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豐皇帝賓天,承德熱河行宮哭聲震天,小皇子清晨還沒起床,就被一陣哭聲驚醒,他揉了揉睡意朦朧的眼睛,問張文亮:
“大家都在哭什麽?”
張文亮也是滿臉淚痕,他悲痛地說:
“萬歲爺已經賓天,群臣無不悲痛。”
小皇子根本不懂什麽叫“賓天”,他好奇地問道:
“賓天?阿瑪為什麽要賓天?”
張文亮怎麽給一個六歲小兒解釋通呢,他想了想,隻好說:
“萬歲爺永遠、永遠地睡著了,他永遠不會再醒來。”
小皇子還是似懂非懂。天已大亮,張文亮便把小皇子背到煙波致爽殿的大廳。皇後、懿貴妃一見兒子到此,她們哭得更凶了。嚇得載淳也跟著兩位額娘放聲大哭。他戰戰兢兢地被帶到鹹豐皇帝的遺體前,他見阿瑪直挺挺地躺在龍榻上,臉上還蓋著一塊白綾子。小載淳急忙呼喚:
“阿瑪、阿瑪。”
他的同父異母的姐姐——大公主悄悄地告訴他:
“阿瑪歸天了。”
小皇子雙眼瞪得圓圓的,他還是不明白,什麽是“賓天”,什麽又是“歸天”。大公主急了,趴在弟弟的耳邊小聲說:
“阿瑪死了!”
“阿瑪死了?”
小皇子簡直不敢相信,昨天阿瑪還拉著他的手,替他擦眼淚,今天怎麽就死了呢?
對於“死”這個詞兒,小皇子是懂得的。記得前幾天,張文亮好不容易捉來一隻大蜻蜓,薄薄的雙翅、綠綠的大眼睛,可好看了。他與皇姐姐捉住蜻蜓的兩支翅膀,它就飛不了。玩了一會兒,蜻蜓一動也不動了,他們用小樹枝撥弄它,還是不動。張文亮說:
“這隻蜻蜓死了,奴才幫阿哥把它埋起來吧。”
於是,張文亮拿來小花鏟,在山莊一處僻靜處挖了一個小小的土坑,三個人動手把蜻蜓埋了。
小皇子由此知道,死就是永遠被埋在地下。想到這裏,他不禁悲從中來,嚎啕大哭:
“皇太子,請節哀順變,保重玉體。”
連稱呼也變了,過去人們稱他“大阿哥”,怎麽阿瑪一賓天,他成了“皇太子”了呢?小載淳定神一看是六額附景壽——他的滿文老師。
景壽走到了小載淳的麵前勸他節哀順變。六歲的小兒怎懂得什麽是“節哀順變”,他隻感到阿瑪要被埋到地下了,所以悲痛不已,哭了一陣又一陣,好傷心。
哭累了,小載淳便依偎在張文亮的懷裏睡一會兒,醒了以後,一想到慈祥的皇阿瑪將被埋在冰冷的地下,他禁不住又放聲哀嚎。
此時,皇後已亂了方寸,她隻知道流眼淚,其餘的事情無暇顧及,她吩咐大臣們,一切按大行皇帝殯殮禮數辦,至於殯殮規模以及具體事宜,她一律不過問。在皇後看來,鹹豐皇帝賓天,就像天塌下來一樣。
雖然懿貴妃此時也很悲痛,但她更需要一份冷靜。她清楚地認識到自己在群臣中的地位遠遠不及皇後。多少年來,皇後以仁慈之美德博得大家的好評,即使今後有什麽政治上的掀天大浪,也不可能衝毀她那隻“大舟”。可懿貴妃這隻小船現在還經不起任何風浪,哪怕是小波浪也可能把她打得粉身碎骨。
葉赫那拉氏必須冷靜思考一下,如何才能為自己尋得一處避風的港灣。
熱河行宮煙波致爽殿裏哭聲震天,皇後、懿貴妃、麗貴妃、璹貴人以及七福晉、大公主、大阿哥等人已哭得死去活來。太監、宮女們一身的孝衣,大臣們一臉的嚴肅奔來奔去,忙著殯殮之事務,竟無人說一句話,隻聽得哭聲直衝九雲霄。
懿貴妃感到壓抑極了,窒息的空氣將要把她壓碎!
