肅順心中的一塊大石頭落了地,在他看來,**靡無度的鹹豐皇帝活不了幾天了。在熱河,肅順早已布置了天羅地網,一旦皇上賓天,他“熱河派”的各大員便會粉墨登場。到那時,收拾她葉赫那拉氏易如反掌。

可是,他高興得太早了,他過低地估計了敵手的實力。他忽略了一個問題,這便是:自己雖然是寵臣,但比起親情來,這種力量就顯得太薄弱了。當鹹豐皇帝朱禦死後以懿貴妃殉葬時,早有一個人盯住了。

這個人要弄清楚皇上到底寫的是什麽?

他便是安德海的拜把子兄弟——太監崔二毛。崔二毛是皇上的侍寢太監,皇上的許多行動都逃不過他的眼睛。小安子又是懿貴妃的心腹太監,就是說煙波致爽殿的一隻蒼蠅飛走了,不到半天的時間,懿貴妃便全知道了。當鹹豐皇帝臉色鐵青,自研朱墨時,崔二毛便已經躲到了隱蔽處,鹹豐皇帝與肅順的一舉一動,他全看在了眼裏。

鹹豐皇帝寫了一行字,肅順流露出一絲笑容,崔二毛心裏更犯嘀咕:

“皇上究竟寫的是什麽?這老東西如此開心。”

皇上與肅順走到了東暖閣,崔二毛冒死偷看了尚未幹墨的那行字。當他看到“必殺懿貴妃以殉”幾個字後,他大吃一驚,二話沒說直奔懿貴妃的住處去找安德海。

“安公公,不好了,要出事兒。”

崔二毛滿臉的驚慌,小安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說:

“能出什麽大事兒,難道天塌下來不成?”

“對,你頭頂上的天的確有塌下來的可能性!”

“什麽?你再說一遍。”

小安子張大了嘴巴,追問起來。崔二毛便如此這般講述了剛才在煙波致爽殿所看到的一切。末了還說:

“安公公,你主子在劫難逃。”

小安子陷入了沉思之中,他苦心經營了十年,眼看著那拉氏一天比一天強大,自己也快有出頭之日了,今日看來,並非如此。不行,快到手的東西,萬萬不能失去它!安德海在崔二毛的耳邊說了些什麽,隻見崔二毛說:

“放心吧,我會見機行事的。”

崔二毛剛走,懿貴妃便知道了這些事情。她淚流滿麵,幽怨地說:

“皇上,我蘭兒為你生了兒子,你卻置我於死地,蘭兒何罪之有!”

“主子,光哭可不行,總該想個法子。”

“小安子,我這一次恐怕是凶多吉少,你還是另謀明主吧。”

小安子一把抓住了那拉氏的手,把她的纖纖玉手放在自己的心口:

“姐姐,您是主子,小安子是奴才,我的這顆心是為主子您跳的。”

懿貴妃激動地直拍打小安子,口中呢呢喃喃:

“安子,好人呀。”

“皇上也許是被肅順所迷惑。不過,到底是主子生了大阿哥,皇上總該念些舊情吧。”

懿貴妃很茫然,一時間,她有些驚慌失措,小安子湊近懿貴妃,低聲說:

“主子,有兩個人可以幫助你逃過這次災難。”

“誰?快說。”

“醇王爺和福晉。”

懿貴妃拍了小安子的頭一下,說:

“好個猴兒羔子,就你機靈。”

是呀,關鍵時刻見親情。葉赫那拉氏怎麽把七王爺奕譞和妹妹蓉兒給忘了。醇王爺奕譞是皇上的七弟,而他的嫡福晉則是懿貴妃的妹妹葉赫那拉蓉兒。幾個月前離京時,七王爺攜蓉兒也來到了熱河,他們就住在山莊外,也許,他們可以說服皇上改變主意。

“小安子,事不宜遲,你趕快出山莊去請醇王爺。”

“主子,天這麽晚了,我如何出得了山莊呀?”

“該死的奴才,你自己想法子去!”

“嗻。”

機靈的小安子居然深夜出了山莊,他直奔醇親王的臨時府邸。醇親王和他的福晉聽完小安子的描述後,心中大驚,表示一定救助懿貴妃。

第二天上午,醇親王帶著身懷六甲的福晉進了山莊。鹹豐皇帝一見七弟和弟媳到此,心中十分高興。畢竟他們是一父所生,血緣親情割不斷。他看得清清楚楚,七弟媳已懷上孩子,他更高興了。因為皇兄弟幾人的孩子中,隻有載淳一位阿哥,其他都是格格。

鹹豐皇帝望皇宗血脈更旺一些,這次蓉兒爭口氣,為七弟生個兒子,他做皇兄的也高興。

“皇上吉祥!”

夫妻二人雙雙跪安,鹹豐皇帝一看弟媳蓉兒挺個大肚子,跪下已十分困難,他便說:

“福晉免禮!”

可是蓉兒就是不起身,她艱難地跪在地上,而且,兩行淚水順著兩腮往下流。

“福晉,怎麽了?”

對於這位弟媳,鹹豐皇帝是有好感的。她雖與懿貴妃一母所生,但兩個人的性情卻迥然不同。姐姐蘭兒有些刁鑽,而妹妹蓉兒卻溫和大度,鹹豐皇帝很喜歡這位“弟媳加小姨”雙重身份的女人。

“皇上,我夫妻二人今日來為懿貴妃求情。昨天夜裏,福晉做了一場惡夢,她從夢中哭醒了。”

“哦,朕幹了什麽?你們為什麽來替懿貴妃求情?”

鹹豐皇帝有些心虛,他的話已是不打自招。看來,小安子所報告的情況屬實。

醇親王奕譞接著說:

“福晉一向少夢,可昨夜竟做了一個怪夢,夢見皇上發了一道諭令,令懿貴妃身亡。”

明白人還用細說嗎?蓉兒是懿貴妃的親妹妹,她今天挺個大肚子來為姐姐求情,看來是逼著皇上開口了,否則,她不肯站起來。

鹹豐皇帝裝作什麽也不知道似地說:

“哪兒會有這等事情發生,懿貴妃是阿哥的生母,是朕的愛妃,你們多慮了。”

一聽這話,七福晉破涕為笑,她高興極了,忙說:

“那是蓉兒多心了。”

“免禮平身!福晉真乃仁慈之人呀!”

