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離京城的鹹豐皇帝雖然縱情聲色,但他並不是個糊塗蟲,也不是個蠢蛋。相反,他的頭腦清醒得很。頭腦越清醒,他越痛苦。因為他已覺察到自己身邊有兩股強大的勢力,兩股勢力已發展到水火不相容的程度。可能會一觸即發。

這兩股勢力便是以奕為首的“北京派”與以肅順為首的“熱河派”。兩派爭論的焦點是回鑾問題。

雖然鹹豐皇帝已清醒地認識到肅順與奕是死對頭,但他忽略了一個問題,即他的後妃們已暗暗地登上了大清的政壇,特別是野心勃勃的懿貴妃早已暗中傾向北京派的奕了。

熱河派之首肅順大有“挾天子以令諸侯”之勢,在熱河行宮把個鹹豐皇帝侍候得舒舒服服,以至於皇上樂不思蜀。逃難到了熱河,京師已平定,可回鑾問題一拖再拖,眼看就快一年了,鹹豐皇帝遲遲不定歸期,這不能不引起北京派的種種猜疑與不滿。

特別是行宮裏的懿貴妃更著急,避難天子的種種荒唐行為,她全看在眼裏。前幾天,聽小安子說,皇上居然被肅老六“拐”出宮外,去幹更荒唐的事兒,氣得她直罵肅順:

“好你個肅老六,老不死的東西,膽子越來越大,竟敢帶皇上私出山莊,你想死得快一點。”

可是,此時的懿貴妃雖每日批閱奏折,多少也參與了大清的朝政,但由於她隻是個妃子權勢甚小,她拿肅順毫無辦法。皇上出山莊一事,她並不想告訴皇後,通過幾件事情,懿貴妃越來越感到皇後太懦弱,她除了責問幾句之外,就沒有什麽處罰辦法了。告訴她,也白搭,還會引起肅順對自己的不滿與警惕。

在這種情況下,懿貴妃決定借北京派的力量來打擊肅順的囂張氣焰。

可是,熱河行宮離京師那麽遠,葉赫那拉氏不便與奕等人取得聯係,暫時隻好忍一忍,以後見機行事吧。

卻說北京城裏的恭親王奕,對肅順、載垣、端華等熱河派的人甚為不滿,但他目前拿那些人又沒有什麽辦法。奕也算個仕途坎坷的王爺。早年,他深受父皇道光皇帝的鍾愛,在幾位皇子之中,他文武雙全,但他最終沒爭過四阿哥奕詝。

他這個爵位是先帝親授的,這在大清曆史上從未有過。這表明他的地位十分特殊,即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冊封大典時,他熱淚盈眶、百感交集。既感到失意,又感到父皇道光皇帝的那一份愛心。從此以後,奕小心翼翼地做人。

可是,登基不久的鹹豐皇帝無論如何也不能忽視他身邊的恭親王奕,由兒時親密無間的兄弟,後來發展為兄弟對壘,直至如今的君臣關係,六皇弟奕都不是等閑之人。

鹹豐初年,奕的生母,也就是鹹豐皇帝的養母康慈孝和太妃(當年的靜貴妃)病逝時,兄弟間爆發了一場疾風暴雨,令奕至今心有餘悸。

當母親病危時,鹹豐皇帝盡人子之義,病榻前盡孝。可是昏昏沉沉的太妃竟把皇上當成了自己的親兒子奕,告訴皇上:

“兒呀,娘要去了,一句話憋在心裏很久沒有說出來。”

太妃流著淚拉住鹹豐皇帝的手。鹹豐皇帝認為這位養母有什麽話要告訴自己,便默默地聽。太妃喘了口氣說:

“雖然你與老四兄弟情深,但畢竟不是一母所生,當年你又與他爭皇位,以後可要提防著他。”

聽罷太妃糊糊塗塗的臨終囑咐,鹹豐皇帝心中大驚,他暗自思忖:

“哦,原來這麽可怕。朕對老六奕一心一意,可他們母子對朕如此猜忌,日後要提防著他一些。”

太妃的囑咐害苦了奕,使得他與四阿哥奕詝,即鹹豐皇帝有了隔閡。鹹豐皇帝不敢再重用奕,他借奕辦太妃喪事有疏忽為由,把年輕的王爺趕出了軍機處。

這無疑給奕是當頭一棒,他被“砸”懵了,被免去了一切職務,回上書房讀書,像寄生蟲一樣,閑著無事,白吃糧食。但是,畢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親兄弟,內憂外患之時,鹹豐皇帝自然能想到朝廷上下最親近的人——恭親王奕。

鹹豐七年,奕任都統職務,鹹豐九年授內閣大臣,鹹豐十年,當外國公使強求照會清臣時,朝中竟沒有一個能委以重任的人。桂良無能,載垣、穆蔭失職。精明能幹的恭親王便脫穎而出。

奕與大學士桂良是翁婿關係,作為嶽父,桂良當然堅決支持女婿奕借此良機發展起來。此外,另外一位軍機大臣文祥也堅決站在奕一邊,大學士周祖培、大學士賈禎、署兵部尚書趙光、兵部尚書沈兆霖、總管內務府大臣寶鋆均站在恭親王這邊。

奕在北京初步穩定了局勢以後,開始著手瓦解肅順集團。其中一個重要人物曹毓英就是由“肅黨”轉為“北京派”的。

當鹹豐皇帝倉促之間決定“巡幸木蘭”時,奕竭力勸阻皇上北行,而肅順一再慫恿此舉。大殿之上,奕與肅順竟大聲爭吵了起來,一時間兩個人各不相讓,都鬧個麵紅耳赤。但是“熱河派”達到了目的,洋人的大炮抵住了皇城,鹹豐皇帝顧不及太多,他把北京留給了六皇弟奕。

