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
“青蛙媽媽也生活在水池裏,不過,你喊它,它不會應聲的。隻有把它的名字寫在池塘邊,它看見自己的名字後便會遊過來。告訴你它的小青蛙在什麽地方。”
“那朕令你快寫!”
“皇上,奴婢不會寫字,這樣吧,讓你額娘幫你寫下來,奴婢再來呼喚它。”
於是,這個“宮女”便和小安子一起找到了西太後,小皇上央求母親一定要幫這個忙,西太後溫和地說:
“好吧。不過額娘不知道青蛙媽媽叫什麽名字呀。”
“四主子,青蛙的媽媽叫董——元——醇。”
西太後慢慢地寫下了三個字:董元醇。她將這三個字故意在兒子麵前繞了幾繞。
“是這三個字嗎?”
西太後點了點頭。小皇上小心翼翼把這三個字拿到池塘邊,對著一弘清水,大聲疾呼著:
“董元醇、董元醇。”
呼了半天,也不見青蛙媽媽遊過來,他隻好敗興而歸。
今天,大殿之上抽簽定官員,小皇上突然發現一支竹簽上寫著三個字:“董元醇。”他不禁想起了那件事,竟脫口而出:
“董元醇。”
這完全是西太後的幕後指揮,小安子一手“導演”的鬧劇竟在熱河行宮上演了,他們借小皇上之手把董元醇捧了出來。雖然肅順十分不高興,但他又不便直接說董元醇是自己的死對頭,他隻好默不作聲。
八大臣一商議,既然皇上給董元醇封了個官,又不好抗上,隻好強忍心中不快,派董元醇去山東,做山東道監察禦史。
這位董元醇一貫效忠朝廷,他對肅順等人專橫跋扈的行為早已不滿,暗中他與恭親王來往甚密,深得恭親王的信任。當他接到新帝任命他為山東道監察禦史聖旨後,他做的第一件事情是拜見恭親王。當時,恭親王正想利用一個人把兩宮太後推上政治舞台,以便自己日後逐漸利用兩宮太後,甚至有一天挾製兩宮太後,以達到王爺把持朝政的目的。
“董元醇拜見恭王爺!”
“免禮、免禮。董大人快快請起。”
“王爺,蒙皇上恩典,董某不才,委以重任,實在是感激涕零。董某當為皇上效忠,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恭親王要的正是這句話,他必須抓住這個機會。於是,奕和顏悅色地說:
“董大人,我大清二百多年來,國泰民安,可近年來內憂外患甚亂人心。大行皇帝早崩,如今皇上雖聰明過人,無奈皇上衝齡,尚不能治理國家,肅順等人以讚襄幼主為名,把持朝政,我等望塵莫及,令人憂心忡忡啊。”
肅順本來就與董元醇是死對頭,如今一聽恭親王咬牙切齒罵肅順,董元醇也就放心了,他終於找到了知音。於是,董元醇的膽子大了起來:
“董某鬥膽,董某欲上書皇上,恭請兩宮太後暫時權理朝政,並於親王中簡派一、二個人,令同心輔弼一切事務,王爺,你意如何?”
恭親王沉吟了半刻,他要仔細猜度一下董元醇此時是真心話,還是想刺探奕的心理。董元醇見奕沉默不語,自認為說錯了話,嚇得他額頭上直沁冷汗。恭親王一見他神色慌張,額頭冒出了冷汗,心中便有了底兒。
“難得董大人一片苦心,大清朝有如此之忠臣,實乃我朝之幸也。”
聽到奕說這句話,董元醇心頭上的一塊大石頭落地了。董元醇舒了一口氣,他暗中想:
“我的媽呀,差一點腦袋就搬家了,好險喲。看來,恭親王和自己的想法是一致的。隻要在這個關鍵時刻幫王爺一把,日後定會得到十倍,甚至是二十倍的好處。
“所謂‘識時務者為俊傑’,自己此時上書皇上,幫助恭親王及兩宮太後占領朝廷,正是自己比別人略高一籌之舉。真乃天意,爹媽竟生出如此聰明絕頂的董元醇,事成之後,榮華富貴等著去享受。哈哈,太妙了,太妙了!”
董元醇憧憬著美好的未來,他不由地露出了得意的微笑。為了攏絡人心,恭親王一拍董元醇的肩膀:
“董大人,瞧,這個翡翠鼻煙壺,還有這座唐三彩奔馬,多精美。”
董元醇連忙附和:
“真絕了,董某從未見過這等精品。”
“送給你了。”
“什麽?王爺?”
恭親王笑眯眯地點了點頭,董元醇受寵若驚。臨別時,董元醇一再表示,即刻赴山東任職,任職以後馬上上書皇上:恭請兩宮太後權理朝政,恭親王輔弼一切事務。
承德熱河行宮的上空籠罩著一層烏雲。本來,兩宮太後與肅順等人尚能平安相處,井水不犯河水。誰知,卻有人在平靜的水麵上擲了一顆石子,一下子激起了千層波瀾。
原來,肅順等人遇到了一件十分棘手的事情,他們收到了兩份異乎尋常的奏折,上奏折的人是手握重兵的兵部侍郎勝保和山東巡撫譚廷襄。
這兩份奏折都用黃綾硬裱封套。一份寫著:“恭請皇太後聖躬懿安。”另一份則是給皇帝請安的折子。雖說兩份都是請安的折子,但具折人卻用黃綾硬裱封套,這已證明有擁戴皇太後之意。
由此可見,朝廷上下已初步形成了兩股敵對的勢力。一股是肅順等人為首的“熱河派”,另一股則是以恭親王奕為首的“北京派”。他們圍繞兩宮太後是否輔弼小皇上,大做文章,一場爭權奪利的惡戰已經拉開了序幕。此時的肅順不再認為西太後隻求名份了,他嚴肅地認識到西太後的最終目標是登上政治舞台。
一日,八大臣及小皇上、兩宮太後正端坐在大殿裏議事,肅順突然說:
“母後皇太後、聖母皇太後,臣有一句話憋在心裏很久了,今日欲暢為快。”
東太後說:
“講。”
肅順看了一眼西太後,他發現西太後一臉的冷峻,可是他不怕。
“太後,臣以為勝保及譚廷襄前些日子所具奏折不妥。”
西太後陰沉著臉問:
“有何不妥?”
肅順直言:
“他們違反祖製,將請安折加封黃綾,有辱皇上。”
西太後反辱相譏,她忿忿地說:
“臣子寫個請安折,還要經肅中堂過目,並橫加指責,太過份了吧。”
東太後看看西太後,她一臉的怒氣,又看看肅順,他一臉的嚴肅,雙方各不相讓,大有燃起“戰火”之趨勢,她連忙說:
“勝保與譚廷襄之做法,雖有不妥,但也沒有必要再追究下去,無非是個請安折嘛,有什麽可大驚小怪的。”
肅順一向比較敬重東太後,但此時非同尋常,他仍不依不饒,堅持必須懲治具折人。其他七個顧命大臣也齊刷刷地跪在地上,請求讓皇上按肅順之意擬旨。西太後怒形於色,東太後生怕她勢單力薄,鬥不過肅順等人,連忙暗中拉了拉西太後的衣角,低聲說:
“妹妹,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被東太後一提醒,她想起了恭親王奕臨走前的千叮萬囑“保存實力,以利鬥爭”。她便不再說什麽,隻見她猛地站起,拂袖而去。
西太後剛一離開,八大臣便逼著東太後鈐印,下達諭旨,遣責勝保和譚廷襄。無奈之下,東太後委屈求全,以小皇上的口吻擬諭旨一份:
“向來臣工無具折請皇太後安之例,本日勝保、譚廷襄聯銜並勝保單銜均具上請皇太後聖躬懿安,且與朕安同列一折,實屬有違體製,並於縞素期內呈遞黃折亦屬不合,勝保、譚廷襄均交部議處,欽此。”
事後,東太後暗自垂淚:
“先帝呀,你屍骨未寒,就有人欺負我們孤兒寡母,肅順之流咄咄逼人,就連請安折子加個黃綾封套,他們也大做文章。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今後,我們孤兒寡母的如何安身呀!”