奕譞帶著他的福晉離開了煙波致爽殿,又到了懿貴妃那兒,悄悄地講述了剛才發生的一切。與此同時,鹹豐皇帝偷偷撕碎了昨天寫下的那張紙,懿貴妃化險為夷。

俗話說:“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醇親王及福晉為懿貴妃求情的事,很快傳到了肅順的耳裏,他心裏恨得癢癢,不曾料到皇上竟那麽容易動搖。形勢所逼,肅順必須加快步伐。畢竟他肅老六老奸巨滑,他早已在熱河安置了自己的心腹,這幾個人全聽他的調遣。當時以奕為首的“北京派”稱“熱河派”為“肅黨”。肅黨中的主要人物是:肅順、載垣、端華、穆蔭、匡源、杜翰、焦佑瀛等。

載垣是皇室世襲的怡親王。當年,康熙皇帝封十三子允祥為怡賢親王,到了雍正年代,改封為怡親王。允祥忠於皇兄雍正皇帝,而且他秉公辦事、無私無畏,深受百姓的好評。人們稱允祥為“誠直王爺”,允祥晚年時,雍正皇帝諭王爵世襲。於是,載垣一生下來就是王爺命。道光年間,年輕的怡親王也曾有所為,任禦前大臣行走。鹹豐皇帝登基後,非常賞識載垣的才幹,諭令載垣為左宗令、宗令、領侍衛大臣。載垣成了滿朝文武中最受器用的一個人。這位世襲王爺,文武雙全、勝識過人,而且長相俊美。隻可惜,他在鹹豐末年找錯了依柱,投靠專橫跋扈的肅順,最後斷送了自己一生的前程,還搭上了性命。

端華與肅順是同父異母的兄弟,肅順排行老六,人稱“肅六”。按禮法,他無權繼承王爵,而長兄端華卻順理成章當上了鄭親王。他們的祖上是努爾哈赤之弟舒爾哈濟的第六子濟爾哈朗。其王爵也是世襲的。端華與肅順,早年兄弟關係並不融洽,肅順少時不務正業,提籠架鳥,專幹遊手好閑之徒打架鬥毆之事。作為長兄端華,看不起這個不成器的弟弟。可是,鹹豐皇帝登基後,肅順幾乎一夜間成了重臣,端華再也不敢小瞧這位小弟了。兄弟關係逐漸好轉。到後來,已不是兄長瞧不起小弟,而變成了兄長依靠、巴結小弟。

肅順更加洋洋得意了。他要利用兄弟之間的親情來擴大自己的勢力,隨時準備與奕鬥、與葉赫那拉氏鬥。

另一個“肅黨”中的重要人物是穆蔭。他是滿旗正白旗人,穆蔭的文才很好,善詩文、通音樂,多年來一直從事文職“工作”。而且他還富有外交才能,一年前,他與載垣赴通州與洋人談判,設計謀逮捕了英國領事巴夏禮,一時間引起了朝廷上下不小的反響。連英國首相都佩服他,說:

“穆蔭是個有頭腦的人。”

可是,這個有頭腦的人,到了熱河之後卻頭腦發了暈,跟在肅順的後麵,拍馬逢迎,希望能投機取巧,背靠肅順一顆大樹好乘涼。

匡源,漢人。山東膠州人,膠州肥沃的土地養育了一代文豪。匡源自幼熟讀詩書,長大立誌做官,希望自己能夠為國效力、為民造福。年輕的才子於鹹豐八年入軍機處學習,他聰明好學,很受元老們的讚賞。隨皇上到了熱河後,迫於形勢,也投靠了肅順。

杜翰,書香名門之後,杜受田的兒子。此人雖有先父杜受田的學識,卻無杜受田之德,若不是念在恩師份上,鹹豐三年他就消聲匿跡了。鹹豐四年,杜翰接受了教訓,再也不敢在年輕的皇上麵前玩什麽花招。他仿佛是脫胎換骨、重新做人,居然也曾幹過一番事業。後來,鹹豐皇帝不計前嫌,重新啟用他。“巡幸木蘭”時帶來了杜翰。

焦佑瀛,天津人。在一年前抵禦英國人的那場戰鬥中,他在天津靜海諸縣舉辦團練,的確起過不小的作用。鹹豐皇帝最賞識的不是他的武功,而是他的文才。焦天佑寫得一手好字,而且文章功底也很深。閑來無事時,鹹豐皇帝喜歡與他研討詩文及其他藝術,與其說是皇上的臣子,不如說是學友。令人痛心的是,熱河那個小天地裏,他也進入了“肅黨”,祥祺政變後,他一落千丈,一代才子無處施展才能。

另外一個人,雖不是“肅黨”分子,但他也不敢得罪肅順。對於肅順的專橫跋扈的囂張作法,他是睜一眼、閉一眼。這個人便是六額附景壽,即小載淳的六姑父。這位皇家的乘龍快婿,為人忠誠老實,平日是個悶葫蘆,關鍵時刻一開口,足以讓人刮目相看。在熱河,景壽看不慣肅順、載垣、端華等人排斥異己、結黨拉邦的做法,但大智若愚的景壽采取的方針是明哲保身。後來,也曾有人評論景壽是“高手”。

在熱河行宮,矛盾對立的雙方已劍拔駑張,差不多到了白熱化的程度。肅順在以重金加緊攏絡人心的時候,懿貴妃也未放棄擴張自己的實力。她與皇後取得了一致,決定派人迅速與在京的恭親王奕取得聯係,以爭得“北京派”對她們的支持。很快,皇後、懿貴妃便與奕聯係上了,充當“聯絡員”的竟是肅順手下的一員幹將——曹毓英。

肅順的重大失誤之一是錯用曹毓英。幾年前,軍機處有個大臣叫曹毓英,此人對肅順忠心耿耿,絕無異心。可是一大才子曹毓英卻受到了肅門其他弟子的排擠,肅順不但不出來主持公道,反而嘲笑他無能。

這一年多來,肅順大有“挾天子以令諸侯”之勢,還有良知的曹毓英全看在了眼裏,他心中十分反惑。一天,肅順邀曹毓英到他府邸喝酒,酒過幾盅,肅順有些口無遮攔了,他拍著曹毓英的肩膀說:

曹大人,跟著我幹,保你前途似錦,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曹毓英一仰脖子,喝幹了一杯悶酒,他憂心忡忡地說:

“皇上的禦體一天不如一天,真讓人發愁,可皇上仍縱情酒色,肅大人總該勸勸他才是呀。”

“勸,能勸得好嗎?”

“肅大人,聽人說你帶著皇上逛窯子,有這回事嗎?”

“皇上是個風流種,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龍體呀,精髓早被女人吸幹了。”

“萬一——”

“萬一”什麽?曹毓英不敢往下說,肅順卻接著說:

“萬一皇上駕崩,隻有六歲的大阿哥登基。不過,這也沒什麽不好,大阿哥年幼,皇上臨終前必定要托孤。這朝廷上下,能托孤的人還不就是我肅順。”

曹毓英心中不禁打了個寒噤。他悔恨自己“認賊做父”,跟錯了人,他一向覺得肅順這個人忠於朝廷,又有魄力。不曾想到,肅六的野心如此之大,居然挾製天子以及大阿哥。從此以後,曹毓英背地裏開始反戈一擊了,在熱河他暗中聯係上了皇後及及懿貴妃,開始出賣肅順。而這一切,肅順並未察覺。

留守京城的恭親王奕,本來與皇嫂懿貴妃的關係並不十分融洽。可是如今天子被以肅順為首的“熱河派”所挾製,如果“北京派”再不與皇妃們聯合起來,他們共同的敵人肅順就有可能趁機起來壓倒一切。

大敵當前,一向不怎麽和睦的奕與葉赫那拉氏開始了聯合起來,共同對敵。

曹毓英明裏是“肅黨”之徒,所以,他的行動不受肅順手下的監視,他出入山莊十分便利。哪怕是他與皇後或懿貴妃說幾句話,也不會有人懷疑他。因為如此,皇後與懿貴妃通過他之口,了解到了京城恭親王的近狀,她們興奮不已,懿貴妃對皇後說:

“姐姐,你能肯定六爺在京師勢力很強大嗎?”

