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過得好快,一轉眼,到了同治四年。這四年來,兩宮太後垂簾聽政,議政王奕盡力輔佐朝政。他們重用漢臣,剿殺了太平軍及撚軍兩股比較強大的農民起義軍,接著又殺了何桂清與勝保兩位朝廷重臣,一次次的政治鬥爭中,都表現出慈禧西太後的強硬與凶狠的一麵,這不能不使恭親王奕對她戒備幾分。因為在他們的曆次合作中,奕都看得清清楚楚:葉赫那拉氏極端維護自己的利益,“順我者猖,逆我者亡”,是她的原則。
盡管恭親王是“鐵帽子”王爺,也盡管他目前是眾人之上的議政王,但他還是小心翼翼地做人,盡量避免與西太後發生衝突。可是,合作夥伴的關係越密切,他們之間發生矛盾的可能性就更大。同治初年,朝廷上下剛剛穩定,西太後便對恭親王奕亮出了“紅牌”,使得奕措手不及,他心中恨得牙根癢,罵道:
“好一個歹毒的女人。”
當年,鹹豐皇帝賓天時,羽翼尚未豐滿的葉赫那拉氏不得不與恭親王聯合起來共同對付讚襄八大臣,尤其是老奸巨滑的肅順,是他們共同的敵人。葉赫那拉氏說服了鈕祜祿氏,她們與奕聯手發動政變,殺了肅順。形成了兩宮太後垂簾聽政、議政王輔佐朝政的政治格局。為了讓奕死心塌地為兩宮太後賣命,慈禧西太後賜恩於奕,先是追諡奕之母,後又將奕之女賜為固倫公主。使得奕受寵若驚,但同時他也明白,他與兩宮太後,特別是西太後必須謹慎相處,否則的話將導致大禍。本來,還是鹹豐皇帝“巡幸木蘭”之時,奕並沒有認識到葉赫那拉氏的鐵的手腕,當肅順等人“挾天子以令諸侯”時,葉赫那拉氏暗中串通恭親王,希望奕能幫她一把。奕心中十分歡喜,他認為肅順等人若是一手蔽天,把持朝政,還有他奕的好日子嗎?
葉赫那拉氏就不同了,畢竟她是女流之輩,一個後妃能有多大的能耐?!奕低估了慈禧西太後的能力,當兩宮太後垂簾聽政後,一連串的事情發生,恭親王奕不得不重新認識西太後,她是女人,但絕不是讓恭親王省心的女流之輩。她像一座大山,重重地壓在奕的頭上,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特別是鎮壓了太平天國運動以後,朝廷的壓力大大減輕,西太後有更多的精力限製、壓抑恭親王,這使得奕十分反感。
兩宮太後垂簾聽政後,恭親王奕做為議政王,他有著特殊的地位,即皇帝之下,眾臣之上。況且朝廷上下,文武群臣多是他的親信,對於兩宮太後對他的牽製,奕一開始並不放在心上,他采取表麵恭敬、背地不買賬陽奉陰違的方針。聰明的西太後不止一次地想過:
“這個‘鬼子六’,不可太抬舉他。不然的話,他會擅權自傲、目中無人。我必須找個借口打擊一下他的氣焰。叫他知道葉赫那拉氏不是他想象中的那麽好對付。”
可是,自以為是“鐵帽子”王爺的奕雖然處處得提防著西太後,但他卻沒料到事情發生得那麽快。平日裏,他隻注意到處理朝政與兩宮太後盡量保持一致意見,生活小節卻被忽略了。而正是那些生活小節加深了西太後對他的反感,也加快了西太後打擊他的步伐。
大殿之上,奕與兩宮太後、皇上是君臣關係,每次上殿,奕必須向太後、皇上行大禮;大殿之下,他們是至親,是一家人,尤其是奕與兩宮太後是叔嫂關係,所以內廷相見時不必行大禮。這幾年來,幾乎每天奕都見兩宮太後,所以他們之間的關係比較密切。特別是一些機密,必須在內廷商議好才能在大殿向群臣昭明,於是,奕出入內廷十分方便。
每當奕在內廷見兩宮太後時,東太後總是十分客氣,西太後也不把他當外人,一家人邊談政事,邊喝茶,那情景十分融洽。太監安德海是西太後的心腹,當他們談論朝廷大事時,別的太監、宮女有時要退下,但小安子可以一旁站著,準備伺候主子。
西太後最愛喝安徽黃山的毛峰茶,恰巧恭親王奕也愛喝這種茶,所以每當小安子上茶時,總是先送上一本碧羅春茶給東太後,然後再送上一杯毛峰茶給西太後。西太後接過茶碗後,總忘不了說上一句:
“小安子,給六爺上茶。”
“嗻。”
小安子連忙給六王爺奕上茶,而奕也會立即道一句:
“謝太後!”
日子久了,每當奕在內廷見兩宮太後時,小安子不用主子差遣,他也知道給恭親王準備一壺好茶。這一天,奕依然是內廷相見兩宮太後,可是,每天必見到的太監小安子,今日不見了。原來,安德海病了,西太後讓他休息兩天,小安子就像西太後腳邊的一條狗,西太後很疼愛“這條狗”。
“太後吉祥!”
奕雖不需要行大禮,但一句問安仍少不了。東太後笑眯眯地說:
“老六,怎麽你額上冒出了汗?”
奕抹了一下額頭,說:
“天太熱,太陽就像一個大火球燒烤著大地,真熱。”
因為天熱,兩宮太後隻穿了件薄紗衫,而奕進宮必須穿朝服,所以他覺得天格外得熱。宮女小杏兒令兩個小宮女端上冰茶,送給兩宮太後。小宮女並不知安公公每日也給六王爺端上一茶杯,所以,她不敢貿然行動。西太後接過冰茶,呷了一口,開口道:
“老六,前一陣子諭令李鴻章興辦洋務,他辦得怎麽樣了?”
