肅順直搖頭:
“不行,不行,萬歲爺垂憐的人兒,怎可隨意更換,還是請小琴姑娘伴駕吧。這件事兒,別的人想都不敢想,這是你們的福份,也是你的造化。一旦小琴得寵,你們戲班子可就威風了。班主,說不定你還能封個六品、七品官呢,還猶豫什麽?”
“大人,不瞞你說,小琴姑娘是我的人,明裏我們定了親,小琴尚未過門。暗裏她早已是我的人了。她已不是黃花閨女,皇上能喜歡嗎?求大人向皇上求個情,放過我們。
求求大人了!”
說著,班主便下跪,連連磕了三個響頭,弄得肅順不知如何才好。
不帶走小琴吧,皇上正等著呢?帶走她吧,硬硬地拆散人家美滿的一對兒,也不好。再者,皇上是個情場“老手”,一定能發現小琴已不是黃花大閨女,萬一他龍顏大怒,他肅順可就不好交待了。
“怎麽辦?”
這下子,可真難住了肅順。
“大人,小琴有個孿生妹妹,叫小翠,她們倆姐妹長得一模一樣,隻不過嗓子沒小琴清脆,隻好在班子裏跑龍套。小人覺得把她送給皇上倒挺合適。
一來她是地地道道的大姑娘,二來皇上也不知道換了人。”
“真的嗎?長得真是很像嗎?”
“小的還敢欺瞞大人不成?小的沒長第二顆腦袋,我還想保住一條命,和小琴恩恩愛愛做夫妻呢。”
肅順也覺得偷梁換柱,隻要做得天衣無縫,皇上也怪罪不了什麽。於是,他急切地說:
“皇上還等著呢,快叫她們倆姐妹來,讓我仔細看一看,是不是長得很相像。”
隻消片刻鍾,倆姐妹便到了。都說孿生姐妹長得像,肅順就沒見過世上有這等孿生姐妹,長得一模一樣,簡直就是分厘不差。肅順呆呆地看了半天,也沒辨出哪一個是小琴,哪一個是小翠。
“阿彌陀佛,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連美人痣都長在一處,左眉梢都有點兒向上挑,太相像了!”
肅順問兩姐妹:
“你們究竟哪一個是小琴,哪一個是小翠呀?”
隻見一個姑娘答道:
“我叫小琴,那個是我妹妹。”
聲音婉轉、清脆,如嬌鶯啼叫,讓人聽了好舒坦。另一個姑娘剛一開口,把肅順嚇了一大跳,好端端的一個姑娘家,怎麽發出男人的嗓音,這麽粗。
“我叫小翠。”
肅順想:
“這可怎麽得了,把小翠帶過去,隻要她一開口就露餡了。”
他看了班主一看,兩個人都有些焦急。班主解釋道:
“本來小翠的嗓音也很好,三年前,她發了一場高燒,燒壞了嗓子,真可憐。”
肅順望著眼前這位仙女一樣的姑娘,他的心中突然湧起一陣同情來,便說:
“小翠姑娘,等一會兒你去伴駕,可千萬不能開口,開口可就露餡了,萬一皇上大怒,咱們的腦袋可就要搬家了。”
“萬一皇上問話怎麽辦?”
姐姐小琴真的為妹妹捏一把汗,若不是她早已歸屬了俊俏的班主,她寧願去伴駕。雖然漢不選妃,但能伴皇上度過一個消魂之夜,也是她一生的榮幸。隻可惜自己已不是黃花白,沒那個福氣了。
小琴心裏歎自己的命薄,不過,妹妹是有福之人,萬一真的被皇上寵上了,也是妹妹的造化。作為孿生姐姐,她打心眼裏替妹妹高興。肅順聽到小琴的問話,眼珠子翻了幾下,回答道:
“小翠姑娘隻管來個不開口,皇上還認為是美人害羞呢。”
“那以後呢?”