對奕的實力,懿貴妃有些懷疑。因為她們出逃時,奕的心腹也隻有那麽寥寥幾個人,其中還有一個是他的嶽父大人。這才幾個月,勢力竟如此之大?這好像有些不可能。皇後點了點頭,說:

“這都是曹毓英告訴我的,他說老六留京這幾個月,把留京的官員差不多都攏絡到自己的身邊。再者,大家都認為他退敵有功,很是敬重他。

皇後的話十分有道理,懿貴妃不由得不信了。她知道有幾個軍機大臣本來就堅定站在奕這一邊,這幾個人便是桂良、文祥、勝保、寶鋆。提起這幾個人來,懿貴妃不能不承認他們是將才,對他們也略知一、二。

桂良不必介紹,他是首席軍機大臣,更重要的是他是奕的嶽父,這種翁婿關係,在關鍵時刻,團結得更像一個人。

文祥,字博川,瓜爾佳氏,正紅旗人。此人天資聰穎,才華橫溢,得到鹹豐皇帝的賞識。鹹豐八年,在軍機處學習行走,鹹豐九年成軍機處大臣行走。天子逃亡後,他隨恭親王奕出城與外國公使周旋,表現了卓越的才能,也成為奕的助手與莫逆之交。

寶鋆,字佩蘅,索綽絡氏,鑲白旗人。此人比較圓滑,一般不在公眾場合發表自己的見解。鹹豐十年,任總管內務府大臣,作為皇家的“大管家”。他善於左右逢圓,不得罪任何一方,的確也是本事。皇上出逃時,想攜帶二十萬兩白銀一起走,可寶鋆為了穩定京城,安撫百姓,居然拒絕打開銀庫。氣得鹹豐皇帝直瞪眼,如果不是倉皇出逃的話,他寶鋆的人頭早就搬家了。皇上走了,京城上下一片混亂,來不及或沒有能力逃走的百姓人心惶惶,一時沒人做買賣,百姓買不到米糧,眼看饑民成災。寶鋆決定打開皇宮糧庫,賑濟難民,一下子,他的官名上去了。

逃到熱河的鹹豐皇帝接到奕的奏折,認為寶鋆能顧全大局,幫了朝廷不少忙,的確是個人才,便諭令寶鋆免於正法,撤去巡防,降至五品。後來,寶鋆整頓了混亂不堪的京城,又為朝廷出了大力,鹹豐皇帝又諭令寶鋆官複原職。留守京城的奕看準了寶鋆是個難得的人才,便與他交好。

恭親王奕在京師攏絡了這幾位重要人物後,他開始瞄向熱河了。皇上遠在承德,而肅順、載垣、端華等人早已挾製了天子,雖然他也聽說皇後與懿貴妃與肅順針鋒相對,但畢竟她們是後妃。大清入關以來,後妃不得參與朝政,這是祖製,恐怕她們難以鬥過“熱河黨”。

所以,以奕為首的“北京派”多次奏請皇上盡快回鑾。以往,得到的答複是“不歸”,最近,皇上又朱諭馬上回京。留京的大臣們無不高興,可是,原定回京日期已過,仍遲遲不見皇上回來,到底熱河出了什麽事?

事實上是鹹豐皇帝的確病了,這一病可不輕,最終竟使鹹豐皇帝魂魄永遠留在了熱河!

可是,留京的恭親王並不知道是皇上病了,他以為又是肅順等人在搗鬼。奕心想:

“皇上一日不回鑾,肅順的勢力擴大的機會就多一日。這樣下去,等肅順等人的羽翼豐滿了,再想對付他們可就更難了。”

這日,恭親王與他的嶽父桂良聚集恭王府又在密秘商談之時,突然有人送來了一封密劄。兩個人緊張了起來,他們急忙拆開密劄一看,才知道是懿貴妃寫來的。信中訴說了肅順、載垣、端華等人的專橫跋扈與皇後、懿貴妃的艱難。

密劄是誰帶出山莊,又是誰秘密送至恭王府的,奕與桂良不知道。但是他們可以肯定送信之人肯定是自己人。他們萬萬也想不到,送信者竟是“肅黨”中的一名幹將——曹毓英。曹毓英出賣了肅順,肅順卻渾然不知。

一看密劄,奕更緊張起來,他對桂良說:

“看來要起暴風了。”

桂良很讚同女婿奕的看法,老臣手撚胡須,一字一句地說:

“來吧,看是東風力量強,還是西風力量強。”

終於,奕的猜想被證實了。的確是肅順在熱河一手遮天,他們企圖把皇權控製在自己的手中。如此看來,恭親王奕有必要親赴熱河與鹹豐皇帝麵對麵地談話。

或許念在親兄弟的份上,皇上能聽進一言,猛醒過來。於是,第二天,“北京派”的幾個人又在軍機處聚集了起來,他們在商談對如對付“挾天子以令諸侯”的肅順。

由於桂良在一年前與洋人打交道中,出師不利,使得皇上對他很有成見;寶鋆更惹皇上生氣,雖然他現在已官複原職,但鹹豐皇帝不是個胸襟寬闊的人,此時,他與桂良最好後退一些。剩下的幾個人中,能讓皇上看著順眼的也就是恭親王奕與軍機大臣文祥了。這樣一來,恭親王奕與軍機大臣文祥分別呈一份奏折給皇上,請求去熱河探望皇上。

卻說承德避暑山莊的鹹豐皇帝近來龍體欠安,他時常咳嗽。有時咳了一陣之後,痰中帶有血絲,他不禁有些害怕,難道說?他實在不敢往下想,但又不能不想。

自從到了熱河行宮,他自己也明白,堂堂的大清天子已墮落。他不但沉緬於女色,荒**無度,而且還時常酗酒。酒色耗盡了他的心力,他似乎一時間忘卻了令人心煩的朝政。可是,他是皇帝,焉能真正忘記肩上的重任,一想到龍體一天比一天差,他便痛苦萬分,甚至是恐慌不安。

大清的江山,他才坐了十年。這十年來,內憂外患始終未斷,事事讓他心煩。惟一還能使他稍有慰藉的是葉赫那拉氏為他生了個小皇子載淳。這個小皇子天真無邪、聰明伶俐,可是載淳今年才六歲呀,衝齡小兒挑不起大清的江山。

萬一自己撒手而去,誰來輔佐小皇帝,這大清的江山托付給誰呀?奕?肅順?懿貴妃?似乎都不行。滿朝文武人不少,能托重擔哪有人!

每每想到這些,鹹豐皇帝就感到心痛如絞。今天,他勉強咽下幾口薄粥,眼前還有幾塊點心,他一點兒胃口也沒有。前些日子的縱情酒色把身體搞垮了。

今日後悔已遲矣!

正在這時,太監報:

“皇後駕到!娘娘到!”