西太後忿忿離開了議事大殿,回到自己的寢宮,沉默無語。
此時,她深深感到在熱河行宮處境十分危險。東太後太軟弱,小皇上年齡太小,在這裏全是肅順的人,她感到孤苦無依。一個女人家,禁不住暗自傷懷。
小安子見主子悶悶不樂,他甚感憂心。他擔心過重的精神負擔會把這個一向堅強的女人壓垮。於是,他搭訕著走過來:
“主子,當務之急是保持穩定的情緒,你大事尚未成,可不能退縮。奴才真恨自己無用,不能幫主子排憂解愁。”
西太後落了幾滴冷淚,她望了望眼前這個忠實的奴才,甚有感激之意。多少年來,有這麽一位特殊的奴才一步步保護自己,不管遇到什麽艱難險阻,小安子為了葉赫那拉氏,從未退縮過。她不禁說了句:
“小安子,你已經盡力了。這些年來,你的忠心,我心中十分明白。若你不是個公公,日後一定保你做大官,讓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隻可惜,唉,算了。這也是老天爺的旨意,老天爺安排你在我麵前當奴才,這也是你我的緣份。”
西太後因請安折一事抑鬱寡歡二日,然而,三天後,她又興奮了起來。
原來,董元醇到山東任職後,立即上了一道奏折,以“事貴從權,理宜守經”為依據,明確提出了“皇太後暫時權理朝政”之建議。西太後一見到這份奏折,心中為之一喜,但她又不便喜形於色。於是,她開始征求八位顧命大臣的意見。誰知肅順臉一沉:
“荒唐,一個小小的禦史竟也能上奏折,純屬不該!”
西太後當然是寸步不讓,她壯了壯膽子反唇相譏:
“依肅中堂之意,兩宮太後應該怎麽辦?”
一時,肅順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他暫時也不願意與西太後撕破臉皮對著幹,他隻有沉默不語。西太後轉向其他幾位大臣,說:
“將所請垂簾暫理朝政,飭群臣會議。其請於親王中簡派一、二人輔弼,開具空名諭旨,隻候簡派。並於大臣中擇其所可充師傅者共同保舉。”
載垣一聽西太後公然允準了董元醇的奏請,立即暴跳如雷,提出抗議:
“啟奏太後,這折子不該這麽處理。”
西太後拖著陰沉的腔調問:
“那你說該怎麽辦?”
端華、景壽一看不能硬頂下去,便答應去擬旨。
大臣們退下去後,決定寫一道明發上諭,痛駁董元醇之奏,先由軍機處章京吳兆麟寫一份初稿。交給肅順過目後,肅順總覺得語氣太平緩,便讓杜翰重擬一份,杜翰果然不負重望,將董元醇之奏折批得體無完膚。然後交與西太後。
西太後隻讀了開頭幾句,便覺得血直往頭上湧,她氣得發昏。諭旨不但沒按她的意思去寫,而且還對董元醇之奏折加以批駁。尤其是有這麽幾句話,就像鋼針一樣,直刺西太後的心窩:
“我朝聖聖相承,向無皇太後考大行皇帝付托之重,禦極之初,何取更易祖宗舊製?該禦史奏請皇太後暫權理朝政,甚屬事非!”
……
“該禦史必欲於親王中另行簡派,是誠何心?所奏尤可不行!”
……
這道諭旨分明是表明了八大臣之心跡,明明白白地告訴西太後:垂簾聽政,祖製不允!
西太後哪裏能咽得下這口氣,她再也坐不住了,氣哼哼地到了議事大廳。此時,八位顧命大臣早已做好了充分的思想準備,他們料到西太後一定會來找麻煩。所以,他們並不露聲色。
東太後與小皇上也在這兒,人們見西太後一臉的怒氣闖了進來。一進門,西太後便大叫起來:
“杜翰,你是何意?竟敢衝著兩宮太後開火了。”
隻見杜翰“撲通”一聲跪到了地上:
“皇太後息怒!杜某不敢,為臣怎敢冒犯兩宮太後。杜某不過是認為董元醇具折有不妥之處,並無欺負太後之意呀。”
西太後依然盛怒:
“大膽奴才,還敢狡辯!”
杜翰依然跪在地上,肅順上前答話:
“聖母皇太後,杜大人所言並無差也,你何故盛怒至此。臣請皇太後息怒,不然,無法商議事務。”
可見,肅順的態度很生硬,西太後更火了,她居然被人踩到腳下,這叫她如何忍受。她越想越氣惱,幹脆,放聲大哭:
“先帝呀,你屍骨未寒,就有人欺負我們孤兒寡母,這還有我們的活路嗎?嗚、嗚、嗚……”
西太後哭得好傷心,小皇上一看親額娘如此大哭,而且她口口聲聲提起父皇,小皇上不由得想起了慈愛的阿瑪,他也跟著“哇哇”大哭。一時間,議事大廳像個哭喪場,哭聲震天。
東太後一見這情景,不由得十分生氣,這也太不像話了。她既覺得八大臣逼人太甚,目無太後,也覺得西太後有些失態。一向嫻淑、文靜的東太後拍案大怒,大吼一聲:
“都給我住嘴,滾下去。”
她的一聲嗬斥還真起了作用,八大臣再也無一人發言,西太後也止住了哭嚎。小皇上貼在東太後的胸前一個勁地發抖,小兒一語不發,他被嚇呆了。人們冷靜下來後,肅順等人也覺得剛才的確有些過份,他們連忙下跪:
“為臣失禮了,望太後恕罪。”
東太後冷冷地說:
“全都跪安吧!”
“嗻。”
又過了一個多月,天氣漸冷,北風呼嘯,寒氣逼人,行宮裏一片蕭條的景象。東太後整日不願出臥房,因為“滿地黃花堆積”之景象太讓她傷感了。每每睹物思人,她都禁不住淚流滿麵。
西太後也不願在熱河行宮再住下去,一來也和東太後一樣感物傷懷,懷念先帝。但更主要的是在行宮,她勢單力薄,必須盡快回到京城,並與奕等人聯合起來,她才可能壯大自己的勢力,才可能穩坐太後之位。這一日,葉赫那拉氏找到了肅順,和顏悅色地說:
“肅中堂,先帝在日,早思回鑾,隻因京城不安,以致憤恨身亡。如今母後皇太後思念大行皇帝,每日以淚洗麵,不安寢、難食飲,這樣下去,拖垮了太後的身體,你們擔當得起嗎?”