“皇太後請節哀順變、懿貴太妃請節哀順變。”
六額附景壽走向兩位皇嫂,欲勸兩位年輕的寡婦節哀順變。他一開口,懿貴妃便覺得他的稱呼很不順耳。她聽得清清楚楚,八大臣之一的景壽對兩位皇嫂的稱呼已經改變,稱皇後為“皇太後”,稱自己為“懿貴太妃”,這表明她們的身份已由鹹豐皇帝的賓天而改變。
鹹豐皇帝駕崩,皇後被尊為“皇太後”,這便意味著新帝是她的兒子;而“懿貴太妃”不過是大行皇帝的遺孀,好像新帝——自己的親兒子載淳,與她這個生母沒什麽關係似的。豈有此理!懿貴妃豈能咽下這口氣,皇上剛剛駕崩,他們的眼裏就沒有懿貴妃了,今後還有葉赫那拉氏的活路嗎?
想到這裏,懿貴妃幹脆改低聲抽泣為嚎啕大哭:
“大行皇帝呀,等等臣妾,臣妾隨皇上而去也!”
懿貴妃呼天搶地地叫了幾聲,隻見她雙腿一挺,昏過去了。這可嚇壞了皇後、眾嬪妃及大臣、太監、宮女們。皇後抹了一把眼淚,焦急地喊:
“快把她抬下去,快傳太醫。”
太監、宮女們七手八腳把懿貴妃抬了下去,太醫火速趕來,為她診脈。
“懿貴太妃乃傷心過度所致,需要靜養片刻。”
太醫為她開了一劑藥方,乃人參、紅棗、桂圓等,用老母雞汁煎熬,大補也。太醫匆匆告辭,皇太後仍不放心懿貴太妃的身體,親自詢問了太醫。太醫如實相告:
“懿貴太妃身體虛弱,肝脾兩虛,需靜養調治。”
原來,懿貴太妃被太監、宮女們小心翼翼抬出靈堂,著實把安德海嚇了一大跳。他可真怕主子有什麽三長兩短,這棵能乘涼的“大樹”萬萬不能倒下。小安子急忙上前,太醫正低頭專心為懿貴太妃切脈,懿貴太妃迅速地瞄了一眼床頭的金匣子,安德海全明白了。
這麽多年,別說主子的一個眼神,就是她的一聲咳嗽,小安子也能準確無誤地“翻譯”出主子的心聲來。小安子立刻從金匣子裏拿出一百兩銀子,揣在袖筒裏,他又把其他太監、宮女都支開,趁太醫伏案開藥方之際,悄悄塞給太醫一百兩銀子。
太醫立刻明白了安公公的意思,太醫見風使舵,在這兒,他可不敢得罪任何一個人。葉赫那拉氏的政治手腕,他也略知一、二,誰敢斷言這個女人不是中國第二個“武則天”。於是,太醫便耍了個滑頭,即順水推舟,賣個人情給葉赫那拉氏,又不會得罪其他王公大臣。所謂什麽“肝脾兩虛”,乃一普遍現象也,常言道:十人九虛。
萬一其他太醫複診,也會得出這個結論,自己不擔任何責任,又能討得葉赫那拉氏的歡心,兩全其美也。太醫暗自笑了,既得了一百兩白花花的銀子,又討好了懿貴太妃。葉赫那拉氏也笑了,鹹豐皇帝的死,對於她來說,是人生的新起點,此時,她千萬不能與其他女人一樣,隻知道悲傷,她必須給自己找一個安寧的環境,好好想一想今後的路應該如何去走!
懿貴太妃對太監,宮女說:
“都下去吧,我想靜一靜。”
太監、宮女們連忙退下,唯有小安子磨磨蹭蹭留在葉赫那拉氏的身邊,一見四處無人,小安子壯著膽子說:
“主子,大行皇帝已去,奴才能為主子幹些什麽?”
懿貴太妃白了小安子一眼,淡淡地說:
“讓我好好睡一覺,雞湯沌好後,放在灶上別涼了,等我醒來後馬上捧來。”
“嗻。”
小安子知趣地退下。他知道主子的確累了,也的確餓了。自從皇上賓天,誰也沒睡一場安穩覺、誰也沒吃一頓好飯。每次禦膳房傳來問話:
“用膳否?”