一聽皇後鈕祜祿氏與貴妃那拉氏到此,鹹豐皇帝並不是十分高興,反而他的心情很沉重,他真不想讓她們看到自己虛弱的樣子。說著,皇後與懿貴妃已走進來了。

“皇上吉祥!”

剛進屋,懿貴妃便向皇上請安。鹹豐皇帝勉強笑了笑,他強打精神坐了起來,斜靠在龍榻上。

皇後一看皇上那無精打采的樣子,便知皇上病得不輕。她鼻子一酸差一點兒落下淚來。皇後溫存地緊挨著鹹豐皇帝坐下,鹹豐皇帝麵龐削瘦,眼睛無神,麵色蠟黃,看上去就像一個重病之人。皇後再也忍不住,落下淚來,懿貴妃也顯示出心疼的樣子。一時間,三個人相對無語。

過了一會兒,鹹豐皇帝打破沉默,他輕聲問:

“大阿哥學業有長進嗎?”

人到了這種時刻,最惦念、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他的孩子。鹹豐皇帝一向很疼愛小皇子,足足有五、六天沒見到兒子了,一種淡淡的思念縈繞在他的心頭。皇後柔聲地答道:

“皇上放心吧,大阿哥是個懂事的乖孩子,師傅們直誇他聰明好學。”

鹹豐皇帝又是一陣猛烈地咳嗽,咳得他眼淚、鼻涕直往下流,好難受。一個宮女連忙跪在龍榻前,端著一隻痰盂,另一個宮女拿上一條溫毛巾,不住地為他揩去口角間的痰漬。

“啊!”

宮女驚叫了一聲,皇後與懿貴妃頓時緊張了起來,她們知道一定發生了什麽情況,皇後搶過毛巾一看,她再也忍不住,兩行淚水奪眶而出。懿貴妃也連忙接過一看,原來皇上吐的是鮮血。她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來,看來,皇上病得不輕。

“快請太醫。”

“嗻。”

三個太醫豈敢怠慢,他們一路小跑,不到一刻鍾的功夫就來到了龍榻前。他們又是切脈,又是觀氣色,最後幾個人商討了一陣子,誰心裏都明白,但誰也不敢說出那兩個子——癆病。

最後,領班太醫跑在皇上的麵前,怯怯地說:

“皇上無大礙,隻須靜心調養即可。從今日起,每日必須飲鹿血一次、燕窩粥二次、人參湯一小碗,還要服些湯藥。”

“跪安吧。”

“嗻。”

三個太醫不敢出大氣,他們低著頭退下。皇後與懿貴妃心裏明白:皇上此病一定很重。不然,太醫的臉色為何十分難看。此時,皇後隻感到心疼,而懿貴妃卻反複告訴自己:

“那拉氏,此時不是你難過的時候,也不能心慌意亂。看來,皇後已亂了方寸。現在,你必須保持清醒的頭腦,努力使自己情緒穩定下來。這才是真正的關鍵時刻!”

葉赫那拉氏沒有哭,現在不是她流眼淚的時候,她必須抓緊一切時機!爭取鬥過勢力強大的“熱河派”,因為皇上隨時都可能撒手歸西天。其實,鹹豐皇帝雖然沒有驚恐的神情,但他的心裏比誰都明白,自己得了癆病,現在已咯血,看來,此去黃泉不遠了。

不知不覺間,兩行熱淚湧了出來,皇後輕輕為他抹去淚水,懿貴妃輕聲說:

“皇上、皇後請放寬心,皇上靜心調養一陣子便會好的。”

為了不讓兩個女人為他擔心,鹹豐皇帝止住了淚水,他問:

“愛妃,這幾天有重要奏折嗎?”

荒唐的天子早已倦政,身體好的時候不願看折子,如今身體如朽木,他倒想起了自己肩上的擔子。懿貴妃回答:

“今日,接到了恭親王與文祥的折子,他們遠在京城,聽說皇上龍體欠安,十分惦念,特請求前來熱河探病。”

聽罷,鹹豐皇帝歎了一口氣,說:

“罷了,相見徒傷悲。”

一聽這話,懿貴妃急了,連忙說:

“目前京城很穩定,臣妾認為老六來熱河看望皇上既在情,又在理。皇上何以拒絕他呢?”

鹹豐皇帝緊閉雙目,心裏想:

“你知道什麽!女人就是頭發長、見識短,朕從心裏不願見老六。”

為什麽鹹豐皇帝在重病期間,還不願見恭親王呢?

他自有他的理由。鹹豐皇帝與恭親王奕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從小兩人感情很好,隨著年齡的增長,他們之間互相有了防備。最終是兄長奕詝繼承了皇位,弟弟奕是親王。可是,鹹豐皇帝心裏的締結永遠結不開,他生怕奕哪一天羽翼豐滿後與他抗衡。所以,鹹豐皇帝登基後,奕一直失意。

熱河避難後,奕與外國人周旋,雖然以屈辱作代價,但總算把洋鬼子趕出了京城。本來,鹹豐皇帝想嘉獎於他,可是惇親王奕誴到了熱河,說了一番不利於奕的話。使得鹹豐皇帝認識到奕留在京師守護皇宮是假,企圖借助洋人的勢力,另立朝廷是真。

盡管這幾個月奕沒什麽動靜,但鹹豐皇帝對他那位弟弟不能不防備著些。鹹豐皇帝十分清醒,他知道自己此病不輕,他不能不想到多爾袞。

順治皇帝幼年登基後,他處處受到攝政王多爾袞的挾製,鹹豐皇帝不願自己的兒子載淳走順治帝的老路,更不能讓恭親王成為第二個多爾袞。他認為如果此時恭親王奕來熱河探病,兄弟相見,自然是一番悲悲切切,激動之餘,他生怕自己會托孤於六弟恭親王。

如果真的發生了那種事情,日後將於兒子載淳十分不利,小載淳將難逃六皇叔奕的挾製。幹脆,不讓奕來熱河,把他排斥在顧命大臣之外。

“皇上,畢竟老六是自己人,為什麽不讓他來?”

皇後為人寬厚和善,她沒有懿貴妃那麽敏銳的政治頭腦。可是,她想到的是皇上已病得不輕,其親兄弟應當來探病。至於皇上為何不願意見老六,她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鹹豐皇帝輕聲說:

“愛妃,你代朕複折。”

懿貴妃點了點頭,她令宮女將筆墨準備好,拿到皇上龍榻旁的案幾上,提起朱筆準備寫。鹹豐皇帝一字一句地說:

“朕與恭親王奕,自去秋別後,倏經半載有餘,時思握手而談,稍慰廑念。惟朕近日身體違和,咳嗽未止,紅痰尚有時而見。總宜靜懾,庶期火不上炎。朕與汝棣萼情聯,見麵時回思往事,豈能無感於懷,實於病體未宜。況諸事妥協,尚無麵諭之處。統俟今歲回鑾後,再行詳細麵陳。著不必赴行在。文祥也不必前來。”

說罷,鹹豐皇帝輕輕歎了口氣,他一擺手:

“都跪安吧。”

皇後還想再說什麽,可是聰明的懿貴妃將玉指往嘴前一放,她“噓”了一聲,製止了皇後。皇後與懿貴妃都退了下去。懿貴妃還要將諭旨送到京城的恭親王手裏。熱河小天地的上空籠罩著濃雲,這塊烏雲壓得人喘不過氣來。連一向隻懂得說“嗻”的太監們都感到了這一點。

安德海焦慮不堪地對主子懿貴妃說:

“主子,萬歲爺恐怕……”

他不敢說下去,隻要主子的心裏明白就行。懿貴妃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自從諭旨發出後,算起來今天也有八天了,奕總該接到了,可是為什麽京城一點兒消息也沒有。

真是急死人!

