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搖身一變,由太妃變成了聖母皇太後,登上了皇太後的寶座。

後因母後皇太後住在東暖閣,聖母皇太後住在西暖閣,人們稱鈕祜祿氏為“東太後”,稱葉赫那拉氏為“西太後”。

合稱“兩宮太後”。

六、小安子的“苦肉計”

小皇帝即位後,哄哄亂亂鬧了幾天。這幾天來,小皇上被八位顧命大臣和兩宮太後擺布得就像一個木頭人兒似的。

一會兒是“大殮”之禮,一會兒是祭告天地宗廟,一會兒是召見大臣,一會兒又拜見太後。小皇上幾乎有些不耐煩了,可張文亮一個勁兒地勸慰他:

“萬歲爺是一國之君,勤政愛民乃天子之責也。”

對於張文亮稱他“萬歲爺”,小皇上也覺得不習慣,甚至感到別扭。以前,張文亮稱他“大阿哥”,又親切又順耳。自從當上了皇帝,“大阿哥”變成了“萬歲爺”,顯得疏遠而冷淡。載淳曾不止一次地讓張文亮仍叫他“大阿哥”,嚇得張文亮直求饒:

“萬歲爺,你還是饒了奴才吧。打死奴才,奴才也不敢亂稱一氣。”

小皇上覺得人們都很敬畏他,弄得他一點也不自在。六歲的小皇上在張文亮的悉心照料下總算把幾個大場麵應付了下來。東太後很感激忠實的太監張文亮。同時,如心中也暗自高興,六歲的小兒如此乖巧,堪稱“仁君”。起碼,他坐在龍椅上一動也不動,一臉的嚴肅,擺架式也好,做模樣也好,他擺得、做得都很像。大臣們向小皇上磕頭,他居然會說:

“眾愛卿免禮平身!”

西太後也慶幸自己生了個這麽乖巧的兒子,在最關鍵的時刻,封她為“聖母皇太後”,氣得八位顧命大臣直瞪眼,有氣說不出口,樂得西太後眉開眼笑。小皇子往龍椅上一坐,西太後總覺得沾沾自喜,好像是自己坐在皇位上一樣,心裏甭提有多高興了。

兒子順利地登上了皇位,母憑子貴,葉赫那拉氏被封為“太後”,下一步肩上的擔子更沉重。西太後此時考慮的是今後如何在太後的寶座上進一步鞏固自己的實力,坐穩“太後座”。在這個顯赫的地位上可不是享清福,二十七歲的年輕太後並不是平庸之輩,對於她來說,政治生涯才剛剛開始,她要大展鴻圖,做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業”,讓世人刮目相看。

這日,八位顧命大臣依然去拜見小皇上,六歲的小兒早已跟張文亮到花園裏去捉蟈蟈去了。對於小皇上載淳來說,捉蟈蟈遠比接受大臣們的朝拜更有趣。

肅順抬頭見不到皇上,隻見龍椅空空的,他心裏暗自高興。其實,老奸巨滑的肅中堂根本不相信六歲的小兒能參預朝政,他也不想讓小皇上再頒什麽“聖旨”。登基那天,小皇上一語既出,金口玉言,無人敢違抗,一個野心勃勃的女人從太妃變成了太後。肅順又氣又恨,氣自己太輕蔑葉赫那拉氏了,恨葉赫那拉氏搶先了一步。

他認識到:鬥爭才剛剛開始,自己便失算了。

老謀深算的肅順,他深知六歲的小皇上一定十分貪玩,兩宮太後勢必代小皇上行事,而肅順絕對不樂意頗有政治才幹的西太後掌握朝政大權。至於東太後嘛,她為人一慣謙和、寬厚,讓她代小皇子處理朝政,對肅順的威脅並不大。

肅順心中十分明白,小皇上即位後,將是以自己為首的“熱河派”與西太後爭奪實權的鬥爭。這場爭鬥勢必十分激烈而殘酷,甚至是你死我活的鬥爭。肅順自言自語:

“小皇上隻不過是個擺設,西太後才是真正的絆腳石,若是出現了你死我活的鬥爭,有必要讓某些人人頭落地。”

起初,以肅順、載垣、端華為首的八位顧命大臣擅專朝政,大有“挾天子以令諸侯”之勢。可這幾天來,他們明顯地感到“西宮太後”這個對手的強勁,這使得他們不敢掉以輕心。

其實,東太後並不十分欣賞西太後的為人處世。她總覺得西太後葉赫那拉氏太奸滑,又刻薄、投機鑽營。這次小皇上的第一道聖旨就是西太後一手“炮製”的,小皇上封親額娘為“聖母皇太後”。事先,東太後一點兒也不知道,從這件事上足以證明西太後是個“鐵腕”女人。

當年,葉赫那拉氏還是默默無聞的秀女時,她竭力討皇後鈕祜祿氏的歡心。後來葉赫那拉氏得寵,特別是生了大阿哥載淳之後,她的眼裏哪兒還有尊貴的皇後。為了拉攏大阿哥載淳,兩個女人也曾明爭暗鬥過。不過,今日不比當初,那時鹹豐皇帝健在,兩個女人都沒有生存的危機之感。如今,大行皇帝拋下了兩個年輕的寡婦,她們的新帝是六歲的小兒,孤兒寡母,無依無靠。

想來想去,東太後意識到此時與西太後葉赫那拉氏不能再計前嫌,她們應該攜起手來一致對外。

對於西太後的政治敏銳性與政治手腕,東太後總是很佩服,鈕祜祿氏暗歎不如。而且,西太後的政治熱情也很高。每每想到這些,東太後總覺得有依賴的感覺,熱河行宮的東西太後不再哭泣,她們必須抹掉淚水,以迎接殘酷的政治鬥爭。

西太後分析了八位顧命大臣與東西太後的雙方實力後,對東太後說:

“姐姐,肅順與怡親王載垣、鄭親王端華等人,以八大臣之名發布號令,什麽事兒也不通知咱們。我看,早晚有一天,他們會‘吃’掉咱們。皇上還小,祖宗的基業可不能斷送在他們手上啊!”

