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豐皇帝決定回京,不管是小住幾日,還是長住不走,一切都要等他回來再說。“北京派”的幾位大臣緊張地做著各種準備工作,但是,他們又是一場空歡喜。
這次,不是鹹豐皇帝又改變了主意,而是他的確回不來了。鹹豐皇帝病了,真的病了!
回鑾日期隻好一拖再拖,留京的大臣們不明真相,還以為又是肅老六在搗鬼,紛紛要求赴熱河,當麵詰問肅順用心何在?恭親王奕尚比較冷靜,他認為目前還不是與以肅順為首的“熱河派”撕破臉皮“開戰”的時候,他勸大家再忍一忍。
北京皇宮裏,“倒肅”情緒愈來愈烈,與此同時,承德避暑山莊裏也不平靜,“倒肅”之勢正在掀起,這便是懿貴妃與肅順的矛盾已達不可調和的地步。
在熱河這片小小的天地裏,出現了以肅順為首的“熱河派”包攬大權的局勢。肅順、端華、載垣看得明明白白,隻要皇上整日縱情聲色,他們的日子就好過。而這位風流天子偏偏就逃脫不了酒色的羈絆,這正中肅順的下懷。
鹹豐皇帝不但好色,他還愛酒。特別是到了熱河之後,酒色成了他生活的主旋律,養漢女、寵女伶、逛妓院,他覺得新鮮而又刺激,可也疲憊至極。漸漸地,他有些體力不支,整日迷迷糊糊,不知今宵是何日!
皇上如此荒唐,早就引起皇後及嬪妃們的不滿,皇後一向寬厚仁慈,但她聽說了皇上的荒唐行為後,也不免十分生氣。她認為鹹豐皇帝不是在享受生活,簡直在糟蹋自己,這樣下去,不久皇上的身體就會垮下去。小皇子尚年幼,萬一皇上有個好歹,大清的江山誰來支撐呀!
皇後憂心忡忡,被懿貴妃看了出來。對於皇上的荒**無度,懿貴妃也是看在眼裏、氣在心頭。一方麵她也擔心皇上的身體吃不消,他的最後一滴“龍精”會被“妖精”們吸盡的;另一方麵,女人的嫉妒心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她。
正值二十七八歲的少婦,需要情,需要愛。可是這些年來,她一直空守苦熬,盡管忠實的小安子時常偷偷摸摸地來陪她,但畢竟小安子是個閹人,缺少了男人的那個“寶”,總讓**四溢的懿貴妃感到遺憾。
原來在京城皇宮時,鹹豐皇帝也曾胡鬧過,但圓明園裏養的“四春”均是偷偷摸摸的勾當,回到紫禁城後,皇上還是很循規蹈矩的。偶爾召寵懿貴妃。可如今到了熱河行宮,皇上沉緬於女色,一會兒養漢女,一會兒寵女伶,無暇顧及少婦那拉氏,她焉能不生氣!
一天下午,皇後來到了懿貴妃宮裏,兩人相見,話題自然離不開皇上。皇後先開了口,她也幽幽怨怨地說:
“妹妹,皇上禦體近來欠安,我們姐妹總該規勸才是。”
“姐姐,這事兒的確讓人很煩心,皇上歡娛無度,聽說——”
懿貴妃頓了一下,不再往下說,皇後也是個細心人,她知道懿貴妃一定又聽到了什麽風聲,隻不過不便說出口罷了。皇後著急了,她追問:
“你聽說了些什麽,快說給我聽聽。”
“姐姐,這也不是什麽好事兒,再說,我也是聽說而已。”
皇後心裏急死了,她平日裏溫文爾雅,很少發火,可今天她憋不住了,不耐煩地說:
“瞧你吞吞吐吐的,到底你聽說了什麽?快說呀!”
懿貴妃並不是不想說,她隻不過是想激起皇後的憤怒而已,好讓皇後出麵幹預皇上。她見皇後已急不可耐,才開口道:
“聽說皇上曾逛過窯子。”
“什麽?皇上找過妓女?”
皇後瞪大了眼睛,她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懿貴妃點了點頭:
“皇後,這事兒若是傳了出去,皇上的尊嚴往哪兒放!”
皇後呆了,她不相信堂堂的大清天子竟荒唐到如此地步!後宮佳麗十幾人,他還要去逛妓院,真是氣死人!
皇後淚如雨下,唉聲歎氣地說:
“皇上呀,皇上,你怎麽會發展到這一地步,後宮十幾人,哪一個不賽天仙,你還要去找‘野味’。”
說到這裏,她的心裏更難過,不禁低聲抽泣。懿貴妃坐到皇後的身邊,她輕輕地拉住皇後的手,說:
“姐姐,我還聽說是肅老六把皇上帶出山莊的。他偷偷摸摸地帶皇上逛市井、嫖妓女,全是他一個人幹的。”
皇後咬牙切齒,忿忿地說:
“好個肅老六,你自己遊手好閑,胡作非為,如今還來引誘皇上,太可惡了!”
“姐姐,你不覺得肅老六越來越猖蹶了嗎?在這兒,他一手遮天,咱們娘兒們該想個法子才是。”
懿貴妃與皇後的出發點並不一樣。皇後更多的是關心皇上的龍體安康,而懿貴妃想的更多的是朝廷前途命運大事。兩個女人,各有各的“心病”。在某種意義上說,懿貴妃比溫和的皇後要站得高,看得遠,她更有敏銳的頭腦。皇後恨得是肅順引導皇上走歧路,這樣下去,皇上會墮落的。
“對,妹妹你說的對。應該想什麽法子才是,不過,怎麽辦呢?”
每遇大事,皇後總要聽一聽懿貴妃的意見,不知不覺間,她覺得自己有些依賴懿貴妃,因為葉赫那拉氏比自己更有主見。頭腦靈活、聰明能幹的懿貴妃當然也當仁不讓,她也總愛在皇後麵前表演一番,以顯示自己的才幹。
“我覺得若要規勸皇上不再荒唐地胡鬧下去,必須先‘倒肅’。”
“倒肅?”