“小安子,你學著機靈點兒,一旦肅六有什麽動靜,趕快來報告。”

“奴才一直是這麽做的,隻怕防不勝防呀。”

主奴兩個人正說著,皇上身邊的太監崔二毛慌慌張張地跑過來。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斷斷續續地說:

“娘娘,六——六王爺來了。”

“什麽?”

懿貴妃驚愕了,難道恭親王奕膽敢抗旨離京,他不要命了嗎?

她沒有時間多想什麽,連忙拉著皇後的手到了煙波致爽殿。她們剛走到門口,就聽見了裏麵的聲音,是奕那又濁又重的男中音:

“四阿哥,我還給你帶來了西洋參,據說這西洋參不比高麗參差,讓禦膳房精心熬了,喝下去大補的。”

接著便是一個微弱的聲音:

“老六,這麽遠的路程趕來,朕本不應該讓你馬上走,可是你留在熱河,他們不會放過你的,還是趁早走吧。”

皇後與懿貴妃對視了一下,她們心裏都明白,皇上所指的“他們”,一定是肅順之流。由此看來,皇上與奕畢竟是至親,親情割不斷。也許,鹹豐皇帝對肅順等人橫行霸道的猖獗行為也早有覺察,隻是不願意講出來罷了。

如今奕突然來到熱河,皇上不能不提醒六弟要注意別人的明槍暗箭。

此時,病危中的鹹豐皇帝真的陷入痛苦之中。一方麵他處處提防奕,生怕奕成為第二個多爾袞;另一方麵,對於外臣肅順把持朝政,專橫跋扈的做法也十分不滿。苦命的天子此時已無力左右形勢,“熱河派”與“北京派”矛盾早已公開,到了白熱化的程度。

不過,他對六弟奕還有那麽一份關心與疼愛,所以諭令奕盡快離開是非之地。否則,奕麵臨危險!

皇後與懿貴妃是皇嫂,恭親王是小叔子。按禮節,叔嫂是不應該打照麵的。可是如今是非常時期,顧不了這麽許多了。皇後進來後,急切地問:

“老六,你怎麽突然來了?”

“不突然呀,臣早該來向皇上請安,隻是事務太多,一直抽不出空來。這些天京城一片安寧,故速來請安。”

奕對答如流,任何人也看不出一點兒破綻。懿貴妃補充道:

“如此說來,你沒接到聖旨?”

“聖旨?何時發的?”

奕麵不改色心不跳,說得皇上與皇後都信以為真。他們真的以為奕未接到聖旨便起身來承德的。

隻有聰明的懿貴妃看出了一點兒門道。因為奕剛才答話時像背書似的,這說明他早已預備好了該說什麽。

果真是這麽回事兒,四天前的晚上,奕接到了聖旨,當時在場的隻有他和嶽父桂良。展開聖旨一看,聖旨裏雖然情真意切,充滿手足深厚情意,但是最後還是拒絕了奕赴熱河探病。

“嶽父,你意如何?”

沒有其他人在場,女婿奕恭恭敬敬稱桂良為嶽父,而桂良也不謙讓,明明他的外孫是奕的兒子,他們是翁婿關係。別說是親王,就是皇上,也應該敬承恩公三分。

“王爺,幹脆壓下聖旨,你明天一早火速趕往承德,麵見聖上,弄清楚熱河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我也是這麽想的。不過,萬一事情敗露,扣我個違抗聖旨之帽,可要殺頭的。”

“王爺,這事兒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我不說,皇上怎麽會知道。”

奕仰天長歎:

“事到如今,也隻能這樣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熱河縱是肅順布下的天羅地網,我奕也要闖一闖。”

就這樣,奕隱瞞了實情,冒險赴熱河。

到了煙波致爽殿,皇兄弟相見,所有的猜忌都消失了,是親情縮短了他們之間的距離。鹹豐皇帝好像突然認清了肅順之流了醜惡嘴臉,他生怕肅順暗地裏加害於奕,所以勸恭親王快快回京城。

奕當然明白皇兄用心良苦,他點了點頭,說:

“臣明日就回京師,四阿哥,你多保重。”

這種稱呼,遠遠比稱“皇上”力量大得多。這表明他與皇上是千真萬確的親兄弟,讓鹹豐皇帝心裏明白:肅順隻不過是外臣,他恭親王奕才是親人,才可以委以重任。

奕的突然到來,的確又讓皇上高興,又讓他吃驚。天子是人,有正常的人的各種複雜的思想和情感。今天,他才清醒地認識到,原來老六奕還能牽動他的心。

畢竟,他們同出一源。

奕也擔心久留熱河會發生變故,所以決定在熱河住一夜便回京。既然來了,何不見見七弟奕譞,聽說他快要做父親了。幹脆,今晚就在他府上用膳。

在護衛的護導下,奕來到了奕譞家裏。老七奕譞萬萬沒想到六皇兄奕突然到他家,所以奕譞是幾分喜悅、幾分猜忌。眼看天色不早了,已是黃昏時分,奕譞吩咐廚子添幾個菜肴,兄弟倆喝幾杯。

“老七,恭喜你,快要做阿瑪了。”

奕譞有些興奮,因為他們皇兄弟這幾個人中,隻有老四鹹豐皇帝生了載淳這麽一個兒子,六皇兄奕生了位格格。如果這次七福晉葉赫那拉·蓉兒爭口氣,為奕譞生個男孩,皇上一定會很高興的,說不定高興之餘還能賜他良田萬頃。

“六阿哥,依我看,此地不宜久留,你還是今晚就動身吧。”

“老七,肅順敢拿我鐵帽子王爺怎麽樣!他敢嗎?哼!”

奕覺得奕譞的話有些危言聳聽,肅六再猖狂,還不至於公然冒犯親王吧。奕譞流露出無可奈何的神情,說:

“防患於未然嘛,你還是早一點走吧。”

兩兄弟正說著,仆人報:

“怡親王、鄭親王到!”

一聽這話,奕的臉色猛地一變,奕譞連忙說:

“快請!”

隻見載垣、端華大模大樣地直闖書房。奕是道光皇帝遺詔親封的王爺,按禮節,載垣與端華應該向奕施跪安禮。可是,他們裝作沒看見鐵帽子王爺奕,隻與奕譞寒暄:

“惇王爺,好雅興。怎麽多日都不見你露麵了?”

奕再也忍不住了,厲聲道:

“大膽奴才,見了本王爺也不請安!”

載垣、端華同時“噓”了一聲。載垣陰聲怪氣地說:

“哎唷,是恭王爺駕到。失禮!失禮!”