鹹豐皇帝臨行前,十分淒慘,他對大清的未來不抱什麽希望,讓奕留京不過是暫時穩定一下局勢,不至於洋鬼子跟著皇上打過去。京師還留一個親王,表明大清朝依然存在罷了。

皇上逃到了熱河,恭親王留了下來,熱河派與北京派對雙方來說都十分稱心。首先是肅順暗自高興,他的死對頭奕,雖然一直沒受到皇上的重用,但畢竟他與皇上是親兄弟。關鍵時刻見真情,難保有一天奕不被欣賞,這下子可好了,把京師留給了他及他的嶽父桂良。這翁婿二人幹得好,他們平分秋色;幹不好,一同受罪,誰也跑不掉。

而且,肅順總認為奕他們是鬥不過洋人的。這麽多聰明、能幹的大臣在洋人麵前皆束手無策,料他奕也沒有什麽好招術,還不是一樣敗在洋人的手裏。

奕留京也合了外國公使的心意。在與奕打交道的過程中,外國公使總覺得奕與他的皇兄鹹豐皇帝有些矛盾與隔閡。英、法、俄三國公使暗中商議,當他們用大炮轟開京師城門後,便物色一個有名威的高級官員,把他推上中國皇帝的寶座,奕便是一個最理想的人選。

作為奕,他尚無登基的野心,國難當頭,他不願意當洋人扶持下的傀儡皇帝。他與外國公使周旋,簽定了《北京條約》,哄著外國軍隊撤出了北京。可是,天下之大,人多嘴雜,京城裏說什麽的都有。有人說奕有能耐,三言兩語就退了聯軍;有人說奕狡詐,還不知他的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也有人說奕另有企圖,借退兵之功,日後挾持皇上;更有一些人,暗中猜度奕與洋人另有陰謀,他企圖借洋人的勢力趁亂登基,做一個夷持的皇上。

種種說法,有的人信,有的人不信。信也好,不信也好,傳聞的人越來越多,不出幾天就傳到了親王奕誴耳裏。奕誴僅比皇兄奕詝小六天,可是同是道光皇帝的兒子,命運卻大相徑庭。

從一開始,道光皇帝就不喜歡這個相貌粗壯的兒子。他一心偏愛四皇子奕詝,雖然奕詝與奕誴小兄弟倆感情甚好,但畢竟不同的命運會造成人們心理的不同。奕誴在心底深處嫉妒得寵的四阿哥奕詝和六皇弟奕。後來,奕詝當了皇帝,奕當了親王,奕誴依然憂憂不得誌。

可是,如今皇上“巡幸木蘭”,京城裏的兩個王爺——恭親王奕與王奕誴卻不能平起平坐,他開始不服氣了。他與六弟奕都是皇上的親弟弟,可自己的地位與奕差遠了。這口氣,叫奕誴如何咽得下。

一氣之下,奕誴從北京跑到了承德,求見鹹豐皇帝。這一天,鹹豐皇帝正在煙波致爽殿與他的兩個漢女調笑,突然間,太監來報:

“皇上,親王求見。”

鹹豐皇帝一聽這話,心裏老大的不高興,這會兒正在興頭上,被人一打攪,什麽興趣都沒有了,兩位漢女小嘴一撅:

“皇上,我們下去了。”

“慢著。”

鹹豐皇帝怎舍得他的兩個小心肝兒離去,伸手攔住了她們。

簾外太監又低聲說:

“皇上,王爺在外麵候著呢。”

鹹豐皇帝一臉的不高興,他叫了一句:

“朕該歇息了,讓他明天再來吧。”

太監退了下去,鹹豐皇帝與兩位姑娘也折騰累了,他呼呼地大睡,很快發出了鼾聲。門外的奕誴納悶兒了,明明剛才還聽見皇上的說話聲,為何此時鼾聲如雷。正在這時,肅順來了,他是來陪皇上聊天的。

自從到了熱河,鹹豐皇帝的倦政情緒一天甚於一天,他連一份奏折也不願意看,從各地送來的折子,他總是往龍案上一擲,等懿貴妃來批閱,或者想看的時候,隨便看一、二份。

閑來無事,肅順變著法子哄皇上開心,一會兒弄來兩隻卷毛小狗,一會兒弄來一隻波斯貓,讓小狗、小貓穿上花衣裳,表演給皇上看。逗得鹹豐皇帝哈哈大笑:

“肅老六,你瞧,那隻小白狗,眼睛長得挺大,一瞪眼多像你。”

“皇上,你真說對了,臣的三姨太也這麽說過,看來臣與小狗還真有些相像。”

那隻宮外抱來的波斯貓,兩隻眼睛不一個顏色,毛色純白,甚是逗人喜愛。過去,在皇宮裏,鹹豐皇帝見不到什麽貓兒、狗兒的。皇宮大內規矩極多,任何宮裏不許私養寵物,鹹豐皇帝也沒那個心思。

如今情形有些不同,在熱河行宮裏,什麽事情都可能發生,別說貓兒、狗兒可以到處亂跑,就是懂規矩的人也可以不經通報就直闖皇上的寢宮,這個人物便是鹹豐皇帝的寵臣——肅老六。

以前,肅順與親王奕誴的關係不算好,不過他們是井水不犯河水,誰也不惹誰。

“哎喲,是王爺,哪陣風把你給吹來了,怎麽不在京城裏呆了?”

肅順這話酸溜溜的,惹得奕誴十分不高興。奕誴也陰聲怪氣地說:

“本王爺是來看望皇兄的,還要借東風嗎?”