一提起興辦洋務,奕來了精神,他滔滔不絕講了起來,兩宮太後津津有味地聽著,不知不覺間,一個多時辰過去了。奕覺得太熱,他解開了朝服衣領上的紐扣,不行,還熱。口也很渴,他站了起來,順手端起案幾上的冰茶,一飲而盡。
東太後催促道:
“老六,說下去。”
西太後的眉毛一皺,恰巧被奕看見了,他猛然想起什麽似的,連忙放下茶杯,心想:
“不好,我怎麽把西太後的冰茶給喝了,她一臉的不高興。”
奕自知失態,可是喝下去的茶吐不出來,即使能吐出來,也挽回不了西太後的反感。奕隻好裝做什麽也沒發生,繼續往下講:
“李鴻章這些年來興辦洋務,的確為朝廷立了一大功,他是個難得的儒臣。”
東太後感慨地說:
“朝廷就是需要這種人才,妹妹、老六,咱們還應該嘉獎他才是。”
西太後冷冷地說:
“李鴻章這個人為朝廷立了大功,但他並不居功自傲,該獎。如果他自認為了不起,目空一切,不但不獎他,還要罰他。”
一聽這話,奕心裏打了個冷顫,西太後的弦外之音,他焉能聽不出來,他心中暗想:
“西太後呀,西太後,你這個女人夠厲害,剛才我誤飲了你的冰茶,你便拿話來敲我,這等小事,你都放在心上,若是發生什麽大事,還不知你會怎麽對付我。”
在西太後看來,剛才奕飲了她的冰茶,看似小事,實則不小。這說明奕根本不把她放在眼裏,她心想:
“老六,你這麽做分明是不把我西太後放在眼裏,哼!”
東太後對他們兩個人的神態變化沒放在心裏,她依然溫和地說:
“老六,說下去,我想聽一聽洋務運動的具體情形。”
“嗻。”
話剛落音,西太後站了起來,說:
“你們聊吧,我先走了。”
說罷,她頭也不回地離去。東太後莫名其妙,奕心中不悅。回到儲秀宮,西太後越想越生氣,她覺得奕在暗中向她示威,由剛才的事情,她又想起了幾天前發生的一件事,兩件事情一聯係起來,她便認定奕用心險惡,不由得氣得她直落淚。
幾天前,西太後正躺在儲秀宮西暖閣的軟榻上閉目養神,隻聽得小安子那輕輕地腳步聲,西太後懶洋洋地說:
“小安子。”
“奴才在。主子,奴才吵醒您了吧?”
“狗奴才,知道會吵醒我,你還來。”
“嘿嘿……”
小安子嘻皮笑臉的,西太後向上聳了聳身子,說:
“什麽事啊?”
西太後知道小安子有話要說。小安子回答:
“主子,這儲秀宮所用的禦膳器皿已有四、五年了,依奴才之見,早該換一套新的了,王府裏都是不足一年更換一次新器皿,而宮裏卻節儉多了。”
西太後見安德海如此之細心,心中不禁一動,多麽忠心的奴才,這宮裏許多人,也就小安子一個最體貼自己。
“小安子,這宮中上上下下幾千人,也就隻有你最關心我,日後我不會虧待你的。”
“主子,奴才是您腳邊的一條狗,奴才對您不忠心,還能對誰忠心呢?”
“別耍貧嘴了,換一套新碗碟也好,快到內務府取吧。”
小安子立即去了內務府,他要為西太後挑選一套最精美的器皿。此時,奕是軍機處首席軍機大臣兼內務府大臣,他對安德海逢迎西太後、狐假虎威的做法早已十分反感。所以,他一聽說小安子到內務府索要昂貴的物品就十分反感。奕將頭轉向一邊,假裝看帳目,並不理睬安德海。
小安子雖然仗著西太後寵他,對奕也是陽奉陰違,但他畢竟是奴才,麵對堂堂的議政王,他不得不恭恭敬敬。
“王爺吉祥,奴才給王爺請安了。”
小安子雖然來了個單腿安,但他陰聲怪氣的,很讓恭親王生氣。奕皺了皺眉頭,應付了一句:
“起來吧。你來內務府幹什麽?”
從恭親王的語調中,小安子聽出了奕對自己的反感。但為了讓主子歡喜,小安子還是賠出了笑臉:
“奴才是來取新的器皿的。我們主子那邊的碗碟都已用了好幾年了,已舊得不成樣子,奴才這便來取上等的碗碟的。”
“哦。”
恭親王沉思了一下,他想:
“給?還是不給?按禮講,兩宮太後及麗太妃等宮裏的器皿早該換新的了。可是,今日小安子為了討西太後的歡心,居然跑來索要,這豈不是讓狗奴才牽著鼻子走!”
想到這裏,恭親王沒好氣地說:
“國家正值多事之秋,國庫空虛、銀根短缺,後宮本應從儉行事,但各宮器具確實已該更換。你先回去吧,等本王爺統籌安排以後,自然少不了儲秀宮的。”
安德海興致勃勃地來,原想馬上從內務府取了器具回去討主子的歡心。誰知讓“鬼子六”給擋了回去,而且“鬼子六”還寇冕堂皇地說了自己一通,小安子心中直冒火:
“媽的,‘鬼子六’,小安子叫你觸黴頭,哼!”
回到儲秀宮,安德海吩咐一個小太監去宮外買十幾個粗瓷碗。那小太監不知安公公的意圖,多嘴多舌地問:
“安公公,買了粗瓷大碗往哪兒放呀?”
這些年來,安德海雖說是個奴才,但他是高人一等的奴才,隻要他吩咐的,小太監們沒有誰敢多問什麽。這個小太監不知深淺,多言多語,加上剛才受了恭親王的氣,小安子不禁心頭有火,他一伸手,左右開弓,打得小太監直求饒:
“安公公恕罪,小的太多嘴,小的這便去買,小的什麽也沒看見,什麽也不知道。”
“滾,快去照辦,你若是吐露半個字,小心你的腦袋。”
那小太監嚇得連忙跑掉,他到宮外買了十幾個老百姓使用的粗瓷大碗,放在菜筐裏帶進了宮,又轉到了儲秀宮。小安子又擰著他的耳朵,威嚇了他一通,嚇得他指天發誓,小安子這才放了心。到了晚上,西太後來用晚膳,她一見桌子上的擺設,心中便有氣:
“小安子,怎麽全換上了粗瓷大碗?”