西太後的一番話,說得一向口齒伶俐、機智善變的肅順也啞口無言。是呀,西太後的話句句在理,他隻好默不作聲。背地裏,肅順、載垣、端華等人也商議著,肅順先開了口:
“從情理上講,大行皇帝已駕崩多日,也該奉梓宮回京,以安民心了。不過……”
端華當然明白肅順的“不過……”什麽,他們幾個人最擔心的也是這一點。但他們想來想去,終究阻止不了兩宮太後回京,早晚她們會和恭親王奕見麵的。若想讓他們一輩子不見麵,除非……
可這個想法,他們誰也不敢先出口。
載垣說:
“別理那娘兒們,任她去說,能拖一天便拖一天。咱們給她來個不軟不硬,諒她也奈何不得。”
杜翰因上次批駁董元醇一事,已與西太後撕破了臉皮,他大膽地說:
“西太後雖不是個‘善茬兒’,但畢竟她是女流之輩,咱們不去理會她,她也無可奈何。”
就這樣,西太後提議的起駕回鑾之建議又被攔住了。每次西太後催促著回京,八大臣並不說不回京,但是總這理由、那理由說上一大堆。反正,他們沒有動身的意思。
西太後雖心急如焚,但她又無可奈何。她時時刻刻牢記恭親王的叮囑:
“保存實力,以利鬥爭。”
聰明的女人忍氣吞聲,盡量不與肅順等人起衝突。東太後思京心切,她希望早日回鑾,可是肅順等人百般阻攔,在這種情況下兩宮太後又開始密謀了。東太後望著窗外瑟瑟的秋風,那風中還夾著些小雨雪,她歎了口氣,說:
“來熱河都兩年了,眼見著寒冬將至,恐怕又要在這兒過冬了,唉。”
西太後馬上接著說:
“離開京城兩年來,也不知那兒的情況如何,該回家了。再者先帝駕崩,幼主繼位,終究沒有舉行登基大典。皇上乃一國之君,一日不檢定,一日人心不安。眼看冬天來臨,若再不起駕回鑾,恐怕要等到明年春天了。”
西太後一句說得東太後心裏更著急,如暗自佩服葉赫那拉氏的政治敏銳力,西太後一開口便是朝廷大事,這不能不讓政治上有些愚鈍的鈕祜祿氏欽佩。東太後覺得西太後言之有理,她便去找肅順等人“攤牌”了。
“肅中堂,幼主繼位,尚未舉行登基大典。皇上乃一國之君,一日不檢定,一日人心不安也。哀家覺得應盡快回鑾,完成幼主的登基大典。”
肅順一聽便知這是西太後授意東太後來說的。但他又不好反駁什麽,這些話句句在理,他怎好再反駁什麽。他隻好說:
“臣知道了,請太後放心,臣等這便商議一下,很快答複太後。”
肅順等人采取的是“軟拖”政策,他們根本不打算回鑾,種種跡象已表明:近日來回鑾仍不成。
兩宮太後整日憂愁不堪,尤其是西太後生怕在熱河行宮留滯太久,被肅順等人“吞吃”了,她更是愁眉不展。還是猴精似的安德海鬼點子多,他在關鍵時刻再向主子獻上一計,最後逼得八大臣不及不匆匆護駕回京。
“主子,奴才有個想法,隻怕主子不允,更怕主子責難奴才。”
平日裏,西太後與小安子關係甚密,無人處,小安子總愛搭訕著湊近主子,獻策獻計以博得主子的歡心。小安子總是在關鍵時刻幫主子一把,對於小安子的忠心,西太後總是十分感激。
“說,別吞吞吐吐的,小猴精兒,你又有什麽良策?”
西太後輕輕地在小安子的腦門上點了一下,小安子順勢向後一仰,西太後認為自己用力過猛,把“小猴精兒”推倒了,她連忙拉住了小安子的衣領,小安子緊緊握住西太後的纖纖玉指,喃喃地說:
“主子,你相信小安子的一片赤誠嗎?”
小安子大膽地把纖纖玉手拉到了自己的胸前,虔誠地說:
“主子,你摸摸這顆心。在這兒,小安子的這顆心是為主子而跳的。”
西太後掙脫開了小安子的大手,她的臉上泛起了一片紅暈,十分俏美。
很長時間,很長、很長時間了,沒有如此有力、溫暖的大手撫摸過自己了。她葉赫那拉氏熱衷於政治鬥爭,似乎早已忘了男女溫情。此時被小安子的大手一握,她回想起了鹹豐皇帝,甚至還想起了當年的榮大哥。
榮大哥雖近在咫尺,但他們從來沒有這麽貼近過,倒是這眼前的畸形男人喚醒了她似乎已沉睡的欲望。
可她不能,她不能放縱自己,至少此時此刻,她必須全力以赴保全自己,鞏固並發展來之不易的政治地位。
“小安子,你不是說有什麽良策嗎?說說看。”
很快,西太後便恢複了常態,她急於聽聽小安子的良策。
“奴才不敢講。”
這是小安子的習慣用語。他知道說這句話時,能刺激西太後逼著他講,達到的效果會更好一些。果然,一個“不敢講”見效了,西太後不耐煩地說:
“恕你無罪,但講無妨。”
“主子,眼下肅順等人拖著不回京,依奴才之見,主子必須逼他非回鑾不可。”
“怎麽逼法?”
小安子湊近西太後的耳邊,密語了一陣子,他最後說:
“隻怕主子不肯,舍不得委屈皇上。”
說罷,小安子還故意打了自己的嘴巴,以示自己獻的是餿主意。
“小安子,算了,打得不疼嗎?你講得也有些道理。是呀,舍不得孩子,打不了狼。這法也許見效。”
兩個相視而笑。第二天,西太後差宮女去東太後那兒去接小皇上。小皇上到了親額娘這裏,“宮女”(安德海仍男扮女裝)陪他在院子裏玩耍,兩個人跑啊、跳啊,都出了一身的汗。小皇上感到渾身上下一陣燥熱,他說:
“快給朕脫些衣服下去,熱死朕了。”
剛才,小安子故意給他多穿了幾件衣服,現在突然脫去,一陣涼風吹來,小皇上打了幾個大噴嚏。小安子一看奏效了,連忙又給小皇上穿好了衣服。到了西太後的寢宮裏,西太後拿出幾個大梨子給兒子吃,小皇上剛剛出了一身的汗,此時口真渴,他便大口大口地吃梨子。
小兒一連吃了兩個大梨子,他覺得肚子裏有些涼,又鬧著喝熱茶,西太後便讓他喝下一大杯熱茶水。到了中午,又把小皇上送回了東太後處。
當天夜裏,小皇上便病了,他上吐下瀉發高燒,東太後令太監連夜請來太醫。這太醫是小安子事先買通了的。太醫仔細為小皇上診脈,然後說:
“皇上肝脾兩虛,陰火攻心,先開一劑藥,止住陰火,日後再做診治。”
太醫有意用藥不足,這也是小安子授意給他的。太醫深知欺君之罪要殺頭,但他同時更清楚,若此時不從西太後,也要殺頭。左右權衡之後,他決定冒死聽從西太後的,也許事成之後,會有自己的好處。
小皇上吃了一劑藥,由於藥力不足,仍不見好轉。這可急壞了東太後,她以小載淳為“心頭肉”,小皇上萬萬不能有一點兒閃失,萬般無奈,善良的她隻好救助於神靈。她暗中讓西太後請了個算命先生,經算命先生一占卦,原來是大行皇帝發怒了,他在陰間責問為何遲遲不讓他回京,不讓他入土安眠?