皇太後總是冷冷地說:
“哀家不用,去問問她們用否。”
皇太後不吃也不喝,其他嬪妃怎能大吃大喝,就這樣,懿貴太妃已經餓了好幾頓了。說到疲倦,更讓懿貴太妃難以忍受。按宮廷禮節,皇太後可以坐在椅子上,而嬪妃們必須跪在靈前。她們不但是跪在地上,還要身著孝服,不斷地嚎啕大哭。皇太後默默地一個勁兒地抹眼淚,她並不哭出聲來,而懿貴太妃等人必須放聲大哭,折騰了一天,可把懿貴太妃給累垮了。
此時不能垮!還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葉赫那拉氏去做。於是,她靈機一動,計上心來,便“上演”了剛才的那一幕。皇後乃寬容大度之人,她不會讓身體虛弱、難以支撐的人跪在大行皇帝的靈前,這樣,懿貴太妃得到了喘息的機會。不然的話,恐怕此時懿貴太妃還和其他嬪妃一樣,傻呆呆地跪在大行皇帝的靈前呢。
懿貴太妃的確困極了,她一閉上眼便發出了輕輕的鼾聲,小安子輕手輕腳地為她放下帳簾,又在臥房裏燃了幾根香。他想讓主子甜甜地睡上一大覺,也做一場美夢。
懿貴太妃漸漸進入了夢鄉:
她發覺自己到了一個奇異的天地裏,四處五彩繽紛,悅耳的仙樂縷縷傳來。仿佛她正坐在一艘大船上,載沉載浮,大船在水中顛簸著。好像水連天、天接水,並沒有岸邊。她的周圍隻有太監和宮女,找不到一個熟悉的人,哪怕是皇後、麗妃、大阿哥、大公主、七福晉,連一個人影也沒有。
她坐在彩船上悠悠****,好不快活。她的周圍香氣繚繞、白霧迷漫,船上也好像沒有掌舵人,任水波推助大船。分不清東西南北、分不出天與地、分不出黑夜與白晝。
突然,從空中傳來一聲喝斥:
“蘭兒,你這個負心女,當年我與你情深似海,可你進了宮,把我給忘了。”
她定神一看,是當年的情哥哥榮大哥。隻見榮大哥一手持一隻大斧向她劈來,她正欲躲身,卻又發現恭親王奕從天而降,一手奪下榮大哥手中的大斧頭,一手將行凶者扭綁起來,押走了榮大哥。她終於舒了一口氣:
“好險呀。對,小六子是可信賴之人。”
她正想倚在彩船上休息一會兒,鹹豐皇帝飄忽而至,他從東南蓬萊仙閣那個方向直奔她而來:
“愛妃,朕在天宇裏甚感寂寞,特來邀愛妃一同往天宇,共享天倫之樂。你與朕在天宮裏恩恩愛愛,再生一個小皇子,朕讓他當天皇,好嗎?”
說罷,他一手將懿貴太妃輕輕抓起,捏在手心裏,直奔天宮。小安子在後麵追來:
“主子、主子,小安子救你來了,莫信皇上之言,天宇是萬萬不可去的。你的陽壽尚未盡,還有更多的榮華富貴等著你哪,快隨小安子回來!”
也不知小安子變了個什麽戲法兒,他吹了口氣,她便從鹹豐皇帝的手中掉了出來,仍然落在彩船上。正在這時,隻聽得小載淳大聲疾呼:
“額娘,快跑、快跑!”
睜眼一開,隻見幾個彪形大漢手裏全拿著一根粗繩子,正向那拉氏撲來,嚇得小皇子大哭大叫。她左躲右閃,已經閃過兩個彪形大漢的追逐,一縱身便往上飛,可不知怎麽了,她又被抓了回來:
“哈哈哈……”
笑得十分猙獰,直叫人打寒噤。
“哈哈哈,葉赫那拉氏,鹹豐皇帝昏庸無能,不識你的真麵目。可本王爺一眼就能將你看穿。祖訓:‘滅建州者葉赫’。本王爺不會忘記的,念你為愛新覺羅氏生過一男兒的份上,賜你全屍。白綾自盡,省得本王爺動手。”
她努力辨認自稱“王爺”的那個人,怎麽也認不出來。有點兒像載垣,又不是;有點兒像惠親王,也不是;有點兒像端華,還不是。怎麽她一點兒都不認識這個大漢。那大漢一甩那根兩丈長的白綾子,拂手而去。
她並沒有自己動手打個結套在脖子上,可總覺得白綾子勒得她喘不過氣來。
“救命啊,救命啊!”
懿貴太妃奮力呼救。
“主子、主子,你醒醒,奴才在此!”