“對,打擊肅順的囂張氣焰,使皇上猛醒,不能再胡鬧下去了。”
懿貴妃的態度很堅定,毫不含糊。因為她恨透了肅順,她與肅順已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早在京城時,目睹了肅順等人的專橫跋扈,懿貴妃心中就充滿了憤怒;後來又耳聞奕與肅順勢不兩立,作為懿貴妃必須貼近恭親王奕,才能穩住自己在皇宮的地位,所以她近奕反肅順;幾個月前,皇上一行人“巡幸木蘭”,一路上肅順百般刁難她,現在回想起來,她心裏還有餘悸;這些日子以來,肅順每當見到懿貴妃坐在皇上的身邊批閱奏折時,他就陰聲陽氣地含沙射影她一番。
種種理由足以使懿貴妃恨不得一口“吞”下肅老六。可是,肅順是隻惡狼,弄不好,懿貴妃會粉身碎骨。想來想去,最後她決定借助皇後的威望來除掉惡魔——肅順。
懿貴妃如此恨肅順,一方麵與肅順太囂張、太猖狂,一手遮天,“挾天子以令諸侯”有關。另一方麵,便是肅老六眼裏沒有尊貴的皇貴妃葉赫那拉氏。
按禮講,外臣與後妃是不可能發生衝突的,因為大清的祖製規定,後妃們住在後宮,而外臣們是不允許出入後宮的。可是,到了熱河行宮,這種嚴格的禮節被打亂了。早在“巡幸木蘭”的路上,就無所謂“後宮”,更無所謂“臣妃不得相見”了。
鹹豐皇帝一行人倉皇逃離京城時,由於奕、奕譞以及文祥、桂良、寶鋆等大臣堅決反對,所以這些人動也不動。肅順費了好大的勁才找來一輛能坐的宮車,姑且當作龍鑾。可是,隨行的還有皇後、皇子、皇妃等人,算一算還需要二三十輛車子。
到哪兒去弄車子,皇城紛亂,實在無計可施,肅順隻好讓載垣去雇一些民用馬車來拉後妃們。這些民用的車子一般都很簡陋,別說坐墊、靠背不齊全了,就是連木板也很差。有的馬車隻簡單地釘上幾塊木板,拉起車來,木板吱吱直響。人坐在上麵有些軋屁股。也真巧,懿貴妃坐的這輛馬車特別差,剛上路不久,她被顛簸得腰酸腿疼,那幾天又趕上“身子不幹淨”,她覺得全身骨頭架都要散了。
離京城越遠,道路越崎嶇,又下了一些小雨,馬車在泥濘中前行得很慢。車內的懿貴妃懷裏抱著小皇子載淳,心裏很不是滋味。盡管她少時也曾貧寒過,她也不是什麽名門閨秀;盡管她當年扶先父之柩回京,一路辛苦過,可自從進了宮,至今也十年了。這十年來,錦衣玉食地養著她,尊貴的皇妃已過不慣艱苦的日子了。
小皇子載淳從來更沒受過這樣的罪,他一落地就享受著人間最富貴的生活,他更未曾體驗過艱苦,更不懂得什麽叫艱苦。
“額娘,好難受,我還要坐阿瑪的龍鑾。”
“阿哥,乖孩子要聽話,阿瑪抱你好大一會兒了,他該歇一歇了。”
懿貴妃深知鹹豐皇帝的心情不好,所以不想讓兒子去纏他。可是小兒怎懂得這麽多,他隻知道阿瑪坐的龍鑾要比額娘坐的馬車要舒服一些。
“不,我就要回阿瑪那兒去。”
小皇子也很倔,懿貴妃的話,他隻當耳邊風,這下可惹惱了懿貴妃。如將懷中的孩子一推,大聲吼道:
“走、走、走,不聽話的孩子,以後有什麽好吃的,你休想讓額娘留給你。”
“哇——”
小皇子哭了,別看他人小,哭聲卻不小。一直傳到了前麵的龍鑾裏,鹹豐皇帝聽到兒子的哭聲,眉頭一皺,傳口諭:
“王公公,快去問一問阿哥是怎麽回事?”
“嗻。”
片刻,太監王公公回來了,他在車簾外低語:
“回萬歲爺的話,阿哥不願意坐貴妃娘娘的車,他嫌車顛得厲害。”
鹹豐皇帝也享慣了福,他也不願意抱個小孩子在懷裏,於是說:
“把大阿哥送至皇後處。”
於是,小皇子下了懿貴妃的馬車,坐到了皇後的車裏。懿貴妃的心裏很不是滋味,她覺得皇上口諭小皇子坐皇後的馬車,簡直是對自己的侮辱。自己是小皇子的生母,兒子卻坐在皇後的懷裏,實在太氣人了。懿貴妃越想越生氣,不知不覺間,兩行淚水順著眼角流到了腮邊。就在這時,車子又上下顛**了幾下,差一點把她甩到了車外,她連忙抓住車板橫木,努力鎮定下來。
“什麽破車子,簡直是活受罪。”
懿貴妃忍不住,在心裏罵了一句。車子在泥濘的小路上緩慢前進,不過,顛**得不像剛才那麽厲害了。懿貴妃又困又乏,她閉上眼睛,小睡一下。
“嗒、嗒、嗒……”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懿貴妃從朦朧中醒來,也不知行至何處了。她撩開車簾往外一看,四處是荒野,滿眼是泥濘。隻見肅順騎著一匹寶馬,從後麵趕至前方,懿貴妃連忙撩開車簾,大叫:
“等一等。”
肅順勒住了馬頭,急切地問:
“娘娘,何事?”
在皇宮時,肅順就認得替皇上批閱奏折的懿貴妃。懿貴妃總覺得肅順有些粗魯,所以一向瞧不起他。兩天前,肅順竭力慫恿皇上北行,而懿貴妃站在恭親王奕一邊,堅決反對“巡幸木蘭”,她曾與肅順有些小磨擦。所以,如今她對肅順更反感了。今日肅順護駕北行,一切事務都是他安排的,也隻好向他開口:
“能不能換一輛馬車,這輛車太破舊,顛得太厲害。”
肅順一聽這話,眉頭緊皺,不耐煩地粗聲粗氣說:
“娘娘,這都什麽時候了,能與皇宮相比嗎?”