東太後一聽,覺得西太後講得很有道理,她歎了一口氣說:

“他們八位是大行皇帝托孤的顧命大臣,有先帝遺詔在,咱們奈何不了他們呀。”

西太後暗暗地瞪了一眼東太後,心想:

“軟弱而又無能的鈕祜祿氏,靠你也不行,你那腦子總是那麽笨。”

可是,西太後不過是心裏恨而已,她並沒有表露在外。此時,東太後還有極大的利用價值,必須牢牢地抓住這位“政治遲鈍”的東太後。西太後開口道:

“姐姐,難道你忘了先帝賜給我們的那兩枚印章?”

經西太後一點撥,東太後豁然開朗,她慘淡地一笑:

“對呀,若不是妹妹提起那兩枚印章,哀家還真忘了這回事兒。”

西太後壓低了聲音,與東太後商談了好長時間,然後她說:

“姐姐,事不宜遲,今天下午便向八大臣挑明,以防不測。”

東太後點了點頭,此時她不由得更佩服西太後了。為了共同的利益,兩宮太後攜起手來,使得肅順等人不得不警覺起來。

“肅中堂,皇上還小,尚不能親政,以後凡擬諭旨,須通知兩宮太後,不得有違。”

東太後先發了話。肅順當時為協辦大學士、戶部尚書。此人的確有些專橫、狂妄自大,不甚得人心。東太後對他一直瞧不起。但是,肅順對東太後倒是十分尊重。剛才,東太後的這句話,著實把他給震懾住了。

肅順迅速找到載垣、端華,以商對策。八位顧命大臣覺得東太後的話在情在理,不好反駁,隻好硬著頭皮答應。誰知西太後陰沉著臉補充道:

“以後再擬諭旨,須經兩宮太後鈴印,方可生效。”

肅順心想:

“西太後呀,西太後,你這個女人得寸進尺,你不要逼人太甚。你登上太後的寶座才幾天,就想攬權了!”

肅順“哼”了一聲,流露出明顯的不滿神情。他沉吟了片刻,並不發話。東太後見局勢僵持,便說:

“兩宮太後隻是鈴印,以表示我們過目了,並不一定提什麽意見。肅中堂,就這麽決定了吧。”

東太後之言無可辯駁,肅順再也不好說什麽。西太後看了東太後一眼,心裏說:

“東太後,你為人也挺精明的,隻不過給人以敦厚之感罷了。剛才你這句不軟不硬的話,叫肅順有苦說不出。”

就這樣,皇上即位實際上變成了“垂簾輔政,兼而有之”。

兩宮太後提出在八位顧命大臣代擬的諭旨上鈴印,一枚是鹹豐皇帝賜給東太後的“禦賞”,盞在諭旨的起頭;另一枚便是鹹豐皇帝臨終前交給蘭兒——西太後的“同道堂”印,鈴印在末尾。隻有同時蓋上這兩枚印章,諭旨才能發下去。

這實際上形成了八位顧命大臣與兩宮太後互相牽製的局麵。

卻說一年前,鹹豐皇帝一行人熱河避難時,恭親王奕留守京城與外國人周旋。

對於恭親王奕,王公大臣們也是眾說紛紜,莫衷一是。有人說“鐵帽子”王爺退敵有功,也有的說“鬼子六”賣國求榮,還不知道他與洋人是怎樣串通一氣的。於是,朝廷大臣自然而然地形成了兩個派別,即支持奕的“北京派”與攻擊奕的“熱河派”。

目前,有三股強大的勢力,即:“北京派”、“熱河派”,及兩宮太後。三股強大的勢力如何演變、發展,進行怎樣的殊死搏鬥,最後“鹿死誰手”,尚未有定論。

鹹豐皇帝賓天後,八大臣先頒喜詔,再頒哀詔。立即引起了留京大臣們的不滿,恭親王奕、大學士桂良、文祥、內務府大臣寶鋆等人議論紛紛,對熱河狀態進行種種猜測。

奕一向以敏銳的政治頭腦而著稱,他一針見血地指出:

“先帝駕崩,我等未在麵前;幼主登基,我等全然不曉。看來,肅順與載垣、端華等人是想左右朝政。”

寶鋆也說:

“肅六搞得什麽鬼名堂,先帝病危,也不告知我等,今日大行皇帝已去也,幼主不過衝齡而已,看來肅六他們已獨攬大權了。”

他們正在七嘴八舌議論之際,諭旨到,大臣們連忙接旨。他們打開聖旨一看,不禁有些詫異:原來諭旨上多了兩枚印章。

“禦賞”!

“同道堂”!

