,有句話,奴才早想說了,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別那麽婆婆媽媽的!”
懿貴妃最討厭他這副娘娘腔,有時嘴裏一半,肚裏一半,讓人看了幹著急。小安子四處一瞄,發現宮女們早已躲得遠遠的,他便放心大膽地說:
“奴才認為主子應該改變一下態度。”
“何以言之?”
懿貴妃不明白狡猾的小安子又要出什麽高招。這奴才,對懿貴妃的確很忠誠,每當主子陷入痛苦之中的時候,小安子總是不失時機地獻計獻策,也不知為主子立過多少次汗馬功勞。今天,看來他又有了好主意。
小安子眼珠子一轉,開始獻策:
“主子,為何皇後在後宮頗得人心?那還不是她有手腕,讓大家服她。她那個人,表麵看起來溫和大度,其實骨子裏比誰都狡猾,她是一隻狐狸。”
可恥的奴才,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過,他說到懿貴妃心坎裏去了。一席話說得葉赫那拉氏直點頭。小安子見自己的話已奏效,便放心大膽地接著說下去:
“主子生了大阿哥,功德無量。但這些年來,皇後絞盡心機拉攏大阿哥,連大阿哥都和她親近。奴才看在眼裏,直為主子你鳴不平。”
懿貴妃非常感激小安子如此理解她,她激動地說:
“安子,你的孝心,我全明白。你放心吧,我不會讓你吃虧的。”
“我一個奴才,什麽都無所謂。可是,我為主子叫屈呀,後宮嬪妃,誰能與主子你相比。論相貌,主子你堪稱第一;論才幹,主子無人能比;論功勞,大阿哥是你生的呀。別說當個貴妃,就是立為皇後也不過份呀,為何,他們那麽對待你。”
懿貴妃黯然神傷:
“可是,你全看在眼裏的,明明有人踩我,那邊的她總和我過不去。”
小安子明白,“那邊的她”指的是皇後。他一向最知主子的心,所以往往投其所好。
“奴才認為主子若想不被踩,必須去踩別人。若想踩別人,第一步是擴大在宮中的勢力,強了才能勝呀。”
“擴大在宮中的勢力?可是,我已經是貴妃了呀,後宮佳麗除了皇後,誰能與我比高低。皇後尚在,我還往哪兒晉升呢?”
小安子詭秘地一笑:
“主子,你是個聰明人呀!”
“小安子,別賣關子了,這裏隻有我們兩個人,直說好了。”
小安子又湊近了一些,他幾乎緊貼著懿貴妃,開口道:
“主子可以把王爺拉過來呀。”
“王爺?老六?他一向和我親近。”
懿貴妃指的“老六”,即恭親王奕。小安子直搖頭,說:
“不,不對,是七王爺。他那個人,看起來有些迂,其實,那叫大智若愚。”
懿貴妃一聽小安子提起七王爺奕譞,她想起了六年前許諾過妹妹蓉兒的那件事。這些年來,後宮爭鬥弄得她心力憔悴,幾乎把娘家的事情給忘了。
七王爺比鹹豐皇帝小九歲,他目前還隻是個無權無勢的前朝阿哥,拉他用處並不大。於是,懿貴妃開口道:
“他雖是王爺,但勢單力薄,拉住他,用處也不大。”
小安子直搖頭,連聲說:
“有用、有用,日後一定能派上大用場。畢竟他是王爺,將來一定能幫助主子幹大事情,真的。”
懿貴妃抬起她那纖纖玉指,在小安子的額頭上點了一下,輕聲說:
“就你鬼點子多。”
小安子趁機抓住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上:
“姐姐,你摸著了嗎?小安子這裏裝的鬼點子,全是為姐姐服務的。”
小安子殘存的男人的欲念驅使著他大膽而放肆起來。但是,懿貴妃不能因小失大,她生怕有人闖進來,連忙從小安子的懷中抽出自己的手。
自從入宮以來,小安子這奴才便成了葉赫那拉氏身邊的一隻最忠心的“狗”,他懂得問寒問暖,每當主子黯然神傷的時候,總有小安子最溫柔的話語來安慰受傷的心靈。多少年來懿貴妃已與小安子形成了一種默契,他們誰也離不開誰。這世上除了母親之外,小安子便是最心疼她的人了,每當想到這些,懿貴妃總感慨萬分。麵對知心人,懿貴妃也想傾吐一下心裏話,她低聲說:
“我雖生了大阿哥,但他卻不親近我,這叫我如何不傷心。皇後略施小計就得到了一個兒子,皇上近來也看重她,這又叫我如何咽下這口氣!”