班主也非常關心他這位貌若天仙的小姨子,忍不住問了這麽一句。肅順心想:
“你這位非正式姐夫問這麽多幹什麽?就是再關心小姨子,你也不能親授經驗吧。”
“以後皇上總會發現的。”
小翠也很擔心這件事情會敗露,肅順隻好說:
“如果你有福氣,擾住皇上的心,皇上也不會因此而冷落你;如果你沒那個福氣,幾天過後,皇上對你失去了興趣,就是你如嬌鶯那般婉轉的啼叫,皇上也不會喜歡你。”
肅順心想:
“瞧你們,想那麽遠幹什麽?還不知道皇上這一次能堅持多久呢。當初圓明園‘四春’之首杏花春,把皇上弄得神魂顛倒,到後來還不是冷落守空房。還有,眼前的這兩位漢女,幾個月前簡直被皇上捧到了天上,今天也隻有獨自抹冷淚。
小翠呀,小翠,除非你能施妖術,不然的話,也隻有十天半個月的好日子。”
肅順催促著:
“小翠姑娘,別讓皇上等得不耐煩了,快走吧。”
煙波致爽殿的鹹豐皇帝真的等得不耐煩了,肅順去了這麽久,不見他帶美人回來,真急人。鹹豐皇帝心想:
“一個女伶,擺什麽譜,又不是來做皇妃,難道還要轎子抬來不成?”
正在這時,肅順到了,他的身後果然跟著一位俏佳人兒。美人低著頭,羞紅了臉,一言不發。她膽怯怯地站在那兒,有些手足無措的慌張神情。鹹豐皇帝一看,心中大喜。剛才,他還擔心女伶不是黃花閨女,這會兒他放心了,瞧那姑娘滿臉通紅,一定沒挨近過男人。
“愛卿,她叫什麽?”
“皇上,姑娘叫小琴,今年十七歲。臣先告退,明日再來。”
鹹豐皇帝連連說:
“跪安吧。”
他早已急著讓肅老六跪安了,肅順知趣地退了下去。他向小翠擺了擺手:
“姑娘,坐到這邊來。”
鹹豐皇帝指了指龍榻,示意姑娘坐過來。
小翠很靦腆,她挨近了幾步,可不肯坐在皇上的身邊。皇上急了,上前一步拉過她的手,她的手皮膚又細又嫩,像玉雕的一般。鹹豐皇帝一激動,拉過玉指便吻,接著又用胡子茬亂紮在姑娘的臉上。
小翠緊張極了,她扭動著,半推半就,不過仍是一吭也不吭。鹹豐皇帝俯在她耳邊,急切地說:
“哼支小曲兒給朕聽,好嗎?”
小翠渾身發抖,還是不吭聲。鹹豐皇帝以為她太害羞了,便不再勉強她開口,兩個人很快登上了快樂的頂巔。鹹豐皇帝乏極了,呼呼大睡。小翠難以入眠,她既高興又害怕。高興的是自己雖然不是皇妃,是一個再普通、再下賤不過的戲班子裏的小配角。但此時此刻,真龍天子的的確確的赤身**地睡在她的身邊,神非神、龍非龍,他是個有血有肉、有情有欲的男人,而這個男人又非一般,他是皇上。
小翠最害怕的是萬一事情敗露,發現她不是皇上鍾情的“楊玉環”,那可怎麽辦呀!
想來想去,小翠不知如何是好。天漸亮,小翠穿戴整齊,趁皇上還沒睡醒,她溜之大吉了。回到了戲班子,她撲到**就哭。哭得傷心至極,無論姐姐小琴怎麽勸說,小翠一句也聽不進去,她不奢望皇上再寵她,她更怕皇上再接近她。
“姐姐,如果今晚再召,我寧死也不去,皇上鍾情的是你,你自己去吧!”
“妹妹,那怎麽成?”
“有什麽不成,昨天你擔心被皇上看穿,今晚你自己去就不用擔心了,反正他也沒發現伴駕的是誰。”
小翠也真夠倔的,說不去就不去,鬧得不可開交。其實,她這一鬧,姐姐小琴暗自高興:
“能伴皇上度春宵,也算是人生一幸也,隻怕班主吃醋,他是我未來的丈夫,萬一他不同意怎麽辦?”