西太後陰沉著臉,小安子暗自高興:
“奏效了,這回小六子可要倒黴了。”
小安子上前一步,“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痛哭流涕,仿佛有一肚的委屈:
“主子,還有咱儲秀宮的活路嗎?今天奴才去內務府想為主子換幾件新器具,正巧恭王爺也在那兒。開始,他根本就不搭理奴才,奴才恭恭敬敬向他請了個安,他才愛理不理的拖著一副陰腔陽調,從鼻子裏哼了幾句。當六王爺聽說奴才是為主子取器具時,他竟陰沉著臉,罵奴才是條狗,並讓人拿了這些粗瓷大碗來。為了主子,奴才受點氣沒什麽,隻是主子受委曲了。主子身為皇太後,卻使用這等粗劣的碗具,實在讓奴才心酸。”
說著,小安子抽泣了起來,弄得西太後連一點兒食欲也沒有了。她“啪”地一聲,將碗摔在地上,大叫:
“撤下去,統統給我摔了,老六欺人太甚,連太後用碗都要限製。豈有此理!”
西太後正在氣頭上,小安子耷拉著腦袋,他一句話也不敢說。他恐怕再加“一把火”,把西太後“燒”怒,去質問恭親王,自己就露餡了。他見機行事,說:
“主子請息怒,這等小事不要與六王爺計較,主子是太後,他六王爺不敢太猖狂。小不忍則亂大謀,這是主子一貫教導小安子的。主子,你大仁大諒,才見您的胸襟。”
西太後稍稍平息了憤怒。今天,聰明的西太後被氣糊塗了。她竟忘了想深一些,他恭親王再不把兩宮太後放在眼裏,也不會拿如此區區小事來做文章。再者,宮裏根本就沒有這等劣質粗瓷大碗。這分明是小安子做了小動作,可是,西太後沒想到這一些。
幾天之內,接連發生了兩件讓西太後不高興的事兒,這使得西太後對恭親王奕大大不滿。當西太後氣呼呼地回到儲秀宮時,寵監小安子再次進讒:
“主子,有一句話,奴才憋在心裏很久了。一直不敢說。”
西太後望了小安子一眼,生氣地說:
“你總是那麽吞吞吐吐、婆婆媽媽的,真討厭。”
小安子一聽,連忙辯白:
“奴才怕說出來,惹主子生氣。”
西太後冷冷地說:
“你不說出來,我更生氣。快,有話快說。”
西太後有些不耐煩了,小安子見“火候”已到,便低聲說:
“主子還記得肅六吧?”
“他早已被砍了頭,還提他幹什麽?”
小安子眼珠子一翻,又壓低了一些聲音:
“肅六死了,但小六兒活著,主子不怕坐不穩江山嗎?”
“大膽!該死的奴才!”
西太後臉色突然大變,她萬萬沒想到這個狗奴才稱恭親王為“小六兒”,她更沒想到小安子竟拿肅順比恭親王。小安子一看主子臉色不對勁兒,他自知失言了,他沒敢多想,“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一個勁兒地煽自己耳光,直到嘴角流出了鮮血,他也沒敢住手。
“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小安子向前跪行,口呼:
“主子饒命呀,主子饒命。”
西太後冷冷地說:
“滾下去吧。”
小安子連滾帶爬,離開了西太後。小安子剛走,西太後便息怒了。從心底講,小安子道出了她的心聲,隻不過這奴才太大膽了,不該他過問的事情,他也想插手。可是,他說的沒錯,如今的奕大有淩駕於兩宮太後之上的趨勢,再任其發展下去,後果將不堪設想。西太後害怕了!
西太後下定決心來整治一下議政王。不久,她利用一份奏折,大做文章,在奕頭上“動了刀”。
呈奏折的人叫蔡壽祺。蔡壽祺,江西德化人。道光二十年二甲進士,入翰林院任編修,同治四年二月署日講官。這是一個投機分子,他自從做了日講官,便開始注意把握政治風向,觀察清廷內部鬥爭。善於察言觀色、見風使舵的蔡壽祺發現西太後對議政王奕十分不滿,於是,他於同治四年二月二十四日,呈上一份奏折。折子中指責漢臣曾國藩等人謊報戰功、巧取避罪,並影射恭親王奕利用議政王之名,重用曾國藩等人,掌握軍機大權,以圖挾製朝廷。
這份奏折到了西太後手裏,她立刻為之興奮,她正想挑奕的毛病,隻是沒人參劾他。如今,蔡壽祺參了他一本,西太後必須緊緊抓住“這根繩”,打擊一下奕的氣焰。
西太後獨自召見了蔡壽祺,蔡壽祺受寵若驚,他低頭跪在太後的麵前,心裏“”直跳,四處鴉雀無聲,連落一根銀針在地都能聽得清楚。
“蔡愛卿,抬起頭來。說一說你為何參劾議政王。”
“嗻。”
蔡壽祺的聲音有些顫抖,他心裏是“十五隻水桶打水——七上八下”的。對於西太後這個女人的精明與狠毒,蔡壽祺是聽說過的,幾年前殺何桂清與勝保,便是一個明證。如今他參劾議政王,究竟西太後做何反應,他不是十分明瞭。蔡壽祺抖抖地站了起來,他怯怯地說:
“回太後,臣以為曾國藩等人雖鎮壓太平軍有功,但其中也有不少謊報戰功之虛。”
“你有真憑實據嗎?”
“有!”
蔡壽祺的聲音很微弱,不過西太後還是聽見了。她追問道:
“曾國藩身為朝廷大臣,他何以敢如此為之?”
蔡壽祺覺得西太後在有意引他說下去,他壯了壯膽子,豁出去了。他放大了聲音,說:
“是議政王暗中支持他,才使得那些漢臣有恃無恐。”
“議政王?”
“對。太後,臣請參劾議政王,以振紀綱、尊朝廷。”
西太後沉默不語,蔡壽祺暗自高興。十天後,又一份參劾奕的折子到了西太後手裏,她仔細地讀著,不知不覺間讀出了聲:
“近來竟有貪庸誤事因挾重貲而膺重任者,有聚斂殃民因善夤而外任封疆者,……臣民疑慮,則以為議政王之貪墨;……臣民疑慮,則以為議政王之驕盈;……臣僚疑懼,則以為議政王之攬權;……總理通商衙門保奏更優,並有各衙不得援以例之語,臣僚疑惑,則以為議政王之徇私。愚臣以為議政王若於此時引為己過,歸政朝廷,退居藩邸,請別擇懿親議政,多任老成,參讚密勿,方保全各位,永葆天庥。”
東太後一字不漏認真地聽著,她的臉色驟然緊張了起來。她萬萬沒想到自己一直信任有餘的奕竟會貪墨、驕盈、攬權、徇私,居然讓人參了一本。
西太後偷偷地瞄了東太後一眼,她知道奏折的內容讓東太後震驚了。
“姐姐,我們萬萬也想不到老六竟背著咱們貪墨、驕盈、攬權、徇私,還讓人參劾了。”
東太後嚴肅地說:
“這事兒暫且不要張揚出去,我認為還是先召見一次老六再說吧。”
“也好,咱們問一問他,看他怎麽解釋。”
聰明的西太後早已心中盤算好了,她要一步一步深入,讓東太後不知不覺間站在自己這一麵,好好整治奕一下。而溫和的東太後此時還蒙在鼓裏,她隻覺得事情來得太突然。缺乏政治經驗的東太後被動地被卷入這場殘酷的政治鬥爭中。
兩宮太後在內廷召見了奕,奕此時也蒙在鼓裏,對於別人暗中做的文章,他一點兒也不知道。以“鬼子六”而著稱的奕,這次沒“鬼”過西太後。
“母後皇太後吉祥!聖母皇太後吉祥!”