說罷,懿貴妃的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珍珠,直往下落。她哭的是這些年來,好不容易掙得的地位,眼看要動搖。到底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小安子雖算不上絕對的局外人,但他不存在與後宮嬪妃爭風吃醋的問題。他是個男人,看問題比女流之輩的懿貴妃清醒多了。
“依奴才之見,娘娘應把心放寬一些,小不忍則亂大謀嘛。”
突然,小安子又“卡殼”了,他必須仔細斟酌一番,因為他深知主子的脾氣。她順心時,天大的錯誤都可以原諒;她不順心時,芝麻粒大的事情都能掀起衝天之浪。
這時,懿貴妃正想聽聽小安子的高見,見他突然不說了,懿貴妃有些不耐煩。
“什麽娘娘、奴才的,這兒又沒有外人,快說,我最討厭你這個樣子,吞吞吐吐的,想急死人呀。”
“嗻。”
小安子清了清嗓子,把嘴巴貼近懿貴妃的耳邊說:
“依我之見,皇後是女流之輩,她有德但無色,皇上敬她卻不愛她。麗貴妃嬌憨多情,皇上愛她而不敬她,她是淺薄之輩。
主子,你德才兼備、俏麗貌美,先前,皇上多迷戀你呀。近來,皇上之所以疏遠你,我猜想主子你可能是有點兒、有點兒——”
小安子不敢直言,他原來是想說“有點兒心狠”的,可是,這話萬萬不能說出口,一旦出口便會觸怒眼前這位心狠手辣的女人。後果將不堪設想。
“有點兒什麽?快說。”
小安子開頭幾句話到懿貴妃的心坎裏去了,懿貴妃正在沾沾自喜之時,小安子再次“卡殼”,她不免惱火。這一催問,小安子更不敢直言了,他在努力尋找一個既準確表達意思,又不讓娘娘惱怒的一個詞兒。憋了半天,他才大膽地冒出一句:
“娘娘再溫柔一點就完美無缺了。”
懿貴妃被小安子這一點撥,心裏亮了。是呀,這些年來,當年那位溫柔多情的蘭兒似乎不見了。那時的蘭兒躺在鹹豐皇帝的懷裏,嗲聲嗲氣地撒嬌,生了兒子,連升三級。從貴人到嬪、妃、貴妃。
如今,尊貴的貴妃娘娘似乎對所有的人,甚至包括對皇後都有些蠻橫。不但奴婢們懼怕懿貴妃,就連皇上、皇後也都曾流露過不滿,再這樣蠻橫下去,會動搖自己在宮中的地位的。
自己的容貌並沒有多少改變,皇上疏遠自己一定是由自己越來越古怪的壞脾氣引起的,而且,責打宮女一事,皇後已知道,她不可能不向皇上提及這事兒,凶惡的女人一定沒有人喜歡。小安子是心腹太監,他的話一定很有道理。
“小安子,還是你對我最好。我葉赫那拉氏有本事由秀女到貴妃,我也有本事把皇上重新拉到我的身邊。”
懿貴妃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
“我不但要拉回皇上,我還要擴充在宮中的勢力。皇後,咱們走著瞧!”