這話是事實,但在懿貴妃聽來,刺耳極了。好像是肅順在故意挖苦她。尊貴的貴妃娘娘焉能受這種氣,她慍怒了,厲聲說:
“不比在皇宮,總不至於活受罪吧!”
此時,肅順也不想得罪這位能幹的娘娘,他的語調改變了一些:
“娘娘,這荒郊野嶺的,我到哪兒去弄好車子呀。這樣吧,等到了集鎮,我設法弄幾輛好馬車,你和皇後都換一換吧。”
這句話還算中聽,懿貴妃不再說什麽,她心裏盤算著,估計天黑時方能到密雲縣。好不容易盼來了夜幕降臨,懿貴妃撩開車簾往外看,隻見燈火漸漸地連成了一片,她暗自高興。到了密雲縣城,可以下車住店歇一歇,吃點東西,然後再讓肅順去找一輛好一點的馬車,明日上路會舒服一些。
不到半個時辰,真的進了密雲城,皇上、皇後、皇子、皇妃全都舒了一口氣。肅順進了縣衙門大院,連叫三聲,才看見一個看門的老頭子一拐一拐地走了出來。
“大人從何而來?”
老頭子一看肅順身著官服,頭戴官帽,就知道來者一定是個大官。肅順不耐煩地說:
“皇上駕到,還不快讓你們縣太爺跪迎聖駕!”
一聽大清的皇上來了,老頭子“撲通”一聲跪到在地,磕了幾個響頭,差一點兒沒把頭磕破。他哆哆嗦嗦地說:
“求老爺開恩!求老爺開恩!”
肅順踢了老頭子一腳,吼道:
“臭老頭子,你羅嗦什麽?”
老頭子依然跪在地上,不肯起來,他已嚇得說不出話來。肅順氣得一巴掌打到他的臉上,這才打出幾句話來:
“小的告訴大人,大人可不能拿小的開刀。不然,我死也不會說。”
“好,好,好,有屁快放!”
肅順本來就很粗魯,這會兒他的髒話脫口而出。老頭子怯怯地說:
“聽說洋鬼子打進了京城,縣衙門的老爺早逃走了。知縣老爺臨走時,給了我三十兩銀子,讓我看護這衙門院。”
“他媽的,都是些什麽東西。”
肅順更氣了,他一腳踢在老頭兒的背上,疼得老頭子直淌眼淚。肅順還想再踢一腳,轉而一想,不行。還得讓老頭子給安排臨時行宮呢,於是,肅順吼道:
“快去安排一下,皇上、皇後,還有小皇子都要用膳。”
老頭兒趕緊爬了起來,離開這事非之地。不過,他在驚嚇之餘,還有一絲高興。這便是,他活了一大把年紀,今天總算可以仰望天子的龍顏了,這也是他的造化。肅順令太監,宮女們扶著疲憊不堪的鹹豐皇帝下了龍鑾,走進低矮的衙門大廳裏休息。
鹹豐皇帝揉捏著腫漲的雙腿,有氣無力地說:
“知縣為何不來見駕?”
肅順答道:
“這些狗雜種,全跑光了,隻留下一個護院的老頭子,看來皇上要委屈一個晚上了。”
鹹豐皇帝輕輕地歎了一口氣,他此時又能說什麽呢?一路上顛簸辛苦,他都有些麻木了,隻要今天晚上能吃上一頓熱乎飯,就是老天爺賜福了。
“肅順,安排晚膳,朕真有些餓了。”
“皇上,臣已安排好了,隻是一路上有些事情,臣欲上奏皇上。”
鹹豐皇帝哭喪著臉,說:
“如今不必拘禮,愛卿有話即講。”
“嗻。”
肅順剛想開口,隻聽得一個太監的聲音:
“肅大人,懿貴妃讓奴才來講一聲。”
肅順一看,是懿貴妃身邊的狗奴才安德海,他的氣不打一處來。這個小安子媚顏十足,專討主子懿貴妃的歡心,他仗著主子的勢力,從不把肅順放在眼裏。肅順也早有耳聞,聽說小安子不是個“善薦”,所以還沒等小安子說話,肅順就不耐煩地說:
“講什麽?現在什麽也不要講!”
那語氣生硬極了,讓鹹豐皇帝聽了都有些吃驚。肅順也覺得自己有些過份,便補充道:
“天都已經黑下來了,皇上還沒用膳,我哪兒有空去找馬車,讓你主子再忍一天吧,明天再說。”
小安子一臉的不高興,他轉身離去。肅順很快忘記了這件事兒,可小安子回到了懿貴妃的臨時住處,卻大加渲染了一番。他耷拉著腦袋,低聲說道:
“主子,你就忍了吧,如今是肅順一手遮天,還有主子您的好處嗎?”
懿貴妃氣得臉色發青,她咬牙切齒地說:
“好個肅六,你騎到娘娘我的頭上了,也不看看我葉赫那拉氏是好惹的嗎?”
“主子,小不忍則亂大謀,你不是常常教導奴才嗎?”
懿貴妃被小安子說的心裏好受了一些,她說:
“好個猴精兒,就你會說。去吧,看看晚膳怎麽安排的。”
“嗻。主子放心,皇後吃什麽,主子你就吃什麽,我小安子還能讓娘娘受委屈。”
懿貴妃也真的乏極了,用了晚膳她便呼呼大睡。一覺醒來,天已蒙蒙亮,她披著一件夾衣走到了衙門院裏。隻見院裏已有一個人,這個人正認真地打著太極拳,原來是肅順。懿貴妃幹咳了一聲,肅順目不斜視,依然一招一式地堅持下去。盡管懿貴妃有些不高興,但她還是耐心地等他收式。
“娘娘吉祥!”
肅順不好再裝下去,收了式連忙向貴妃娘娘請安。懿貴妃已看天色尚早,除了他們倆,還沒有第三個人起身。她便說:
“肅大人,昨日我坐的馬車實在太破舊了,一路顛簸的厲害,趁現在沒事兒,你快去找一輛新車來吧。”
“娘娘,你讓肅順我怎麽說呢。這個非常時期,到哪兒找新馬車。若是在平常,別說一輛好車,就是一百輛也不難。可如今連知縣都逃走了,這兒人生地不熟,向誰去要好車!”