正想著,肅順派人來接姑娘伴駕。小翠死活不起床,小琴隻好說:
“為了保全咱們的人頭,姐姐隻好去了。”
班主一聽這話,心中不悅,說:
“誰也不用去,咱們這就逃走。”
小琴反問:
“逃走?山莊戒備森嚴,逃得走嗎?”
說罷,她跟著太監走了。望著心愛的女人遠逝的背影,班主狠狠地說:
“皇上,你占我的女人,我饒不了你。今晚我也占你的女人,小翠昨夜歸你,今夜歸我了。”
可憐的小翠落入了班主的魔爪,不過,她的小命保住了,總比天子動怒,砍下她的腦袋好。
再說小琴到了煙波致爽殿。肅順也站在這兒,他一見姑娘來,轉身欲退下,隻聽見鹹豐皇帝說:
“肅愛卿,朕想聽姑娘唱一曲,快找個琴師來。”
一聽這話,肅順頓時臉色蠟黃,偷梁換柱乃欺君之罪,他的腦袋要搬家了。他差一點兒沒癱倒在地。隻見女伶上前一步,開口道:
“皇上,小琴隻好獻醜了。”
“媽呀,今天來的是真小琴。”
肅順深深地舒了一口氣。他有些納悶兒了,這倆姐妹,葫蘆裏到底是什麽藥?昨天假小琴,今天真小琴,唉!
肅順在心裏禱告著:
“阿彌陀佛!管他真的、假的,處女還是媳婦,隻要哄得皇上開心就行。皇上不在乎,我肅順算老幾!”
這一晚,鹹豐皇帝樂不可支,美人伴駕、仙樂飄飄。在他看來,昨晚的**似一層紗、一團霧,霧中看花花更美;今晚的歡快似一股洪流、一團火,火中燃燒更迷人。
就這樣,女伶成了熱河行宮的一朵野玫瑰,令鹹豐皇帝愛不釋手,但又覺得有些紮手。好像第一夜的溫柔備至後,女伶放縱了起來。後來,她幹脆成了鹹豐皇帝的“師傅”,親授**經驗。弄得大清的天子神魂顛倒,欲罷不能,整日萎靡不振。
鹹豐皇帝暗寵女伶的消息不脛而走,很快傳到了懿貴妃的耳朵裏。她不僅醋意大發,而且真的為皇室“純種”問題擔憂。這樣下去,難保女伶幾個月後不生出小皇子,滿漢通婚民間尚可,可在皇宮大內絕對不允許。
懿貴妃風風火火找到了皇後,急切地說:
“姐姐,這件事非你出麵幹涉不可!皇上也鬧得太離譜了,一會兒養‘四春’,一會兒弄漢女,這會兒又寵女伶,他那龍體會吃不消的。”
皇後似乎也聽到了一些傳聞,當然她也很生氣。此時,懿貴妃之語並未使她吃驚,她隻是慢聲細氣地說:
“皇上不聽勸告,妹妹也是知道的,我怎麽管得了他!”
皇後歎了一口氣,她似乎對皇上的風流很不滿。
“姐姐,萬一那女伶生下了孩子,你是承認?還是不承認?”
“當然不能讓她生孩子。”
“時間一長,難保她不懷上身孕。姐姐,你忘了?那兩個漢女中的一個兩個月前就曾小產過,幸虧沒保住胎兒。”
一聽這話,皇後更害怕了。是呀,剛剛有一個漢女小產過,此時誰敢說女伶不會懷上龍種。皇後也覺得皇上鬧得太“瘋”了,作為皇後,隻要她肯出麵,對於一個女戲子還是有辦法的。所以皇後帶著載淳來到了煙波致爽殿。小皇子鬧著父皇,明天不去上書房讀書,他也想去聽戲,鹹豐皇帝答應了兒子,這時,皇後暗自高興。她要充分利用這一天賜良機,趕走女伶,把皇上從荒唐中拉回來。
小皇子拉著皇後的手,一個勁兒地央求著皇後:
“皇額娘,今天我想到你宮裏去用晚膳,可以嗎?”