從此以後,懿貴妃一反常態,整個換了個人似的,變得溫柔、和藹起來。沒事的時候,不是到坤寧宮向皇後請安,就是到壽康宮向皇太妃請安,以重新獲得後宮眾人對她的好感。就連對於太監、宮女們也變了,她不再嚴聲厲色,也不再動輒責打。可是,儲秀宮裏的太監、宮女們依然是小心翼翼地做事,生怕主子喜怒無常。
看到懿貴妃態度有所改變,皇後鈕祜祿氏從心底裏高興,皇後一向寬宏大度,她不計前嫌,使得懿貴妃很快能親近她。
“姐姐,我很長時間沒見到皇上了,他龍體安康否?”
鹹豐皇帝近年來內憂外患攪得他心神不定,再者這個皇上天性有些憂鬱,很少開胸大笑過。加上近年來放縱情欲,曾在圓明園裏養了四個漢家女子,人稱“四枝花”,所以,他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才過了而立之年,看起來如同五十歲的老頭子一樣。所以,後宮嬪妃總關心他的身體狀況,這個病怏怏的天子是後宮十幾個女人的“一方天”,在他的遮掩下,她們才能盡享榮華富貴。
懿貴妃與其他嬪妃一樣,同樣關心皇上的身體狀況。皇後一聽懿貴妃的問話,麵帶愁雲說:
“妹妹,皇上近來龍體欠安,心情也格外不好,很少召幸嬪妃,這樣,他會悶出病來的。”
對於皇上龍體欠安,皇後早就憂心忡忡,今日懿貴妃提及此事,她便直言告之。懿貴妃也歎了一口氣:
“皇上為何悶悶不樂呢?”
她似對皇後說,又像是自言自語:
“宮中好長時間沒熱鬧過了,皇上太沉鬱,如果能熱熱鬧鬧幾天,他的心情會好一些的。”
皇後為難地說:
“才剛剛入夏,過新年還早著呢。萬壽節和阿哥的生日才過去,有什麽可以熱鬧的?”
“辦喜事呀!”
懿貴妃見縫插針,提醒皇後。皇後搖了搖頭說:
“辦什麽喜事?”
“姐姐,老七也不小了,二十一歲了吧,該為他娶親了。”
這句話真的很奏效,提醒了皇後,她雙手一拍,說:
“妹妹,多虧你是個細心人,老七的確不小了,尚未婚配,住在宮裏也不太好。他該娶親另住了。”
為什麽皇後說“住在宮裏不好”呢?這不明擺著嗎?宮裏的太監全是閹人,真正的男人不多,也隻有皇上、老七、小皇子幾個人,可宮裏的女人太多了,從嬪妃十幾人,到宮女幾百人,就看著皇上及老七奕譞兩個成年男人,難保不出問題。
後宮嬪妃全是皇上的“老婆”,不怕出問題,但二十一歲的大小夥子奕譞天天麵對這麽多豔麗迷人的“皇嫂”們,萬一他有非份之想,可就不好了。所以,他應該出宮另立門戶。懿貴妃探明了虛實,不失時機地說:
“老七長得一表人才,俊逸瀟灑,也不知哪家的姑娘有福氣來做他的福晉。”
皇後是個老實人,她聽不出懿貴妃的弦外之音,便說:
“等皇上點了頭,便從秀女中挑一個給他,咱們熱熱鬧鬧給老七辦喜兒。”
懿貴妃一聽,愣住了。為什麽?因為她早想把胞妹蓉兒嫁給老七奕譞作他的嫡福晉。可是,從皇後的口氣看來,蓉兒嫁王爺沒可能了。因為,皇宮規定,同一人家不可以姐妹進宮當秀女,蓉兒至今是平民之女,她沒有嫁王爺的資格。
回到儲秀宮,懿貴妃悶悶不樂,細心的小安子看到主子有心事,便見機問道:
“主子為何不開心?”
懿貴妃長舒了一口氣,開口道:
“小安子,也就數你最知我的心。七王爺已經到了婚娶的年齡,依你看,誰有福氣當他的嫡福晉呢?”