聰明的恭親王立刻明白:兩宮太後已初步參預朝政,奪取了一定的權力。

這對於猶如在熱鍋上的螞蟻一般的奕來說,無疑是一支“鎮靜劑”。他深深地舒了一口氣。兩位皇嫂不由得不讓他刮目相看,他與兩宮太後早有商議,兩股力量聯合起來,共同對付以肅順為首的“熱河派”。

奕流露出不易為人察覺得一絲微笑,卻全被他的嶽父桂良看在眼裏。桂良湊近奕,低語道:

“王爺何不承德奔喪。”

這句話道出了奕的心聲,他正想與眾知己商議,即刻承德奔喪。其實,“奔喪”不過是借口而已,奕的真正目的在於聯絡兩宮太後,共同牽製八位顧命大臣。奕等人很快擬好奏折,速速發往熱河,請求承德奔喪。

四天後,八百裏加急到京,肅順等人找了個很好的借口,阻攔“北京派”的人到熱河幹預朝政。奕等人打開諭旨一看:

“國喪期間,京師重地,留守要緊,切勿赴熱河。”

奕咬牙切齒地罵道:

“肅六,你太囂張了,本王爺的皇兄賓天,你都阻攔我承德奔喪,如此下去,還不知你何時一口吞了我們呢。”

肅順老奸巨滑,他怎能讓“鬼子六”此時來承德攪亂他的美夢。奕再仔細看了看,諭旨上分明蓋著“禦賞”與“同道堂”兩枚印章,他心想:

“肅六老賊怕我奕承德奔喪,兩宮太後,你們怎麽也這麽糊塗,阻攔我去呢?我不去熱河,如何與兩位皇嫂商議對策呀!”

奕有所不知,這道諭旨頒布的時候,還有一段“戲”呢。

當奕等人請求承德奔喪的奏折到達熱河時,肅順與載垣、端華立刻緊張了起來。他們“熱河派”雖勢力強大,但畢竟是剛剛掌握了政權,在這種情況下,萬萬不能讓“北京派”攪和進來。於是肅順等人瞞天過海,強行頒布了這道諭旨。肅順當天便召集八大臣中最信得過的幾個人:載垣、端華、杜翰、匡源等人,幾個人共商大事。肅順帶頭發表自己的見解,他說:

“恭親王想借奔喪之名義,來熱河與兩宮太後共商大事,絕不能讓鬼子六來這兒,他詭計多端,為人奸詐,必須設法阻攔他才行。”

端華也非常讚同肅順的觀點,他開口道:

“如何阻攔呢?”

剛才,載垣一直沒開口,這會兒,他似乎考慮成熟了,便說:

“不能告訴兩宮太後實情,隻講京師的大臣們紛紛要求承德奔喪,人數極多,實屬罕見。兩宮太後自然會想到:京師重地,不可空虛。她們勢必阻攔,這叫一舉兩得,加上她們的鈐印,不怕鬼子六不信。”

事不宜遲,遲了奕又可能上演鹹豐皇帝病重時,老六借口沒接到聖旨,親赴熱河探病的那一幕。

於是,肅順等人找到了兩宮太後,大家七嘴八舌,大加渲染,說了一通留京大臣紛紛請求承德奔喪,不利京師守衛一類的話。西太後緊鎖眉頭,沉默不語,她想:

“如果真如肅六所言,應該阻攔他們是上乘,可是,肅六一向奸詐,他的話可靠不可靠。萬一——?”

西太後尚未想好問題,隻聽見東太後發話了:

“既然如此,讓他們安心留守京師吧,國喪期間,恐生變故。”

東太後隻注意到別讓洋鬼子攻占京師,她忽略了肅順等人將要“攻占”朝政。

東太後的話剛一落音,載垣便拿出事先擬好的諭旨,請兩宮太後鈐印。東太後毫不猶豫地蓋上了“禦賞”,西太後欲阻攔已遲了。她隻好硬著頭皮加上自己的“同道堂”。西太後心裏好恨:

“東太後呀,東太後,你真的少了根政治神經,沒考慮好的事情便許諾,日後有你後悔的時候。”

雖然西太後此時很氣憤,但她不便與東太後翻臉,畢竟自己的政治羽翼尚未豐滿,憑她自己的能力,她“飛”不起來!

回到寢宮,西太後越想越生氣,她氣東太後頭腦太簡單,行事太草率;恨肅六為人太狡猾,太奸滑,他不露聲色地將恭親王奕死死地困在了京師。沒有“鐵帽子”王爺的支持,她西太後縱有天大的本事,也鬥不過老奸巨滑的肅順。

西太後一臉的愁雲,她坐臥不寧,細心的安德海看出了主子一定有心事。他討好主子,先端上一碗燕窩粥,又輕輕為主子捏了捏肩膀,才開口問:

“主子,是不是太累了?怎麽主子的臉色這麽蒼白?”

“不,你跪安吧。”

“嗻。”

小安子很聽話,轉身離去。他剛轉身,又回過頭來說:

“小安子不走遠,主子有什麽吩咐,咳嗽一聲便行。”

西太後越想剛才之事,越覺得有很多可疑之處:留京大臣們又不是沒長頭腦,怎麽可能一窩蜂似地來承德奔喪,他們比誰都清楚,京師乃國之重地,守衛京師是他們的天職,他們深知責任重大,怎麽可能輕易離京。再者,恭親王奕更聰明,他也不會同意大夥兒這麽幹的。

“對,一定是肅六玩了什麽鬼把戲。”

西太後再也坐不住了,她急忙喊:

“小安子。”

“奴才在!”

