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初年,兩宮太後垂簾聽政,恭親王奕竭盡全力當好議政王。西太後重用漢臣曾國藩、左宗棠、李鴻章等人,剿殺了太平天國運動,又滅了撚軍,連殺二臣,威振朝廷。
葉赫那拉氏好累。她的心太累了,一個三十來歲的年輕寡婦,平日裏大殿聽朝,夜晚無人共入夢鄉,她也經常流露出孤寂的心境。忠實的太監小安子看到眼裏,疼在心裏。可是,他再忠心耿耿,也隻能盡心做好他份內的事兒,主子的苦惱,他真的愛莫能助。
西太後按捺住深夜的狂癡,希望後宮生活能從小皇上載淳的身上看到一線曙光。載淳是自己的親生子,無論如何,他都應該與自己關係更密切一點兒,所以,西太後投入更大的精力去教導載淳,她深深地懂得:母憑子貴。現在兒子尚年幼,正因為她生了載淳,如今才與東太後平起平坐。幾年後,載淳一定要親政的,到那時,自己便是沒有政治實權的皇太後了。隻有現在精心訓導兒子,讓載淳按自己的意願去發展,將來才可能聽命於自己。
於是,同治二年秋,葉赫那拉氏著手為小皇上重新挑選師傅,並指定伴讀,希望小皇上循規蹈矩,一心隻讀聖賢書。翰林編修李鴻藻是鹹豐皇帝欽定的太傅,李師傅一直盡心盡職地輔導載淳,並沒有什麽失德之處,西太後決定留任他。此外,她又讓恭親王保舉二、三人,共同輔導小皇上。
禮部尚書前大學士祁觽藻、管理工部事務前大學士翁心存、工部尚書倭仁與李鴻藻四個人在弘德宮教授小皇上漢文。他們豈敢怠慢,他們的學生是一個特殊的人——天子,大清的皇上必須品學兼優,不僅要讓他通曉中國的曆史、政治、文化、倫理、道德等方麵知識,更重要的是培養他良好的品德,將來才可能做一個仁君。
除了學習漢文,小皇上載淳還必須學好滿文、練好武功,以求文武雙才。西太後為八歲的小兒製定的目標太高了,七八歲的男孩子天性頑皮,他哪裏坐得住“冷板凳”。往往是身在上書房,心在後花園,師傅們費了不少力氣,但成效不大。每當兩宮太後詢問小皇上的學業時,幾位師傅總是吞吞吐吐的,氣得西太後說不出話來。
“李師傅,皇上近來學業如何?”
李鴻藻不敢正視威嚴的西太後,他低聲回答:
“回太後的話,臣不才,沒有教導好皇上。皇上近日來學業長進不大。”
“怎麽回事兒?”
西太後像在問李鴻藻,又像在自言自語。李鴻藻試探性地說:
“也許皇上尚年幼,童心所驅吧。”
東太後深深地點了點頭,她開口道:
“李師傅聽言極是,皇上隻是個孩子,他哪裏懂讀書的重要性,還望李師傅日後盡心教導皇上。”
“臣感謝兩宮太後的厚愛,臣將續續悉心輔導皇上。”
“下去吧。”
西太後冷冷地說,嚇得李鴻藻連連後退。東太後望了西太後一眼,溫和地說:
“妹妹,皇上學業長進不大,我何嚐不心急。可是我們是不是太難為皇上了,他才八歲呀。”
東太後的言下之意是八歲的小兒要求不能太高。西太後一聽這話,一臉的不高興,她總覺得東太後處處與自己對著幹。好像東太後對小皇上的學業並不是十分關心,她隻關心載淳與她是否親近。西太後心中暗想:
“哼!”鈕祜祿氏,你不但一直和我搶兒子,如今還討好載淳,你是個不負責任的人。好像載淳的將來與你無關,你隻求載淳將來如何對待你。你好自私!”
實際上,東太後並不是西太後想象得那麽自私,她不過是太善良了,憐惜八歲的小皇上。每當載淳從上書房回來時,總是往東太後身上一靠,他的第一句話總是:
“皇額娘,上書房讀書真累,明天不去了,行嗎?”