皇後溫存地說:
“可以呀,你隨時都可以到皇額娘這兒來。”
她撫摸著小皇子蘋果一樣的小臉蛋,依然很溫存,她問:
“阿哥,皇額娘疼愛你嗎?”
六、七歲的小兒,雖然不十分明白疼愛的含義,但他知道皇額娘與額娘一樣親。於是,他認真地點了點頭。皇後又問:
“那麽皇額娘的話,你聽不聽?”
“聽,隻要皇額娘高興,你讓我幹什麽,我就幹什麽。”
“好阿哥,你還記得皇額娘給你講過的《西遊記》裏的‘孫悟空三打白骨精’的故事嗎?”
小皇子頭一仰,說:
“記得清清楚楚。”
“那就好。明日皇額娘帶你去聽戲,你乖乖地坐在皇額娘的身邊,當皇額娘捏一捏你的手時,你就大叫。”
“為什麽?”
“你長大以後就明白了,記住,一定要那麽喊。”
皇後壓低了聲音,她在小皇子耳邊低語著,她生怕宮女聽到隻言片語走漏消息。小皇子眼睛瞪得大大的,認真地聽、認真地牢記在心中。然後,他興奮地說:
“皇額娘,你放心吧,這事兒包在我身上了。”
他拍了拍胸脯,頗有點兒“男子漢”的氣魄。這一下,倒把愁眉苦臉的皇後給逗樂了。她把小皇子摟在懷裏,高興地說:
“好阿哥,皇額娘沒白疼你。”
第二天,春風和煦、陽光明媚。黃鶯枝頭啼叫,燕子翩翩飛舞。鹹豐皇帝用過早膳,心情格外好,他心愛的女伶今日為他獻上一段《別窯》。他將帶領著皇後、愛妃、愛子一同觀賞這出戲,真乃人生一大樂趣也。一對男女伶人登場,男伶一身的浪**公子打扮,女伶如小家碧玉,姍姍纖步、搖搖擺擺、婀娜多姿、嫵媚動人。
“好!”
鹹豐皇帝禁不住拍手大叫,他有些得意忘形了,皇後瞥了他一眼,流露出不滿的神情。女伶一個媚眼瞟了皇上一下,皇上心神**漾,連聲叫絕:
“好!好!妙!妙!”
“白骨精,白骨精!”
突然間,小皇子又吵又鬧,大叫大嚷,他邊叫邊手指戲台上的女伶。眾人一齊轉向小皇子,皇後搖晃著他的手,問道:
“阿哥、阿哥,你怎麽了?”
小皇子大叫著:
“皇額娘,她是白骨精。”
“她分明是女伶,哪兒來的白骨精?”
皇後佯裝驚訝,大聲地問著小皇子。小皇子幹脆站了起來,大叫:
“她不是女伶,她不是女伶!是白骨精,刺得我的眼好疼。”
就這麽一個寶貝兒子,他一大叫,懿貴妃與麗貴妃連忙安慰小皇子,就連鹹豐皇帝也慌了神。他令太監過去問一問皇後,是怎麽回事。這時,懿貴妃走到皇上的身邊低語道:
“皇上,常言道:孩子嘴裏吐真言。難道這位女伶真的是白骨精?”
鹹豐皇帝一臉的不高興,開口道:
“不可能。”
“為什麽不可能?”