大清皇宮,曆來不允許算命占卦,東太後當然不敢說自己為小皇上請了算命先生。她隻是借口小皇上思念京城皇宮,他睡不穩、吃不下,她幾乎每天都要提及回鑾之事,弄得肅順等人無法再拖延了。他們隻好坐下來商議回鑾之事宜。
這日,八大臣初議九月二十三日動身,並決定分兩路人馬前行。
一路是皇上、皇太後的玉鑾,由載垣、端華、醇郡王奕譞等大臣護駕,抄小道回京;另一路是肅順等人護送大行皇帝的梓宮,從大道回京。
其主要原因是小路比大道要早幾天到京,可以減少皇上的旅途疲勞,東太後不知其意,還認為真的是肅順等八大臣關心她們呢,便欣然同意了。
離動身隻有四、五天的時間了,熱河行宮上上下下一片繁忙,宮女們已開始捆綁行裝。離開京城多日,人們都有點兒想家了。肅順、載垣、端華等人如熱鍋上的螞蟻,急得團團轉,成敗一舉就在這回鑾的路上,雙方都已劍拔駑張。
肅順等人很清楚地認識到,到了京城,他們絕對不可能如此獨攬大權了。恭親王必然聯合西太後共同對付他們,甚至是控製他們。雖然他們料想不到等待他們的是死亡,但局勢險惡是他們所能預料到的。
肅順整整思索了一夜,他比其他七個大臣都要悲涼,因為在熱河他肅順獨攬大權,一手蔽天,可一旦回到了京城,就沒他肅順的“市場”了。一想到自己將栽在一個女人的手裏,他就感到一百個不能接受。於是,一個大膽的念頭冒了出來:
“殺了她,在回鑾的路上,神不知、鬼不覺地幹掉她。這是最後的機會了,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於是,肅順對兩個心腹說出了這句心裏話。怡親王與鄭親王沉默不語,肅順一不做,二不休,他幹脆全盤托出了。
“葉赫那拉氏是禍根,我們不殺她,到了京城,她也放不過我們,幹脆來個魚死網破,撕開臉皮算了。
載垣雖也有殺西太後之心,但他始終沒敢說出口,今日既然肅順首先挑明了,他也不再掩瞞自己的觀點。他低聲說:
“這個計劃必細謹慎又謹慎,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切切不可有第四個人知道。”
載垣與端華都點了點頭,他們又壓低了聲音密謀了良久才散去。
鹹豐十一年九月二十三日,秋風陣陣、寒氣逼人,昨夜裏熱河行宮忙個不停。太監、宮女幾乎一夜沒合眼,他們一半是興奮、一半是難過。興奮的是要回家了;難過的是來時鹹豐皇帝健在,這離去之時,回來的竟是梓宮。特別是先帝身邊的太監、宮女們更是觸景生情,他們睹物思人,不禁潸然淚下。
小皇上一大早便被諳達張文亮叫醒了,張文亮知道上次小皇上生病乃是受涼所致,所以,今天他特意多給小皇上穿了一件厚衣服。剛剛用過早膳,敬事房總管便來請駕,眾臣們早已在殿中靜候。
小皇上在先帝的靈柩前奠酒舉哀,大行皇帝那厚重的棺柩便放到了由百名夫子所抬的“大杠”上。然後由醇郡王奕譞和六額附引領小皇上到熱河行宮的正門前恭候,等梓宮一過,群臣跪送梓宮上路。
此時,正在寢宮裏等待著起啟的西太後,心裏一陣陣酸楚,來的時候,雖然鹹豐皇帝憂鬱不堪,但畢竟他是個大活人,如今回京的是梓宮,“一日夫妻百日恩”,她焉能不傷心。同時,她還有些忐忑不安,這一路上遠遠不比在行宮裏安全。此時,她必須各方麵都想周全,肅順在那邊磨刀,西太後就應該在這邊備箭,他們都不是凡俗之輩。
“小安子。”
“奴才在,主子有何吩咐?”
“讓你辦的事,可辦妥了?他怎麽說的,快說給我聽聽。”
“回主子,奴才不敢怠慢,全辦妥了。榮大人說,他將誓死保衛主子,請主子盡管放心好了。”
西太後讓小安子去辦的什麽事兒?
幾天前,西太後告訴心腹太監安德海,去找內廷頭等侍衛榮祿。
這榮祿又是誰?
他便是十幾年前,葉赫那拉蘭兒喜歡過的那個棒小夥子“榮大哥”。
十幾年前,安徽池州,一對年輕的男女相愛了,一個風和日麗的夜晚,蘭兒差一點兒以身相許,榮大哥摯愛著蘭兒。這個榮祿也是滿族人,祖上曾做過官,不過,到他爺爺那一輩,家道中落,舉家離開京城,到了安徽營生。
榮祿少時家境貧困,他熱烈地愛上了蘭兒,誰知葉赫惠征病死池州,蘭兒隨母親扶柩北上,一去不再有回音。榮祿也曾托人打聽過葉赫那拉蘭兒,回音皆是不知下落。榮祿發誓,沒有蘭兒的消息,誓不娶親。
一晃就是六年過去了。這六年來,榮祿無時無刻不在惦念著蘭兒,他幾乎陷入了一種半癡半迷的狀態,他相信蒼天不負有心人,早晚有一天,蘭兒會出現在他的麵前的。有一次,榮祿夢見蘭兒一身貴族婦人的裝束,正笑眯眯地款款向他走來。夢醒後,榮祿認為這是個好兆頭,說明蘭兒已經出人頭地,並且尚沒有忘記他。
事實的確如此,蘭兒的心底深處,一生都珍藏著“榮大哥”。
還是葉赫那拉氏做懿貴妃的時候,夜深人靜之際,她便隱隱約約地惦記著一個人——榮大哥。。她知道榮祿學過武功,硬功、軟功都不錯。他體格健壯、威武高大,若是能把他弄進宮來,放在侍衛隊裏,既解了自己的相思之苦,又能扶榮祿一把,豈不美哉!