懿貴太妃終於讓小安子推醒,她忽地坐了起來,出了一身虛汗。四處尋覓,根本沒有什麽彩船,更無彪形大漢。
哦,原來做了一場夢。
懿貴太妃深深舒了一口氣,小安子安慰她說:
“主子,您是過度緊張、勞累所致,應該放鬆一下才是。雞湯燉好了,想喝嗎?”
懿貴太妃心有餘悸。小安子一提起雞湯,她的腹中直打雷。
“快端上來。”
“嗻。”
不一會兒,小安子端上了熱騰騰的雞湯。
“主子,多喝些吧,還有桂圓呢,補補身子。”
懿貴太妃點了點頭,一口氣將雞湯喝完了,她還想再喝一碗:
“嗯,真餓了,再來一碗。”
“主子,你是‘病人’呀,不可以吃這麽多。”
狡猾地小安子提醒主子是“病人”,裝就要裝像點兒,不然要露馬腳的。小安子向葉赫那拉氏擠眉弄眼的,兩個人相視而笑。
“好個猴羔子,就數你鬼點子多。”
“主子,眼太多了,鬼點子不多行嗎?”
懿貴太妃睡足喝飽,她的精神好多了,思維也清晰多了。她必須趁現在大亂之時站穩腳跟,以圖今後有更大的發展。但是目前她的力量太薄弱了,僅僅是個太妃,而且是個八大臣心中嫉恨與時時提防的太妃。因為這兩年鹹豐皇帝倦政,葉赫那拉氏學批奏折,早就引起大臣們的不滿。她的地位當然與皇後不能比,就是嬌小的麗貴太妃,她也不能比。那幾位後妃們不問朝政,想必八大臣不會用什麽卑劣的手段去對付她們。
可自己就不同了,她也明白自己是八大臣心目中的“危險人物”。隨時隨地都可能被“肅黨”吞掉。此時,葉赫那拉氏覺得老天爺在造人時太不公平了。那怯懦無比、無能無才的鈕祜祿氏坐在皇太後的寶座上,而葉赫那拉氏有膽識、有才幹,卻無處施展才華,隻不過是個太妃。
想到這裏,葉赫那拉氏禁不住歎了口氣,那善於察言觀色的小安子早把主子的心思揣摩了一番。他見時機已成熟,該是向主子“盡孝”的時候了:
“主子,為何歎氣?”
懿貴太妃望了望貼心的奴才小安子,並沒有說什麽。她覺得政治上的鬥爭,沒有必要向一個奴才挑明,盡管小安子絕對效忠主子,也盡管小安子比別的奴才多一根政治神經。但她總不想把自己所有的秘密都告訴小安子。
正在這時,皇太後身邊的一個宮女來了,她向懿貴太妃行了個雙腿安:
“懿貴太妃吉祥!皇太後讓奴婢來向懿貴太妃請安,不知主子可需要再傳太醫,皇太後正惦記著主子哩。”
那位宮女口口聲聲稱“懿貴太妃”或“主子”,這個稱呼對於她來說實在太刺耳了,但她不便向一個奴婢發火,隻淡淡地回了句:
“回去告訴你們主子,我已經好多了,等一會兒吃了藥便去守靈。”
宮女退了出去,懿貴太妃滿臉的不高興。剛才,那位宮女的稱她“太妃”,好像是故意想讓她出醜,一點兒麵子也不給她。葉赫那拉氏氣極敗壞,她咆哮如雷:
“小安子,狗奴才,你還站著幹嘛!”
小安子被弄得不知所措,自己並沒有做錯什麽事呀,主子拿他一個奴才出氣罷了。小安子是何等聰明之人,他一拍腦門子。
“對呀,懿貴妃一夜之間變成了太妃,皇後一夜之間變成了皇太後,一定是主子不滿這件事兒。”
想到這裏,忠心的奴才“撲嗵”一聲跪在主子的麵前,輪起雙手,左右開弓,掌自己幾個大耳刮,口中還念念有詞:
“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一見安德海奴才十足的樣子,葉赫那拉氏覺得很開心,隻有在小安子麵前,她可以露一副真麵容。雖然她十分清楚小安子隻不過是條“狗”,十分卑劣。但在這奴才麵前,懿貴太妃是主子,她的心理上可以得到一種滿足,即可以充分利用手中之權驅使、擺布別人。
“別打了,臉都打腫了,不覺得疼嗎?傻小安!”