懿貴妃壯著膽子反問道。鹹豐皇帝瞥了她一眼,心裏想:
“女伶與朕同床共枕數日,朕也沒發覺她有什麽異樣。”
可是,這種話他是說不出口的,他隻是一個勁兒地搖頭。這時,小皇子鬧得更凶了,戲演不下去,班主和女伶都忐忑不安的,生怕天上飛來橫禍。鹹豐皇帝心中一個勁兒地叫著苦:
“唉,老天爺真會捉弄人,朕喜歡上這位天仙般的女伶,可是皇兒卻大吵大叫,說她是白骨精,真讓朕為難。舍了她吧,實在心疼;不舍她吧,朕就這麽一個皇兒,萬一這女伶真的是妖呀、精呀的,害了皇兒可怎麽得了。朕寧願少一點個人的歡娛,也要保住小載淳。”
鹹豐皇帝無可奈何地低聲說:
“肅愛卿,把他們統統趕走,永不得在承德居住。”
“嗻。”
肅順不敢違背君命,但他的心裏恨得很。他一猜想,準是後妃們玩得把戲,她們一定出於女人的嫉妒才出此下策。肅順注視著皇後和懿貴妃的時候,差不多要咬牙切齒了。鹹豐皇帝的臉色煞白,他氣衝衝地站了起來,“哼”了一聲拂袖而去。
從此以後,鹹豐皇帝再也沒寵幸過哪一個女人,他每日躲在煙波致爽殿裏無所事事,甚感寂寞。
喧鬧一時的避暑山莊頓時安靜了下來,奏折送來不少,堆在案頭如小山,鹹豐皇帝懶得批閱,若不是懿貴妃催促著,恐怕外國公使堅持“親遞國書”一事,他還不知道呢。每日上午,皇後帶著嬪妃們來問安,鹹豐皇帝躺在龍榻上,眼睛半睜半閉,顯示不耐煩的神情。
皇後及懿貴妃等人明白,皇上還在生她們的氣。他對女伶久久不能忘懷,二十多天了,皇上沒有召幸任何一個嬪妃,這樣下去,他會悶出病來的,皇後又為這事兒擔憂了。一日,她找到懿貴妃,懿貴妃也正為這事兒著急,一聽皇後的意思,聰明的葉赫那拉氏便說:
“看來,皇上對女色失去了興趣,這山莊不比皇宮,可供皇上打發光陰的樂子太少了,這樣下去可怎麽行。依我看,幹脆讓他們陪皇上去打獵好了,調節一下皇上的情緒,等皇上心情好起來,再請他看折子。”
“妹妹,近來你日夜看奏折,人都累瘦了,可要注意身體呀。”
一向寬厚的皇後對懿貴妃十分關心,她對懿貴妃的深謀遠慮尚未有多少認識。聽到懿貴婦的“高見”,皇後愁眉苦臉地說:
“為了讓皇上忘卻女伶之事,也隻好讓他去調節一下了。”
鹹豐皇帝小的時候騎射技術就差,他是一個愛靜不愛動的人,在眾人的簇擁下,跨上駿馬馳騁獵場,一個時辰下來,他就累得氣喘籲籲,幾乎說不出話來。回到煙波致爽殿,午膳也沒用,他便入眠了。第二天,他再也不願意動身,依然是獨居寢宮。
肅順又來到了煙波致爽殿,陪皇上聊聊天。鹹豐皇帝生在圓明園,長在紫禁城,他雖然貴為天子,但人間的許多樂趣他都沒嚐過。他不知道市井是怎麽回事兒,更不懂得什麽是小本買賣,他雖擁有整個國家,但他是最“窮”的人,他手中無分文,他長這麽大,竟沒用銀子買過東西。
“肅老六,承德大嗎?”
這突如其來的問話,把肅順給問愣了。肅順猜不透皇上在想什麽,便小心地回答:
“承德城不算大,但有幾條買賣街,也很熱鬧。”
“什麽是買賣街?”
“買賣街就是做買賣的街市。皇上,你想逛逛嗎?”
鹹豐皇帝從未逛過街市,不過,他很想體驗一下什麽叫“逛街”。於是,肅順大膽地引誘皇上逛街市,正中鹹豐皇帝之意,他高興地說:
“趁夜色降臨,你陪朕逛逛街市吧。”
一聽這話,肅順又有些擔心了,他開口道:
“皇上,市井零亂不堪,不帶侍衛難保皇上安全。帶上侍衛一來出不了山莊,皇後一定會出麵阻攔;二來這麽多的侍衛往街麵上一站,買賣人全被嚇跑了,皇上也沒什麽可看的了。”
“肅老六,說你糊塗吧,你人挺機靈的;說你機靈吧,你怎麽人又糊塗起來了。你忘了乾隆爺當年下江南的事了嗎?”