小安子應聲答“在。”西太後說:

“快去請六額附。”

“嗻。”

小安子欲離去,西太後急說:

“不要聲張,悄悄地。”

“主子,您放心好了。”

小安子做事一向得體,很得葉赫那拉氏的歡心。為什麽西太後忽然讓小安子去請景壽呢?這還不是明擺著嘛:六額附景壽是小皇上的六姑父,在八位顧命大臣之中,他是“自家人”。也許,他能透露些可靠的消息。景壽這個人平日裏少言寡語,又膽小怕事,素來不願與人發生什麽爭執,包括對西太後這位皇嫂,他也是畢恭畢敬。

“太後吉祥!”

景壽一見西太後,連忙行跪安禮,西太後看了一眼六妹夫,說:

“六額附,都是自家人,以後無人處不要如此拘禮,快免禮平身!”

景壽心裏一直忐忑不安,對於西太後的政治手腕,他是十分清楚的。依他的謹慎處世的人生哲學,他是不願意輕易得罪任何一個人的,更何況眼前的這個人是小皇上的生母。聰明的女人西太後。

他靜靜地坐在西太後的對麵,等著西太後發話,以便能以最快的速度,圓滿地回答西太後的問題。

“先帝駕崩,幼主即位,你們八位顧命大臣日夜操勞,我們姐妹甚感過意不去。以後凡是能不勞累你們的,我們姐妹就代勞了。”

西太後說得冠冕堂皇,口口聲聲的“我們姐妹”,景壽聽的出來,她是拉東太後來撐腰,好一個強幹的女人。

景壽雖然沉默寡語,但並不等於說他愚鈍,相反,他是大智若愚。他的反應力很快,一聽西太後這話,他便明白西太後嫌八大臣礙手礙腳的,是想削弱他們的勢力。但顧命之責是大行皇帝的遺詔,景壽既不願,也不敢違抗旨意,他處於進退維穀之中。

“六額附,聽說恭親王上奏請求奔喪,你是知道的。”

一個“你是知道的”,逼得景壽無退路。

“這個,啊,這個——。”

景壽支支吾吾起來,他怎麽回答西太後呢?說實情吧,哪幾位大臣,尤其是肅順、載垣、端華三個人饒不了他;隱瞞實情吧,萬一以後西太後得了勢,他六額附的小命就保不住了。

好難!好難!做人真難呀!

景壽低著頭,假裝咳嗽,並不答話。

“聖母皇太後,臣忽然心口絞痛,容臣稍歇片刻。”

景壽憋得滿臉通紅,他慢慢站了起來,雙手捂住心口,祈求西太後放他走。那可憐兮兮的樣子,很讓人同情。

西太後是何等聰明之人,她見景壽如此之狼狽,心中也猜出了八、九分。

“跪安吧,傳個太醫為你好好治治病。”

景壽也聽見了西太後話中有話,他連忙退下。

西太後又陷入了沉思之中。看來,問題就出在肅順等人身上,一定是他千方百計阻攔奕拜祭亡靈,這裏麵大有文章。

西太後不敢多想,她必須爭分奪秒,搶在肅順等人之前,想一個萬全之策,爭取主動,牽製敵人。她大步流星去找東太後。

東太後雖然沒有西太後這麽敏銳的政治頭腦,但自從鹹豐賓天後,她也能感到肅順之流太囂張,太狂妄,他們根本不把兩宮太後放在眼裏。一想到自己年輕守寡,外臣欺負她們孤兒寡母,她就禁不住落淚。

“姐姐,別傷心了。”

西太後也抹了一下眼睛,似乎她也在懷念先帝。東太後輕輕歎了一口氣,說:

“我們孤兒寡母的,盡受人欺負。”

西太後拉住她的手,小聲說:

“如今我們姐妹正如砧上之魚肉,眼見就要被人剁碎。”

西太後一出此言,把東太後更嚇住了,她的淚水如斷線的珠子直往下落,這位溫順、善良的鈕祜祿氏不善猜度別人的心機,她本著一顆寬大、善良的心,一心把小皇上養大,培養成人,以便將來親政之後能當一個賢明的君王。至於宮廷內部的爭權奪利,互相傾軋,她不感興趣,也不願參與。西太後這麽一說,東太後緊張地問:

“妹妹是說‘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何以言之?”

“姐姐,你太善良了。乍一看起來,八大臣很尊重我們,擬旨時加鈐印,但他們擬的旨不許我們更改,這不是明擺著走‘過場’嗎?姐姐,你好好想一想呀。”

東太後一想,也是這個理兒。每次八大臣擬旨以後,隻是拿過來讓兩宮太後過目一下即可,他們從不聽從兩宮太後的意見。這樣一來,加上鈐印無非是擺擺樣子,並沒有按兩宮太後的意思行事。

東太後沉吟了一會兒,說:

“依妹妹之見,應如何,才能不被他們左右?”

“姐姐,這尚不是關鍵的問題。關鍵的是他們竟背著我們幹了一些事,很讓人生氣。”

“什麽事情?”