當然,懿貴妃不敢向鹹豐皇帝坦白榮祿是她當年的情人,隻推說是自己的一個遠房親戚。鹹豐皇帝心想:
“蘭兒從不向自己提及家人,她娘家的親戚也從不來要求什麽,這一次她這位遠房表哥想進侍衛隊,又不是什麽太高的要求,不如答應了她。”
於是,鹹豐皇帝挑了一個合適的機會向軍機處大臣提及了安徽池州的榮祿這個人。皇上親自禦點,大臣們豈敢怠慢,三百裏加急,快馬加鞭趕到了池州。軍機大臣找到了一身武功的榮祿,隻講:
“榮兄弟武功蓋世,請隨本官赴京,入紫禁城禦林軍侍衛隊。”
榮祿一聽,心中十分高興,這真是天大的美事兒,反正自己正想上京城尋蘭兒,到了皇宮先謀個職,解決吃住的問題,日後再慢慢打聽蘭兒的所在。他高高興興進了京城,沒過幾天,他便在紫禁城內宮幹上了侍衛。
剛到侍衛隊,他便當上了小頭目,又過不久榮升為侍衛隊隊長。榮祿掂得出自己的份量,以自己的能力絕對不可能這般一帆風順,他一定是遇上了貴人,貴人暗中相助,才使他連升三級。
一天,榮祿換崗下來,內務府總管找到了他,對他說:
“榮侍衛,請隨我來。”
榮祿心想:
“可能是上頭認為我為人正直,豪爽大度,又想提拔我。”
他小心翼翼地隨內務府總管進入到後宮,他以前從未到過後宮,三轉兩轉,他便轉昏了,不知東南西北。他發覺自己走進一所別致、精巧的小庭院,內務府總管告訴他:
“這兒是儲秀宮,懿貴妃就住在這兒。”
提起懿貴妃,榮祿是知道的。他聽人說過:萬歲爺有一個小皇子,而這懿貴妃便是小皇子的生母。懿貴妃雖然不是皇後,可她如今母憑子貴,後宮佳麗十幾人中,鹹豐皇帝最寵她。也聽人說過:懿貴妃天生俏麗。不知這位尊貴的娘娘找自己有什麽事兒。
大總管喊了聲:
“安公公,榮侍衛帶來了。”
隻見一個白麵太監走了出來,衝著榮祿請了個安:
“榮公子吉祥,快請進吧,懿貴妃正等著哩。”
榮祿隨安公公走進了正廳,他頭不敢抬,大氣也不敢出,他用眼睛偷偷地瞟了一下軟榻上的貴婦人,隻見她滿身的珠光寶氣,還沒敢看清楚模樣,他又低下了頭。
“主子,奴才在外麵候著。”
安公公走後,榮祿依然跪在地上,他不敢抬頭去看軟榻上的那個貴婦人。
“抬起頭來。”
這聲音好熟悉,榮祿猛地一抬頭,兩個人凝眸對視。
“啊,是你!蘭兒。”
榮祿真想大叫一聲,可他的口就是張不開,這不是蘭兒,這分明是尊貴的懿貴妃!
榮祿的雙眼模糊了,他透過淚水凝視著日思夜想的“蘭兒”,他仿佛看見懿貴妃也在抹眼淚。
“榮——榮侍衛。”
懿貴妃一開口,榮祿便意識到他與“蘭兒”已隔了一道厚厚的屏障。
這是命!是逃脫不了的命運的安排!
“懿貴妃吉祥!奴才榮祿給貴妃娘娘請安了。”
一時間,兩個人都覺得很尷尬,最後,還是懿貴妃打破了這種僵持的局麵。
“榮侍衛,以後我盡量幫你,你沒事兒的時候,多練練功夫,爭取做禦前頭等侍衛。”
“嗻。”
榮祿心裏很不是滋味,但總的來說他還是很感謝“蘭兒”的。後來,懿貴妃又親自給他提了個媒,將一個大臣的女兒許配給他。不久,榮祿便升為禦前頭等大侍衛,這一路“綠燈”是“蘭兒”為他開的。雖然榮祿已娶妻生子,家庭和美,但他始終忘不了當年與蘭兒的那一段情,隻不過平時他不流露罷了。懿貴妃當然更如此,她從未向別人提起過與榮祿的特殊關係,哪怕是心腹太監小安子也不明白主子為何對一個侍衛那麽好。
這些年來,葉赫那拉氏與榮祿早已形成了一種默契:一個默默地死心塌地地盡忠,一個默默地暗中提攜。
此次回鑾,西太後已經估計到途中一定不太平,她想到了回鑾途中會有一場惡戰。於是便讓安德海與榮祿取得了聯係,以應不測。
“小安子,榮侍衛帶了多少兵力?”
“回主子,榮侍衛精選了二千多勇兵保駕回鑾。不過,榮侍衛說,為了安全起見,還請主子小心為好。”
“嗯,榮侍衛想得很周到。你下去吧,馬上就要啟程了,等出了熱河,你便可以恢複原樣,除了肅順那老家夥認得清你,其他人不必防,他們不認識你。”
“謝主子,不過,奴才怎麽出宮門呢?”
“隨我的轎子一起出,你混在宮女裏麵,依然打扮成宮女,千萬記住不要抬頭。等一會兒,宮女眾多,肅順那老賊是不會盯著看的。你放鬆一些,大大方方地走出去。”
“嗻。”
兩個人商議好以後,小安子便讓小杏兒為他再裝飾一番,以便混出宮門。果然,小安子混在眾多的宮女中順利地出了宮門,肅順根本就沒正眼看這一大群的宮女們。此時,他再次叮囑載垣與端華:
“事情隻能成功,不能失敗。萬一失手,必須將殺手除掉,以免他們屈打成招,給我等惹來殺身之禍。”
最後,三個人岔道口處拱手作別,他們每個人的心裏都沉甸甸的。
也許是天意吧,小皇上及兩宮太後剛一出承德城,還沒走到喀拉河屯時,天上便飄飛著細細的雪花。漸漸地,細雪沒了,雪又轉成了小雨。
這一隊人馬浩浩****,除了小皇上、兩宮太後及七個顧命大臣以外,還有太監、宮女三百多人,榮祿帶的兵勇二千多人。除了人多,車、馬也多,有龍鑾一座、龍轎兩抬、大轎十抬、小轎二三十抬。載垣與端華為了完成肅順交給他們的任務:殺西太後。他們專揀人煙稀少的小道走。天上下著雨,腳下的小道泥濘不堪,整整一天,才前行三四十裏地。
如此之慢行,十天也到不了京城,西太後認識到,在路上多耽擱一天,她們的危險性就大一分。可是,雨下個不停,道路實在泥濘,隊伍跋涉艱難。西太後坐在大龍轎裏,心裏沉沉的。她的這種憂心並不是多餘的,每步行一段路程,她便令宮女小杏兒呼喚走在轎子前麵的小安子。
“小安子,留心周圍地形。”
“主子,放心吧,奴才一刻也沒有放鬆警惕,榮侍衛就在左右,他的耳朵比狗還靈。”
“這就好,若遇到險惡環境,立刻通報一聲。”
“嗻。”
西太後就像一隻受驚了的野兔子,隨時準備逃命。臨行前,小安子曾建議主子準備一套宮女的衣服,萬一出現危機情況,可以換上宮女的衣服混在宮女中,不過不到萬不得已時,她是不會這麽做的。
再說載垣與端華兩個人各坐一抬大轎,一個在西太後的龍轎前,一個在龍轎後,西太後被夾在中間。榮祿騎著一匹純黑色寶馬,緊隨皇上的龍鑾後麵,他離兩宮太後的龍轎僅百步之遙,隨時可以對付突發事件,自從上路以來,他的神經高度緊張,一心隻願龍鑾平安抵京。
榮祿對西太後的忠心與小安子對主子的忠心有本質意義的區別。如果說小安子效忠西太後,其最終目的是想借西太後“這棵大樹”好乘涼的話,那榮祿對西太後則是除了忠君思想外,還有一份鮮為人知的特殊情感。從某種意義上講,有榮祿一路保駕,西太後更放心。
肅順一行人,主要任務是護送梓宮回京。他這隊人馬走大道,按正常情況推算,應該比抄小道回鑾的人馬晚到幾天。這是肅順精心安排的,他這裏除了一個躺在子梓宮裏的大行皇帝外,再無皇族貴戚。相對來說,這一路的危險性小多了。一路上老百姓聽說大行皇帝的梓宮經過家門口,都紛紛跑出來,守在大路口看稀奇。
沿途各州縣地方官員皆身著孝服,跪在縣城門外,恭迎大行皇帝的梓宮。老百姓一見地方官如此悲慟,有的人也跟著哭嚎了幾聲。
肅順主動要求護送梓宮,他是有一番深刻用意的。那日,他與載垣、端華密談時,怡親王載垣表示,途中行刺西太後一定要派自己的心腹侍衛動手,鄭親王端華也提供了一個可靠的殺手。肅順心想:
“若刺殺西太後成功,恭親王不予追究,自己正好落個人情;若行刺失敗,殺手被榮祿擒拿,既使殺手供出主子,也是載垣與端華兜著,自己可以推得一幹二淨。即使他們二位反咬一口,無憑無據,西太後又能對我肅順怎麽樣!”