奕依然是向兩宮太後行君臣之禮。可是,今天聽不到東太後那親切的聲音:
“老六,一家人,何必這麽客氣。”
奕站在那兒,有點納悶兒,兩宮太後沒發話,他怎好擅自坐下。這時,隻見西太後揚起一份奏折,冷冷地說:
“老六,有人參劾你了!”
本來,某個臣子受到了參劾,當他知道後應立即下跪磕頭謝罪。可是,奕表現出無所謂的樣子,他既沒跪,也沒謝罪,甚至他泰若鎮定,一臉滿不在乎的神情。
東太後有些不高興,西太後勃然大怒,厲聲道:
“恭親王,哀家的話,你聽見沒有?”
奕一愣,好長時間了,他沒見過西太後如此冷峻。他立刻回答:
“臣聽見了。”
依然是沒下跪請罪。西太後按捺住心中之火,她又揚了揚手中的奏折。奕問了一句:
“是誰參劾我?”
西太後呼地一下站了起來,她將奏折擲在奕的腳下,冷冷地說:
“蔡壽祺。”
一聽“蔡壽祺”這三個字,奕不加思索,他脫口而出:
“蔡壽祺不是什麽好人,他是個投機鑽營的小人。”
兩宮太後沉默不語,奕以為自己的話打動了她們,他接著說:
“這個小人挑撥離間,臣立刻將他革職拿問。”
“放肆。”
西太後猛擊案幾,茶杯差一點被擊翻,嚇得太監、宮女們直發抖。奕見狀,也不知所措。東太後陰沉著臉,低聲說:
“老六,你要反省一下自己,為什麽會有人參劾你。”
“嗻。”
一見東太後也一臉的嚴肅,奕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多少年來,東太後對自己總是和顏悅色的,甚至她連一句高聲語也沒有。今天,她的臉上一點笑容都沒有,可見她的心裏也有氣。西太後更是陰沉沉的,她厲聲說:
“老六,你先回去反省一下自己。近日你不用上朝了,等候裁決吧。”
這句話就像一支冷箭,直射奕的心。奕機械地回答:
“嗻。”
恭親王奕退了下去,他滿腹狐疑,不知道兩宮太後為何突然責備於他。這些年來,雖然自己以議政王的身份,位居眾臣之上,但他始終不敢造次。即使辛酉政變前後,他曾幻想過扮演當年的多爾袞,但後來的事實告訴他,西太後不是個讓別人淩駕於她之上的女人,她獨攬朝政大權,排斥異己。
所以,這些年來,盡管他與西太後之間產生過一些矛盾,但始終都是奕退一步,他深信自己沒有冒犯兩宮太後之舉。
今天,到底是為什麽?
奕沒有充分的心理準備,當他想去找周祖培、文祥、瑞常等同僚密商時,周祖培等人已被西太後召見了。
當天下午,西太後沒有通過軍機處,她直接召見了大學士周祖培、瑞常、吏部尚書朱鳳標、戶部侍郎吳廷棟、刑部侍郎王發桂、內閣學士桑春榮、殷兆鏞等人。
這幾個人之中,周祖培、瑞常二人德高望眾,他們平日裏與奕的私交很好,其他幾個人平時也攀附恭親王,他們希望背靠大樹好乘涼。今日裏,西太後匆匆召見他們,隻是不見首席軍機大臣奕,他們就覺得有些不對勁兒。瑞常低聲對周祖培說:
“太後如此匆忙召見我等,定有重大事件,隻是為什麽不見議政王到此。”
周祖培年齡大一些,他的政治經驗當然要豐富許多,他低聲說:
“少多言,等一會兒不就全明白了。”
當人們到齊之時,西太後環顧了幾位大臣一眼,她低頭不語。東太後也是一臉的冷峻,人們全都屏住呼吸,仿佛知道一件大事要發生了。隻聽得朱鳳標一陣猛烈地咳嗽,吳廷棟也跟著咳了幾聲。片刻,兩個人停止了咳嗽,大殿裏又鴉雀無聲了。突然,西太後抽泣了起來,大臣們十分驚訝,但誰也不敢發出聲音來。西太後抽泣了幾聲,開口道:
“議政王植黨擅權,他目無兩宮太後,皇上想重治他的罪。”
一語既出,眾人大驚失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料到太後要治議政王的罪。半晌,連一聲咳嗽聲都沒有。西太後急了,抹了一把眼淚,開導大家:
“眾愛卿應當念在先帝的份上,輔助幼帝。大家不要怕議政王,王子犯法尚與庶民同罪,更何況他一個議政王。”
依然是鴉雀無聲,大殿裏靜得可怕。東太後清了清嗓子,也說:
“有人參劾議政王,哀家覺得應當查清這事兒。”
平日裏,東太後很少開口談朝政,今日裏,她表明自己的態度,堅持查一查議政王是否有問題。看來,勢在必行了。大家把目光一齊聚在老臣周祖培的身上,周祖培自知不能如此僵持下去,他上前一步,說:
“這件事必須由兩宮太後明斷,臣等不敢妄下斷語。”
一聽這話,西太後心中十分惱火,她冷冷地說:
“如果你們這樣推托責任的話,兩宮太後還召見你們幹什麽?你們現在不輔助幼帝,等皇上長大以後,不怕他治你們的罪嗎?”