肅順一拍腦瓜子,笑著說:
“臣該打。”
他看了看養尊處優的皇上,說:
“不過,那可就要委屈皇上了。”
鹹豐皇帝毫不在乎地說:
“什麽委屈不委屈的。快,替朕弄一套合身的衣服,朕給愛卿當一次‘仆人’。”
“臣不敢。”
肅順連忙下跪,表示不敢當,鹹豐皇帝不耐煩地擺一擺手,說:
“瞧你那娘兒們樣子。”
兩人相視而笑。於是君臣二人變成了“主仆”二人,一前一後出了山莊。他們出山莊時,侍衛有些詫異,平日裏肅順出入山莊,明明都是一個人,可今天怎麽帶了個“仆人”,但他們又不敢多問。肅順在這兒的權勢大,誰都知道他每天可以隨便出入皇上的寢宮,誰敢得罪他呀!
可笑的是這些侍衛天天為皇上、皇後站崗值班,可是皇上、皇後長成什麽樣子,他們誰也不知道。所以,當微服溜出山莊的鹹豐皇帝跟在肅順後麵的時候,侍衛們竟沒有想到,這位“仆人”模樣的人竟是堂堂的天子——愛新覺羅·奕詝。
出了山莊約有半個時辰,就到了熱鬧的南大街。大街兩旁,店鋪一個接一個,鋪內燈火輝煌;商販們高聲叫賣、小民討價還價。有的人拖兒帶女逛小吃街、有的人瞞著老婆找妓女、有的人煙館裏過把癮,有的人三、五成群在一起吹大牛。
鹹豐皇帝第一次見到這種情景,他那種新鮮勁兒、高興勁兒就甭提了。東看看、西瞧瞧,目不暇接、眼花繚亂。他活了三十年,竟不知外麵的世界如此精彩。
“大人,過來瞧一瞧,新編的皮影戲。”
一個民間藝人熱情地搬來一個小凳子,拉著肅順直讓座,鹹豐皇帝被冷落到一旁。肅順哪敢大模大樣地坐下,他連忙低聲問:
“主子,你坐下,很好看的。”
鹹豐皇帝坐了下來,肅順站在一旁,弄得藝人莫名其妙,他活了六十歲,還不曾見過仆尊主卑的情景。藝人禁不住多看幾眼坐下的“仆人”,他驚奇地發現這位“仆人”皮膚白皙、舉止高雅,不是仆人的樣子,倒像是富貴人家的公子哥兒。
再看看身著長衫、手搖鵝毛扇的“主人”,這位大人一臉的官氣,也不像一般的主兒。肅順一個勁兒地搖著鵝毛扇,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他的“仆人”。
藝人恍然大悟:
“我的天,這位‘仆人’來頭不小。”
突然間,藝人發現了“仆人”左手中指上的鑽石戒指,那戒指上的鑽石在黑地裏熠熠發光。藝人走南闖北幾十年,積累了不少人生經驗,他一下子就判斷出“仆人”一定是山莊裏的皇族。至於是皇上,還是王爺,他可就說不準了。他小心翼翼地說著、唱著,演了一出“盤絲洞”。
“好,太妙了!”
鹹豐皇帝忍不住拍手大笑,肅順直擔心,皇上笑的時候會脫口而出“朕”字。於是,肅順拉著皇上的衣角,催促著鹹豐皇帝快快離開鬧市。可是,鹹豐皇帝意猶未盡,極不情願地離開了小戲攤子。他們“主仆”二人又信步逛到了夜市,這兒到處都是飯攤子,有賣燒餅的,有賣豆腐腦的,有賣餛飩的,有賣蒸餃的,還有小刀麵、羊肉串、炸大蝦,以及各式炒菜。
幾個滿漢官員正圍坐在一張方桌前,喝酒猜拳。
“歌倆好呀,五魁首呀!”