老奸巨滑的肅順自認為這出“戲”演得很巧妙,他一路護送梓宮走大道,遲幾天到京城對他很有利。離開熱河之時,他已在另一隊人馬中安插了自己的心腹侍衛,萬一那邊出了什麽事兒,心腹侍衛會立刻報告於他,再根據局勢定奪。實在無路可走時,肅順便作逃跑的打算,這條大道通向蒙古國,他是蒙古人,完全可以先跑到蒙古國去,以後再設法去俄國。
早年,俄國與其他帝國派使臣與大清談判時,肅順曾參加過談判。有一次,俄國使臣提出大清必須割地、賠款,以表示對俄國的歉意。他“鬼子六”(恭親王奕)拂袖而去,無人顧及俄國使臣,還是肅順做了個人情,請俄國使臣吃了飯。
這次如果落難到俄國,不怕那位使臣不收留他,到時候,料大清也不敢去向俄國要人。
一番周密的計劃後,肅順便主動要求護送梓宮回京。肅順此時正打著如意算盤,不管行刺西太後的結果如何,他肅順都有保身的“避風港”。
載垣、端華等人護送小皇上、兩宮太後從小道回京,一路千辛萬苦,走了四、五天,才走二百來裏地。幾天來一直在下雨,而且雨越下越大,道路早已泥濘不堪,每前行一步都十分困難。龍鑾和龍轎是人抬的,轎夫們兩腿陷到深泥裏,舉步艱難。那些滿載貨物的車子前行比人走還困難。馬車輪子陷入深泥裏,幾匹大馬都拉不出來,全靠太監的肩膀把沉重的馬車抬出來。
這樣慢慢地挪動,很令人心煩。這日,馬車實在是寸步難行,兩宮太後便決定在附近的鎮子上住下來。地方官員連忙跪迎皇上及兩宮太後,他們有的人做了幾十年的官,也沒見過皇上長成什麽樣子,如今皇上龍鑾途經他們州縣,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非大大表現一番不可。一行人剛到小鎮就被安排在鎮東頭最好的客棧住下來。
一路顛簸,東太後全身酸痛,她諭令在鎮上住兩天,等雨停了再走。盡管西太後急於趕回京城,可她不便公然反對東太後,也隻好點頭稱是。
西太後等人在小鎮上住了下來,地方官員指揮老百姓抓緊時間搶修公路,整整修了兩天兩夜也沒能修好。這兩天來,西太後心急如焚,生怕出什麽差錯。小皇上及皇太後的臨時行宮雖條件簡陋,但防守嚴密,裏裏外外整整布置了五道崗。
榮祿帶領的二千精兵,三步一哨,五步一崗,把個小院圍個水泄不通,別說是刺客,就是個小蟲子也很難飛過去。載垣與端華及其他大臣未經允許不得入“內廷”見皇上及皇太後。看來,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載垣與端華是不敢動手的。
“小安子。”
“奴才在,主子有何吩咐?”
小安子應聲來到西太後的麵前,他真不愧是一條忠實的“狗”,隨喚隨到,從不講任何條件。
“小安子,離開熱河也有五六天了吧。”
“主子記性真好,今天正好是第六天。”
小安子媚態十足,西太後若有所思地說:
“我在想,像這樣蝸牛般地爬行可不行,雖說榮侍衛盡心盡力,但精兵架不住如此之空耗,再熬幾天,他們的體力恐怕會支持不住的。”
“主子所言極是。奴才也這麽想過,精兵難抵疲憊,這樣就把他們拖垮了。雖說榮侍衛手下不乏高手,可聽說鄭親王和怡親王手下也招攬了幾個高手,有一個還是少林俗家弟子,他的軟功極高,飛簷走壁如履平川,他還擅長九節棍,他的九節棍,侍衛隊中無人可擋,不得不防。”
聽了小安子的一席話,西太後又禁不住不寒而栗,她自言自語道:
“這該如何是好呀!”
每逢西太後到了非常時刻,特殊太監小安子總能絞盡腦汁獻上一計,此時,又是他表忠心的時候了。連西太後也弄不明白,這個小安子究竟是她的奴才,還是她的謀師。反正,在西太後的心目中,安德海能給她帶來安全的感覺,或者說,小安子總是幫助她度過險風惡浪,避免茫茫大海中觸礁身亡。
小安子低頭不語,他沉思了一會兒,又計上心來:
“主子,奴才認為此時危險性尚不大,榮侍衛的精兵正精神抖擻,誓死保衛皇上與太後。但是,如果再拖幾天,可就不敢說了。聽內務府總管說,承德帶來的幹糧、蔬菜等物資,是按正常行程天數準備的,最多還能吃四天。四、五天後,物質漸盡,雖然沿途州縣也不斷供應物資,但這幾年地方“吃緊”,連年欠收,百姓窮困不堪,總不及宮中物質豐富。
“為了保障皇上及太後的供應,榮侍衛的兵勇從昨日起已減少了飲食,每個侍衛每天隻發五個饃頭,一包鹹菜。他們吃不飽,白天精力不足,夜裏直打瞌睡,奴才正擔心著這事兒呢。”
西太後還是第一次聽說,由於兩天道路泥濘,前進緩慢,物質供應已出現了短缺。她心中也明白,衛兵們吃不飽肚子一定會影響他們的情緒,有的人甚至會產生抵觸心理,這可不是小問題。於是,西太後說:
“從今日起,凡是地方上有的物資,一律從地方上取,以後可減免他們的稅收。”
於是,兩宮太後一合計,她們決定暫停使用從熱河帶來的物質,所有的人一律食用地方上供應的糧食、瓜果。端華與載垣一聽這消息,喜出望外,端華說:
“真乃天助我也,不是我等要滅那婦人,而是天意欲絕她也。”
載垣倒是有點兒擔心,他說:
“恐怕投毒不妥,一則肅中堂未曾說起過這件事,恐怕他不允;二來萬一事情敗露,追究原因,你我的人頭可就要搬家的。”
端華詭秘地一笑:
“怡親王怎麽這麽聰明的人,這會兒反倒糊塗起來了。食物中投毒的危險性固然很大,但此時榮祿那小子把後宮看守得嚴嚴的,你我手下的高手難以接近,眼看路就要修好了,加快行程到了京城,想動手也來不及了。此時不幹,更待何時?”