小安子微微一笑,說道:
“七王爺才貌雙全,為人厚道,忠誠老實,能做他嫡福晉的人必須心地善良,貌美可愛,而且又嫻淑溫順。”
說來說去,這奴才依然沒有直言是誰,氣得懿貴妃直瞪眼,小安子發覺了主子的不滿,幹脆挑明了,他開口道:
“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蓉兒姑娘。”
懿貴妃一聽這話,不由得心花怒放。畢竟是自己的心腹,什麽事兒都能被小安子說準。看來,小安子的確是“知音”。懿貴妃麵帶笑容,沉吟了一下,說:
“可是,蓉兒不是秀女,皇後的意思是從秀女中挑一個,給老七做嫡福晉。這就是說,蓉兒沒那個命。”
在知心人小安子麵前,懿貴妃無須再遮掩什麽,她道出了自己的擔心。小安子詭秘地一笑:
“雖說王爺的婚配是皇上指定,但有時也可以由王爺自己提出,恭王爺的婚姻不就是這樣的嗎?”
“可是——”
懿貴妃欲言又止,小安子明白她“可是”的是什麽內容,她自己無法向七王爺開口把蓉兒嫁給他。小安子說:
“主子,你自己無法開口,奴才認為完全不需要主子去開口。要讓七王爺自己開口,那多好。”
懿貴妃聽糊塗了,她問道:
“老七自己開口?他又不認識蓉兒,再者,即使認識,他也不一定提這事兒。”
小安子上前一步,湊近他的主子,幾乎臉都貼到了主子的臉上,嬉皮笑臉地說:
“讓他生米煮成熟飯,不就水到渠成了嗎?主子,你是聰明人,怎麽忘了這一招。”
“生米煮成熟飯!好,小安子,這一招太好了,你這奴才的鬼點子就是多。”
主仆兩人有說有笑,低聲細語商議對策。懿貴妃很讚賞小安子出的高招,可是,這下“米”之前呀,她必須精心策劃。既要馬到成功,又要不露痕跡,一旦蓉兒迷上了七王爺奕譞,葉赫那拉的勢力在宮中便會強大起來。到那時,皇後鈕祜祿氏隻有望塵莫及。
一天,懿貴妃躺在軟榻上愁眉不展,午膳端上以後又端了下去,這可急壞了小安子,他連忙請來太醫,又跑到坤寧宮那兒去稟報主子的“病情”。
“娘娘吉祥!”
“免禮!小安子,你們主子有什麽事情嗎?”
小安子很少到坤寧宮,因為他自己也十分清楚,皇後有些討厭他。今日他來,一定是他的主子懿貴妃有什麽事情,細心的皇後看出了這一點。小安子低聲說:
“回娘娘的話,的確如此。我們主子已經兩天沒下床了,午膳端上去,又端了下去,一口菜也沒動。”
小安子的眼淚來得也特別多,他竟落了幾滴眼淚。一看小安子這狀況,皇後欠了欠身子,焦慮地問:
“太醫怎麽說?”
“回娘娘的話,太醫說是抑鬱寡歡所致,這叫什麽‘抑鬱症’。”
小安子渲染了一番,皇後不由得不信。她有些不解,繼續問:
“為何抑鬱?”
小安子表現得十分恭敬,他竭力拖著沉重的語調說:
“娘娘您想,主子生了大阿哥,宮中多了多少樂趣呀。可如今母子分離,大阿哥移居弘德宮,主子能承受得了嗎?她真的太寂寞了,再加上思念大阿哥,她能不抑鬱嗎!”
皇後輕聲說:
“大阿哥住在弘德宮,這儲秀宮並不遠,再說,大阿哥經常去向她額娘請安,談何寂寞與抑鬱。”
“娘娘有所不知,我們主子視大阿哥為心肝寶貝,雖常回去請安,畢竟不像以前吃在一起,住在一起,她能不想念阿哥嗎?”