東太後慈祥地撫摸著載淳的黑發,溫柔地說:
“皇上,你是一國之君,不讀書怎麽行。這樣吧,等哪天風和日麗,向師傅們告個假,皇額娘帶你和大格格去後花園玩,好嗎?”
東太後哄勸小孩子,小皇上卻信認為真。上書房讀書時,他也在想哪一天能風和日麗。李師傅見小皇上發呆,便問:
“皇上,想什麽呢?”
“李師傅,哪一天才能風和日麗?”
李師傅不明白載淳的意思,他聽著窗外呼呼地寒風,說:
“眼下正是隆冬臘月,北風呼嘯、冰天雪地。等立了春,漸漸天氣會好一些的。”
“立春?”還要等幾天?”
“一個月吧。”
“唉,這麽長的時間,好難熬喲。”
李師傅教授了一段文章,他讓小皇上學著解釋。可是載淳一心想著跟皇額娘去後花園玩,剛才師傅的教授,他一句也沒聽進去,所以載淳一句也不會。李鴻藻望了望小皇上,心中不禁感慨萬分:
“皇上,你不是普通的孩子。這皇宮就像個大鳥籠,你便是那籠中的金絲雀。”
李師傅心中暗想,他哪裏敢說出口。小皇上六歲拜他為師,兩年多來,師生感情篤厚,他真不忍心讓把可愛、活潑的小載淳扼殺在書房裏。於是,李師傅說:
“臣今日有些不適,其他幾位師傅又不在,皇上可以提前下學。”
“謝師傅。”
小載淳脫口而出,李師傅微微一笑。小皇上被諳達張文亮牽著手,主奴二人有說有笑。
“張文亮,你說李師傅真的不適嗎?”
張文亮神秘地一笑:
“當然是真的了,不然,他不是犯下欺君大罪。皇上,去哪兒?”
“去坤寧宮,朕好想皇額娘。”
二人滿麵春風,一路到了坤寧宮。小皇上剛跨入坤寧宮大門,便大叫:
“皇額娘、皇額娘。”
鈕祜祿氏連忙讓宮女撩開棉門簾,小皇上小鳥一般撲進東太後的懷抱。麗太妃所生的大格格也正在此。
“阿哥。”
“大格格。”
姐弟倆親昵地望了一眼。東太後一手拉住一個孩子,溫和地說:
“大格格,以後稱‘阿哥’應為‘皇上’,聽見了嗎?”
“是。”
“不,不。皇額娘,就讓她稱‘阿哥’吧,我喜歡這個姐姐。”
母子三個人其樂融融。兩宮太後剛退朝回來,想必現在西太後也閑著沒事兒。於是,東太後帶著一對小兒女到了西太後的儲秀宮。安德海站在宮門口正看見東太後的鳳鑾朝這個方向走來,後麵還跟著頂龍鑾,那肯定是小皇上坐的,最後麵的是一頂十分華麗的轎子,小安子明白大格格也來了。
小安子連忙下跪,迎進了東太後一行三人。
“母後皇太後吉祥、皇上吉祥、公主吉祥。”
“你主子在幹什麽?我們來不會打攪她吧。”
“怎麽會呢,主子正念著你們呢。”
小安子把三個人引到了東暖閣,西太後聽到了兒子銀鈴般的笑聲,她迎了出來。她先摸了摸兒子的頭,又拉了拉大格格的手,以表示對兩個孩子的喜愛。小安子立在一邊,宮女端上了幾盤點心,兩個孩子都說一點兒也不餓,什麽點心也吃不下。西太後猛地想起昨天母親托人帶進宮的幾斤鬆籽,那鬆籽炒得又脆又香,可好吃了。載淳小的時候經常吃皇姥姥炒的鬆籽,她吩咐小安子將鬆籽端上來。安德海笑眯眯地端上鬆籽,載淳抓了一把遞給他的皇姐姐,然後自己也抓了一些吃起來。
“好香。”
“真的,好香。”
兩個孩子吃得很香。這鬆籽,他們也沒少吃,可是總覺得沒有皇姥姥炒得香。兩個孩子不約而同地向東太後的嘴裏塞去。
“皇額娘,你嚐一嚐,好香。”
“皇額娘,你吃我的,我的更香。”
兩個天真可愛的孩子你一言、我一語,紛紛請東太後也吃鬆籽。這幕情景,西太後全看在了眼裏,西太後的臉色很難看,白一陣、青一陣,煞是嚇人。她真的好傷心,若說大格格與東太後親近,西太後尚不惱火。可載淳是她葉赫那拉氏懷胎十月、痛苦分娩所生的兒子。這個兒正不把自己的親額娘放在眼裏,卻把東太後放在第一位,怎能不讓西太後生氣。
西太後剛想發作,一轉臉看見小安子正衝她擠眉弄眼,暗示她暫且忍一忍。西太後眼裏噙著淚花,她強咽了這口氣。
吃了鬆籽,兩個孩子鬧著要去外麵玩一會兒,西太後心中正有氣,不想見到兩個孩子與東太後親親熱熱的情景,便說了句:
“去吧,玩一會兒就回來。”
兩個活潑的孩子像小鳥一樣飛了出去。東太後與西太後隨便敘些家常話以打發時光。她們剛喝了參湯,隻見大格格哭著從外麵走了進來,東太後忙問:
“怎麽了?”