“不,不,不,王爺千萬不要誤會。我是說京城太平沒幾日,王爺就遠道來拜見皇上,真乃一忠臣也。”

對於奕誴,肅順也得罪不起他。不管怎麽說,王爺與皇上總是一脈相承的。聽到肅順不冷不熱的這幾句話,奕誴心裏十分不高興,他扭頭便走。

“等一等,王爺不嫌棄的話,請到寒舍喝幾盅。”

奕誴心想:

“反正自己初來乍到,也沒什麽地方可去,現在皇上鼾聲如雷,不會見自己。幹脆,到肅順府上歇歇腳也不錯。”

於是,奕誴隨肅順到了避暑山莊外,走不多遠,遠遠地望見一處豪華的府邸,一溜的青磚紅瓦,大紅門樓,門兩旁蹲著兩具大石獅子,獅子張著血盆大口,好像要把人吞進去似的,顯得十分氣派。

“王爺,請!”

原來,這兒就是肅順的府邸。奕誴一看,心中有些忿忿不平。他一個旁支王族,臨時府邸比王府還壯觀,豈有此理!

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大院,徑直入了正大廳。

“王爺,區區寒舍,有枉王爺。”

肅順的腔調總是那麽陰三陽四的,讓人聽了不舒服。奕誴沒有答話,大模大樣地坐了下來。肅順吩咐廚子多做幾道可口的菜肴,他要與王爺喝個痛快。

奕誴從小失寵,竟被道光皇帝諭令過繼到王府,剝奪了他皇子的權力。所以,他一直悶悶不樂,長期的壓抑使得他嗜酒如命,隻要一看到酒壇子或聞到酒香,他就走不動了。

剛在肅順府中落座,他那狗一樣靈敏的嗅覺便聞到了一陣陣酒曲香。他是聞酒已醉,盡管對肅順有些不順眼,但他還是不忍離去。今天,他要喝個痛快,肅順深知奕誴的秉性,隻要三杯酒下肚,保管他口無遮攔,什麽都會往外說的。

於是,肅順裝做隻喝酒,不談朝政的樣子,熱情地招待親王,以讓奕誴少了幾分戒備之心。

這位王爺雖然生在皇宮,也是個龍子,但比起鹹豐皇帝奕詝與恭親王奕來,不僅性情暴戾、粗烈,而且教養也極差。這皇兄弟三個人中,一父所生,竟大相徑庭,不可同日而語也。鹹豐皇帝溫文爾雅、博學多才;恭親王聰明機靈、文武雙全;而奕誴卻粗俗不堪,一點兒王爺的風度也沒有。

肅順深知這一點,他更要利用這一點,以達到自己的目的。他猜想親王從京城匆匆到此,一定不是單單想念皇上這麽簡單,而是京城裏發生了什麽事情。恭親王奕隱瞞了什麽,才逼得奕誴來告狀。

粗中有細的親王奕誴當然不會主動告訴自己不喜歡的人——肅順。肅順也明白自己在王爺的心目中的形象並不怎麽完美。所以,他決定設宴招待奕誴,以讓王爺酒醉後才能吐真言。

“來,幹了這一杯!”

肅順站了起來,提議幹杯。親王再粗莽,他也懂得做客的禮儀,現在,他還沒醉,於是推卻著:

“不行,不行,肅老六,咱們慢慢喝。”

“咦,王爺,今天怎麽斯文起來了。我記得王爺是很爽快的呀。”

“哪裏、哪裏。”

親王奕誴口上推辭,心裏卻是癢癢的,見了酒就走不動的王爺豈肯罷手。肅順也看透了這一點,他雙手端起酒杯來:

“王爺,你是海量,幹!”

親王接過酒杯,一仰脖子,火辣辣的老白幹進了肚子,他頓感渾身上下一陣躁熱,一看廳裏隻有他和肅老六兩人個人,便脫去外衣,解開內衣扣子,開始正式喝了。

“老六,幹,這一杯是我王爺借花獻佛,敬你的。”

“不,不,王爺知道我肅順的酒量,原來還能喝上幾杯,可這幾年心跳得厲害,不敢貪杯。”

奕誴一臉的不高興,他心想:

“你個肅老六,耍什麽花招,自己不能喝,還邀我來幹什麽?離了你肅順,王爺我難道找不到酒喝?”

親王奕誴的臉一沉,心中的不快全寫在了臉上,肅順急忙陪罪:

“王爺大仁大量,肅順有失禮節。這樣吧,讓我的家眷陪上幾杯,權當我陪罪了。”

說著,肅順向內室喊了聲:

“阿香、阿香。”

“來了,老爺大叫大嚷幹什麽?”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那聲音又嬌又翠,聽聲音像一位二十歲左右的女子,親王心中暗想:

“肅老六呀,肅老六,你倒有豔福,瞧你一大把年紀了,卻弄來一個大姑娘來陪你,逃到承德摟美人,哼!”

“老爺,來貴客了?”

親王抬頭一看,一位二十五、六歲模樣的豔婦正笑眯眯地凝視著自己。隻見這婦人唇紅齒白、楊柳細腰、身著旗袍、婀娜多姿。她款款向王爺道了個萬福,樂得親王奕誴心花怒放。

“肅老六,你豔福不淺,哈哈哈……”

狂笑一陣後,肅順手撚胡須,端著酒杯,開口道:

“阿香,快給王爺斟酒。”

“這姑娘是?”

“哦,她是肅某的第二側福晉。王爺猜一猜,她是旗人,還是漢人?”

奕誴往少婦的腳下看,哈哈大笑:

“纏足婦,一定是漢女!”