東太後有些吃驚,她還是第一次聽說八大臣如此隱瞞真相,欺騙她們。

“這是小安子探到的。剛才我招見六額附,他支支吾吾的,隻推說心口痛,便急匆匆地走了。不過,我從他的表情上能看出,他們一定幹過對不起咱們孤兒寡母的事兒。”

東太後不由得不信了,她倒抽了一口涼氣,感慨萬分:

“人心難測呀。”

西太後補充道:

“多虧小安子機靈,不然,我們到現在還蒙在鼓裏呢。”

“這個忠實的奴才,以後應多賞他一些銀兩。”

東太後很佩服西太後的能耐,她居然能把一個奴才**得忠心耿耿,這一點,東太後自歎不如。東太後身邊竟沒一個太監、宮女像小安子這般忠誠,盡管個個對她都很尊敬。

小安子可不是普通的奴才,他像主子西太後一樣,多了一根政治神經。當他發現主子的勢力一天天強大之後,他對自己說:

“背靠大樹好乘涼。西太後這大樹可不能被掀天之浪推倒。”

於是,他開始暗中介乎政治鬥爭。憑著他安公公的能耐,他竟把肅順之流的詭計打探了出來。

這日,小安子喊來了一個心腹小太監,讓小太監趁送茶水之際去偷聽肅順等人的對話。小太監也想巴結勢力強大的安公公,以得到賞銀幾兩。於是,當肅順、載垣、端華等人密談時,送水的小太監偷聽了一些重要機密。雖然是隻言片語,傳到西太後那裏,也是“價值連城”的。

“母後皇太後頭腦簡單,對咱們八大臣頗放心,聖母皇太後雖心中不悅,但她豈敢違逆母後皇太後。”

“肅中堂所言極是,這聖旨一到京城,諒他鬼子六也不敢抗旨行事,他必須老老實實呆在京城。等咱們大事已成,他隻落個後悔莫及呀。”

端華聲聲附和著肅順。常言道:“要使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當八大臣暗自高興之時,這竊竊私語早傳到了小安子的耳裏。

小安子生怕走漏風聲,連忙問那位偷聽肅順等人談話的小太監:

“你偷聽之時,他們可曾懷疑你!”

小太監指天發誓:

“小的裝做什麽也不知道,低著頭進去的,斟上茶便轉身離去。”

小安子知道這個小太監既不敢騙他,又不敢向八大臣走漏半點風聲。他千叮萬囑,讓小太監不能走漏半點風聲,如果一旦有第三個人知道,小太監的人頭就要落地。

憑他安公公在宮中的地位,那位小太監巴結他還來不及,他會輕易出賣安公公的嗎?當小安子正準備向主子西太後獻媚時,西太後冷冷地說了句:

“跪安吧。”

小安子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他隻好知趣地退下。盡管西太後有時對小安子很不客氣,甚至時常訓斥他,但小安子忠心耿耿,至死不渝,這一點,有時的確很讓西太後感動。

終於,小安子瞅準了時機,向主子密報了這件事情。

這一日,西太後的心情稍微好轉了一些,她斜靠在軟榻上,讓宮女小杏兒為她精心地修指甲。

小杏兒早年是鈕祜祿氏身邊的宮女,後來葉赫那拉氏見這個宮女機靈、心細,便把她要了過來。自從到了葉赫那拉氏身邊,她一心一意忠於主子,並與安德海認了幹兄妹,因此,西太後、小安子、小杏兒,三個人雖有主仆之分,但卻心貼著心。

“小安子,怎麽不進來?”

“回主子,奴才在外麵候著,主子有何吩咐,奴才這便去辦。”

“沒什麽大事兒,皇上呢?怎麽不見他來請安。”

載淳雖然是一國之君,但在兩宮太後麵前他是兒子。他每天上午必須分別向兩個皇額娘,即東太後與西太後請安,以盡人子之孝。今天他竟沒來向西太後請安,像這樣的例外是很少有的。

“回主子,今天上早起來,皇上有些兒不舒服,剛才張文亮來過,奴才沒敢驚動主子,便讓張文亮回去了。”

一聽說小皇上有些不舒服,當娘的怎能不擔心。她連忙問:

“快傳太醫。”

“張文亮說,皇上已經服了藥,發了些汗,這會兒已經好多了。”

“小安子,你還有什麽事啊?”

西太後見小安子並沒有退下去的意思,便知道這忠實的奴才一定有話要說。她抬頭看了看小安子,隻見小安子用眼睛瞟了一下除小杏兒之外的另外兩個宮女,西太後明白了,一定是小安子有什麽重要話要說。

“小杏兒,讓她們全下去吧。”

“是,主子”。

小杏兒帶著幾位宮女全退了下去,小安子又跟到門外,親自看著宮女們遠離,他連忙掩上房門,又聽了一會兒,似乎沒什麽聲響,他才放心大膽地湊近西太後,小聲說:

“主子,肅順、怡親王、鄭親王等人一定從中搗鬼了。”

西太後立刻緊張了起來,她猛地站了起來,急切地問:

“怎麽回事兒?快說。”

“嗻。”

小安子將小太監所見所聞,一五一十地講述給西太後聽。聽完以後,西太後喑想:

“肅順老賊,果然不出我所料,你們企圖瞞天過海,阻攔奕赴承德奔喪,為的是孤立兩宮太後,你自己一手蔽天。”

“哼,你得意的太早了!”

“大事已成?”