“皇額娘,女兒一時不小心,踩死了兩個蝴蝶。那蝴蝶說來也怪,趴在花草上一動也不動,我想伸手去摘一朵花,誰知那蝴蝶飛了下來,正落在我的腳前,我一個趄趑,跨了一小步便踩到了蝴蝶的身上。”
“嗚——”
大格格哭得很傷心。東太後連忙笑著勸慰她:
“好孩子,你不是故意踩死它的。乖,莫哭、莫哭。”
大格格羞澀地一笑,小皇上見此情景,他拍手歡快地叫著:
“羞不羞、羞不羞。又哭又笑,好羞喲。”
大格格氣得直跺腳,她想抓住皇弟弟出出氣,誰知小載淳很機靈,他左躲右閃,不讓皇姐姐抓住他。載淳躲到了東太後的懷裏,大格格跑到東太後的麵前,兩個孩子在東太後的懷裏亂作一團。
西太後那剛剛“放晴”的臉,這會兒又“陰轉多雲”了。東太後並未留意西太後情緒上的變化,而安德海卻把每一個細節全看到了眼裏。兩個孩子又玩耍了一會兒,東太後便帶著兩個孩子告辭了。
東太後等人剛走,西太後便走進了寢宮,她懶洋洋地半倚在軟榻上。她若有所失,她覺得很傷心。
雖然兒子載淳也稱她是“皇額娘”,但從來不與生母那麽親近,更不會躲在親額娘的懷裏亂作一團。西太後越想越生氣,她禁不住落下淚來。這時,安德海縮手縮腳地走了進來,他先捧上一杯茶,繼而獻媚似地說:
“主子,你可千萬不要生皇上的氣。皇上不過是八、九歲的孩子,早晚皇上會明白主子才是他惟一的親人。天下的兒都愛娘,怕隻怕那邊的——”
小安子“卡殼”了,他不再說下去。西太後正在惱火,她厲聲嗬道:
“說。”
“奴才不敢說,怕惹主子不開心。”
“說下去,這麽吞吞吐吐的,活像個娘兒們。”
“嗻。”
小安子翻了翻眼珠子,又咽了口唾沫,他湊近西太後低聲說:
“主子不覺得,那邊的今天來這裏,是向主子您示威來了?”
“什麽?她為什麽要示威?”