話已說到了明處,幾位大臣想了想,他們也覺得必須趕快抉擇了,不然會得罪西太後的。於是,瑞常表示:
“兩宮太後不要動怒,臣以為既然有人參劾議政王,就必須查一查。”
吳廷棟也隨聲附和道:
“瑞大人說得對,太後放心吧,等臣退殿後,立刻著手查辦這件事情,然後再稟報兩宮太後。”
西太後的臉上有了一絲笑容,她高聲說:
“哀家相信眾愛卿一定會秉公依法查辦此事,著大學士倭仁會同你等共同查辦這件事情吧。”
“嗻。”
大學士周祖培代表幾位大臣答應了西太後的要求。幾個人見兩宮太後低頭不語,他們連忙退出大殿,兩宮太後起轎回宮,大殿門外幾位大臣已是汗流浹背了,雖然此時是早春二月。
同治四年三月初六,這一天春風吹拂著大地,大地暖洋洋的。可是,紫禁城裏卻透出一股寒氣來,周祖培、倭仁、朱鳳標、吳廷棟等大臣把參劾議政王奕的蔡壽祺召到了內閣,對他進行詢問。周祖培首先開口道:
“蔡壽祺,你的折子兩宮太後已看過,我等受兩宮太後所遣,今日對你進行詢問,你必須老老實實供出真憑實據,以確鑿的事實證明你的奏折無虛假之詞。”
蔡壽祺有些神情慌張,他一個小小的日講官,很少麵對如此多的朝廷重臣,況且,他所呈的奏折,有些罪名他自己也弄不清楚是真是假,就連道聽途說的東西,他都寫了進去。
“嗻。”
蔡壽祺的“嗻”,有氣無力,倭仁似乎看出了一些什麽,他令人拿出紙筆,送到蔡壽祺的麵前,說:
“你先說一遍,然後把供詞全寫出來。”
蔡壽祺額頭上沁出了汗,吳廷棟咄咄逼人,他嚴肅地說:
“蔡壽祺,你所提供的證據必須屬實,否則,將治你誣告之罪。”
“蔡某知道。”
幾位大臣坐了下來,大家耐心地等待著聽蔡壽祺供詞,可是,一個多時辰過去了,蔡壽祺一言未發,周祖培耐著性子說:
“不要有什麽顧慮,有一說一,有二說二,隻要是事實,但說無妨。”
半晌,蔡壽祺才開口說:
“我隻是聽說過,為何桂清一事,薛煥、劉蓉二人曾賄賂過恭親王。至於其他方麵,在下不十分清楚。”
倭仁勃然大怒,他拍擊案幾,大吼大叫:
“那為什麽你在參劾議政王時,說他貪墨、驕盈、攬權、徇私呢?”
蔡壽祺低頭不語,吳廷棟忿忿地說:
“誣告議政王,你要被治罪的。”
蔡壽祺臉色大變,他大叫起來:
“議政王的確收受過他人的賄賂,這是事實,我並沒有誣陷他。”
周祖培眉頭一皺,不耐煩地說:
“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蔡壽祺麵色蠟黃,他退了出去。周祖培、倭仁、吳廷棟等人對視了一下,他們深深舒了一口氣。三個人不敢延時,馬上請求見兩宮太後。
當周祖培等人跪在大殿時,兩宮太後已端坐在紗屏後了,透過紗簾,人們看到西太後手裏拿著一張紙,那是皇帝下諭令時用的紙張。周祖培上前一步,說:
“太後,臣等已將蔡壽祺的供詞帶來,請兩宮太後過目。”
東太後連忙問:
“你們查得結果如何?”
周祖培回答:
“蔡壽祺所奏有不實之處。”
“有何不實!”
西太後猛地打斷周祖培的話,她的語調中有責備周祖培的意思,大殿裏的每個人都聽得出來。周祖培剛想開口,西太後猛地說:
“這裏是哀家擬的諭令,其中一些字句需要你們潤色一些,拿去吧,抓緊時間辦了。對於議政王,你們不要懼怕。”
幾位大臣麵麵相覷,誰也沒料到西太後會來這一手,一時間,大家又沉默不語了。周祖培默默接過西太後草擬的“裁決書”,他什麽也沒說。
此時,大學士周祖培能說什麽呢!
從內閣退出,周祖培、倭仁等幾位大臣展開諭令一看,西太後的朱諭錯字連篇,但中心卻十分明瞭:罷議政王。
諭令指出:
“諭在廷王、大臣等同看,朕奉兩宮皇太後懿旨;本月初五日據蔡壽祺奏,恭親王辦事徇情、貪墨、驕盈、攬權,多招物議,種種情形等弊。……恭親王自議政以來,忘(妄)自尊大,諸多狂敖(傲),以(依)仗爵高權重,目無君上,看(視)朕衝齡,諸多夾(挾)製,往往諳(暗)始(使)離間,不可細問。……朕歸政之時,何以能用人行正(政)?嗣(似)此種種重大情形,姑免深究,方知朕寬大之恩。恭親王著毋庸在軍機處議政,革去一切差使,不準幹預公事,方是朕保全之至意。特諭。”
一句話,西太後以小皇上的名義,免去了奕的一切職務。眾人讀罷,個個麵色惶然,不知所措。還是大學士周祖培老練一些,他經過深思熟慮後說:
“既然兩宮太後朱諭已擬,我等也沒什麽可說的了。不過,諭令可加上‘議政之初,尚屬勤慎’幾個字。”
其他幾個人深知西太後的厲害,她是個翻臉不認人的女人。當初,她能殺何桂清與勝保,今天,她還可以殺其他逆她的人。
人心惶惶,無人敢言。西太後再次召見周祖培等人。這一次,她不讓大臣們開口了,她拖著長腔說:
“你們議得怎麽樣了?”