“不疼。哦,很疼、很疼,主子不疼我,還有誰疼我小安子。”
小安子耍貧嘴,以博得主子的一笑。懿貴太妃勉強地笑了笑。此時的她怎可能開懷大笑,皇上剛賓天,再者前程未卜,她笑得起來嗎?小安子一見主子怒氣已消,膽子也大了起來:
“主子,剛才那個小奴婢也太大膽了,稱什麽皇後為皇太後,卻稱主子您為太妃,我真想一口吃了她。”
葉赫那拉氏四處看了看,見沒有第三個人,便陰沉著臉說:
“那依小安子之見,該稱呼什麽呢?”
小安子見主子被說動了心,此時不奉承主子,更待何時。小安子湊近一步,貼在懿貴太妃的耳邊說:
“依奴才之見,皇後稱皇太後,但阿哥是主子所生,也該稱主子為皇太後。”
這句話真的說到她的心坎上了,頓時,她換了一張笑臉。她笑眯眯地注視著眼前的這個忠實的奴才,她多麽希望小安子能繼續說下去,可小安子不說了。懿貴太妃說:
“我朝開國以來,未曾有過立兩位皇太後的先例,這事兒恐怕不成吧!”
小安子可沒這麽多的曆史常識,他隻是竭力巴結葉赫那拉氏而已,至於先例不先例,他還真沒想那麽多。懿貴太妃也明白小安子想不出什麽高招來,便將手一揮:
“跪安吧。”
“嗻。”
小安子退下後,懿貴太妃陷入了沉思之中。雖然剛才小安子不過是為了獻媚,說了句中聽的話,但卻撩撥得葉赫那拉氏心裏“癢癢”。古人雲“母憑子貴”,不是沒有道理的。難道自己辛辛苦苦生下小皇子載淳,眼看兒子要即位登基,自己也一點好處也撈不到?!
葉赫那拉氏不甘心!不去試一試,怎麽知道不成功,她要大膽去闖一下,萬一成功了,誰也不敢再小瞧她葉赫那拉氏,八大臣更奈何不了她,說不定八大臣對她會俯首貼耳呢。
想到這裏,懿貴太妃再也坐不住了,她大步流星地走向煙波致爽殿——鹹豐皇帝的靈前。六年前,她給了兒子一個生命,今天,她要向兒子索取回報了!
皇太後見懿貴太妃的氣色比幾個時辰前好多了,這才放寬了心。她向懿貴太妃苦澀地點了一下頭,算是打個招呼。小皇太子載淳身著重孝跪在阿瑪的靈前。六歲小兒折騰了一整天,他實在太累了,索性往地上一坐,耍懶不肯起來。皇太後一見,十分心疼小兒,便令懿貴太妃:
“你把阿哥抱回去吧,給他弄些好吃的,補補身子,再讓他好好睡一覺。”
“遵命。”
這是葉赫那拉氏求之不得的大好機會。她抱起小皇太子便回自己的寢宮。孩子一整天沒得到休息,此時到了額娘的寢宮,他頭一歪,在母親的懷裏睡著了。懿貴太妃看著懷中的小兒,一種溫厚的母愛之情由然而生。畢竟是自己十月懷胎所生。平日裏,她對小載淳的確有些嚴厲與冷漠,但此時兒子依偎在她的懷裏,小臉蛋稚嫩可愛,做娘的如何不喜愛。
“懿貴太妃,讓奴才陪皇太子吧。”
小皇太子的諳達張文亮趕來。懿貴太妃堅決地擺了擺手,小聲說:
“跪安吧。”
她焉能讓可惡的張文亮此時插上“一腳”,好不容易才找個單獨與兒子在一起的機會,機不可失,時不再來。這個良機可千萬不能丟,因為她還要交給小載淳一個重要任務呢。
載淳在母親的身邊美美地睡了一大覺,當小兒揉揉眼皮醒來的時候,已是第二天上午。他一醒來,發現在額娘的軟榻上,張文亮不在身邊,便問:
“額娘,張文亮呢?”
“張文亮不在,阿哥有什麽事兒,給額娘說好了。”
懿貴太妃滿懷柔情地注視著兒子。小載淳自從到了熱河,與母親的接觸機會多了起來,他漸漸發現親額娘與皇後額娘一樣疼愛他,他便無拘無束起來:
“額娘,我想尿尿。”
“阿哥別急,額娘去給你端官房。”
什麽是“官房”?皇宮中規矩多,禮節大,上茅房不叫“上茅房”,而稱去“官房”,這樣一來,便盆便叫“官房”。
懿貴太妃雙手端著便盆,小載淳站在軟榻上便尿了起來。誰知他打了個噴嚏,那噴放的尿柱直射到額娘的身上。若在平日,他不過笑笑而已,張文亮有時還笑著說:
“沾上了大阿哥的尿有財運,大阿哥的尿好香、好香。”
可是今天尿了母親一身,他有些害怕了。平日裏,這位額娘最嚴厲,他怎能不擔心呢。可是,此時他並沒有見母親發火,反而卻關切地問:
“怎麽打了個噴嚏,是不是著涼了?”