懿貴妃一臉的不高興,但她還是盡量按捺自己不發火,用商量的口氣說:
“我這兒有銀子,你到集市去買一輛吧。”
肅順冷笑了一聲說:
“娘娘,你是真不知,還是裝糊塗?一大清早,到哪兒去買馬車!哼!”
懿貴妃的淚水奪眶而出,她萬萬沒想到肅順對她一個貴妃娘娘如此不敬。她轉身就走,隻聽得肅順在她背後大聲說:
“娘娘,莫怪我肅順不幫忙。如今有輛舊車已經不錯了,我到哪兒去弄新車。”
懿貴妃聽得請請楚楚,她頭也不回,一頭紮在屋裏,撲在**就哭。小安子聽到主子的哭聲,連忙爬了起來勸慰主子。
“主子,莫哭,莫哭,你都兩三天沒休息好了,再一哭,身子怎麽吃得消。”
懿貴妃心頭一熱,含著眼淚說:
“小安子,也就隻有你心疼我。”
又過了半個時辰,皇上、皇後、小皇子及眾嬪妃都起身了,懿貴妃鬧騰了一早上,她早覺得餓了。昨晚太乏,隻吃了一小口饅頭,現在腹中已咕咕作響。小安子走了進來,送上一碗薄粥,沒有饅頭,也沒有雞蛋。
“小安子,今天怎麽回事兒?”
懿貴妃早上一般吃得也不多,在宮裏時,一碗鮮牛奶、一個雞蛋、一小塊薩琪瑪。今天特別餓,卻隻有一碗薄粥,她當然不高興。
“主子,皇上隻有兩個雞蛋,皇後一個,阿哥一個,主子和其他娘娘都沒有。”
“什麽?這個肅順也太欺負人了!”
懿貴妃氣得很厲害,猛地站起來,衝向肅順。肅順當然明白她為何而來,不等她開口,便說道:
“從今日起,飲食減半,保障皇上和大阿哥的膳食,其他人,包括皇後不得提出要求。”
懿貴妃咽下了這口氣,轉身就走,她在心裏罵道:
“狗奴才肅老六,等哪一天你落到我那拉氏手裏,我讓你連薄粥都喝不上!”
就這樣,肅順得罪了不好惹的葉赫那拉氏,也種下了禍根。肅順不但得罪了懿貴妃,同時,他也引起了皇後的反感。皇後鈕祜祿氏一向寬宏大度,不與別人計較,但她深受傳統禮教的教育,做人做事十分謹慎、蹈矩。
她從不幹涉朝政,但內宮事務由她主管,主攝六宮,教導小皇子是她的責任。在京城皇宮時,外臣與後妃女眷不得相見,但自從到了熱河行宮後,這些規矩都被打破了。尤其是肅順,仗著皇上信任他,在避暑山莊裏隨便出入,不禁引起了皇後的反感。
一日,皇後來到了煙波致爽殿看望皇上,因為天氣十分炎熱,皇後隻穿了一件薄綢小褂,一條真絲長褲,鹹豐皇帝一看皇後到此,龍顏大悅,高興地說:
“朕好久沒和皇後在一起用膳了,今天朕的心情格外好,留下來一起用晚膳吧。”
皇後嫣然一笑,說:
“既然如此,讓王公公把大阿哥也接過來吧。這孩子這些日子以來,讀書可用心了,李師傅直誇獎他。”
聽說小皇子學業有進步,鹹豐皇帝喜上眉梢,他就這麽一個寶貝兒子,當然希望兒子學來有成,將來一統天下。於是,鹹豐皇帝口諭太監王公公去懿貴妃處接小皇子,王公公剛轉身離去,皇上又喊住了他:
“慢著,請懿貴妃一塊來吧。”
“嗻。”
鹹豐皇帝當然希望妻妾能和睦相處,他望著皇後,笑眯眯地說:
“皇後,你人真好,有你這樣一位皇後,是朕一生的最大幸福。”
一會兒,懿貴妃牽著小皇子的手,喜滋滋地來到了煙波致爽殿。好幾天沒見到父皇了,小皇子一見到鹹豐皇帝便蹦蹦跳跳,一跳一跳像山雀一樣跳到了父皇的懷裏。
“阿瑪吉祥!皇額娘吉祥!”
“乖,好阿哥。”
鹹豐皇帝柔情似水,他撫摸著小皇子的秀發,表現出無限的憐愛之情。皇後拉著懿貴妃的手問長問短,懿貴妃不住地點頭說些什麽。今天特別悶熱,懿貴妃穿得也很單薄,宮女們不住地在後麵為他們搖著扇子,每個人頭上依然是汗珠淋淋。
“皇後,愛妃,瞧你們,這大熱的天,衣扣還扣得這麽緊。這兒又沒有別人,解開扣子透透氣吧。”
鹹豐皇帝平日裏也很會關心,體貼別人,更何況一個是他的皇後、一個是他的愛妃。皇後與懿貴妃對視了一下,兩個人都動手解開了最上邊的一個蝴蝶花扣,露出了白皙的脖子來,如玉琢一般美麗,耀眼。皇後不好意思,又想扣上,鹹豐皇帝一把拉住了她:
“瞧你,熱得透不過氣來,怕什麽!”
皇後隻好罷手,不一會兒,太監來報:
“肅大人到!”
皇後與懿貴妃連忙起身回避,鹹豐皇帝製止道:
“用不著如此拘禮,這兒不比皇宮,肅六常來常往的。”
皇後與懿貴妃隻好又坐了下來。隻見肅順隻穿了一件白色的真絲衫到此,他可能也是嫌天氣太熱,紐扣都沒扣整齊。他一跨進門,發現皇後、貴妃娘娘在此,絲毫沒有退卻的意思,他向皇上、皇後行禮,又向貴妃那拉氏點了點頭,皇後連忙用眼瞟了一下懿貴妃,示意她快將扣子扣上,懿貴妃含意地點了點頭。
一位宮女送上冰茶,皇後與懿貴妃各端一杯,宮女端上一杯走向皇上,肅順站了起來,接過冰茶送到了皇上的手裏。這個小小的動作,皇後、懿貴妃全看到了眼裏,她們不由地皺了皺眉頭。
鹹豐皇帝並沒感到有什麽不對勁兒,他很自然地接過了冰茶。可見,肅順送茶已經不止一次了,坐了一會兒,肅順起身告辭,鹹豐皇帝居然說了一句:
“愛卿慢走。”
肅順離開後,皇後與懿貴妃一臉的不高興,這種變化,鹹豐皇帝並沒有注意到。皇後與懿貴妃氣的並不是一回事。
皇後氣的是:她一向講究禮節,可如今她們姐妹穿得都很單薄,全被大臣肅順看在了眼裏,而肅順自己也不修邊幅。這對於莊重的皇後來說,無疑是一種侮辱。
懿貴妃氣的是:皇上對肅順如此親昵,可見肅順已不同於其他外臣,他是一個能攏住皇上的心的人,這樣下去,肅順將會左右皇上的一切,以至於有一天被他挾製。
用膳的時候,皇後一語不發,鹹豐皇帝覺得有些不對勁兒,便關切地問:
“皇後,哪兒不舒服?”