“大家好呀,四季財呀!”
“你耍賴,喝,幹了這一杯!”
“你才耍賴呢,這酒我可以喝,但要說明白,你失拳了。”
“哈哈哈……”
一陣狂笑,兩個人站了起來,一個端酒杯,一個人捏著第三個人的鼻子,不由紛說就往被捏鼻子的嘴裏灌,嗆得他直打噴嚏。鹹豐皇帝聞到了一陣酒香和菜香,他感慨萬分,對肅順說:
“老六,外麵這麽精彩,你不早告訴朕呀。”
肅順連忙向皇上使了個眼色,還好,沒人在意聽他們二人的對話。肅順張望了一下,見四處無人,低聲說:
“主子,外麵再好,也比不上皇宮呀!”
鹹豐皇帝直搖頭:
“如果倒退十年,朕寧願與恭親王換個位置,他做皇上,朕做親王。也免得傷了兄弟和氣,隻可惜太晚了。”
肅順心想:
“真是沒啥啥稀罕,當初你與‘鬼子六’奕爭皇位,連你親娘的性命都搭上了,兩個人爭得死去活來,朝廷上下誰不知道。爭來了龍椅,倒坐夠了。如果真的不想當皇上,讓給我當好了。”
肅順嚇得吐了吐舌頭,還好,隻是心裏想一想,沒發出聲來。不然,肅老六的腦袋可就要搬家了。
“主子,天不早了,該回去了。”
肅順勸著皇上回山莊,他怕時間耽擱的太久,皇後或懿貴妃會發現,肅順可得罪不起皇後。可是,鹹豐皇帝遊興正濃,他怎肯回去。於是,他不耐煩地說:
“急什麽!”
“那就吃點什麽吧,主子,你該餓了吧!”
“什麽最好吃?”
“主子吃過烤羊肉串嗎?”
“什麽是‘羊肉串’?”
鹹豐皇帝吃過乳鴿、乳豬、猴頭、燕窩、魚翅,可就沒吃過什麽“烤羊肉串”。肅順帶著他來到了一個小鐵爐旁,鐵爐狹長、狹長的,上麵擺滿了木炭。木炭燃得並不十分旺,鐵爐上架著一串串羊肉,烤肉人一吹木炭,一陣誘人的肉香飄來。鹹豐皇帝差一點兒流下了口水。
“好香呀。”
他情不自禁、脫口而出。肅順與皇上並肩坐著,他們大口、大口地吃著,皇上忘記了龍體尊嚴,像市井平民一樣,歪著頭啃羊肉。肅順看了,不禁發笑。
原來,天子到了市井裏也和所有的人一樣,禁不住各種**。吃飽了肚子,鹹豐皇帝起身就走,賣羊肉串的一把拉住了他:
“給了錢再走。”
“給什麽錢?”
鹹豐皇帝不解地問。賣羊肉串的惱了,大叫道:
“你是真憨?還是裝憨訛人?吃東西不給錢,天下有這個理兒嗎?瞧你們主仆二人斯斯文文的樣子,不像窮光蛋呀。快,給錢,免得我的手癢癢。”
肅順連忙從衣袋裏掏出幾個碎銀子遞了過去,他拉住皇上的衣角說:
“快走吧。”
鹹豐皇帝真鬧不明白是怎麽回事兒,他好像還想再問什麽,可是,肅順捏了捏他的手心,催促他快走。
望著這“主仆”二人遠去的背影,賣了一輩子羊肉串的老頭兒糊塗了:
“世道真是變了,仆人吃東西,主人付錢,莫非?”