皇後認為小安子的話有些道理,便溫和地說:
“小安子,回去告訴你主子,把心放寬一些,明天哀家便去和她聊聊天,解解悶兒。”
安德海心中暗笑:
“都說皇後娘娘是忠厚老實之人,果真如此。”
完成了使命,小安子樂癲癲地回到了儲秀宮,他可以肯定主子一定重賞他。果然,他今天得到了懿貴妃的十兩賞銀。
“主子,皇後明日一定會來看你,到時候,可不能露出破綻呀。”
懿貴妃一點小安子的額頭,吃吃地笑著說:
“狗奴才,把心放在你的狗肚子裏吧。”
第二天上午,皇後娘娘帶著麗貴妃等人來到了儲秀宮。懿貴妃裝成病怏怏的樣子,看起來十分憔悴。她有氣無力地站了起來,恭迎皇後。皇後連忙挽住她的手,直到東暖閣。
“妹妹,身子好些了嗎?”
皇後關切地問長問短,懿貴妃暗自垂淚,低頭不語。
“到底怎麽回事兒?”
皇後不忍心看到別人流淚,一個勁兒地追問,懿貴妃抹了一把眼淚,又歎了一口氣,低聲道:
“姐姐,妹妹實在控製不了自己的感情,我太難過了。”
懿貴妃哽噎得不能言語,皇後被她打動了,熱淚奪眶而出:
“妹妹,把心放寬一些。”
懿貴妃一看皇後陪著落淚,她心裏有底兒了,便說:
“自從大阿哥離開這兒,我感到好像丟了魂兒似的,做什麽事情都打不起精神來。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著,這滋味兒真難受,實在太折磨人了。”
懿貴妃已是兩淚漣漣,泣不成聲。皇後陪著她流淚,其他幾個嬪妃眼圈也紅了。皇後安慰道:
“大阿哥離這兒又不遠,想他的時候,盡管去弘德宮看他。”
“不,我不想影響他的學業,寧肯自己苦一點兒,也不願去打攪他。”
皇後一聽,心想:
“懿貴妃是明理之人,一個當娘的想兒子也是人之常情,可她寧肯自己受煎熬,也不去影響兒子的學業,精神實在可嘉!”
皇後感激地望著葉赫那拉氏,而且拉緊了她的手,很動情地說:
“我和皇上都很感激你,生了這麽一位好阿哥。妹妹這樣抑鬱,可不能出什麽岔子,妹妹如此抑鬱寡歡,叫我如何放心。”
“是啊,我也很想開朗、高興起來,可是不能。思念親人之情是難以排遣的。唉,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
皇後雖然也很疼愛小皇子,但畢竟孩子不是她生的,至今,她也不清楚當親娘是怎麽一回事。她似乎很能理解懿貴妃此時的心情,便說:
既然妹妹不願打攪阿哥的學業,宮中又這麽冷清,那就把你妹妹蓉兒接進宮吧,那姑娘舉止大方,又可人,我也很喜歡她。”
懿貴妃的願望終於實現了,她焉能不高興。雖然她喜上眉梢,但口中卻說:
“她不是宮裏的人,恐怕不合適吧。再說,其他宮也沒這等事兒。”
她看了看皇後,又看了看其他各個嬪妃,她發現琳貴妃的臉色不對勁了。為了防止日後其他嬪妃嫉妒,此時她必須借助皇後的勢力。皇後是個老實人,她開口道:
“有什麽不合適的,隻要妹妹不抑鬱寡歡,讓蓉兒進宮少住一些日子,沒什麽。”
懿貴妃望了一眼琳貴妃,那眼神似乎在說:
“怎麽樣?我葉赫那拉氏有本事吧,你別氣,你就沒這等本事。”
琳貴妃頭一扭,不再看懿貴妃。皇後並沒有留意她們兩個人的用眼神“吵架”,她尋覓了幾個太監,便開口說:
“小安子。”
“奴才在!”
“傳哀家的口諭,即刻召蓉兒姑娘入宮稍住兩個月。”
“嗻。”
小安子的這聲“嗻”特別洪亮、清脆,比他得了五十兩銀子還歡快。懿貴妃感激地拉住皇後的手,一個勁兒地說:
“皇後,我的好姐姐。”
皇後嫣然一笑,表示不需要這麽感激她。憨厚的皇後哪裏知道自己正不知不覺間鑽進了葉赫那拉氏設計的圈套之中,當鈕祜祿氏發現時,已是十幾年以後的事情了。後悔莫及矣!