肅順頗有點兒炫耀似地說:

“阿香本是江南女,後隨父母移居京師,她的父親與我是舊交,便把女兒給了我。”

“人都說肅老六你豔福不淺,果然如此!”

言語之間,親王流露出嫉妒之情,他一個正宗的王爺才四個側福晉,比起肅順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隻見阿香一屁股坐在自己的身旁,奕誴連忙躲閃,生怕肅老六不高興,誰知肅順一點兒也不在乎,口中直叫:

“阿香,你有些酒量,今日陪王爺喝個痛快。”

阿香的身子往前一靠,離王爺更近了。她的身上散發著香氣,奕誴聞得見;她的凝脂,奕誴仿佛也摸得著。

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美酒佳肴美人伴,奕誴焉能不喝醉。

“喝,本王爺先幹了這一杯!”

阿香坐得更近了,她的喘息聲,奕誴聽得清清楚楚。肅順隻顧低頭吃菜,好像根本沒在意他們。奕誴悄悄地將手移到了阿香細皮嫩肉的大腿上,阿香笑眯眯地說:

“嗯,王爺好酒量,幹!”

奕誴早已飄飄然,不知所以然了。他端起酒杯,又是一仰脖兒。就這樣,一杯又一杯,漸漸地,他有些不支了。口中吐著胡言:

“來、來、來,喝了這一杯,不醉不罷休。”

“王爺,你醉了,別再喝了!”

阿香上前扶住王爺,假意勸阻,半醉半醒的奕誴一把摟住阿香:

“福晉,我沒醉,我還要喝。”

“王爺,瞧你醉成什麽樣子,我是阿香,不是你的福晉。”

“亂說,你就是我的福晉佟佳兒。佟佳兒,我好苦悶,心裏有話憋悶得慌,擱在心裏好難受。”

一聽這話,半響沒開口的肅順為之一振,連忙示意阿香搖著他的胳臂,大聲說:

“王爺,有話可不能悶在心裏,會悶出病的,有什麽話兒盡管說出來。”

奕誴瞪大了眼珠子,吼道:

“你是誰?竟敢逼問本王爺?”

肅順又向阿香使了個眼色,阿香連忙嗲聲嗲氣地說:

“王爺可真是貴人多忘事,連日夜陪伴你的佟佳兒都不認識了。王爺,你真的喝多了,我可要生氣的。”

說罷,阿香故作昵態,轉身欲走。已醉熏熏的親王奕誴怎肯輕易放走身邊的美人兒,他連聲說:

“我的心肝寶貝兒,本王爺再喝幾杯,也認得美人兒你呀。”

他邊說邊動手動腳,阿香巧妙地避閃著他,。奕誴始終摟不住美人兒。奕誴生性粗莽,今天又喝得爛醉,他更加口無遮攔,放肆地說:

“媽的,管他什麽東西,老子天不怕、地不怕,可就是心裏不服氣。四阿哥是皇後所生,父皇立他為太子理所當然,我沒什麽好說的。可是,如今又出了個什麽他媽的‘鬼子六’,他也想當皇上,呸!”

說著,他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那咬牙切齒的勁兒幾乎想把恭親王奕一口吃掉。肅順一聽這話,頓時緊張起來,問道:

“真有這回事兒嗎?王爺,這事兒可不能胡亂說!”

親王眼珠子一瞪,十分神秘地說:

“京城裏都傳遍了這件事兒,就是你們裝作不知道,騙誰呀!”

說罷,他再也支撐不住了,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肅順感到此事關係重大。連忙趕往避暑山莊,這時,天色已晚。夜幕早已降臨,鹹豐皇帝已用過晚膳,一點兒困意也沒有。下午,他已美美地睡上過一大覺,這會兒精神正足,正想找個樂子打發時光。

“皇上。”

肅順身著便裝,神情慌張地走了進來。自從來到熱河,肅順幾乎每天都出入這裏,這兒雖說是龍宮,但比起京城的皇宮來,沒那麽多的禮節。皇上身邊的幾個近臣可以隨便來麵聖。尤其是肅順,他是這兒真正的“宰相”,皇上的一舉一動都和他的決策有關係。所以,幾個月來,肅順每次到煙波致爽殿沒必要穿官服,更沒必要行三拜九叩之禮。

“愛卿,你的臉色好難看,怎麽了?”

鹹豐皇帝是個細心人,肅順剛一進來,他就發現肅老六的神色慌張。

“皇上,恭親王圖謀不軌。”

“你怎麽知道的?”

“是親王酒後吐真言,臣才知道的。”

“老五來熱河了,他人呢?”

一聽這話,鹹豐皇帝有些坐不住了。他站了起來走向肅順,顯然,聽到這個消息,對他的震動很大。肅順便講述了剛才酒桌上的一些關鍵性的話語,鹹豐皇帝龍顏大怒,叫道:

“快把老五帶上來,朕要親自問一問,京師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皇上,王爺這會兒鼾聲如雷,隻怕叫不醒。等明天吧,明天一早臣一定帶來王爺。”

“跪安吧。”

“嗻。”

肅順一離開,鹹豐皇帝一下子就癱倒在龍椅上,他萬萬沒料到這幾個月來,恭親王奕在北京會背著他玩把戲,竟欲圖謀造反。這些年來,鹹豐皇帝總覺得有些對不起老六,畢竟是一父所生,又是一母所養,除了君臣關係外,他們之間更多的是割不斷的親情。

誰料到老六竟會幹這等事情,等明日向老五問個明白,如果真的如肅老六所言,即使是同胞兄弟,鹹豐皇帝也不會心慈手軟的,否則將後患無窮。

這一夜,鹹豐皇帝一個勁兒地做惡夢,一會兒夢見圓明園被焚;一會兒又夢見恭親王奕端坐在皇宮的大殿之上,好像看見奕頭頂上直冒紫氣,那團團的煙霧在太和殿纏繞不散。

鹹豐皇帝飄飄搖搖地走向龍椅,奕猛地站了起來,大聲嗬斥:

“大膽臣子竟敢犯上,為什麽見了朕也不下跪?”