說著,他向恭親王拱了拱手,算是見過禮了。端華也皮笑肉不笑地說:

“王爺到此,也不事先告訴我們一聲,這熱河地處偏僻,隻怕要委屈王爺了。”

俗語說:“來者不善、善者不來。”載垣與端華到這裏,一定沒安什麽好心。奕想到剛才在山莊裏聽皇上說的一番話,再聯想到目前處境,他的心裏不禁有些發毛了。這兒不比京城,在京城他恭王爺咳嗽一聲也會有上百人一呼百應來保護。可如今這承德,是肅順的天下,還是小心一點兒為妙。

於是,恭親王轉向載垣說:

“本王爺來之前,就聽說熱河有個喇嘛廟很有些名氣,兩位如果有雅興,不妨陪本王爺一遊。”

奕譞剛想開口製止兄長,他生怕出了王臨時府邸,兄長奕會有危險。可是,隻見奕給他使了個眼色,奕譞隻好閉口不言。恭親王繼續說:

“京城諸多事務纏身,我不打算久留,明日即回京。這樣吧,現在天色並不十分晚,兩位可否陪我一遊?”

端華高興地說:

“來熱河快一年了,我還從來沒去過喇嘛廟,既然恭王爺提議,我看沒什麽不好。”

就這樣,奕、載垣、端華三個人出了奕譞之住所。奕譞仍有些不放心,他拉著六皇兄奕的手說:

“六阿哥早些回來呀,我等六阿哥一同入寢。”

月光下,奕深情地凝視著七弟,他狠狠地捏了一把奕譞的手說:

“老七,吩咐廚子燒幾個可口的小菜,等我回來再喝幾杯。”

三個人乘著轎子來到了廟前。這喇嘛廟果然名不虛傳,建築宏偉,眾多的喇嘛教徒出出入入,十分熱鬧,奕下了轎子便詢問:

“哪兒有茅屋,我有些肚子疼。”

一個護衛向遠處指著:

“王爺,那兒有堵矮牆,猜想是茅屋吧,請王爺過去方便。”

“兩位在此稍等片刻,千萬別先進廟,不然本王爺找不到你們。”

奕捂住肚子,一副急便的樣子走向茅房。可是,好長時間過去了,仍不見奕回來,載垣有些著急了,他悄悄地對端華說:

“多少屎也該拉完了,不好,大事不妙,他別逃跑了。”

端華也有同感,忙令護衛去尋找,茅房裏不見恭親王。載垣與端華後悔已遲矣。載垣跺著腳說:

“鬼子六,你已逃出了承德。好你個鬼子六!”

載垣與端華自知失誤,他們任肅順大吼大叫,可是無論肅順怎麽暴跳如雷,奕都看不見、聽不到的。奕免遭一劫,可是,他受到了不小的驚嚇。回到京城,他不能坐以待斃,他清醒地認識到:不久便會有血戰。

“北京派”開始暗中布置兵力,以迎接更殘酷的鬥爭。與此同時,以肅順、載垣、端華為首的“熱河派”也加緊了步伐。雙方爭鬥即將拉開大幕,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曆史上的哪一場爭權奪利的鬥爭不是殊死的拚搏。

鹹豐皇帝如秋葉一樣凋零了,連他自己都明白,此去黃泉不遠也!

這些日子以來,鹹豐皇帝整日咳嗽,每咳必見血痰,再糊塗的人也應該明白的,這是得了絕症——癆病。太醫每日來觀診,開些藥方子,無非是延緩一下生命,拖一天是一天。哪一碗碗苦藥,又苦又澀,鹹豐皇帝一看宮女端上藥碗,他就害怕。

幾天前,他開始拒絕喝湯藥。今天,宮女已跪在龍榻前許久,鹹豐皇帝雙目緊閉,一聲不響。

“皇上,喝幾口吧!”

宮女哭著說,鹹豐皇帝搖了搖頭。宮女依然跪在地上,勸他喝幾口,哪怕是一小口也好啊。他火了,怒斥:

“大膽奴婢,你敢逼朕喝藥!”

那宮女將藥碗放在案幾上,直磕頭求饒,她淚流滿麵。一則是為自己的委屈;二來為皇上,皇上如此拒絕服藥,病魔纏住了龍體,那可怕的後果人人皆知。領班大宮女一見這情景,低聲嗬斥小宮女退下,她自己又跪在龍榻前,一言不發,希望以此打動鹹豐皇帝。

鹹豐皇帝雖然緊閉雙目,但他能感覺到有人跪在他的麵前流淚,他本來就是個溫和之人,於是說:

“把藥端下去吧,朕實在不想喝那種苦藥,別哭了。”

宮女隻好起身端走藥碗,她還沒跨出門檻,就迎上皇後和懿貴妃、麗貴妃三個人。皇後見宮女的手中捧著滿滿一碗湯藥,什麽都明白了。她不禁皺了一下眉頭,從宮女手中接過藥碗,走至龍榻前,柔聲細氣地說:

“皇上,今天的藥一點兒也不苦。”

皇上有氣無力地睜開了眼,她們一看皇上那眼神,心裏酸極了。那失神的目光哪兒是英俊天子神采奕奕的目光,他麵目蠟黃、頭發幹枯、目光呆滯、嘴唇幹裂。麗妃忍不住,淚水順著兩腮直往下流。懿貴妃也一副黯然神傷的模樣,皇後強忍悲痛,喝了一大口湯藥。

“皇上,這藥真的不苦,喝幾口吧。”

皇後哀求時幾乎是哭聲,鹹豐皇帝看著三位婦人,點了點頭,他咬緊牙關總算喝下去幾口。一時間,誰也說不出一句話來,三位婦人不敢哭,生怕引起皇上的傷心,鹹豐皇帝更是強忍著巨大的悲痛。

他痛苦萬分,並不是為自己。做為一個男人,他擁有權力與美豔的女人,他是一國之君,這一生,他滿足了。可是眼見著自己身體垮了下去,恐怕為時不久了,留下一個衝齡小兒,他怎麽撐得起風雨飄搖的大清的江山!他還留下一群年輕而美豔的婦人,她們能保護自己嗎?

當然,鹹豐皇帝渴望生命,他希望能活百歲、千歲、萬歲,但是“閻王爺”的生死簿上已為他勾上了一筆,看來這一關,他是闖不過去的。雖然剛屆而立之年,算不上壽終正寢,但過去的三十年也是轟轟烈烈的。十歲喪母,十九歲登基,他體驗了人生不常有的境界——做皇帝,他還擁有天下的眾多美女,他有數不清的財富。

這一生,他沒白活。這一生,他更有許多遺憾。

這些美豔絕倫的少婦們將變成寡婦,她們之中最小的才二十二歲,最大的懿貴妃不過二十七八歲,太年輕了。眼看就要孤燈度寒夜,好可怕。

更讓他放心不下的是惟一的皇子愛新覺羅·載淳,他才六歲呀,小兒聰明伶俐,可是不久就要失去父皇,他永遠不再享受父愛的溫馨。在眾多額娘的照料下長大,他一定會有缺憾。六歲的小兒做皇帝,誰能為他撐起那方天?!