被鄭親王端華一鼓動,怡親王載垣的心也動了。他們又密謀了一會兒,便開始分頭行動了。
禦膳房裏有個廚子,擅長做五味茄子。即將茄子去皮後,放在蒸籠裏小火慢蒸,這蒸鍋裏用老母雞湯做底湯,經過蒸籠的茄子滲透了雞汁味兒,然後再把茄子搗碎,拌上各種佐料,西太後特別愛吃這道菜。
小時候,家境貧寒,蘭兒的娘便把茄子放在熱水上蒸,蒸過以後再用大蒜、大蔥、鹽及醋拌一下,蘭兒永遠忘不了額娘做的那道菜。如今禦膳房裏的廚子比娘做的五味茄子還好吃。所以,每逢新鮮茄子上市後,這位廚子總拿出“看家本事”,做幾次蒸茄子,以博得西太後的誇獎。
其實,在皇宮裏,為了防止有人在食物中投毒,每次皇上及皇後、皇太後、皇子用膳時,都要上許多菜肴。皇上每餐不少於三十道,皇後每餐不少於二十五道。皇子、皇太後和嬪妃們不少於二十道。這麽多的菜肴全端到桌子上,他們想吃哪道菜,隻要使使眼神,宮女們便小心翼翼地給他們夾來,放在他們麵前的盤子裏。
有時,他們並不去吃夾來的菜,而是自己動手親自夾菜。因此,宮女們也弄不清他們究竟吃哪一道菜。這幾十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端上來,隻是做做樣子,他們少吃幾口便飽了。因為每日點心、水果、瓜子等物不斷,他們飯後的活動量又極少,哪能吃下去多少東西。皇上及後宮嬪妃們用過的食物,不管剩多少,一律倒掉,不允許別人再吃一口。有的時候,禦膳房的廚子們見自己精心烹飪的食品又原樣不動地端了回來,心裏雖然很不高興,但嘴上卻不敢說什麽,他們也掌握不了皇上及後妃們的口味究竟怎麽樣,反正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做好就是了。
禦膳房裏有個姓王的廚子,就是做五味茄子最拿手的那一位,他每逢做這道菜,端下來的時候,他總發現這道菜被吃下去很多。他知道後宮裏肯定有個妃子愛吃這道菜。開始,他也不敢亂問,生怕闖禍。一次偶然的機會,他才弄清楚原來是懿貴妃最愛吃五味茄子。因為那天的五味茄子一動也沒動,又被端了回來,他正納悶兒,一位公公說:
“王師傅,懿貴妃有些不舒服,快煮碗雞湯,我一會兒來取。”
這位太監便是安德海。他一時疏忽,便說漏了嘴。姓王的廚子從此便知懿貴妃最愛吃五味茄子。王廚子深知這位貴妃娘娘在後宮中的特殊地位,為了奉迎她,王廚子每次做五味茄子時總更加盡心盡力。
可是,這件事兒,王廚子不敢對別人說,他知道這是皇宮裏的規矩,他可不願被砍頭。
恰巧,姓王的廚子是端華介紹進來的。於是,端華此時想起了王廚子。當天上午,端華便派人叫來了他。
端華光拿了二百兩銀子塞給王廚子,又貼在他的耳邊,嘀咕了一陣子。王廚子聽著聽著,臉色大變。他幾乎是哭著說的:
“使不得,使不得!”
端華的臉一沉:
“你不敢幹,那你活不過今天晚上!”
端華的語氣很強硬,王廚子嚇得直打哆嗦,他萬萬想不到鄭親王欲加害於西太後。這件事兒差一點沒把王廚子嚇死,他兩腿不停地發抖,麵色變作土黃,比死人的臉還慘。他跪在地上直叩頭:
“王爺饒命,你此時就殺了奴才,奴才也不敢投毒。”
端華背對著他,半天沒吭聲,王廚子知道這一劫,他逃不過的。隻聽得端華“哼!”了一聲,又過了一會兒,端華說:
“殺了你算便宜了你,隻怕你的老母親也陪著兒子入黃泉!”
一聽這話,王廚子淚如雨下,他低聲哭著說:
“王爺發發慈悲,我那老母親一生辛勞,好不容易晚年過上了溫飽日子,王爺饒過她吧,奴才給你叩頭了。”
“哼,起來,好好想一想。要麽母子留條活路,要麽母子同上黃泉路!”
王廚子一下子癱倒在地上,他有氣無力地說:
“我幹。”
又過了一會兒,王廚子怯怯地說:
“王爺,奴才又不知西太後愛吃什麽,如何投毒,總不至於所有的菜肴都撒上毒藥吧。”
半晌,端華才陰沉沉地說:
“你一定知道西太後最愛吃什麽,本王爺相信你知道。現在,天機你已知道,何去何從,你自己選擇!”
王廚子心中十分明白,既然端華已說出了口,他王廚子不幹也得幹,做成功了也許還有條活路,現在違抗端華的命令,恐怕人頭即刻就要落地。
想到這裏,王廚子心一橫,說:
“王爺,奴才為王爺豁出去了。不過,奴才隻能保證把毒藥放在太後最愛吃的五味茄子裏,至於她吃不吃,奴才可就不敢保證了。還有,茄子是夏初的蔬菜,這深秋季節,到哪裏去弄茄子?”
端華沉吟了片刻,隻說:
“你努力去弄隻茄子來。”
然後,端華把一大包砒霜交給王廚子。王廚子回到禦膳房,腦子裏一片空白,他喝了口水,定了定神,暗自感慨:
“爭權奪利地鬥爭啊,太殘酷了。當皇帝有什麽好,還不如老百姓生活得快快活活。唉,人心難測啊。”
此時,他已被“逼上梁山”了,不幹也得幹,或許還有條活路可走。他精心地做了這道菜,其實,他心裏很明白,這可能是他一生中做的最後一道菜。
雖然端華答應了他事成以後,幫助他逃走,但他沒抱那種希望,他覺得端華可能會殺人滅口。王廚子心裏一陣陣淒涼,一個小小的廚子竟成了皇族爭權奪利的工具,自己隻是個犧牲品。
這一天,西太後的胃口特別好,她在房裏悶了兩天,心裏還真有點兒急了,便邀請胞妹七福晉一起用午膳。自從懷孕以來,七福晉就厭食,她什麽都不想吃,她隻想喝口額娘(惠征太太)熬的小米粥。無奈宮中有規定,所有的人一律不允許點食譜,她隻好作罷。
平日裏,七福晉每餐隻能用十道菜肴,今天到了姐姐西太後這裏,一見一大桌子的美味佳肴,個個都油膩膩的,她忍不住反胃,“哇”的一聲,吐了出來。宮女們連忙打掃汙物,西太後生怕胞妹有什麽不舒服,便大叫了一聲:
“小安子。”
“奴才在。”
“快去請太醫,給七福晉診脈。”
“不,不用,我是見了油膩的便反胃,不需要診脈。”
小安子見兩姐妹意見並不一致,他不知道該聽誰的,西太後也沒發話讓他跪安,他隻好傻呆呆地站在那兒。西太後隻惦著妹妹的身體,她忘了身後還站著個小安子,小安子靜靜地站在主子的身後,眼巴巴地看著主子用膳。他一句話也沒有。
“咦,五味茄子,可好吃了,妹妹,你還記得小時候吃過的茄子嗎?”
西太後邊說邊夾了些茄子放在七福晉的麵前,然後自己也夾了一些,正準備開口去吃。小安子猛地意識到什麽,他大叫:
“主子,不能吃!”
西太後正想品嚐自己最偏愛的五味茄子,被小安子大聲一吼給嚇著了,顯然,她很不高興。
“小安子,跪安吧。”
“嗻。”
小安子一邊後退,一邊用懇求的目光望著主子西太後,他的眼裏還噙著淚花,西太後一看有些心軟了,她的語調變得柔和起來:
“這茄子為什麽不能吃?”