老者突然間悟出了什麽道理似的,他再想看一眼奇怪的“仆人”,隻可惜他們的身影已消失在遠處。肅順帶著鹹豐皇帝左拐右抹,拐進了一條僻靜一點兒的小街,這兒沒有喧囂的叫賣聲,但卻時時傳來悠揚的歌聲。有幾家門前掛著漂亮的大燈籠,燈光下,鹹豐皇帝看見一些匾額上寫著“翡翠樓”、“怡紅院”、“琴香館。”
“皇上,臣今日帶你來,可是冒了殺頭之罪的。”
“老六,莫非這兒就是青樓!”
“皇上,你以前到過此境?”
“沒有,沒有。聽杜師傅說過,朕一看這樓院之名稱,心裏就明白了七、八分。”
“皇上,進?還是不進?”
肅順不敢擅自做主,他在征求著鹹豐皇帝的意見。鹹豐皇帝不加思索地說:
“當然進去了。”
大概天下的男人都有些“野性”吧,總覺得“野味”更香!
兩個男人一同進了妓院。男人來這種地方,隻有一個目的,天子與老百姓一樣,都是來尋求刺激的。體驗在家中難以體驗的人生滋味。此時,君不君、臣不臣,男人的天性充分暴露了出來。
老鴇滿麵春風地迎接了他們,富有經驗的老鴇一眼就看出兩位來者真正的身份一定比他們裝來打扮得要高貴得多。她隻做生意,不問來路,隻要能掙銀子,就舍得送上名妓。
“二位大爺,快請進、快請進!”
老鴇連說帶笑、拉拉扯扯,熱乎得讓人受不了。肅順示意不讓皇上開口,省得“朕”脫口而出。他搶著說:
“媽媽,有好姑娘嗎?”
“哎呀,瞧您這位大爺說的,咱這翡翠樓就是不缺好姑娘。有消魂的燕燕、**魄的翠翠,還有讓您動心的阿琴、阿香、阿娥、阿嬌,他們全是江南姑娘,那嬌嫩勁兒,哎喲,讓你飯不香、茶不思,隻想著小嬌娘。保管你來了這一次,還想著下一次。”
鹹豐皇帝與肅順對視了一下,他們兩個人都笑了,真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養著姑娘賣嘴皮兒,肅順說:
“快別囉嗦了,找兩個幹淨一點的。”
“純的、嫩的都有,隻是——”
肅順從衣袋裏掏出五十兩銀子,往老鴇麵前一擲,樂得老鴇直拍手,她大聲叫:
“阿美、阿麗,快下樓,來貴爺了!”
“媽媽,來了。”
鹹豐皇帝一看,隻見兩個打扮十分妖豔的女人,像蝶兒一般從樓上“飛”了下來。不由分說,撲進皇上和肅順的懷裏就撒嬌:
“大爺,想死我了,怎麽這麽長時間不來了?”
姑娘小嘴一撅,又捶又打,鹹豐皇帝被一位姑娘擁著上了樓。
“大爺,來呀,這是我的臥房,您聞一聞,香不香。”
姑娘推開房門,一陣奇香撲鼻而來。鹹豐皇帝呆呆地坐在床沿,任憑姑娘撩撥他,此時他覺得有些麻木了。
“哎呀,這位大爺好靦腆,真沒見過你這樣的男人,還要姑娘先動手。”
姑娘一點羞恥感也沒有,自己先脫了個精光,又動手來扯鹹豐皇帝的衣服。鹹豐皇帝隻感到一陣陣心悸,接著便是惡心,他猛地一下推開不知羞恥的姑娘,奪門而去。
“老六,走!”
肅順剛倒在另一個姑娘的懷裏,就聽到皇上在喊他,他豈敢怠慢,一“咕嚕”爬了起來,連連說:
“來了,來了。”
“主仆”二人直往樓下奔,氣得兩位姑娘直瞪眼,罵道:
“一對神經病,主人對仆人為‘主子’,仆人稱主人為‘老六’,他們一定是神經不正常。”
兩個人出了青樓,肅順不解地問:
“皇上,怎麽了?”
鹹豐皇帝心有餘悸,說:
“朕受不了這種女人!”
鹹豐皇帝“逃”回了山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