當天,小安子便把懿貴妃的胞妹葉赫那拉蓉兒接進了皇宮。從此,改變了蓉兒一生的命運。如果當初沒有這一事件,便沒有曆史上的光緒皇帝。因為光緒皇帝是葉赫那拉蓉兒的長子,這是後話。
自從小皇子出生以後,這幾年來,蓉兒沒有進過宮,葉赫那拉氏也沒回過娘家,所以,倆姐妹好多年不見了。今日相見,當然是好一陣心酸。
“蓉兒,額娘好嗎?弟弟們好嗎?”
“都好,全都好。姐姐,你真漂亮,一點兒都沒改變,反而更美豔了。”
蓉兒說的是真心話。雖然一別幾年,但姐姐依然光彩照人,還是那麽明豔。懿貴妃拉著妹妹的手,說:
“蓉兒,你也長得越來越漂亮了,還沒許配人家吧?”
蓉兒紅著臉點了點頭,說:
“額娘不肯答應人家,我也不想離開額娘。女兒是娘家的公主,在家當公主比什麽都好。”
“傻妹妹,女兒大了是人家的人,總要嫁人吧。告訴姐姐,有意中人嗎?”
一句話說得姑娘的臉更紅了,像塊大紅布,蓉兒直搖頭。懿貴妃滿意地望著妹妹,自言自語似地說:
“妹妹,你是個富貴命,比姐姐的運氣好。”
“姐姐,你在說什麽?”
懿貴妃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沒說什麽,你在宮中安心住上兩個月,這是皇後恩準的。”
蓉兒很溫順,她點了點頭。
再說七王爺奕譞,人長得十分標致,又溫文爾雅,在宮中,人們都誇獎這個王爺人俊心又好。自從小皇子載淳出生以後,七王爺十分喜愛這個皇侄,兩天不見便十分想念。所以,他時常出入儲秀宮,逗得小皇子很開心,他與皇嫂懿貴妃相處得很融洽。
自從小皇子移居弘德宮,奕譞又成了弘德宮的常客,他三天兩頭地去弘德宮看望小皇子,小皇子當然也十分喜愛七皇叔。在他看來,阿瑪慈祥、坤寧宮的皇額娘仁愛、儲秀宮的額娘嚴厲、七皇叔可親。這個七皇叔十分疼愛自己,而且他更像自己的親密朋友。
七王爺奕譞今年二十一歲,正是多情的年齡,無奈宮中女性雖多,但無一可以寄托感情。不是父皇的遺孀,就是皇兄的嬪妃,還有那些數也數不清,認也認不得的低賤的宮女。生活在女人堆裏的七王爺卻從未感受過女性的溫柔。
這一天,七王爺奕譞閑來無事,從上書房回來後徑直走向小皇子載淳的弘德宮,他已經好幾天沒來看望小皇侄兒了。此時已近中午,他估計小載淳也該從上書房回來了。
“大阿哥、大阿哥,你躲到什麽地方去了?叫我好找。”
奕譞到了弘德宮並沒有看到小皇子。以往每當奕譞來到這裏時,小皇子總像小鳥兒一樣,從房裏“飛”出來,可是今天這兒一點兒動靜也沒有。七王爺有些納悶了,奕譞坐在東暖閣的軟榻上,閉目養神,以耐心地等待皇侄兒的到來。
“七皇叔、七皇叔。”
清脆的童音從宮院裏傳來,奕譞一聽就知道是小皇子回來了。七王爺剛走到院子裏,小皇子便用小手勾住了他的脖子,與他耍鬧。叔侄二人鬧騰了一會兒,奕譞才問:
“阿哥剛才到哪兒去了,讓皇叔等了那麽久。”
“我帶姑姑到禦花園去了。”
小皇子邊說邊指著一位年輕的姑娘,她便是小皇子的姨媽——葉赫那拉蓉兒。因為皇宮大內沒有“姨媽”這個詞兒,懿貴妃便讓載淳稱蓉兒為“姑姑”。這在民間稱為“亂口”,可在皇宮裏無礙。
奕譞抬頭一看,發現了他眼前正站著一位陌生的姑娘,隻見她麵如滿月,眉如墨黛,口若櫻桃,腮似桃花;纖纖玉手、楊柳細腰、嫋娜婷婷、丹唇傳情,好一個妙齡女郎。
這姑娘見了七王爺奕譞,規規矩矩來了個單腿安:
“七王爺吉祥!”