皇後搖了搖頭,仍是一言不發,懿貴妃似乎覺得“空氣”太凝重了,便開口道:
“阿哥,多吃一些。”
小皇子載淳小臉兒一仰,直搖頭,自從到了熱河,載淳的身體一直不好,也許是有些水土不服吧,這幾個月來,他總是鬧肚子。六歲的小兒還沒有百姓家三歲的孩子吃得多,對此,皇後和懿貴妃都覺得是塊心病。今日用膳,小兒的胃口又不好,皇後也直發愁。
“阿哥,你想吃什麽?皇額娘替你夾。”
皇後十分溫存地詢問小皇子,小載淳雙手支著下巴,說:
“想吃‘看桌’上的燒鯽魚。”
什麽是“看桌”呢?原來,皇上每次用膳時,要擺上兩張桌子。一張桌子上的菜肴是供皇上食用的,另一張則隻擺擺樣子,並不動其菜肴。一般地說,“看桌”上的幾十道菜肴的質量要比食用的這張桌子上的稍差一些,但也是山珍海味俱全。明明這張桌子上的菜肴要好一點,小皇子也明白這個理兒,但小孩子總有好奇心,這便是“隔鍋的飯香”吧。他居然要吃“看桌”上的鯽魚。
既然小皇子提出了,侍膳太監隻好小心翼翼地從“看桌”上夾上三、四條燒鯽魚,然後剔去刺骨,送至小皇子的麵前。小皇子正是淘氣的年齡,這麽大的男孩子,哪個不頑皮。
“我又不想吃了,李公公,你學小狗的模樣,趴在地上,吃了這條魚。”
鹹豐皇帝流露出一絲不滿的神情。但他沒說什麽。懿貴妃笑眯眯地望著兒子,皇後則眉頭一皺,不高興地說:
“阿哥是懂事的乖孩子,不可如此胡鬧,太沒規矩了!”
小皇子聽到一向疼愛他的皇後額娘這麽訓斥自己,他“哇”地一聲大哭了起來。太監張文亮連忙上前哄勸,可是越哄他,他越哭,幹脆,他又打又捶張文亮。皇後有些慍怒了,厲聲道:
“張文亮,把阿哥抱下去!”
張文亮抱起阿哥便走,小皇子趴在他的肩頭大叫:
“壞張文亮!壞張文亮!”
鹹豐皇帝有些感慨,他說:
“大阿哥有些嬌縱,皇後應多加教導才行。”
懿貴妃嘴一撅,一臉的不高興。皇後訓斥小皇子,就像打在她臉上似的。其實,寬厚溫和的皇後根本沒想那麽多,但她發現了懿貴妃情緒上的變化,連忙說:
“大阿哥都是讓我給慣寵成這個樣子的,皇上請放心,以後我會慢慢教導他的。這孩子天性善良,又機靈,很招人喜愛,相信他一定會有作為的。”
懿貴妃搭訕著說:
“阿哥的脾氣不好,臣妾也有責任。”
“好了,小孩子一時任性,沒什麽大事,以後多開導他便是。”
鹹豐皇帝的這句話總算是把關於小皇子的話題給結束了。這一餐被小皇子一攪和,誰也不想吃了,隻好撤去飯桌。回到東暖閣,氣溫依然很高。皇上與皇後、懿貴妃閑聊了一會兒,皇後突然想起了什麽,說:
“皇上,如今在這山莊裏,後宮的月銀均很少,她們姐妹的膳食也不比往日。皇上‘看桌’能否撤去,這樣可以節省一些。”
皇後雖然出身於富貴人家,從小也是錦衣玉食地養著,但她天性善良,有一副同情心。近來,她發現嬪妃們的膳食差多了,所以現在建議撤去禦膳上的“看桌”。
鹹豐皇帝點頭稱是:
“皇後,你這個建議好極了,等朕問一問肅六,便撤去它。”
鹹豐皇帝為什麽要征求肅順的意見呢?原來自從離開皇城,來到這熱河行宮,肅順便成了鹹豐皇帝的“私人秘書”。上至朝廷大事、下至生活起居,皇上的一切事務是他包攬的。
正說著,肅順又回來了,皇後一臉的嚴肅。膳前才走,剛剛用過膳,怎麽又回來了?怪不得太監、宮女們背後議論紛紛,都說肅順像皇上的影子,總是不離皇上的左右。
“皇上吉祥!皇後吉祥!”
皇後麵無表情,皇上卻熱情地點了點頭,算是對愛臣的最高獎賞。鹹豐皇帝像著了魔似的,一見肅順,便龍顏大悅。
“愛卿,皇後建議撤去‘看桌’,你認為如何?”
鹹豐皇帝還真的征詢了肅老六的意見,皇後給懿貴妃遞了個眼色,懿貴妃明白,皇上這麽做,皇後很不高興。肅順則不加思索地說:
“臣以為撤去‘看桌’不妥。”
“為何?”
“傳了出去,別人還以為連皇上用膳的銀子都短缺呢。”
鹹豐皇帝轉向皇後說:
“既然如此,不撤了。”
皇後雖然沒反駁什麽,但她心裏反感極了。她堂堂皇後的話還抵不過外臣的一句話,更何況這後宮之事,是她皇後主管的。豈有此理!皇後的臉色變得很難看,鹹豐皇帝並沒有留意這一點,但懿貴妃全看在了眼裏。
她走到皇後的身邊,捏了捏皇後的手,意思是說:
“不要和肅六這等小人一般見識!”