“老六,我才是皇帝,先帝的遺詔難道你忘了嗎?你隻是個王爺!”

“呸!父皇偏心,才讓你當了十年的皇上,做皇帝的滋味你也體嚐過了。這皇位本來應該是我奕的,當年我文武雙全、聰明過人,你哪兒都比不上我。你問一問,滿朝文武,誰不承認我奕是個帝才。”

“老六,快下來,朕免你一死。”

“哈哈哈……”

奕仰天大笑,笑聲震得太和殿的四周直發顫,鹹豐皇帝不由地打了個寒噤,但他還是強撐著大叫:

“老六,你一時糊塗,朕不降罪於你,但是不要再胡鬧下去了。列祖列宗在上,他們會看見你的所做所為的,他們會震怒的。”

“四阿哥,不是我奕想搶你的皇位,實在是天意難違。如今外國人進了北京,他們看見我大清的龍椅空著,企圖吞了我大清。你說,我奕能熟視無睹嗎?我登上皇位,不過是震懾洋鬼子罷了,讓他們明白大清的威儀依然在。”

“既然如此,朕已回京,你趕緊下來吧,讓朕繼續做皇帝!”

鹹豐皇帝近乎哀求了,可龍椅上的恭親王卻一臉的蔑視,不屑一顧地說:

“四阿哥,你生性懦弱,坐不穩江山,還是我來當皇帝吧。我奕德才兼備,有天子之命,你何苦來當這個苦命天子呢?”

鹹豐皇帝再也按捺不住心頭的怒火,大吼一聲:

“老六,你不想要命了,快下來,朕免你一死。”

“四阿哥,你不要苦苦相逼,免得我奕翻臉不認人!”

說罷,一陣狂風從天而降,滿殿文武皆大驚失色,那旋風中心直衝鹹豐皇帝而來,眼看著就要把他卷走。

“救駕呀,快來救駕!”

鹹豐皇帝連聲大叫,驚起了兩個侍寢太監,王公公連忙跑進來,挺身而出救皇上。

可是,寢宮裏一片靜悄悄的,連一隻老鼠也不曾有。再一看,鹹豐皇帝滿頭大汗,他縮在龍榻上,一個勁兒地發抖。

“萬歲爺。”

王公公又是撫胸口,又是拉拉手,以使皇上從惡夢的震懾中清醒過來。鹹豐皇帝一頭的冷汗,氣喘籲籲地問道:

“王公公,剛才朕大叫大嚷了嗎?”

王公公點了點頭,輕聲說:

“萬歲爺,奴才一聽到喊聲就跑了過來,連一隻老鼠也沒看見,這兒戒備森嚴,不會有刺客,皇上盡管放心地睡吧。”

“哦,什麽事兒也沒有。”

鹹豐皇帝深深地舒了一口氣,他心裏當然希望什麽事兒也沒有。剛才,隻是做了一場夢而已。

“跪安吧!”

“奴才就在門外候著,有什麽事兒,奴才以死護駕。”

“也好。”

這下子,鹹豐皇帝的心裏踏實多了。雖然他已是而立之年的人了,但還像小時候一樣,夜裏怕見黑影。如果有人陪他,他心裏就不這麽恐懼了。

今天這下半夜,看來他是難以入眠了,他盼著天快快亮起來,一旦用過早膳,便令肅老六把奕誴帶過來,向奕誴問個明白,究竟老六在京城裏搗的什麽鬼。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鹹豐皇帝感到頭昏沉沉的,上半夜做了個惡夢,下半夜又失眠,這一夜,他一下子憔悴多了。可是,他無心調養,他要馬上見親王奕誴,好問個明白。

再說奕誴昨晚喝得酩酊大醉,醉後說了些什麽,他自己也記不起來了,這一夜,奕誴睡得好香。但好像肅順知道了些什麽。

“早上吉祥,王爺,一夜睡得好嗎?”

肅順不陰不陽地走了進來,奕誴最看不慣這一點,肅老六這個人總給人以陰險狡詐的感覺,而且他這個人仗著皇上器重他,從不把王爺放在眼裏,無怪乎奕誴討厭他。

“肅老六,本王爺怎麽會睡在這兒?”

顯然,奕誴明知故問,他在給自己找個“台階”下,肅順依然是陰聲怪氣地說:

“王爺真健忘,昨天晚上王爺幹了些什麽,難道真的記不起來了?”

奕誴並沒有什麽反應,過了一會兒,他一拍腦門兒,恍然大悟似地說:

“對,昨晚多貪了幾杯,肅老六,如果本王爺酒後失態,還望你多包涵。”

“不,不,王爺沒有什麽失態之處,隻是今天見了皇上,皇上可能會詢問一些問題,王爺不會閉口不談吧?”

“什麽問題?”