奕譞傻呆呆地凝視著蓉兒,竟忘了說:
“免禮平身!”
小皇子望了望皇叔,又望了望姑姑,他天真地說:
“你們都在看什麽呀?”
奕譞與蓉兒都羞紅了臉,連忙把目光從對方臉上移開。奕譞心想:
“這姑娘不是宮女,阿哥稱她‘姑姑’,可自己沒這個皇妹,她到底是誰?”
蓉兒的心也一個勁兒地跳,以前隻聽別人提起過七王爺奕譞,沒想到今日不期而遇,她一點兒心理準備也沒有。姑娘看著一表人才的七王爺,心想:
“早就聽姐姐說過,七王爺年輕英俊,今日相見果真如此。他氣宇軒昂、溫文爾雅,好一個美男子。比皇姐夫鹹豐皇帝還要高大、威武。”
兩個人正在猜測著對方,隻見儲秀宮的安德海進來了。
“奴才給七王爺請安!”
小安子先左後右地一跪,給七王爺為了個單腿安,然後又去引逗小皇子:
“大阿哥吉祥,貴妃娘娘讓奴才接阿哥過去吃點心。”
一聽說吃點心,小載淳還真覺有些餓了,平日裏,小皇子並不喜歡這位安公公。有時小皇子一高興,便讓小安子趴在地上,自己騎到他的背上。小安子邊學狗叫邊在屋子裏爬來爬去,爬了幾圈之後,載淳一不高興,便從“狗”身上跳下來,有時竟踢上幾腳,開心地笑著跑開。
今天,小皇子不讓小安子學狗叫,卻讓他馱著自己去儲秀宮。到了儲秀宮,小皇子一見並不是自己喜歡吃的點心,他扭頭就走。懿貴妃連忙把兒子攬在懷裏,不讓兒子走脫。小皇子與他的生母好像天生就不合,他總愛不起來這個額娘,在他的記憶中,額娘很少這樣緊緊地抱住他,所以,今天覺得特別別扭。
“額娘,七皇叔還等著我呢。”
小皇子極力想掙脫母親的懷抱,懿貴妃哪裏肯鬆手,她將兒子摟得更緊了。
“阿哥就不肯陪額娘一會兒嗎?額娘真的十分想念你。”
懿貴妃是不會讓兒子回去的,她精心安排的一場戲可不能讓不懂事的孩子給攪和了。
再說,弘德宮的那一對青年男女,當小載淳走後,蓉兒羞紅著臉低下了頭。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恰似一朵水蓮花,禁不住冷風的嬌羞。好美呀!奕譞的心怦然一動。
七王爺鼓足了勇氣,開口問:
“請問姑娘是哪個宮的?”
蓉兒低頭細語:
“儲秀宮的。”
“哦,我記起來了。阿哥出生以前,你進過宮,你是皇嫂的小妹。”
奕譞脫口而出,蓉兒羞紅了臉。奕譞見四處無人,便大膽地盯著姑娘仔細看,一朵朵紅霞從姑娘的耳邊飛出,十分俏麗迷人。
俊男美女,又都是多情的年齡,兩個人一見麵就覺得對方很有吸引力,誰也不肯離去。太監、宮女們心中也明白七、八分,紛紛退下,弘德宮的東暖閣裏隻有這麽兩個年輕人,奕譞心想:
“這姑娘既沒有皇宗格格的造作憨態,又不沾市井女人的庸俗之氣,好可人。”
蓉兒也暗自打量著七王爺,果真如姐姐所言,七王爺奕譞麵善心慈、俊逸瀟灑,好一個男子漢!