想到這裏,鹹豐皇帝淚如雨下,他再也控製不了自己的感情,“嗚嗚”地哭了起來。皇後、懿貴妃、麗貴妃一齊撲向龍榻,一時間,煙波致爽殿一片哭聲,十分淒慘。在場的太監、宮女們無不掩麵。

這時,王公公報:

“萬歲爺,惠親王到!”

眾人收住了淚水,鹹豐皇帝低聲說:

“都跪安吧。”

皇後及懿貴妃、麗貴妃退了下去。鹹豐皇帝抬了一下眼皮,有氣無力地說:

“宣惠親王。”

“嗻。”

惠親王是鹹豐皇帝的五叔,即道光皇帝的五弟。此人老成持重、和藹慈善,他不善於宮廷內部的勾心鬥角,鹹豐皇帝很信任他。昨日下午,鹹豐皇帝覺得自己恐怕不行了,便口諭五叔惠親王今日麵聖,他有話與五皇叔說。

“皇上吉祥!”

已顯老態的惠親王跪在龍榻旁,鹹豐皇帝忙說:

“五叔免禮,快請起!”

惠親王一看皇上形容憔悴、麵龐削瘦,心中不禁一陣酸楚。畢竟是叔侄,親情甚濃。惠親王老淚縱橫,哽噎地說不出話來。

鹹豐皇帝陪著五皇叔流淚,半晌,他才發出微弱的聲音:

“五叔,我怕是不行了。”

五皇叔麵前,鹹豐皇帝不再稱“朕”,而以“我”自稱,可見他很尊重惠親王。

一聽皇上說出這話,惠親王哭得更凶了,他斷斷續續地說:

“皇上安心養病,莫要胡思亂想,太醫說過,再吃幾副湯藥便會好的。”

“五叔,我心裏明白,這病好不了的。依五叔之見,立儲之事何時定奪?”

鹹豐皇帝提出了關係到江山社稷榮辱興衰的關鍵問題,惠親王不能再回避了,老者沉思了一會兒,說:

“依老臣之見,立儲之事早早定奪,以安民心。”

鹹豐皇帝擺了擺手,示意他五皇叔坐在自己身邊,惠親王知道皇上有話要說,此時不是大殿之上,顧不了什麽君臣之禮。老臣走近幾步,坐在鹹豐皇帝的身邊,拉著皇上的手,小聲說:

皇上,此時無他人,有話盡管說吧。”

鹹豐皇帝低語了一陣子,隻見惠親王“撲通”一聲跪下,哭泣著說:

“皇上,老臣將為輔助幼主鞠躬盡瘁,若有不敬,天將不恕!”

說罷,他又磕了三個響頭,叔侄二人抱頭痛哭,那情景甚感人也。

鹹豐十一年七月十六日,即一八六一年八月二十一日,早上天氣特別悶熱,空氣中一絲風兒也沒有,悶得人透不過氣來。到了午時,空中突然打了幾個大炸雷,“轟隆隆”的雷聲不斷傳來,天邊的烏雲籠罩大地,眼看一場暴雨要來臨。

可是,打了半天的雷,烏雲一個勁兒地壓過來,就是不下雨,人們感到更憋悶了。

鹹豐皇帝昏昏沉沉地睡到午後,他被雷聲驚醒,宮女們連忙送上湯藥,可是他連連擺手,表現出十分煩躁的樣子。到了黃昏時分,他突然感到渾身上下非常爽快,好像一切病痛在一瞬間全消失了。眼前突然一亮,這種光彩已消逝了一個多月,今天卻又重新出現。

幾位太醫連忙會診,他們湊到外廳,誰也不敢說出自己的正確判斷:

這便是回光返照!

龍榻上的鹹豐皇帝感到肚子有些餓,好久以來他什麽都不想吃,今天下午竟吃下一大碗燕窩粥。他向上聳了聳身子,不咳也不喘,好像一切病痛都沒了。不過,他的心底更沉了,聰明的天子恍然大悟:自己已到了天堂的大門口!

他讓宮女為他梳理了一番,又換上一件新龍袍,說:

“傳肅順、載垣、端華、景壽、穆蔭、匡源、杜翰、焦佑瀛等八大臣。”

“嗻。”

早已等候在外的八大臣,一個個低著頭輕輕地走了進來,他們在肅順的帶領下,齊跪在龍榻前,口呼: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鹹豐皇帝抬了一下眼皮,心想:

“別說萬歲,老天爺連四十歲都不讓朕活,你們依然口呼‘萬歲’,天大的諷刺呀!”

房內鴉雀無聲,包括太監、宮女在內的二十幾個人,大家屏住呼吸,連落根銀針在內,都能聽得見響聲。

八大臣心裏明白,皇上該臨終托孤了。所以,他們既難過又高興。鹹豐皇帝環視了一下整齊地跪在麵前的八大臣,開口道:

“朕再頒最後一道諭旨。”

“皇上。”

肅順欲言又止,幾位大臣淚如雨下,鹹豐皇帝勉強笑了笑,那笑好淒慘。

“眾愛卿都不要再哭了。”

他一說,景壽與匡源哭得更厲害了。堂堂的男子漢,居然放聲大哭。鹹豐皇帝為了爭取時間,一字一句地說:

“朕在位十一年,內憂外患竟十年,如今朕再無力回鑾,看來,朕回不了京師了。”

幾位大臣皆忍不住,慟哭起來。鹹豐皇帝苦笑了一下,接著說:

“皇長子載淳,著立為皇太子,著派載垣、端華、景壽、肅順、穆蔭、匡源、杜翰、焦佑瀛盡心輔弼,讚襄一切政務,特諭。”

八大臣聽罷,心中大喜,但又不便流露出喜悅之情,便齊聲說:

“臣等一定盡力輔助大阿哥,效忠朝廷。”

鹹豐皇帝苦笑了一下說:

“朕這便安心了。傳大阿哥,朕想再看一看他。”

“嗻。”

禦前太監們豈敢怠慢,連忙去接小皇子載淳,生怕來遲了,父子難以相見。這時,諸王進殿,參見皇上。老態龍鍾的惠親王綿愷滿臉淚痕,他跪在龍榻前,一個勁地抽泣。眼看著皇侄愛新覺羅·奕詝將長辭人世間,他老淚縱橫。鹹豐皇帝低聲說:

“五叔,皇侄將去矣。”

“皇上放寬心,調養幾日便能好起來,別想這麽多。”

老親王淚如雨下,八大臣發出哭聲,鹹豐皇帝也落下了眼淚。這時,門外傳來小皇子那稚嫩的童音:

“阿瑪、阿瑪。”

大阿哥跑了進來。他已經十幾天沒見到皇阿瑪了,今天一大早張文亮就說:

“今日阿哥不用去上書房,阿哥好乖,等會兒奴才帶你去看皇上。”

小皇子總覺得大夥兒有些怪怪的。平日裏,他貪玩時不想去上書房,可人們又勸又哄,非讓他去讀書不可。可今天為什麽不用去上書房。這會兒,一到煙波致爽殿,幼小的他更納悶了,這兒鴉雀無聲,太監、宮女們沒有一個敢出大氣的。而且大殿外麵圍滿了人,個個身著官服,臉上冷峻無比,竟沒一個露出笑容的。