小安子看西太後已無責備之意,便壯了壯膽子,開口道:
“主子恕罪,小安子才敢講。”
西太後最討厭小安子這吞吞吐吐的樣子,她不耐煩地說:
“大膽地講,狗奴才!”
其實西太後的一個“狗奴才”罵聲中,包含了隻有小安子才能聽得出來的寵愛之意。小安子說:
“奴才覺得這盤茄子有問題。主子您想想看:這沿途不比宮裏,一年四季能吃上新鮮蔬菜。老百姓是有什麽菜就吃什麽菜,茄子原是春末夏初之蔬菜,現在是秋末冬初,茄子不是新鮮蔬菜,想必是特意想法子搞來的茄子秋棵。這裏麵好像有問題,地方上供給的物質應該是新鮮的,這個季節除蘿卜、白菜不算稀罕,為什麽偏偏供應罕見的茄子呢?”
西太後連連點頭,她說:
“說下去,小安子,你究竟看出了什麽問題?”
小安子眼珠子一骨碌,咽口唾沫說:
“奴才猜想,一定是有人走漏了風聲,知道主子愛吃這道茄子菜。”
小安子竭力勸阻西太後不能食用茄子,可關鍵性的情節,他不敢說。他想起來了,他曾無意中透露過西太後愛吃茄子,這一層,他千萬不能說,不然的話,主子一定懲罰他。
西太後見小安子說得十分有理,她不由得放下了筷子,她令宮女小杏兒把自己最喜愛的波斯貓抱過來。這隻波斯貓是一位外國使臣贈送的純種優良小貓,它的嗅覺特別靈敏,嗅到好吃的東西,它便咪咪地叫,以表示“此物甚香”;嗅到味道不佳的食物,它便直嚎叫,以表示不可吃。
不一會兒,西太後的寵物——波斯貓便抱來了。西太後令小安子夾一小塊茄子讓小貓嗅一嗅,那茄子剛放在小貓的麵前,小貓扭頭便跑,它跑到一個牆角上,大叫大嚎,似告訴主人:味道有問題。
“給它吃一塊,給它吃下去!”
西太後指著地上的茄子,大叫大吼。小安子將波斯貓抱回來,夾了一小塊茄子,小貓硬是把頭挺得高高的,根本就不打算吃茄子。小安子為了表明自己的忠心,便死死地按住小貓,硬掰開小貓緊閉的嘴,把那塊茄子塞了進去。小貓吞下茄子,不一會兒,四隻蹄子一蹬、一蹬,它很快咽氣了。
在場的人無不驚駭萬分,居然有這等事情,反了!
望著地上的死貓,西太後先是暴跳如雷,繼而嚎啕大哭:
“先帝呀,你去得太早了,留下我們孤兒寡母的,今日居然有人來害我們,臣妾隨你去也。”
哭著,她便往牆上撞,周圍太監、宮女十幾人能讓主子撞牆嗎?大家七手八腳拉住了西太後。西太後鼻涕一把、淚一把,她哭得好悲痛。此時,她真有些害怕了,若不是忠心耿耿的小安子及時製止自己吃那道茄子菜,恐怕此時躺在牆角死亡的不是波斯貓,而是西太後她自己。
西太後又惱又怕,她怒不可遏。大清皇宮禦膳房裏居然出了投毒案,這說明有人想置她於死地。雖然今日她未中毒,但內心深處的悲涼是難以言傳的。
小安子見主子如此悲哀與憤怒,便抓住這個大好時機,阿諛奉承,以示孝心。
“主子,奴才這便去查一查,一定將投毒者挖出來,並將他碎屍萬段。”
西太後一揮手,示意宮女與其他太監一律回避,屋裏隻剩下西太後、七福晉和小安子三個人,七福晉是西太後的親妹妹,小安子是心腹太監,所以,西太後不必顧慮什麽。
“小安子,督察投毒一案,重在人證,這事情出不了禦膳房,你務必親查,尤其是要弄清楚這盤五味茄子是誰做的、誰端來的,茄子是誰買的、從何而購的等等,一旦抓住他們,要留活口,逼他們供出幕後指使者。若他們不說,可用嚴刑。”
“嗻。”
七福晉此時也有些後怕,差一點兒,她和姐姐西太後以及腹中的胎兒,三條人命就沒了。她嫁給醇郡王奕譞,一直不曾有過危險感。奕譞是七王爺,他為人比較圓滑,不像其他人那樣鋒芒畢露,因為奕譞總是這樣告誡他自己:
“榮華富貴不是福,平平淡淡才是真。”
今日的投毒事件,雖未造成慘重的局麵,但至少可以說明,西太後在後宮裏的對立麵已明顯形成,並且敵對鬥爭已達到了你死我活的程度。
不是魚死,就是網破;或者兩敗俱傷,漁翁得利。
小安子帶著西太後的懿旨,怒氣衝衝地找到了內務府總管,總管一聽居然出現投毒事件,他的臉色一下子變作慘白。他明白這件事情非同小可,一向驕縱的西太後決不會善罷甘休的,弄不好,他內務府總管的人頭都要落地。他豈敢怠慢,帶了幾個人,一路衝進了禦膳房。
卻說王廚子做好了菜,他真怕聽到一聲聲“傳膳”的口令,他知道自己罪孽深重,定死無疑。再說,害死太後,他的良心也過不去,所以,當所有的碗盤都端走後,其他幾位廚子紛紛離去,王廚子並沒有走。
他根本就不打算走。走?往哪兒走?走到哪裏,他都會被捉住,然後是碎屍萬段。他知道隻有兩種情況,他有可能饒幸躲過這一劫。一種情況是:西太後根本就沒有動那盤茄子菜,用膳後被原封不動地撤了下來倒掉,當然,端華還會逼著他再幹一次的;第二種情況是,西太後吃了茄子,中毒傷亡,皇宮裏無人替她撐腰,裝腔作勢查一查罷了。
第二種情況隻有萬分之一的希望,等於說不可能有。既使無人替西太後撐腰,皇宮裏也一定要查出投毒者,這在皇宮裏是絕對不允許發生的事情。所以,左思右想,王廚子明白自己定死無疑。
他拿來一把剔骨刀,放在磨刀石上磨了又磨,他又在一塊牛肉上試了試,刀刃鋒利無比。他坐在禦膳房的牆角邊,雙目一閉,聆聽外麵的動靜。他打算一旦有人來查此事,他便舉起剔骨刀,猛刺自己的喉嚨。他對自己說:
“一定要用大力氣,一刀刺死,免得受罪,若是半死不活地落到別人的手裏,非碎屍萬段不可。”
王廚子的神經高度緊張,他連一點動靜也不放過,哪怕是一隻耗子跑過來,他也緊握利器,隨時準備刺向自己的喉嚨。
人一旦橫下心來去死,他就什麽也不害怕了。
內務府總管及小安子等人,一腳將禦膳房虛掩的大門踹開,人們衝了進去,眼前的景象使人們驚呆了:
隻見地上鮮血橫流,一具屍體躺在血泊中,雖然死者是自殺身亡。內務府總管一眼就認了出來,自殺者是姓王的廚師。
顯然,他便是投毒者,可幕後指揮是誰呢?人死線斷,無法追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