小安子口述的肅順之流所謂的“大事已成”指的究竟是什麽。但是西太後可以肯定,這個“大事”肯定對兩宮太後不利,甚至是對她們可以構成嚴重的威脅。西太後豈敢耽擱,她風風火火來找東太後,商量對策。

聽了西太後的一番描述,東太後也感到了事態的嚴重。可是東太後不善於玩弄權術,一時間,她也想不出什麽好主意。

“妹妹,既然事態嚴重,你看著辦,自己拿主意好了。”

西太後等的就是這句話,她的心中早有打算,隻不過東太後不發話,她不好說出口罷了。她如今東太後既已讓她拿主意,她當然是為仁不讓的。

“姐姐,我們是女流之輩,又不諳熟宮廷事務,一天到晚悶在深宮裏,外麵的事情知之甚少。這樣,對我們十分不利。依我之見,應立刻請來恭親王以商大事。”

“老六?他會和我們一心嗎?”

東太後將信將疑,西太後十分有把握地回答她:

“會,老六一定會後我們一心的。”

為什麽西太後敢如此肯定恭親王奕會和兩宮太後一心呢?隻是因為以肅順為首的“熱河派”與以奕為首的“北京派”的矛盾已達到白熱化的程度,為了聯合起來共同對敵,奕一定會堅定地站在兩位皇嫂這邊的。這就叫做“聯盟”吧。

“妹妹,老六可以靠得住,可是前兩天已經發了聖旨,不讓他們來熱河奔喪,他怎麽可能來呢?他不敢抗旨呀。”

“姐姐,你是個聰明人,怎麽反倒糊塗起來了。聖旨是昨日才發出的,還要幾日才能到達京城。我們即刻派一個密使急馳京城,趕在聖旨到達之前,讓老六馬上動身來熱河,還來得及。”

“事到如今,也隻好如此吧。”

東太後隻知道歎氣。她歎先帝屍骨未寒就有人暗中算計她們孤兒寡母了,也歎西太後,這個女人太強,恐怕今日會生事非。西太後聽得十分清楚,東太後在歎息,可是她裝作什麽也沒聽見。她必須細致謀劃回京送信等事兒,她也來不及仔細研究東太後此時的無奈心理。

“姐姐,事不宜遲,必須馬上擬好諭旨,立刻送往京城。”

平日裏,東太後養尊處優,多年來也沒提過筆,她隻好讓西太後擬旨。西太後自己研磨,親書諭旨,又讓東太後蓋上“禦賞”,自己蓋上“同道堂”印。諭旨好擬,可是派誰去送信呢?這個人必須絕對可靠。

哪怕是出一點兒差錯,兩宮太後都可能陪上一條性命。送信之使必須是兩宮太後的心腹,可肅順等人早已把兩宮太後的太監、宮女們看得死死的,時刻盯住奴婢們的行蹤。他們根本就沒辦法出入行宮。

怎麽辦?

正在情急之時,小安子到了,一見兩宮太後一臉的愁雲,小安子明白了七、八分,他小心翼翼地問西太後:

“主子,又為何而愁?”

西太後歎了一口氣,把焦慮的事情說了一遍,安德海聽罷,毫不猶豫地說:

“母後皇太後,聖母皇太後,小安子願舍身送信。”

“小安子,目前不是你願不願舍身的問題,而是你根本出不了宮門。他們誰不知道你是主子的忠實奴才,早已把你盯牢了。”

東太後這番話很符合實際情況,肅順等人最戒備的是西太後,而西太後的寵監小安子則是他們注意的焦點。平日裏,人們都知道西太後與小安子關係密切,讓小安子回京送信,不等於說拿著雞蛋去碰石頭嗎?

小安子詭秘地一笑:

“主子聰明過人,是故意考一考奴才的。不是主子曾經給奴才講過周瑜打黃蓋的故事嗎?”

被小安子一提,西太後為之大振。是呀,三國時期,曹操與東吳交兵,曹操以奸雄而著稱,然而卻被周瑜打黃蓋的計謀給騙住了,上了周瑜的當。

“小安子,你好機靈。”

東太後笑著說。她真佩服西太後居然**出這麽忠心耿耿,而且機靈聰明的奴才。可西太後雖然也暗自歡喜,但若是真的把小安子毒打一頓,她還真有點舍不得。上演“苦肉計”,皮肉可要真吃苦的。

小安子似乎看出了西太後很憐惜自己,便更加獻媚:

“主子,事情緊急,不容再拖延了,奴才願為兩位太後赴湯蹈火,小小的“苦肉計”算得了什麽,別再猶豫了。”

在小安子的一再催促下,兩位太後一想,也沒有什麽其他妙計,隻好重演“周瑜打黃蓋”。她們決定大事完成以後,一定重賞小安子,難得他這一片赤膽忠心。三個人又在一塊兒商量了具體事宜,然後便開始實施“苦肉計”。

西太後回到了自己的寢宮,躺在軟榻上,她讓兩個小宮女給她捶捶腰、捏捏腰。她懶洋洋地打了個嗬欠。

“小安子、小安子。”

無人應聲。往日的“奴才候著呢”,今日聽不到,西太後又提高了嗓門兒:

“小安子,死奴才,快滾出來。”

“奴才在。”

“小安子,到禦膳房去說一聲,我想吃鹿肉了,再給皇上燒一道燉乳豬。”

“回主子,這天都快黑了,禦膳房何處去搞到鹿肉?明日再吃,行不行?”

“大膽奴才,有你說話的份兒嗎?找死!”

西太後忽地一下坐了起來,她氣得麵色發青。

“奴才冒死也要講句心裏話,大行皇帝駕崩剛幾日,國喪期間,主子本應哀悼不已,怎可尋樂。”

太監、宮女們一聽安公公說出這句話來,都為他捏了一把汗。

“”地一聲,是杯子落地的聲音。按著便是西太後歇斯底裏的吼叫:

“拉出去,給我打,往死裏打!”