大阿哥非常感動,他像一隻溫順的小貓咪,依偎在母親的胸前。用過早膳,懿貴太妃把所有的太監、宮女,包括貼心人小安子全支走,寢宮裏隻剩下她與兒子。其實,在皇族裏,小載淳最親的人也隻有懿貴太妃一個人了,畢竟是母子連心肉。
也許是母親的關愛打動了小兒,也許是血緣親情割不斷,隻要葉赫那拉氏稍微溫和一點,小載淳便和母親親近了起來。
“阿哥,我是你的親額娘,你知道嗎?”
小載淳點了點頭,說:
“知道,張文亮告訴過我。”
懿貴太妃笑了,原來張文亮並不十分與她對著幹,這奴才與小安子針鋒相對,就讓他們去“對”吧,隻要與自己有利,管他安德海,還是張文亮,統統是奴才!
“那麽,親額娘疼愛你嗎?”
小載淳依然點了點頭,此時,他的確覺得眼前這位親額娘很疼愛他。
“阿哥,額娘問你:那日你皇阿瑪讓你進去,對你說了些什麽?”
“阿瑪讓我給他們作個揖。”
鹹豐皇帝一賓天,八位顧命大臣立刻宣讀了大行皇帝的遺詔,人們都知道鹹豐皇帝托孤之事,至於細節,懿貴太妃不在場,她並不十分清楚當時的情景。她又接著問:
“阿哥,你皇阿瑪可曾提起過我?”
小載淳抓了抓頭,他肯定地說:
“沒提起額娘呀。”
一聽這話,葉赫那拉氏既失望又高興。失望的是鹹豐皇帝托孤竟未提及皇太子的生母;高興的是既然大行皇帝未做安排,自己便有了回旋的餘地。
接著,葉赫那拉氏溫和地對兒子說:
“阿哥,你皇阿瑪已經賓天,過幾天你就要繼承皇位做皇帝了。”
小載淳哪兒能聽懂這番道理,他氣得直搖頭:
“我不做皇帝,那麽多的大臣,讓他們做好了。”
葉赫那拉氏連忙捂住兒子的嘴,說:
“這種話萬萬不能說!阿哥,再說這樣的話,額娘就生氣了!”
小載淳一看母親一臉的嚴肅與冷峻,他連忙表示:
“額娘,我不再說這樣的話了,額娘喜歡我說什麽,我就說什麽,好嗎?”
懿貴太妃覺得這個兒子還是很聽她的話的,她一激動,將兒子一把攬在懷裏,說:
“好阿哥,你是個最聽話的好孩子。”
被額娘一誇讚,小載淳有些飄飄然了。葉赫那拉氏一見這情景,抓住時機急切地說:
“阿哥一定要做皇帝,這大清的江山是阿哥的。等阿哥登基之時,一定要把兩句話,切記、切記。”
小載淳心裏似乎還不明白母親的話,他瞪著美麗的大眼睛問:
“額娘,什麽是登基?為什麽要說兩句話呀!”
“別插話,聽額娘說完。”
懿貴太妃不耐煩地厲聲叫著,嚇得小載淳不再出聲。懿貴太妃生怕嚇著小兒,又怕自己太嚴厲,小兒不聽她的話,於是,又換了一副麵孔,柔聲細氣地說:
“登基就是大臣們,包括你六額附在內的人,還有你認識的載垣、端華、肅順他們向你跪下,口呼‘萬歲’,稱你為皇上。”
小載淳似乎明白了什麽,他怯怯地問:
“額娘,我要說哪兩句話呢?”
懿貴太妃俯在兒子的耳邊低聲說:
“第一句話是:封皇後額娘為母後皇太後;第二句話是:封親皇額娘為聖母皇太後。阿哥,記清了嗎?”