周祖培沒有說話,他將加上“議政之初,尚屬謹慎”八個字的朱諭呈了上來,西太後看到這八個字,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後說:
“不要經過軍機處了,立刻將諭旨下達內閣,你們幾位愛卿速速辦理這件事。”
“嗻。”
周祖培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的一個“嗻。”他們明白西太後不讓諭旨下達軍機處,是因為軍機處是奕親手營建起來的“巢穴”,這足以說明西太後的鐵的手腕以及她對奕的懼怕與憎恨。作為外臣,他們目睹了愛新覺羅氏皇族的殘酷鬥爭。不論是西太後罷免議政王,還是議政王欺淩西太後,周祖培等人隻能冷眼旁觀。因為,他們必須靠近強盛的那一邊,以保全自己。
軍機處的首席軍機大臣奕被罷免了,日後誰來主持軍機處的工作?對於這個問題,西太後早有所考慮,她諭令軍機處其他幾個大臣,如桂良、沈兆霖、寶鋆、曹毓瑛、文祥、李棠階等人共同籌辦事務。她深知這幾個人都是奕的親信,尤其是三朝老臣桂良,他是奕的嶽父,他一定會堅決支持女婿奕的。可是,他們誰也不敢站出來,公然與兩宮太後對著幹。因為罷免了奕,已經做到了“殺雞儆猴”,料他們也受到了震懾。
果然不出西太後所料,軍機處幾位大臣如死水一潭,奕被罷免後的幾天裏,竟無一個人為恭親王爭辯一句。西太後心中暗自歡喜,從這件事情中,她體悟出自己的威懾作用。以前,每日大臣上朝晉見時,總是奕做領班,現在奕被罷免了,誰來領班呢?
文祥?醇親王奕譞?親王奕誴?
西太後把這幾個人在心裏衡量來,衡量去,總覺得沒有一個人合適。再者,她接受了恭親王奕的教訓,她深刻地認識到:
“一個人一旦有了特殊的地位,他手中的權勢便會越來越大,貪欲也越來越大。他便目空一切,獨攬大權,不把兩宮太後放在眼裏。今天出了個恭親王,難保明天不出醇親王、親王。”
於是,西太後決定借前車之鑒,不再確定某一人為領班大臣。當她把這個想法告訴東太後時,東太後顧慮重重,她思索了片刻,說:
“妹妹,這樣恐怕不妥吧。大清朝二百多年,七代君王,沒有哪一朝不設領班大臣。如果到了我們手裏,廢了領班製,恐怕要遭群臣的非議。”
西太後不滿地瞅了東太後一眼,她一開口,東太後就聽得出來,她哪裏在和自己商量事情,分明是她事先想好了,現在不過是通告一聲罷了。隻聽見西太後說:
“都像你這樣前怕狼、後怕虎,還能處理好朝政嗎?姐姐,你沒聽明白,我不是說不設領班大臣,而是說不再確定某一個人為領班大臣,由親王、醇親王、鍾郡王、孚郡王等人輪流領班。”
東太後不明白了,追問一句:
“這是為什麽?”
西太後流露不滿的神情,她在心中嘀咕了一句:
“你鈕祜祿氏是真不明白,還是裝傻。讓他們幾個輪流領班,為的是削弱他們每個人的力量,免得再次出現一個‘奕’。”
西太後心底的話語並沒說出來,東太後見她沉默不語,隻好點頭答應。東太後輕輕歎了一口氣,暗自感歎:
“葉赫那拉氏越來越霸權,她一個女人家,隻怕撐不起大清的江山。唉!”
兩宮太後將上述舉措一明諭,立刻招致許多人的反對。第一個站出來講話的是親王奕誴。
這個奕誴是道光皇帝的第五個兒子,即鹹豐皇帝的五弟,小皇上載淳的五皇叔。奕誴從小天性粗莽,長相醜陋,道光皇帝不喜歡這個兒子,便把奕誴送到了王府做繼子。所以,奕誴一直抑鬱不得誌。鹹豐皇帝在世時,對他的五皇弟還算照顧,親封他為親王。小皇上載淳登基後,奕很尊重他的五皇哥,對奕誴十分照顧。不過,奕誴一直不熱衷於朝廷上的權力鬥爭。平日裏,他像個閑雲野鶴,別人在那裏爭權奪利,他總是冷眼旁觀。
這一次,他不再冷眼旁觀。因為他意識到西太後與六皇弟奕的鬥爭,實質上是皇權之爭,是愛新覺羅氏與葉赫那拉氏的鬥爭。作為愛新覺羅氏皇室的重要一員,他奕誴必須站出來,質問兩宮太後。
“兩位皇嫂吉祥!皇上吉祥!”
奕誴在內廷見到了兩宮太後,他不稱她們為“太後”,而口呼“皇嫂”,是讓兩宮太後明白,愛新覺羅氏才是正宗,她們隻不過是嫁進宮裏的女人而已。
東太後沒有多想,她一聽奕誴如此親切地稱呼她們,心中不禁十分歡喜。她連忙說:
“老五,快免禮平身。多日不見,你又發福了。福晉好嗎?阿哥、格格們好嗎?”
“皇嫂,他們都好,福晉常念叨兩位皇嫂,等夏日來臨時,讓他們進宮向皇嫂、皇上請安。”
西太後也微笑著說:
“老五,你們皇兄幾個人中,也就是你王府人丁興旺,你生了六個兒子,是個有福之人啊。”
奕誴為奕之事,心中有氣,他沒好氣地衝著西太後說:
“要說人丁興旺,老六不如我,至今他才生兩個兒子;要說官運,他更不如我,雖然我老五隻是個無權無勢的親王,但也不要擔心哪一天會被罷免。”
一聽這話,西太後惱了,她斂收笑容,也衝著奕誴,大聲說:
“你這是什麽意思?”
奕誴不卑不亢,把早已想好的話,一下子全吐了出來:
“我是什麽意思,難道皇嫂心裏不明白?自從兩宮太後垂簾聽政,老六做了議政王,他盡心盡力輔助幼主。他哪一點做得不好?如今一個什麽蔡壽祺誣陷他,兩宮太後著人也查了,查來查去,也沒查出貪墨、驕盈、攬權、徇私的真憑實據。不明不白,兩宮太後罷免了老六。這叫人能心服口服嗎?”
西太後勃然大怒,大吼:
“放肆!”
奕誴從小就天不怕、地不怕,當年,父皇道光皇帝在世時,他都敢頂撞父皇,皇兄鹹豐皇帝,他也沒少頂撞。如今麵對兩宮太後,他更沒什麽可顧及的,他又不求什麽高官厚祿,發幾句牢騷,為愛新覺羅氏爭回點麵子,料她西太後不敢治他的罪。
“我說的句句是實話,還請皇嫂三思!”