“王爺真有趣,皇上會問一些什麽問題,我一個臣子怎麽會知道。王爺,快吃些東西吧,舍下已備薄粥,委屈王爺了。”

奕誴隨肅老六到了飯廳,早餐已準備好,有燕窩粥、炸雞腿、燉排骨、燒大蝦,此外還有各式麵點,有荷包雞蛋,還有兩杯冒著熱氣的牛奶。

“王爺,寒舍不比王府,條件差一些,還請王爺多包涵。”

奕誴一看這麽豐盛的早餐,又聽得肅順說些酸溜溜的話,心中就有氣:

“哼,肅老六,你口口聲聲稱‘寒舍’,早餐這麽豐盛,比我王府好多了。怪不得京城裏人們議論紛紛,說肅老六借皇上寵你,耀武揚威,真不知今天你是誠心誠意款待我王爺,還是想抖威風。”

奕誴心裏這麽想著,臉上當然流露出不愉快的神情,肅順裝做沒看見,一個勁兒地勸王爺多吃一些。王爺隻吃了一碗燕窩粥,便起身告辭,肅順一把拉住他,說:

“王爺且慢,肅順有話相告。”

奕誴隻好停住腳步,肅順拍了拍他的肩膀說:

“本來嘛,你們是親兄弟,我一個外人不便多說什麽。可是這事兒又關係到江山社稷之大事,肅某不得不說幾句。恭親王不是個善人,王爺可要提醒皇上多留意。”

奕誴一聽這話,心中便有數了,一定是昨晚自己醉酒後說了些什麽。看來,今天見皇上,皇上會問起這些的。奕誴來熱河之前,本來也打算告訴皇上京師裏的議論,告六弟一狀。可如今肅老六卻橫插在中間,真讓奕誴打心眼裏不高興。

他肅順算什麽東西,硬在他們皇兄弟之間穿梭,真讓人討厭!

奕誴從鼻子裏“哼”了一聲,表示不滿,也陰聲怪氣地說:

“你放心吧,該說的,我一定說;不該說的,我一句也不說。”

肅順心想:

“個個都說王爺粗莽,不曾想他粗中有細,看來,他也不是個‘省油的燈’。”

這兩個人,都在揣猜對方的心思。不過,誰也不願意挑明,以互相戒備。奕誴出了肅順在熱河的臨時府邸,不消半個時辰便來到了山莊,他徑直到了煙波致爽殿。這時,鹹豐皇帝正在看書,懿貴妃在一邊批閱奏折。

其實,鹹豐皇帝隻不過做做樣子而已,他哪兒能讀下去一個字,肅老六的一席話,攪亂了他本來已平靜的心情。肅順帶來的消息就像一塊石子,激起他情感上的波瀾。

難道說奕真的有企圖?

“萬歲爺,王爺求見。”

一太監在簾子外,報了個信兒。鹹豐皇帝放下手中的書,說:

“快讓他進來吧。”

“嗻。”

不到一分鍾,親王奕誴便跪在了鹹豐皇帝的麵前:

“四阿哥吉祥!”

“老五,快起來,在這兒不必如此拘禮。”

這位王爺世襲了爵位,但他本人德才皆欠缺一些,所以至今還不是朝臣。今天他是以皇上弟弟的身份出現在鹹豐皇帝的麵前的。所以,不必行三拜九叩大禮。

王爺站了起來,他抬頭一看,皇嫂懿貴妃正衝著他微笑,他連忙說:

“娘娘吉祥!”

懿貴妃點了點頭,笑著說:

“老五,聽說你昨天就來了,為何今日才來拜見皇上呀?”

奕誴想說昨天下午就來到,不過皇上正荒唐著呢,可是話到嘴邊又咽下。他發現皇兄鹹豐皇帝的臉一紅,連忙說:

“請四阿哥恕罪,奕誴昨日太累,沒來拜見皇上。”

鹹豐皇帝說:

“路途勞累,休息一天也罷。”

鹹豐皇帝雖然沒有重用過五弟,但他對這個弟弟還是很寬厚的。良田、金銀沒少賜給奕誴。所以,兄弟感情一直不錯。

王爺奕誴仔細瞧了瞧皇兄,他總覺得皇兄的氣色不好,往日白皙的皮膚,今日有些泛土色,好像麵龐上籠上了一層灰暗。奕誴心裏一陣酸楚。

“老五,你匆匆從京城趕來,有什麽急事兒嗎?”

兄弟之間,說話不需要兜圈子。奕誴也很爽快,他直接回答:

“沒什麽大事兒,隻想來看望皇兄、皇嫂及皇侄兒。當時,你們走得那麽急,我連送一程的機會都沒有,心中老是惦念著,特來問候。”

鹹豐皇帝忘卻了剛才的不快,他很感激地望著皇弟說:

“朕自來承德之後,也十分惦念京師,不知洋鬼子進京後,可曾對你們失禮?”

“阿哥放心,洋鬼子雖然一把火燒了圓明園,但六弟出麵與他們談判,他們對王公大臣未曾有失禮之處。

鹹豐皇帝正想問一問恭親王奕在京的活動,正巧奕誴提及他,鹹豐皇帝便問:

“老六近來好嗎?與外國公使打交道可難為他了。”

奕誴用眼神瞟了一下正在低頭批閱奏折的懿貴妃,意思是:

“能讓她聽見嗎?”

鹹豐皇帝笑了笑,意思是:

“沒關係,她連奏折都能批閱,朝中還有什麽事情有必要瞞她。”

奕誴對奕既佩服,又有些嫉妒,但他又不願讓肅順借自己去打倒親兄弟奕,所以他說:

“四阿哥也知道,老六他聰明過人,文武雙全,外國公使也佩服他這一點。這一次談判,他沒少費心思,不過還好,總算把洋人勸出了北京。不過——”

“不過什麽?”

奕誴又卡殼了。鹹豐皇帝急了,一把抓住奕誴的大手,說:

“這兒隻有朕及你皇嫂二個人,你怕什麽,快說。”

“不過也有人傳言,說老六有野心!”