又坐了一會兒,皇後與懿貴妃便起身告辭,臨行前,皇後對肅順說:
“大家都回去吧,皇上還要歇息呢。”
肅順隻好點點頭,可鹹豐皇帝卻說:
“愛卿,你稍留片刻,朕有話對你說。”
回去的路上,懿貴妃忿忿地說:
“皇後,這個肅六,盡和我們姐妹作對,一味地迷惑皇上。今天弄來兩個漢女,明日還不知他又出什麽花樣呢,姐姐,應該給他點顏色看看才行。”
皇後的心裏當然也很恨肅順,可又覺得找不出足夠的理由來懲罰他。雖然肅順從外麵偷偷弄來兩個**女人來迷惑皇上,雖然他又選來烏七八糟的戲班子,還弄個女伶上龍床,雖然他也曾帶過皇上逛妓院。但是,這些都是小節,不好定罪呀。
“怎麽懲治他?”
懿貴妃一時也沒有什麽好主意,便說:
“狐狸總會露尾巴的,等以後抓住了他的把柄,非懲治這個可惡的人不可。”
在熱河行宮,肅順權臣當道,專橫跋扈,不可一世。他深知皇後、貴妃那拉氏都恨他,所以不惜重金,買通了宮裏的不少太監和宮女。
不過,肅順卻買不通一個特殊太監——安德海。
小安子是懿貴妃的心腹太監,肅六對狡猾的小安子一點辦法也沒有。肅順暗中收買人心,不久便被小安子知道了,很快,皇後與懿貴妃全知道了這件事情。皇後對身邊的太監、宮女都有了提防,她覺得懿貴妃身邊的人要可靠一些。於是,有什麽事兒,她總是到懿貴妃那裏去說一說。
一天下午,皇後帶著小皇子又來到了懿貴妃這裏,因為她聽說皇上最近不再召寵任何一個嬪妃,總是一個人獨居煙波致爽殿。這對於一個三十歲的男人來說是不正常的。
懿貴妃看到兒子也來了,心中不禁湧出一陣憐愛,她把大阿哥攬在自己的懷中,和皇後敘話兒。
“姐姐,你查過召幸簿嗎?”
“查過,足足二十來天,皇上沒召幸過一個。”
“是不是肅六又偷偷把皇上引誘到妓院裏,這樣下去可不得了。”
皇後與懿貴妃你一言、我一語地罵著肅六,小皇子瞪著大眼睛看著兩位額娘,他幼小的心靈裏種下一粒種子,那便是:肅順是個大壞蛋!因為寬厚的皇後都說肅順壞,可見,肅順真的很壞。
就在皇後與懿貴妃密謀後的第三天,發生了一件事,這件事讓肅順大吃一驚。
這一天,天氣依然非常悶熱,到了黃昏時分,樹梢動也不動。屋裏實在是太熱了,於是皇後令張文亮把小皇子帶到花園裏的樹蔭下透透氣。這下子,小皇子可高興了,他直叫:
“皇額娘,我要挖小草玩,好嗎?”
皇後一想,小孩子的天性便是玩耍,於是點頭同意了。太監張文亮帶了一把小鏟刀,準備讓小皇子好好玩一會兒。雀兒一般活潑的小皇子一蹦三跳,也不讓背,更不叫抱,一跳、一跳,飛奔至花園。
正值盛夏,園子裏的花木旺極了,各種花兒競相開放,彩蝶翩翩飛舞,小皇子尤如籠中小鳥兒初出籠,自由自在地“飛翔”。
“張文亮,快來,幫我逮住那隻漂亮的大蝴蝶。”
小皇子與張文亮穿梭於花叢中,小皇子悄悄地接近了蝴蝶,他剛剛想伸手去捉住它,可是突然間蝴蝶飛跑了。他們隻好追蹤另一隻蝴蝶,小皇子興奮地跑著、叫著,不一會兒,他覺得有些口渴,便叫道:
“我口渴,要喝冰茶。”
張文亮十分為難,不回去端冰茶吧,小皇子大叫口渴;回去吧,誰來照看小皇子,於是他和小皇子商量著:
“阿哥,奴才馱你回去,喝了冰茶再回來,好嗎?”
“不嘛,我偏不回去!”
小皇子的態度很堅決,毫無商量的餘地。張文亮心想:
“這山莊四周戒備森嚴,別說刺客了,就是一隻貓兒、狗兒的也休想進來。回去取了冰茶,馬上跑回來,不會出什麽事。”
於是,張文亮對小皇子說:
“阿哥,奴才回去取冰茶,你可千萬不能走遠。”
“別囉嗦了,我就在這兒挖小草,還不行嗎?囉嗦的臭奴才!”
小皇子一落地就是張文亮侍候的,他與張文亮的關係十分密切。六年了,張文亮幾乎沒離開過他寸步,所以,小皇子對張文亮十分親昵,說話也很隨便。張文亮轉身飛快離去,他必須快快回來。
張文亮一走,小皇子一個人也無趣兒,他很無聊,於是拿起小鏟刀,在樹下挖花草玩。不一會兒,他便挖了一大堆花草,然後將花草堆成“小山”,再用鏟刀剁著玩。
突然,小皇子覺得後麵有人在走近他,他回過頭來一看,不是張文亮,是一個穿著官服的人。小皇子不知道來的人叫什麽名字,隻覺得這個人挺眼熟,便問:
“你是誰?從哪裏來?”
來者笑眯眯的,並沒有回答小皇子的問話,而是說:
“阿哥,怎麽一個人在玩?張文亮呢?”
小皇子可以肯定這個人認識張文亮,也許,他是張文亮的熟人。這皇宮裏,誰不認識張文亮,這位大臣與張文亮這麽熟悉,他又認識自己,一定是經常出入山莊的。
“玩什麽呢?”
“挖花草,可好玩了,挖了一大堆,好多,好多,你挖嗎?”
“你自己玩吧,我還要去見皇上呢,小心一點兒。”
那個人轉身走了,小皇子又聚精會神地玩了起來。他邊剁著小草,口中還不斷地念叨:
“殺肅順、剁肅順,殺了肅六兒!”