說罷,他揚長而去。西太後望著奕誴那高大的背影,氣得直流眼淚。
“姐姐,你瞧,先帝在世時,誰敢這樣大聲吼叫,誰敢欺侮我們。”
東太後歎了一口氣,平靜地說:
“老五的話也有一些道理,我們如此對待老六,是不是有些太過份了。老六輔政有功,眾人皆知,如今罷免了他的一切職務,隻怕會遭來眾人的非議。妹妹,你好好想想看,我們做得的確有些不妥。”
西太後剛才被奕誴責問了一通,現在又遭東太後的批評,她心裏更惱火。她在心底罵著:
“老六,你也太可惡了。因為你,我葉赫那拉氏遭此責問,今天不整一整你,日後你的勢力更強,還有我的好日子嗎?”
西太後沒有為自己辯解什麽,她深知東太後總是不懂得什麽叫政治,現在,沒必要和東太後理論。西太後認識明諭早已發布天下,罷免奕之事,天下人皆知。軍機處沒什麽大的反應,內閣沒什麽大的反應、總理衙門也沒什麽大的反應,一個奕誴發幾句牢騷也掀不起什麽大浪。
可是,她低估了愛新覺羅氏的力量。在皇室中,還有一個人,他舉足輕重,他便是醇親王奕譞。奕的七皇弟奕譞,既是皇室的重要成員,也是葉赫那拉氏的至親,他是西太後的妹婿。
奕譞是個聰明人,平日裏,他與西太後私交甚深,對於皇嫂加大姨子的西太後,他總是又敬又畏。同治初年,他默默地為西太後賣命,深得西太後的喜愛。”
當六皇兄奕被罷免時,奕譞為之震驚。他深知西太後的厲害,他不想像五皇兄奕誴那樣頂撞西太後。他知道若是直言指責西太後,西太後一定也會勃然大怒,不但達不到目的,反而更害了六皇兄奕。
做為奕譞,他當然不希望六皇兄奕遭此貶低,奕誴、奕、奕譞同為愛新覺羅氏,皇權是他們家的,對於葉赫那拉氏的霸權,他們早已恨之入骨。但是皇兄弟幾個人表現的方式有所不同。
奕是攬權、爭權;奕誴是棄權;奕譞是暗中保全自己,以圖牽製西太後的霸權。奕譞深思過,六皇兄被罷免一事表明葉赫那拉氏勢力的強盛,若是這次奕被一棍子“打死”,愛新覺羅氏很難再翻身。於是,奕譞采取了委婉的方式,為奕說句公道話,同時又讓西太後能接受。
“太後,臣深知太後垂簾聽政,知人善任,措置得當,天下臣民無不誠服。”
西太後露出了笑容,她溫和地說:
“老七,也就是你能體會我的苦衷。先帝早逝,幼主衝齡,我們不為他撐江山,誰為他撐江山。可是老六攬權驕縱、目中無人,本來就是一家人,大家齊心協力共輔幼主,豈不美哉。可是他被人彈劾了,如果我不做出決策,怎麽麵對天下臣民。”
奕譞表現出十分欽佩的樣子,說:
“太後所言極是,臣也認為太後應該有所舉措。六阿哥的確小節失儉,他必須改過自新。隻是——”
奕譞不敢說下去了,“隻是”什麽,西太後心裏當然明白。她想:
“我要鼓勵老七說下去,這朝廷上下,也就隻有老七一個人和我最親近,若是他也不敢說心裏話,日後大臣們的私下議論,還靠誰反映到我這裏。”
於是,西太後和顏悅色地說:
“說呀,不要顧慮太多,這隻就你我兩個人,有什麽不敢說的。”
奕譞也深知西太後對他總是網開一麵,於是,他大膽地說:
“六阿哥議政之初,尚屬勤慎,這是眾所周知的,至於他後來的貪墨與攬權、驕盈與徇私,是他的過錯。可是,太後,你想到沒有,大清朝臣幾百人,哪一個不貪墨、攬權、驕盈、徇私。有的比恭親王猖狂多了。太後沒有罷免他們,如今這樣對待六阿哥,隻怕人心不服,更隻怕日後個個疏遠太後。”
一席話說得西太後不能不深思。奕譞的話很有道理,是不是自己真的太過份了?西太後冷靜了下來,她開始重新想一想這件事了。
就在這時,通政使王拯上奏朝廷,為奕請命,規勸兩宮太後重新啟用恭親王。接著,禦史孫翼謀又上一折,他說:
“如今尚未徹底平叛起義軍,外國人尚未停止對中國的占領,如果此時朝廷上掀起大浪,勢必導致人心渙散,新的內憂外患誰來對付?”
西太後平心靜氣地看完了奏折,她諭令文祥、周祖培、吳廷棟、倭仁等人重新議此事,看來,情況有了新的轉機。在倭仁的努力爭取下,王公、宗室、大臣等七十多人聯名上奏兩宮太後,軍機處大臣列名於倭仁的奏折,一致呼籲兩宮太後加恩於恭親王,希望給恭親王複名。
此外,都察院、宗人府也上了奏折;內閣大學士殷北鏞、潘祖蔭等也紛紛上奏;禦史王維珍、譚鍾麟等人上奏朝廷,表示兩宮太後應重新任用恭親王,給奕以立功贖罪的機會。
一時間,朝廷上下呼聲很高。看來,恭親王奕是個舉足輕重的人物。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西太後該擺出虛心納諫的姿態了。
其實,西太後打擊奕的目的早已達到,此時,她沒有必要再固執下去,如果現在她能虛心接受群臣的意見,則能大大提高她在群臣心目中的威信,何樂而不為呢?