“哦,果然有此事!”

鹹豐皇帝緊張了起來,肅順說奕圖謀不軌,鹹豐皇帝還有些似信非信,因為他知道肅順與奕一向不和,或許其中有歹意。今天,這話是從奕誴口中說出的,不由得人不信呀,因為,奕誴、奕,還有皇上,他們是親兄弟呀。

難道說奕誴也有讒害奕之心?不可能!老五奕誴雖然粗莽一些,但他心地善良,不是那種小人。他性情耿直,所以說出的話可信度很高。以前,奕誴還沒讒害過別人。

“老五,老六有野心,你看得出來嗎?還是單是謠言?”

“四阿哥,我又不是朝臣,不參與朝政,很難看出什麽。不過我也想:老六如果是一心忠於朝廷的,別人都退不了洋人,為什麽他一出麵,洋人就撤兵了呢?是不是他與洋人有什麽暗中交換條件呢?

四阿哥,我也隻是猜測,說說自己的看法罷了。或許是我多疑了,如果是我多疑,就對不起老六了。”

奕誴也說不清什麽,不過他的一席話可害慘了恭親王奕。鹹豐皇帝對奕誴說:

“但願是你多疑,老六不是那樣的人,以後沒有證據莫胡言。”

奕誴低下了頭,鹹豐皇帝也陷入了沉思之中,他心想:

“老六呀,老六,雖然朕以前有些冷落你,但這兩年來,你受到了重用,也該知足了。可是,你的所做所為卻招來這麽多的閑言,你讓朕怎麽敢重用你呢?唉!”

朝中無能臣,聰明足智的奕又靠不住,鹹豐皇帝失望了。

皇上當然忘不了前一陣的回鑾之爭,今天奕誴又吞吞吐吐講了京師裏的一些情況,講得那麽不明不白,含含糊糊,不由得讓鹹豐皇帝憂心忡忡,他決定馬上回鑾。

提到回鑾之爭,還有一段故事:

當初,奕、奕譞等人極力反對皇上“巡幸木蘭”,但肅順等人竭力勸皇上快走,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從那時起,奕與肅順之間就種下了仇恨的種子,這仇恨隨時間的推移越來越深。

皇上一走,給恭親王奕留下了一個難題。不過,恭親王總算咬著牙挺了過來,與外國公使簽訂了《北京條約》,賠了款,外國人才肯從京城撤兵,北京又恢複了往日的景象。奕聽說肅順等人在承德大有“挾天子以令諸侯”之勢,他心中十分擔憂,對嶽父桂良及大學士文祥二位老臣說:

“兩位大人可曾想到皇上久留承德的原因?”

桂良與文祥皆是前朝老臣,在奕麵前是長輩,所以說話不需要有什麽遮掩。桂良說:

“他媽的肅順是什麽東西,皇上北行是他竭力慫恿的,如今京師早已平定,他還要阻攔皇上回鑾。其用心險惡,路人皆知。”

文祥也附合說:

“桂大人所言一點兒也不錯,我也認為還是聯名上奏皇上近日回鑾為上乘。”

兩位老臣的意見是一致的,奕放了心,他們堅決與自己站在一起,他高興地說:

“對,聯名上奏皇上,恭請皇上近日內回鑾,免得肅順操縱於皇上。那樣的話,對我等皆不利也。”

桂良補充了一句:

“明日我等便聯名上奏皇上,預定回鑾之日期,此事不可一拖再拖也。”

“好,就這麽講定了。”

第二天,留京的幾個大臣,奕、桂良、文祥、勝保、寶鋆等人聚集軍機處,商議了一會兒,決定即刻聯名上奏,奏請皇上回鑾。內稱:

“伏思皇上駐蹕木蘭,原為招集援軍之舉,暫時權宜,而非為久安計也。臣等遠隔天顏,乞今五旬,心中依戀,夢寐難忘。且查京師自八月以來,富室大僚、下逮商賈,率多遷避,近聞和議已成,迎鑾有日,俱已紛紛搬還。臣等再三思維,尤冀及早迎鑾,若乘輿早日還京,不但京內人心安定,即天下人心亦為之一定。”

熱河避暑山莊的鹹豐皇帝當時看到這份奏折後,龍顏大悅,他自言自語道:

“老六啊,人都說你有謀反之心,朕也一度猜忌過你,今日看來冤枉你了。如果你真的有野心,今日定不迎鑾回京。”

從這份奏折裏,鹹豐皇帝又改變了對奕的態度,他認為奕還是忠心耿耿的。於是,他決定回鑾。

可是,過了一夜,一向優柔寡斷的鹹豐皇帝又改變了主意,因為肅順為他安排的熱河行宮生活實在太愜意了,他還想多留幾日,再享受一番皇宮裏享受不到的生活。

眼看冬天就要來臨,如果再不回鑾,一旦鋪下雪雨來,回鑾更困難了,奕等人一再奏請皇上,請皇上速速回京,這些折子全落到了懿貴妃的手中,她勸皇上:

“皇上,臣妾以為老六說得很有道理,熱河再好,終不是家。再者,京師早日平定,臣妾請皇上三思。”

鹹豐皇帝感慨地說:

“愛妃,朕何嚐不想回鑾,隻是——”

“隻是什麽?”

“隻是肅愛卿也有道理。”

一聽“肅愛卿”這三個字,懿貴妃就有些惱火,每次肅順來向皇上請安時,隻要看見懿貴妃坐在龍案邊批閱奏折,他就陰三陽四地怪叫一句:

“娘娘吉祥!”