那人突然停止了腳步,回頭來問:
“阿哥,你在說什麽?”
“殺肅順。額娘昨天還這麽說。我把小草當作肅順,統統殺了它。”
那人臉色大變,欲發作又強忍了下來。這時諳達張文亮端著冰茶急匆匆地趕來,他一見那穿著官服的人便施禮:
“肅大人吉祥!”
一聽這話,小皇子吐了一下舌頭,但他不敢告訴張文亮剛才的事情。
肅順一甩袖子,忿忿離去。
平日裏,他清楚皇後和懿貴妃對自己很不喜歡,但萬萬沒想到,她們竟對他恨之入骨,已到了水火不容的程度。如此看來,肅順也應采取行動,不然隻會坐以待斃的。
到了熱河之後,鹹豐皇帝的行為的確很荒唐,他好色好酒,到了不可自拔的地步。這一方麵與肅順等“熱河派”的安排有關係,另一方麵也與他遠離皇城,平日朝中之事務大大減少有關係。他覺得以前的十年,全是在恐慌中度過的,現在回想起來,那些歲月一點兒意思也沒有。這幾個月生活得很充實,這才是人生的一大樂趣也。
不知從哪天起,他開始討厭批閱奏折了。隻要一看見折子,他就頭疼得厲害。到了熱河之後,全國各地的折子都是先送到京城軍機處,由奕、桂良、寶鋆幾個人看後,覺得有必要送往熱河的便送,一部分無關緊要的折子就不送了。
在北京時,懿貴妃就學會了批閱奏折,如今來到了熱河,皇子越來越倦政。幹脆,奏折全部由懿貴妃一個人“承包”了。鹹豐皇帝落個輕閑自在。一個人太輕閑了,就要想著法子充實一下自己的生活,鹹豐皇帝是天子,天子也是人,他當然也有人的共性了。
初春的一個上午,鹹豐皇帝遊興大發,他又破了一次例,小皇子不用去上書房讀書,他可以隨父皇、皇後和眾多嬪妃去湖中泛舟遊春。小皇子一落地便由奶娘喂養,他小小的年紀,不知道,也忘了去問,這麽多的額娘,究竟哪一個是他的親額娘。反正誰對他最溫存,他就與誰最親近。
比來比去,還是皇後額娘最好,有什麽好吃的東西,這位慈眉善目、說起話來特別溫柔的額娘想方設法給他留一些,有什麽好玩的,總要讓公公給他送去。可是懿額娘,雖然也很疼愛他,但總覺得她有些過於嚴厲,每次見到小皇子,總要一遍又一遍地詢問他的學業情況。明明小載淳讀書很刻苦,她還要千問萬問,問得他很反感。
今天,湖中春水**漾,岸邊楊柳吹拂,小皇子像出籠的小鳥兒一樣,自由自在地玩耍。鹹豐皇帝的心情也特別好,非讓小皇子坐在他的身邊不可,他們準備泛舟春湖,好好欣賞一下這北國的湖光山色。
兩個水性好一些的太監跳上了龍船,船上有皇上、皇後和小皇子。另一隻船裝飾得也十分精美,懿貴妃、麗貴妃和大格格坐在上麵,其他嬪妃在岸邊觀賞、助興。兩隻花船**漾在湖麵上,微風時時送來沁人心肺的香氣,這香氣中,鹹豐皇帝能分辨出哪些是花香、哪些是嬪妃身上的香氣。尤其是那位鑫常在,她的身上永遠散發著一種特殊的香味兒,很好聞。雖然她長得沒有其他嬪妃美,但這股香氣最使鹹豐皇帝心醉。
嬪妃們站在岸邊,指指點點、說說笑笑,花船裏的鹹豐皇帝怡然自得,嬌妻——愛妃——愛子,一個個微笑著,全都注視著他,仿佛大家全是為他而活的。鹹豐皇帝的心理得到了最大的滿足。
兩隻船上的太監們都想把花船劃到最前麵,可是龍船總是一路領先,懿貴妃乘坐的這隻花船總是前進得太慢,怎麽趕也趕不上龍船。
“我們的船快!我們的船快!”
小皇子興奮地大叫著,他有一種勝利的喜悅感,懿貴妃一看,自己坐的這花船已落後了幾丈遠。她二話沒說,從一個太監手裏搶過船槳,自己動手劃起來。懿貴妃入宮以前,在江南小鎮生活過,那山青水秀的山城孕育了美女蘭兒,也給了蘭兒一身的好水性。
船槳到了懿貴妃的手中,小船像離弦的箭直往前衝,三下兩下便趕上了龍船。懿貴妃麵不改色心不跳,她的臉上**漾著迷人的笑容,就像一朵盛開的鮮花。
“阿哥,誰的船快?”
“額娘,你劃船時,太漂亮了。”
小孩子口中吐真言,但懿貴妃反而被小皇子說得不好意思了。鹹豐皇帝雖然沒有像小皇子那麽直言,但心中也暗暗詫異:
“這個蘭兒,竟有這一手,劃起船來如乳燕輕飛,那姿式真的很美,朕還是第一次知道她還有這一手。”
眼看著兩隻船兒齊頭並進,嬪妃們站在岸邊呼叫:
“加油!加油!”
有的呼“公公用力呀!”有的叫“娘娘加油!”,一時間,歡聲笑語不斷。不消片刻,龍船比不上那隻花船了,距離已十分明顯。鹹豐皇帝不甘落伍,大叫:
“狗奴才,快劃!”
“嗻。”
兩個太監異口同聲,猛一用力,龍船竄出了兩丈遠。
誰知光顧前進了,忘了保持船身的平穩,小船左右顛簸,嚇得小皇子“哇哇”大叫,鹹豐皇帝連忙來扶兒子,一側身,船兒更加失去了平衡,他險些落入水中。
眾人驚呼、小皇子大哭。鹹豐皇帝頓感掃興,他臉色一沉,低聲說:
“回去,不玩了。”
大家隻好敗興而歸,一路上大格格哭喪著小臉、小皇子噘著嘴、懿貴妃一言不發。這些,皇後全看在眼裏。她柔聲細氣地對皇上說:
“大家玩得正開心,怎麽不玩了?”