小安子湊得更近了:
“主子,她的意思是告訴主子您:‘別看現在你把持朝政,等將來皇上親政後,皇上不與你親近,甚至根本就不會聽從你的。’奴才以為那邊的太有心計了。”
“不會吧,那邊的挺敦厚的。”
“主子怎麽忘了一句話:‘虎心隔毛皮,人心隔肚皮。’她裝出一副溫和,敦厚的樣子,無非是博得更多人的好感,這才叫奸。
怕隻怕她這一手能使皇上真的敬重她,甚至聽命於她,到那時還有主子您的好日子過嗎?主子,那邊的太有心計了。”
一席話說得西太後沉默不語。多少年來,她對東太後一直就有戒備之心。早年,鹹豐皇帝寵幸葉赫那拉氏時,他對皇後鈕祜祿氏,又敬又愛。她為正,自己是庶,雖然曾經自己受寵,懷上孩子,生了載淳,但西太後覺得鹹豐皇帝從來就沒敬重過自己。
往事如煙,這些不愉快的記憶,她葉赫那拉氏早忘到腦後了。如今小安子這麽一提及,不由得她又陷入了沉思之中。
“是呀,如今皇上還是個不懂事的小孩子,可他從小就親近東太後。這些年來,他幾乎不在生母身邊用膳。若不是每日他必須向兩宮太後請安,恐怕十天半個月,他也不會自己跑到生母這裏來。這樣下去,她那拉氏豈不是白白養了個兒子,她必須清楚地認識到:拉住兒子載淳,就是拉住了皇權。
可是,載淳很讓西太後失望。載淳越來越頑皮,無心讀書,隻貪圍在東太後的身邊撒嬌,這樣下去,如何是好。
夜深人靜時,西太後倍感孤獨。一個年輕的寡婦守著一個並不讓她滿意的兒子,那心底好淒涼。孤獨與淒涼中,她自然會想到最慈祥的母親。
西太後披上一件繡花大氅站在窗前,一陣冷風鑽過窗子縫隙,直吹過來。她不禁打了個寒噤。哦,深冬裏,萬木凋零,四處白茫茫的一片,給人以感傷、悲涼。
西太後心裏想:
“幾年沒見母親了,她老人家好嗎?頭發該全白了吧。”
不知不覺間,一顆冷淚落到腮邊,無人為她抹去。天已大亮,西太後洗漱完畢,又用了早膳,她無精打彩。還沒到上朝的時候,於是她斜靠在軟榻上,陷入了沉思。安德海悄悄地走了過來,憑他侍伺主子十幾年的經驗,他料到西太後心事重重。
“主子吉祥!”
這是西太後每天早晨最愛聽到的一句話,仿佛小安子每天早晨的一句問安,真能帶給她一天的吉祥。
“哦,小安子。”
“主子,奴才給主子請安了。”
小安子一臉的奴媚之態,也許別人看了會惡心,可西太後越看越順眼。
“小安子,要你辦的事,可辦妥了?”
“回主子的話,那事兒奴才早已辦妥。主子且靜養幾天,不幾日,老太太便可動身進宮了。”
原來,前一陣子西太後忙於朝政,無暇顧及娘家人。如今她已穩操大權,議政王奕雖然經常在暗處做些小動作,但他畢竟不敢公然反抗兩宮太後。殺何桂清與勝保,雖然不少朝臣在暗地裏議論,但他們也不敢站出來責問兩宮太後。眼下也算是太平盛世吧。
西太後終於敢鬆一口氣,閑暇時,她便想起了娘家人。有時,思念母親的那份情意使得她夜不能寐。皇宮大內,規矩極多,皇太後及皇後都不允許隨便回娘家,她們的娘家人也不能隨便出入宮廷。親人之間被一道高高的宮牆隔著,一個京城裏,有時竟有幾年、十幾年不得相見。
但是,宮牆再高,也隔不斷親情。尤其是西太後,朝廷事務讓她心煩,小皇上疏遠她讓她心酸。此時,她渴望有人來安慰她、理解她,甚至是疼愛她。在這個世界上,隻有一個人能夠對她付出最無私的愛,那便是她的母親。
西太後思念母親,有時竟至入了神。那一日,西太後退朝回來,她帶著幾個宮女去禦花園散心,安德海隨行。已是深秋時分,草木凋零,秋風中帶有涼意。可是,池中的魚兒依然是自由自在地遊來遊去。西太後靠在朱欄上,望著水中的魚兒,輕輕地歎了一口氣。安德海聽得出來,西太後這一歎息表明她有心事。小安子小心翼翼地問:
“主子,為何歎息?”