於是,同治四年三月十六日,兩宮太後以同治皇帝的名義明發上諭:
“日前將恭親王過失,嚴旨宣示,原冀其經此次懲儆之後,自必痛自斂抑,不至再蹈愆尤。此正小懲大誡,曲為保全之意。如果稍有猜嫌,則親王等折均可留中,又何必交廷臣會議?茲覽王公、大學士等所奏,僉認恭親王咎雖自取,尚可錄用。……恭親王著加恩仍在內廷行走,並仍管總理各國事務衙門事務。此後惟當益矢慎勤,力圖報稱,用副訓誨成全至意。特諭。”
這就是說,恭親王奕恢複了內廷行走及管理總理衙門事務之職,但他的議政王和首席軍機大臣的頭銜被剝奪了。“鐵帽子”王爺奕在與西太後的較量中,他得到了慘痛的教訓。
恭王府內,奕伏案沉思,溫順的六福晉心疼地望著丈夫,她欲言又止。恭親王的女兒固倫公主乖巧地凝視著父親,她才十三四歲,可是宮廷血腥的政治鬥爭使她顯得有些早熟。自從三年前,兩宮太後封她為公主,一切待遇均按公主規格享受。她時常出入宮廷,兩宮太後也十分喜愛她,尤其是東太後,視她為掌上明珠。如今,自己的阿瑪受到了兩宮太後的嚴懲,固倫公主心裏很難受,她要為阿瑪做些什麽。固倫公主怯怯地說:
“阿瑪、額娘,宮裏的兩位皇額娘很喜歡我,我想進宮,為阿瑪疏通、疏通。”
恭親王疑惑地望著女兒,說:
“你一個小孩子家懂得什麽。以前,宮裏的兩位皇額娘寵你,是因為阿瑪為她們賣命。如今,阿瑪倒了黴,恐怕你也會失寵。”
固倫公主直搖頭,她執拗地說:
“兩位皇額娘不是那麽絕情的人,阿瑪,就讓女兒進宮試一試,也許她們看在女兒的麵子上,加恩於阿瑪。”
六福晉覺得已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她便站在女兒的一旁,幫女兒幾句:
“王爺,女兒說得也有些道理。如今兩宮太後已明諭天下,恢複你內廷行走職務,這說明她們對你已有所開恩。就讓女兒進宮小住幾天吧,讓她傳個話兒給聖母皇太後,讓你們叔嫂見個麵,都是一家人,有什麽誤會,當麵講清,不全好了。”
恭親王緊鎖眉頭,他低頭不語。半晌,他才默默地點了點頭,並囑咐女兒:
“格格,你進了宮,千萬不要先提起阿瑪,要讓她們先提起。還有,你一定要見機行事,別惹惱了太後。”
“阿瑪請放心,我已不是小孩子了。”
十三四歲的固倫公主像個大人似的,恭親王從女兒的身上看到了曙光。就這樣,固倫公主進了宮。她首先向東太後請了安,東太後連忙拉住公主的小手,笑眯眯地說:
“又長高了。好孩子,額娘現在就帶你去給那邊的皇額娘請安。”
“謝額娘。”
固倫公主從心底感謝東太後。東太後當然也明白固倫公主進宮的意圖,前一陣子,對於奕的懲罰,東太後一直覺得有些過份。今天,她也希望奕的女兒能打動西太後的心,為奕做點什麽。
當婷婷玉立的固倫公主來到儲秀宮時,西太後著實吃了一驚,她欣喜地發現這小姑娘越長越水靈,從公主的身上,她仿佛見到了自己當年的影子。
“皇額娘吉祥!”
“哎呀,是大格格,你越發漂亮了。”
固倫公主羞澀地一笑,她溫順地坐在西太後的身邊。西太後的心呯然一動。好久、好久,沒有人這般依偎在她的身邊了。自己的親生兒子載淳越來越疏遠她,麗太妃的女兒更是從不親近她。
她是女人,當然也渴望親情。可是,自從垂簾聽政,她整日忙於朝政,幾乎每日都是在煩惱與忙碌中度過的,親人間的溫情,她已淡忘了。今天,固倫公主這麽一親近她,她很有些感動。西太後撫摸著公主的秀發,溫和地說:
“格格今年十四歲了吧。”
固倫公主點了點頭。西太後猛地想起什麽似的,問:
“你阿瑪、額娘提起過你的婚事嗎?”
公主的臉猛地漲紅了起來,她羞得直往西太後懷裏鑽。東太後連忙解圍:
“妹妹,女兒才十四歲呀。”
西太後笑著說:
“姐姐,別忘了你就是十四歲進宮的。”
東太後若有所思,她自言自語道:
“哦,十幾年,日子過得真快呀。”
西太後拉著公主的手,說:
“等額娘有空時,給你選一個好夫婿。”
固倫公主連忙說:
“這事兒皇額娘要不要先給我阿瑪說一下?”
西太後一聽這話,臉上頓時斂起了笑容,固倫公主嚇得大氣不敢出。西太後覺得小姑娘好像有點兒在發抖,她不禁憐惜了起來:
“格格,你還這麽小,就懂得為你阿瑪分憂了,真難為你。你阿瑪這次應該接受教訓了,讓他吃一塹,他能長一智。”
固倫公主小心翼翼地說:
“阿瑪自己也這麽說,他說皇額娘格外開恩於他,不然,他會更糟的。”
西太後看著聰明的小姑娘,輕聲說:
“他知道自己的過錯,說明他已省悟了。”
小姑娘見西太後並不是十分惱怒父親,便大膽地說:
“皇額娘,我阿瑪想進宮謝罪,額娘答應他嗎?”
西太後想了一下,說:
“過些日子再說吧”。
西太後之所以拒絕恭親王馬上進宮拜見兩宮太後,是有其深刻用意的。她認為該罰的也罰了,該加恩的也加恩了,如果此時允許他進宮謝罪,他會認為西太後太容易軟化,以後他有可能重蹈覆轍。到那時,再次抑製恭親王可就難了。
直到大公主進宮後的第二十三天,奕才被允許進宮謝罪。這時的恭親王已深深領教了西太後的厲害,他誠惶誠恐,不知所措,深感愧疚,伏地痛哭。東太後不忍心看堂堂的“鐵帽子”王爺如此卑賤,她連忙說:
“老六,快起來吧,都是一家人,有話慢慢說。”
“臣深知罪孽深重,太後不計前嫌,加恩於臣,臣日後當盡心盡力效忠朝廷。”
“嗚嗚——”
奕又小聲抽泣起來。西太後看了一眼奕,心裏想:
“‘鬼子六’,看你以後還敢目中無人嗎?我葉赫那拉氏想抬你,能把你抬得高高的;想踩你,能把你踩死。”
恭親王見西太後不語,他的心裏直害怕,麵前的這個鐵女人手中握著一張“王牌”——小皇上載淳。她可以以小皇上的名義明諭天下,而且這幾年來,一連串的事件發生足以說明她的手腕強硬。哪怕是他恭親王奕也不敢碰她一下,隻要誰惹惱了她,誰就要遭殃,甚至是招致殺身之禍。這一回合的鬥爭,以奕失敗而告終。
經過罷免議政王事件,葉赫那拉氏更增強了自信心,她深信自己已經坐穩了江山。眼下,朝廷上下無人敢與她抗衡。
西太後笑了,她滿足地閉上了眼睛,心裏想:
“這些年忙於朝政,我葉赫那拉氏太累了,既然朝政已穩定,以後,我也要享受、享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