“記住了。”
小載淳答應得很爽快,他最親愛的兩位額娘請他辦這件事兒,他很樂意。母親生怕兒子記不住,便讓小載淳又反複背誦了幾遍。不就這簡單的兩句話嗎?對於聰明伶俐的小兒來說不算什麽難事兒。小兒沾沾自喜地說:
“額娘,這兩句話太好記了,比莊子的《逍遙遊》裏的句子好記多了。”
葉赫那拉氏望著天真可愛的小兒,她心中暗想:
“小兒認為的簡單的兩句話,一點也不簡單,載淳登基之時若很流利地說出這兩句話,自己的命運將從此改變。”
懿貴太妃牽著兒子的手,一路叮嚀,他們母子到了煙波致爽殿。八大臣已商議好太子即位的問題,按清朝慣例,曆朝皇帝都在北京紫禁城太和殿行即位大典。但現在熱河離京城路途遙遠,回京無期,國不可一日無君!
皇太子一日不即位,八位顧命大臣就一日不能以“上諭”的名義向全國發號施令。正在眾人焦急萬分的時候,還是精於典故的大學士杜翰想出了辦法,他說:
“固有一成例可以造循。”
原來四十一年前的七月二十五日,嘉慶皇帝也是在熱河行宮賓天的。王公大臣遵照諭旨,在大行皇帝的靈前請道光皇帝即位,然後恭奉梓宮回京。八月二十七日在太和殿行登基大典。因此,八位顧命大臣當即立斷,決定效仿先帝,讓載淳即刻在大行皇帝的靈前行即位禮,回京後再舉行登基大典。
八位顧命大臣中,隻有六額附景壽與小載淳相熟,他是皇太子的滿文老師。於是派景壽去教小載淳“告祭即位”之禮節。尤其要讓小載淳明白自己的身份,他不再是“阿哥”,而是萬民之主——大清的皇帝。
無奈,景壽教了半天,小載淳也沒聽進去幾句,他在心裏一直默默背誦著剛才額娘教他說的那兩句話。景壽急了,但又不便發火,便喊來張文亮,一起教小載淳。
自從載淳一落地,張文亮便侍奉他,作為特殊太監,張文亮在小載淳的麵前不僅僅是奴才,更重要的是,他是小載淳的朋友。經張文亮一說,小載淳真的豁然開朗:
“哦,你們說我是皇上,那麽我的話就是聖旨了?”
“對對對,大阿哥真聰明。”
“太好了,我現在就頒一道聖旨:從今以後,大阿哥不用再讀書了。”
童語無忌,景壽與張文亮被弄得哭笑不得。為什麽小載淳要急於下這道“聖旨”呢?
原來,小載淳的師傅李鴻藻治學嚴謹,他對特殊的學生載淳要求特別嚴格。當載淳不用心背書時,他嚴厲地責備過載淳,甚至還處罰過載淳,載淳又敬他、又畏他,小載淳以為不去讀書讓張文亮陪著他玩,是最高興的事兒。特別去捉蟈蟈、挖花草,可有趣了。
景壽既是載淳的六姑父,又是他的師傅,他仍把小載淳當成內侄與學生看待,所以沉下臉來說:
“阿哥,不讀書怎麽行,不識字,將來怎麽治理好國家。”
本來,載淳還想下第二道“聖旨”,即把額娘教給他的那兩句話當成“聖旨”。此時,他一見六額附不高興,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六額附,當了皇上有什麽好處?”
載淳心想:
“如果當皇上沒什麽好處,我就不當了,幹脆讓別人當好了。”
景壽回答:
“皇上是九五之尊,萬民都是皇上的臣民,都要吃皇上的。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父叫子亡,子不得不亡。”
聽到了這句話,六歲小兒高興得拍手大叫:
“那我當皇上,當上了皇上就可以去殺人了。”
景壽與張文亮吃了一驚,他們想不到小小年紀的阿哥竟說出這句話,景壽沉下臉來,嚴肅地說:
“阿哥可不能說這種話,皇上要愛民如子,怎能隨便殺人。”
一席話說得小載淳不再吭聲。景壽走後,張文亮湊近小載淳,低聲問他:
“阿哥想殺誰?”