那酸溜的聲音直叫懿貴妃惡心。聰明的懿貴妃看得很清楚:如今在熱河行宮,肅順一手遮天,沒有她葉赫那拉氏的天下。如果回到了京師,肅順出入皇宮就不那麽方便了,隻要皇上放心自己去批閱奏折,在哪兒不是一樣能參與朝政。

再者,懿貴妃與恭親王奕一向沒什麽矛盾,回到了京師,諒他也不會公然反對自己批閱折子。所以,熱河行宮裏,懿貴妃竭力勸皇上盡快回鑾。

鹹豐皇帝生於皇城,長於皇城,三十年來還沒離開皇城這麽久過,他當然也很想馬上回鑾。一日用過晚膳,肅順又來請安了。

“愛卿,朕又接到留京愛卿們的折子,他們奏請回鑾,你以為如何?”

一聽這話,肅順心裏“咯噔”了一下,他萬萬不能讚同皇上回鑾。因為在承德,皇上倦政,雖然葉赫那拉氏批批折子,但她畢竟是女流之輩,她翻不出肅順的手心,一切事務還是由肅順處理。

一旦回到了京師,還有他肅順的好日子嗎?聽皇上的這口氣,他好像有些動心了,也許皇上很思念皇宮。

“皇上,回鑾固然極好。可外國公使仍堅持親遞國書,皇上能客忍嗎?”

“這個——”

皇上沒說下去,但鹹豐皇帝心裏明白,皇上容忍不了這件事情。外國公使一再要求“親遞國書”,這件事本身並沒有什麽不妥,不過讓鹹豐皇帝難以接受的是大殿之上,外國公使見到中國的皇帝隻行鞠躬禮,而不能下跪。

豈有此理!鹹豐皇帝一向瞧不起夷人,而這些“夷醜”們卻不願意向大清的天子下跪。這一點,鹹豐皇帝萬萬不能接受!

“皇上,再說外國人肯善罷甘休嗎?這麽多的能臣都未能退敵,臣不相信恭王爺有那麽大的能耐,憑他幾句話就把外國人給說服了。”

鹹豐皇帝又流露出猶豫不決的神情了。肅順抓住機會,繼續說:

“萬一皇上回鑾之後,外國人再打過來,如何是好?”

鹹豐皇帝頻頻點頭,他覺得肅順分析得每一件事都十分合情合理,他不再猶豫,提起朱批,親諭:

“再,本年回鑾之舉,該王大臣等不準再行奏請。”

鹹豐皇帝已向留京大臣們下了死命令,任何人不準再提回鑾之事,起碼今年冬天不準再上奏。京師裏的恭親王接到這份朱諭後,無可奈何地說:

“四阿哥,皇上,你太糊塗了。”

既然鹹豐皇帝朱諭在此,其他大臣也不好再說什麽。可是,幾天後,奕又冒險上奏皇上,懇請鹹豐皇帝三思,近日內回鑾才是上策。字裏行間都流露了奕的急切心情。鹹豐皇帝從懿貴妃手中接過這份奏折時,確實也受到了一些感動。奏折裏說:

“若以前日情形而論,大局何堪設想,現在夷酋已退,夷兵撤回,人心尚未渙散,非始願所能料及。為今日之計,惟有仰懇聖駕回鑾,俾臣得早抒依鑾之忱。將來如果示以誠信,該夷即明春來京,亦決不至別啟爭端。”

鹹豐皇帝已諭令不準再奏,如果今日回鑾,天子的金口玉言談何威嚴。哪怕奕說得再有理,哪怕皇上再想回京,他也不好意思即刻回鑾。

懿貴妃看出了鹹豐皇帝矛盾的心情,便折中其事,她說:

“皇上,老六言之有理,早日回鑾乃為上策。不過,天漸涼,路上諸多不便,要麽明年開春再回去,怎麽樣?”

鹹豐皇帝露出了笑容,他和顏悅色地說:

“愛妃甚知朕也,明春回鑾。”

於是,他在奕的奏折上朱批:

“本年天氣漸屆嚴寒,朕擬暫緩回鑾。俟明春再降諭旨。”

鹹豐皇帝總算給了“北京派”以答複,以肅順為首的“熱河旅”隻有望洋興歎,無可奈何。回鑾之爭總算平靜了下來。在承德避暑山莊,鹹豐皇帝依然過著他的自由自在的“幸福”生活。這可急壞了留京的大臣們,他們都認為皇上遲遲不回鑾,是肅順搗的鬼,尤其是沉不氣的勝保再也憋不住了,他大叫道:

“皇上留在熱河,一切政務全由肅順、端華、載垣幾個人包攬,皇上早已被挾製了。”

“大人,小心隔牆有耳!”

文祥急忙製止住了急性子的勝保,勝保無所謂地說:

“有耳我也不怕,肅順的用心路人皆知,他不是利用路途遙遠,做些手腳嗎?看他能猖狂到何時!”

大家正你一言,我一語高聲議論著,忽報聖旨到,人們頓時鴉雀無聲,隻聽得宣旨太監高聲道:

“諭旨二月十三日啟鑾,十九日還宮。三月初二由京啟鑾,初六日抵東陸。禮成後十四日駐蹕避暑山莊。欽此!”

聖旨宣讀完了,無一口呼“萬歲,”大家都愕然了。勝保憋不住,叫道:

怎麽,皇上回鑾隻是小住幾日,他還要走?與其這樣勞民傷財,還不如不回鑾。”

奕沉思了一會兒,說,

“隻要皇上肯回鑾,回來以後再說。我等馬上擬奏,告皇上我等赴密雲恭迎聖駕。”

桂良歎了一口氣,望著大家說:

事到如今,也隻好如此了。希望這次皇上不要再改變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