一時間,太監、宮女們無人敢動手。他們嚇得“撲通”一聲全跪了下來。隻見西太後伏在軟榻上放聲大哭:

“先帝呀,臣妾隨你去也。你屍骨未寒,便有人欺負臣妾,連一個小小的奴才都公然頂撞我,以後還有我的活路嗎?”

西太後呼天搶地地哭了一會兒,也沒有人敢吭一聲,這時東太後聞聲起來,她怒斥小安子:

“跪下,掌嘴二十下!”

小安子左右開弓賞給自己重重的耳光,東太後還覺得這“戲”沒演到**,便用平日裏很少有的尖聲大叫:

“張文亮,把小安子往死裏打。”

原來,張文亮正帶著小皇上來向西太後請安,正巧趕上上演“雙簧戲”。剛開始,他愣了,西太後的心腹太監安德海今日怎麽了,使得兩宮太後如此盛怒?

當他聽見東太後命他把小安子往死裏打時,他心中暗身高興:

“小安子,你也會有今天!平日裏你狗仗人勢,作威作福,多少公公、宮女都恨你,今天你撞到小爺我手上了,莫怪我手下不留情。”

“安公公,張文亮失禮了!”

張文亮捋了捋袖子,將安德海一把揪起,小安子卻一點兒也不掙紮,任憑張文亮折騰。張文亮使出全身的力氣,又是拳打、又是腳踢,打得小安子口角直流血。

東太後揮了揮手,說:

“罷了,先拉到外麵關起來再說。”

小安子被拉了下去。西太後仍怒氣未消,東太後竭力勸解:

“妹妹,為一個奴才氣壞自己的身體值得嗎?快消消氣,讓禦膳房傳膳來,吃點兒東西,補補身子。”

西太後順勢倒在了**,她嚎啕大哭,寢宮內外一片寂靜,西太後那悲痛欲絕的哭聲在夜間格外刺耳。東太後勸不住西太後,她便走到院子裏,大叫:

“張文亮,去,把小安子綁了,即刻送到京城內務府,從重發落。”

“嗻。”

當晚,安德海便被五花大綁送出了熱河行宮。張文亮派了三名小太監押送安德海回京。張文亮送出行宮大門,便折轉身子回來了。路上正遇端華。

端華認得小皇上的諳達張文亮,他見張文亮一臉的笑容,便問:

“張公公為何無人自笑?”

“王爺吉祥!今個兒安德海撞上鬼了,他被兩宮太後重罰數板,已遍體鱗傷。這會兒又被母後皇太後遣送內務府,從重發落。”

端華一聽這話,頓時起了疑團:

“小安子乃西太後的心腹太監,東太後怎麽敢動他一根毫毛?再者,處罰一個太監,也沒必要幾百裏押送回京內務府裁定。”

端華越想越可疑,他不敢怠慢,一路小跑到了山莊外肅順的臨時府邸。他一到肅順家,正好載垣、焦佑瀛等人也在那兒,大家正談笑風生。一聽端華的報告,沒有一個人引以為重視,“熱河派”的人犯一個大錯誤,他們太輕視敵手——兩宮太後了。

載垣哈哈大笑:

“小安子此行有去無回,他正走向黃泉路,這等狗奴才,活該!”

焦佑瀛附和道:

“他也怪可憐的,平日裏效忠西太後,得罪了東太後,今日東太後小題大作,從重處罰小安子,西太後事後還不知有多心疼哩。”

“心疼也晚了,小安子人頭一落地,隻怕再也接不上。西太後,你後悔莫及也。”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十分興奮地談論著這件事兒。此時,清醒的端華已變得發昏了。如果當時有一個頭腦清醒的理智者,想一想三國時期的故事,小安子插翅也難飛。

小安子昏昏沉沉地躺在破馬車裏。這車輪已磨得十分光滑,車身也腐朽不堪。駕轅馬一路小跑,顛得馬車直搖,仿佛車身都快要搖散了。三個太監,一個坐在前麵駕車,一個坐在小安子身邊打盹兒,一個幹脆躺在車裏睡大覺。

“小公公,我口渴極了,找口水渴吧。謝謝小公公。”

小安子直叫。坐在他身邊的小太監直擺手,以示不可能。安德海艱難地支起身子,向身邊太監打了個手勢,這太監還沒弄清楚是怎麽回事兒,一柄又尖又鋒利的匕首已刺進了他的胸膛,他尖叫了一聲。坐在馬車前麵的那個太監連忙回頭,隻見另一隻雪亮的匕首直刺向他,兩個人立刻斷了氣。

剛才迷迷糊糊睡覺的那一個忽地一下坐了起來,他揉了揉眼睛,還沒弄清是怎麽一回事兒,安德海便一縱身,緊緊扼住了他的脖子,他動彈了幾下,也斷了氣。

為了兩宮太後,小安子開了殺戒了。

連殺三個人,小安子多少也有些忐忑不安,但他立刻又告訴自己:

“沉住氣,莫慌張,為了主子的大事業,殺幾個人算得了什麽!”