小皇子抬頭一看,把他嚇了一大跳,這哪兒是皇阿瑪。往日的阿瑪精神飽滿、英俊健美。而現在龍榻上的阿瑪活像一個死人,他臉色蠟黃、目光呆滯,臉瘦得像刀削的一樣。

小皇子有些驚呆了,他遲遲不敢上前。惠親王拉住小載淳的手,說:

“阿哥,快去拉拉阿瑪的手。”

小載淳這才膽怯地上前幾步,鹹豐皇帝十分艱難地微笑了一下,說:

“阿哥,來,坐到阿瑪的麵前。”

“阿瑪。”

小載淳撲到鹹豐皇帝的懷裏,鹹豐皇帝再也控製不了自己,哽噎著,淚水落到了兒子那蘋果一樣鮮豔的小臉上,小皇子有些莫名其妙了,他呆呆地望著父皇,一聲不響。

鹹豐皇帝撫摸著兒子的秀發,說:

“阿哥,去,給他們作個揖,他們是阿瑪所托的八大臣。”

八大臣紛紛擺手,不敢接受。可是鹹豐皇帝堅持要這麽做。惠親王牽著載淳的手,走到八大臣麵前,八大臣並排站著。小皇子恭恭敬敬向他們作了揖,八大臣連忙下跪還禮。鹹豐皇帝的心裏稍稍有了些安慰,他完成了一樁心願:當麵托孤。

“都跪安吧。”

“嗻。”

眾人悄悄退下,鹹豐皇帝感到一陣眩暈,他想睡一會兒。眾人退下後,鹹豐皇帝昏昏沉沉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當他朦朦朧朧醒來的時候,發現皇後正坐在他的身邊無語淚千行。他伸出無力的手握住皇後的玉指:

“皇後,你來了。”

皇後溫情地凝視著鹹豐皇帝,仍然沒有開口,隻是淚如泉湧。鹹豐皇帝想為她抹去淚水,可是,他總覺得胳臂像灌了鉛一樣,怎麽也抬不起來。

“皇後,我不行了。留下你們孤兒寡母,全靠自己多保重。”

鹹豐皇帝連說話都有些吃力,皇後輕輕點頭,並不讓皇上再說什麽。鹹豐皇帝抬起手來指了指玉枕下麵,皇後明白他想拿什麽東西,於是,她起身動手掀開玉枕。

是一枚印章,上寫“禦賞”,旁邊還有一個小紙條。皇後打開一看,上麵有一行小字:

“某如恃子為帝,驕縱不法,卿可按祖宗家法治之,特諭。”

皇後有些惶恐,鹹豐皇帝凝視著皇後,斷斷續續地說:

“我不在了,你那麽善良、寬厚,隻怕日後會有人欺負於你。到那時可持此諭保護你自己。還有,保護好麗貴妃等嬪妃,莫讓某人太張狂。”

皇後心中當然明白皇上指的“某人”是懿貴妃。她含著眼淚說:

“謝皇上。”

“謝什麽呢,你我夫妻一場,也沒讓你享幾天福,你連個阿哥都沒生,每每想到這些,我心裏就覺得有愧於你。”

“皇上,快別說了。”

皇後一把摟住鹹豐皇帝,兩個人的淚水打濕了錦被。這時一個女人的低泣聲傳了進來,鹹豐皇帝依然是有氣無力地問:

“是誰在外麵哭?”

“是懿貴妃。”

“蘭兒,讓她進來吧。”

葉赫那拉氏已經哭成了淚人兒,她跟在宮女的後麵,掩麵啜淚。鹹豐皇帝輕聲說:

“蘭兒,別哭了。朕即將辭世,真不忍心撇下你們孤兒寡母。”

懿貴妃一手拉著皇後,一手拉著鹹豐皇帝,隻哭不說話。一時間,三個人沉浸在悲痛之中。鹹豐皇帝努力動了一下身子,從錦被下麵掏出一枚印章,聲音很微弱:

“這枚‘同道堂’賜蘭兒,日後下達諭旨時,皇後的‘禦賞’章為印起,蘭兒的‘同道堂’為印訖,切切。”

懿貴妃緊攥“同道堂”印,磕頭謝恩,皇後連忙扶起她,鹹豐皇帝補充道:

“蘭兒,日後你要尊重皇後,共哺阿哥,聽見了嗎?”

懿貴妃哭著說:

“皇上請放心,蘭兒一定能做到的。”

“你們先下去吧,朕有些疲倦。”

鹹豐皇帝的臨終安排,並不是任意而為的。他覺得載淳太小,必須有人輔佐他。於是,顧命八大臣的集體智慧和政治經驗足以使大清朝能夠順利地撐下去。而有可能成為第二個多爾袞的恭親王奕被排斥在輔政大臣之外,這就少了一個隱患。況且八大臣中並不全是肅順的人,六額附景壽就是一位頗有心計而又不慍不過的人。有他在,肅順之流不敢太猖狂。

另外,鹹豐皇帝將“禦賞”與“同道堂”兩枚印章交給皇後與懿貴妃,無形中又牽製了八大臣,保證了皇權牢牢地掌握在愛新覺羅家族的手中。

鹹豐皇帝精心安排好一切,他可以放心地去了。迷迷糊糊中,他看見了天宇的光輝燦爛奪目,天庭裏一片輝煌,萬道霞光直射承德避暑山莊煙波致爽殿,大殿上空回**著一個親切的聲音:

“奕詝,我的好兒子,時隔二十年,額娘終於找到你了。”

“阿哥,額娘走後,你一切都好嗎?”

鹹豐皇帝仔細一看,原來是生母全皇後。額娘和二十年前離去時一樣,還是那麽漂亮。她一雙明眸如皓月,彎彎玉黛似柳葉,玉手纖纖,笑容甜甜,似天女無人比。

“額娘,額娘。”

“兒呀,快來,額娘帶你去一處天宇勝境,那兒沒有痛苦,沒有邪惡,沒有猜疑,沒有傷害。有的是幸福、快樂、和美。”

說罷,全皇後飄然而去。鹹豐皇帝急了,使出了全身的力氣大叫:

“額娘,等等我。”

“皇上、皇上,醒一醒。”

鹹豐皇帝依然昏昏沉沉,他好像感到母親那溫柔的玉手在撫摸著自己,他隻想抓住那隻手。

“啊,真是額娘的手,好柔、好柔。”

“皇上,好一點兒嗎?”

鹹豐皇帝在迷迷糊糊中又清醒了過來,他努力睜開眼一看,原來是皇後坐在他的身邊。

“皇後,我在哪兒?幾時了?”

“皇上,您在煙波致爽殿,已近淩晨,剛才你一直在昏睡中。”

“哦,我有些餓了,想吃點兒冰糖煨燕窩,一點點兒就夠了。”

“皇上,稍等一會兒,剛才你睡著了,煨好的燕窩又端了下去。”

鹹豐皇帝點了點頭,他又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燭火通明映著他那削瘦的麵龐。

他睡得好香、好甜,再也沒有醒來。

一八六一年八月二十二日晨,鹹豐皇帝賓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