“肅順,還有小安子。”
張文亮連忙捂住了載淳的嘴,聲音壓得更低了:
“阿哥,這些話今後可千萬不能再說,不然,要出事的。”
小載淳認真地點了點頭。張文亮知道小載淳平時最討厭安德海,但沒曾想到他竟有殺小安子之意。至於肅順,張文亮就不明白了。可載淳心裏明白,兩位皇額娘都說肅六不好,他一定是個大壞蛋。所以,小安子、肅六,全都殺了他。
鹹豐十一年七月十八日正午,承德避暑山莊煙波致爽殿的正廳裏,早已擺放好明黃椅披的龍座。大臣們忙著給大行皇帝行“小殮”。小殮後,王公大臣們從東暖閣走出,按品級排好隊,由肅順和景壽引著載淳升座。然後是群臣行三拜九叩大禮,口呼:
“萬歲、萬歲、萬萬歲!”
眾人拜賀皇上即位。
愛新覺羅·載淳正式成為大清入關後的第八位皇帝。
大臣們拜賀之後,是鈕祜祿氏及葉赫那拉氏等嬪妃們出來拜賀新帝即位。
載淳一見生母出來,不由得想起了今天早上額娘叮囑他的那兩句話,他剛想下聖旨,無奈哀樂響起,“大殮”儀式開始。大臣們忙亂了一陣子,才把大行皇帝的遺體裝入棺柩,大殮儀式結束後,肅順等人請新帝節哀順變、入內休息。
這可急壞了葉赫那拉氏,她在心裏罵著:
“該殺的肅六,你壞我的好事,等我一旦得了勢,我要你人頭落地。”
葉赫那拉氏焦急地看著兒子,小皇帝也急切地望著生母,似乎在問:
“該說了吧?”
無奈,後妃們又是一陣哭嚎,小皇帝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一個勁兒地跺腳。
“皇上,哪兒不舒服?”
張文亮上前抱住小皇上,他還以為小皇上哪兒不舒服。問了半天,載淳也沒說什麽,還是一個勁地直跺腳,急得張文亮不知如何才好。這一切,葉赫那拉氏全看在了眼裏,她明白兒子一定是想說出那兩句重要的話。可是,大廳裏亂糟糟的,無人顧及到小皇上想幹什麽。
葉赫那拉氏湊近皇太後的耳邊:
“姐姐,皇上急得不得了,你瞧。”
皇太後一看,果然如此,她派一個太監喊來了肅順。
“肅中堂,你瞧皇上似有聖旨要頒布。”
肅順也認為皇太後所言極是。於是,他將手一揮,各大臣不再吵吵嚷嚷,大廳裏立刻安靜了下來。小皇上見大家一齊轉向他,得意洋洋,發了話:
“朕有一諭旨,請各位愛卿接旨。”
這下子可急壞了六額附景壽,他是小皇上的滿文師傅,也是他的六姑父,小兒的頑皮任性,景壽了如指掌。萬一小兒說出“不讀書”或“想殺誰就殺誰”的話來,可怎麽收場。載淳已即位,他是皇上,他的話便是聖旨。
不執行吧,是抗旨,罪不可赦;執行吧,六歲的小兒不讀書,以後怎麽治天下。再者,皇上應有仁愛之心,亂說“殺”字,於君不利呀。
情急之下,景壽“撲嗵”一聲跪在了地上,他一字一句地說:
“臣請皇上三思!”
景壽又不便明說,他怎敢阻攔皇上發布聖旨。小載淳一看他的六姑父麵如土色,心中就明白了是景壽不讓自己說出什麽“不讀書”或“想殺誰就殺誰”的話。小兒聰明伶俐又天真可愛,他大叫:
“六額附,朕並不是要說上午的那些話,朕另有話要說。”
一個“六額附”叫得景壽魂不附體。在皇族裏,皇上是至高無尚的,所有的大臣,包括皇上的皇叔、姑父、舅舅之類的人物,都應以“臣”自稱;而皇上稱他們都應是“愛卿”,而不能直稱“叔”、“舅”、“姑父”之類。小載淳學著先帝稱“朕”,卻沒有人教他怎麽稱“額附”。
一見六額附雙腿直發抖,一向溫和的皇太後發了話:
“六額附起來吧,以後教皇上怎麽稱呼便是。皇上,你有何諭旨?”
小皇上抬頭看了看大臣們,又看了看眾多的額娘,他終於鼓足了勇氣,衝出一句:
“朕封皇額娘為母後皇太後,封親額娘為聖母皇太後。”
小皇上一言既出即聖旨,不可違也。
愛新覺羅·載淳的第一道聖旨可把大臣們給震驚了。但又無人敢違逆聖旨。大臣們心中暗暗叫苦:
“皇上呀,皇上,你小小的年紀怎想起了這句話!”
葉赫那拉氏眉開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