安德海連忙把三具屍首拖入樹林,草草弄來一些薄土埋上。然後,他又將馬車卸下,自己騎上那匹寶馬,飛奔京城。

原來,東太後早派人暗中為小安子挑了一匹寶馬,可是她沒想到“雙簧戲”的另一角,西太後比她考慮得更周到。她親手交給小安子兩把匕首,一包傷藥,還讓心腹宮女小杏兒把密劄縫在小安子的襪底上。一切準備就緒,她便躺在軟榻上唱“雙簧”。

小安子連殺三人,騎上寶馬日夜兼程,直奔京城。一路上,他的傷口陣陣疼痛,他便拿來傷藥敷在上麵,他咬緊牙關,總算挺了過來。每當疼痛時,他便在心底罵著:

“該死的張文亮,出手這麽重,你想真要安公公的命,等有一日我小安子得了勢,非要你張文亮的命不可。”

第三天上午,突然濃雲密布,一陣烏雲從東南方向壓了過來,眼見要下大雨。小安子心想:

“老天爺保佑,千萬可不能下雨,讓我順利地趕到京城吧!若是下了大雨,道路泥濘,前行速度太慢不說,單就身體來講,我也吃不消。我已經精疲力盡,這時候,可不能躺倒睡覺,一倒頭睡下去,沒個兩天兩夜是爬不起來的。天越來越陰,這可怎麽辦呀?”

可天公不聽小安子的祈求,濃雲愈壓愈重,大白天似乎變成了黃昏時分。又過片刻,雷鳴電閃,傾盆大雨從天而降,小安子淋了個渾身濕透,像個落湯雞似的。他揮鞭策馬,一個人在大雨滂沱中疾駛。為了他的主子,他豁出去了。無奈那匹寶馬連奔了幾天,太累了。再加鞭,它也沒前兩天跑得快。小安子心中焦急,他勒緊馬頭,迫使那馬兒跑得快一些。

約莫飛馳了又半個時辰,大雨中,小安子隱隱約約看見“來福客棧”幾個字。他心中大喜:

“哎喲,人困馬累天下雨,該停下來休息一下了。”

他打算稍作休息,喝口水,飲飲馬,等雨停了再前行。小安子牽馬走進客棧,客棧老板熱情地接待了他。本來安德海穿著太監服,離開承德,又殺了三個人之後,他花些銀子買了件商人穿的長袍,為的是不至於太招眼。

“客官,裏麵請!”

客棧老板笑容可掬,他邊倒茶水,邊說:

“這大雨的,把客官澆了個透,快請進,喝杯熱茶暖暖身子。”

“店主,我不能住下。有什麽吃的,快搞些來,再把我的馬照料好。”

不一會兒,店小二端上一盤子牛肉,一盤子花生米,還有涼拌黃瓜、燒肚絲,又送上一個酒盅,一壺白酒。

“客官,您慢用。”

小安子又餓又冷,他猛地喝了幾大口酒,又狼吞虎咽吃了一些菜,身上好像比剛才暖和多了。酒足飯飽之後,他向屋外望了望,雨比剛才下得還大,真是“下雨天留客天,天留我不留”。

萬般無奈,他隻好開個房間躺一會兒。他太累太困了,一上床,他便發出了鼾聲。一覺醒來,他隻覺得頭腦發脹,沉沉的,手腳冰涼,喉嚨疼得要命,好難受。他一摸額頭,好燙。原來,累了這麽多天,剛才又被大雨一激,他病了。

小安子深知此行責任重大,再難受也要撐下去,可不能在路上耽誤時間。他一咬牙,扶著床沿站了起來,可是頭重腳輕,他一陣惡心,直想吐。

“不好,離京城還有七八十裏地,怎麽在這個關鍵時刻病了。這一發燒,不知道何時才能退燒,隻怕養好病也誤了大事。

不行,拚死也要趕回京城,必須明天一早把密劄送到恭親王的手裏。”

想到這裏,小安子正準備離開客棧,突然,他聽到了兩個熟悉的聲音。

“董大人,明天咱們起個大早,趕在晚飯前將聖旨送到恭王府。這可不能怠慢,萬一恭王爺沒接到聖旨就趕到熱河奔喪,咱們倆可小命難保了。”

“王大人所言極是,今日歇一宿,明天一定能到京城。”

小安子一聽,嚇了一大跳,世界真是太小了。小安子居然與肅順派來送聖旨的人同住一家客棧。

“阿彌陀佛!幸虧沒和他們碰麵,不然可就不妙了!”

小安子吐了吐舌頭,他暗自慶幸沒與董、王二人碰上。這皇宮上上下下幾百號官員,差不多都認識安德海。因為小安子曾是鹹豐皇帝的禦前太監,當年鹹豐皇帝上朝時,小安子經常隨之出出入入,誰不認識他呀。小安子暗自想:

“可不能讓董、王二人知道我小安子正趕往京城恭王府,必須早他們一步,把恭親王調出京城。”

於是,小安子輕手輕腳出了客棧,那位好客的店老板嗓門挺大:

“客官,雨下得這麽大,等一等,雨停了再走吧。”

小安子在心裏罵道:

“不知死的老東西,亂嚷什麽,壞了安公公的大事,我要你的老命!”

安德海頭也不回,消逝在滂沱大雨中。為了忠效兩宮太後,特別是為了討好主子西太後,安德海一路上的確吃了不少苦。可是,他覺得值得。目前來看,西太後的政治實力一天比一天強大,新登基的小皇上是她的親生兒子,幼帝衝齡,生母暗中輔政是可能的。

小安子要抓住這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好好表現一番,有朝一日,他安德海會“飛”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