“王爺,奴婢先告辭了。”
還是姑娘打破了尷尬的局麵,起身告辭。七王爺點了點頭,他望著姑娘遠去的背影,心中念道:
“將來的七福晉就應該是這樣子!”
回到儲秀宮,蓉兒臉上仍帶著朵朵紅雲。懿貴妃一看,心中明白了幾分,她急切地問妹妹:
“怎麽樣?夠俊逸、瀟灑吧。”
蓉兒低頭不語,做姐姐的心中十分明白,妹妹是羞於出口。奕譞回到了自己的寢宮,一連好多天飯不思、茶不香,那姑娘的身影總浮現在眼前,趕也趕不走。幹脆,奕譞壯著膽子來到了儲秀宮。一見七王爺到此,蓉兒也沒必要掩飾自己的情感,她大大方方出來見王爺:
“七王爺吉祥!”
“姑娘免禮!”
奕譞怎舍得讓他心中愛慕的人兒向他施禮請安,他連忙上前一步,扶起姑娘。兩人目光對視,心中都有一股暖流,好怡人。懿貴妃看在眼裏,喜在心頭。
人們往往認為封建社會的婚姻全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沒有男女之間的自由戀愛,那就錯了。中國五千年的曆史,自由戀愛至少有兩千年。詩三百中就有不少詠唱男女青年自由戀愛的情歌,《關雎》中:
關關雎鳩,
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
君子好逑。
不正反映了早期的自由戀愛。後來又有梁山伯與祝英台的死死生生,張生與崔鶯鶯的暗戀。可以說,自由戀愛並不是清宮裏的什麽創舉。七王爺奕譞與葉赫那拉蓉兒的一見鍾情更是在情理之中。
你有情,我有意,兩個人互相思慕,當然很快就能水到渠成。不過,他們愛的很小心,也很辛苦,不過是無人處拉拉手,連個擁抱也不曾有,並沒有像懿貴妃所期望的那樣,“生米煮成熟飯”,他們隻是感情上的交流與融合。
“蓉兒,願意做七福晉嗎?”
七王爺急切地問,蓉兒滿臉紅霞。七王爺心中有數了,他像隻快樂的小鹿直奔鹹豐皇帝的寢宮。鹹豐皇帝見七弟興衝衝地闖了進來,就知道老七一定有什麽事兒。
“四阿哥,我求您一件事兒,可千萬要答應。”
因為是在皇上的寢宮,兄弟之間沒那麽多禮節,幹脆,奕譞稱皇上為“四阿哥”,這樣顯得親昵一些。
“你還沒說有什麽事情,讓朕如何來答應你呢。”
奕譞鼓足了勇氣,脫口而出:
“我要納葉赫那拉蓉兒為嫡福晉。”
鹹豐皇帝笑了。蓉兒這次進宮,他並不知道,這是後宮的瑣事兒,隻要皇後做主就行。但懿貴妃的小妹,他是認識的。人長得的確不錯,性情也比較溫和,隻是沒想到奕譞那麽鍾情於她。
“讓朕想一想。”
奕譞著急了,懇請著他的皇兄:
“四阿哥,我喜歡那位姑娘,快答應了吧。”
鹹豐皇帝拍了一下七弟的肩膀,哈哈大笑,開口道:
“老七,朕成全你!”
奕譞高興地差一點兒蹦了起來,他激動地緊緊握住皇兄的手,大聲說:
“我太幸福了!”
奕譞匆匆辭別皇兄,直奔儲秀宮,他要把這個喜訊傳給心愛的姑娘,讓蓉兒及懿貴妃早一刻鍾來分享這份幸福。
一對恩愛的男女終成眷屬,葉赫那拉蓉兒嫁給了七王爺奕譞,做了他的嫡福晉,生兒育女,一生恩恩愛愛、幸福無比。
其實,最高興的人除了一對新人之外,還有一個,那便是懿貴妃。
她在皇宮裏的勢力正在一步步擴大。直至有一天,她端坐在大清皇帝的身邊,成為中國曆史上絕無僅有的“老佛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