鹹豐皇帝也覺得是自己掃了大家的興,不好意思地說:
“改日再來吧。”
回到了煙波致爽殿,鹹豐皇帝很快忘記了這一段不愉快,很快,他又高興起來了。三天後,在他的提議下,人們再次泛舟湖麵,愉快玩耍。這些都是兩三個月以前發生的事了,誰也不去提及它,可是,今天肅順要利用這件事情大作文章。
肅順從稚嫩的小載淳的口中得知皇後與懿貴妃有殺他之心,這一驚可不小。老奸巨滑的肅順決定先下手為強,借皇上之手殺了葉赫那拉氏。至於那個皇後,好對付多了。
想來想去,肅順覺得事不宜遲。於是,他徑直來到了煙波致爽殿。這時,鹹豐皇帝剛飲下一碗鹿血,他覺得精神上爽快了一些,於是躺在龍榻上小憩一會兒。
肅順幾乎每日都來,所以見到皇上隻須請個安,無須那些繁瑣的禮節。鹹豐皇帝一聽到熟悉的腳步聲,就知道是誰來了。
“愛卿,大熱的天,你不呆在府中,又跑來幹什麽?”
語調中含著無限的關懷與憐惜,肅順湊近天子,小聲答道:
“臣一心掛念皇上,如何呆得住。這幾日,臣在反複琢磨一個問題,不知當講不當講?”
鹹豐皇帝睜開眼,身子往上聳了聳,開口說:
“肅六,有話盡管講,這麽吞吞吐吐的,活像個女人。”
“如果臣有什麽冒犯之處,還請皇上海涵。皇上,不知你可記得幾個字?”
肅順放慢了語速,講到“幾個字”時,他突然又卡殼了,鹹豐皇帝顯得十分不耐煩,他催促道:
“哪幾個字,快說!”
肅順四下看了看,連個太監、宮女也不在眼前,他壓低了聲音說:
“滅建州者葉赫!”
鹹豐皇帝不以為然地說:
“祖訓怎麽能忘!”
“皇上,你不覺得祖訓,今日更應該牢記嗎?”
“朕一直也沒忘,不過,無人欲滅我宗呀!”
鹹豐皇帝被肅順說糊塗了。今日看來,愛新覺羅·奕詝還穩坐著大清的江山,隻不過幾個洋鬼子來搗亂,沒有葉赫氏來奪皇權呀。
肅順猶豫了一下,最後,他終於鼓足了勇氣,說:
“懿貴妃,這個人不得不防!”
“為什麽要防她?她不過是朕的一個妃子,又是大阿哥的生母,她不會有害朕之心。”
肅順一想:
“反正是說了,一不做,二不休,幹脆,全說出來吧。”
“皇上,正因為她生了大阿哥,目前隻有大阿哥這麽一個皇子,將來一統天下的必然是大阿哥,可他的生母不是平庸之輩,她早已熟知朝政,會不會——?”
肅順不再說下去,聰明的天子什麽都明白了:
“母憑子貴,代子上朝!”
鹹豐皇帝越想越可怕,自從入夏以來,他就咳嗽不止,有時痰中竟帶血絲,這不是什麽好兆頭,盡管他真的希望能“萬歲”,但自己心裏比誰都明白,別說“萬歲”,恐怕連壽終正寢都不可能。
小載淳還太小,今年才六歲,萬一自己撒手而去,這大清的江山托付給誰!
“貴妃那拉氏的確不是個簡單的小女子,她有才幹、有魄力,會不會也有野心!”
鹹豐皇帝真不敢把這句話說出口,但他與肅順,兩個人心中都明白,懿貴妃有可能利用皇子生母的特殊身份,代替愛新覺羅氏坐天下!
肅順見皇上臉色一變,便知自己的話見效了。於是,趁熱打鐵,再加“一把柴”把“爐火”燒得更旺些。
“皇上,那日春遊的事兒,您還記得嗎?”
鹹豐皇帝有些不耐煩了,來到熱河之後,遊玩的事兒太多了,他哪兒能每件事情全記在心上。
“哪件事兒,你直說無妨。”
“那日,臣站在岸邊,什麽也逃不過臣的銳利目光。皇上忘了差一點兒落水之事?”
“哦,那有什麽,是朕一不小心造成的,與她有何幹?”
威豐皇帝早把那件事忘到九宵雲外了,肅順見皇上不以為然,便加以渲染:
“皇上,你太仁慈了,別人欲加害於你,皇上卻寬厚待人。”
鹹豐皇帝倒抽了一口涼氣,試探性地問:
“不會吧!她的心竟如此狠?”
“什麽都可能發生,怎麽不會。”
肅順見皇上已半信半疑,他必須說下去,於是,他慢慢地說:
“難道皇上忘了,一開始並不是她劃槳。兩位公公劃得好好的,為什麽她要爭過船槳,這分明是早有預謀!”
“啊!難道這是真的?”
鹹豐皇帝不由得不信了,他痛苦萬分。
一邊是他的愛臣,另一邊是他的愛妃。他們兩個人,到底誰對他是忠心的?特別是今日肅順如此一番言語,更讓他心悸。
“天建州者葉赫”,這是祖訓呀!祖訓不可丟,可兒子的生母又不忍心處咎,怎麽辦呀?!
肅順看出了鹹豐皇帝的猶豫不決,於是他說:
“皇上,目前尚不會有什麽動靜。有皇上在,她絕不會輕舉妄動,隻是——”
“隻是”什麽,肅順不敢往下說,鹹豐皇帝替他在心裏補充道:
“隻是皇上一旦撤手而去,這個女人不會安分守己的。”
鹹豐皇帝痛苦地低下了頭,他一言不發,默默地走到龍案前,緩緩地親自研墨。見此情景,肅順連忙過來,替皇上研墨。鹹豐皇帝端坐在龍案前,一動也不動,連眼睛也不眨一下。肅順立在旁邊,也一言不發。
又過了一會兒,鹹豐皇帝提起朱筆寫下:
“朕死,必殺懿貴妃以殉,毋使覆我宗。”
看到這一行字,肅順臉上流露出一絲不易為人察覺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