“小安子,這草兒、花兒的一榮一枯,榮的時候,繁花似錦,爭奇鬥妍;枯的日子裏,埋了種子,來年又榮。這池中的魚兒一年四季聚在一起不分離;花兒、草兒更是榮也聚、枯也聚,不受任何幹擾,多幸福。”
西太後說到這裏,好像她很傷感,因為小安子看見西太後在用手帕輕輕地擦眼淚。安德海的心中突然湧出一股同情心來,他覺得高高在上的西太後甚至有些可憐。一個三十來歲的年輕寡婦,苦苦地維護著自己的尊嚴,守著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可這個孩子偏偏又不與親生母親親近。雖然她也有娘家,但娘家並不十分興旺,前些年還要她偷偷接濟一些,當然更談不上什麽庇護於她。
也可能是出於同情,也可能是出於獻媚,小安子連連點頭。西太後感激地望了一眼這個忠實的奴才,低聲說:
“你總是這麽善解人意。”
小安子連忙奉承:
“主子乃多愁善感之人,菩薩心腸,見到池中魚兒遊來遊去便感慨萬分。魚兒哪裏是什麽一家人聚在一起,它們更不懂得什麽是天倫之樂,這可能是主子思家心切,日夜想念老太太所至吧。”
小安子這句話可真說到西太後的心坎上去了,她點頭微笑。的確,她真的很想念母親,她記得母親最愛吃薩其瑪,還愛吃安徽合肥的特產麻烘糕。於是,西太後似自言自語,又像是對小安子說:
“老太太年紀大了,也不知道可能嚼得動薩其瑪和麻烘糕了。”
一聽這話,小安子便明白了。西太後是想讓小安子去一趟芳嘉園住的老母親家一趟,去代主子看望一下老太太。小安子大膽地問:
“主子,奴才過幾天去看望老太太,給她老人家捎些點心去,好嗎?”
“你要做得嚴實些,不要讓那邊的知道了。”
在皇宮裏,皇太後及皇後、妃嬪們是不允許隨便探望娘家人的。所以,西太後讓小安子防著東太後。不幾日,小安子便有借口出了宮,他直奔葉赫老太太的家。小安子將西太後思念老太太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葉赫老太太更是十分思念女兒,一見到小安子,老太太仿佛見到了女兒,她老淚縱橫,哽噎得說不出話來。大女兒貴為皇太後,母女已經好幾年沒見麵了,她不知女兒是胖了,還是瘦了;二女兒嫁到王府做福晉,也有一年多沒見麵。老太太既覺得幸福與自豪,又覺得孤單與淒涼,真乃悲喜交加也。
當小安子捧上一盒麻烘糕時,老太太明白這是大女兒蘭兒孝敬她的,雖然老太太沒剩幾顆好牙,但她卻津津有味地嚼著。仿佛她嚼的不是點心,而是在品嚐女兒的一片孝心。
小安子又將西太後托他帶來的一對翡翠玉鐲、一個祖母綠鑽戒、五百兩銀子交給老太太,並轉告老太太,如果老太太樂意,近日可以接她進宮住上一陣子。老太太一聽這話,樂了。她告訴小安子過了臘月,她便進宮。
小安子將看望老太太的情景,一五一十地全描述給西太後聽了。西太後打心眼裏感激這個忠心耿耿的奴才。為了表示她的感激之情,西太後竟將自己曾戴過的一支金簪子送給了安德海,讓小安子托人帶回去,送給小安子的老母親。小安子受寵若驚,他磕頭謝恩,將金簪子收下了。
很快,在小安子的周密安排下,西太後的母親秘密進了宮,這位老太太一見到女兒西太後便淚如泉湧。按禮數,老太太是平民,她應該向皇太後行跪安禮。當西太後迎上母親之時,老太太連忙想下跪請安,小安子一見連忙走上來,將老太太攙扶住,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口呼:
“太後吉祥!”
他算是代老太太見過西太後了。小安子攙扶著老太太坐下,西太後一見老母親滿頭銀白,不禁一陣傷感,掉下幾滴眼淚。小安子示意宮女們全退下,然後自己也悄悄退下。他將東暖閣的大門虛掩了一下,好讓她們母女倆慢慢敘敘別後情。安德海立在東暖閣門外,過了一會兒,他突然冒出一個念頭。於是,他一口氣跑到了坤寧宮。
坤寧宮裏,慈安東太後正陪著小皇上與大格格玩耍。小安子立在門口,叫了一聲:
“皇上吉祥!皇太後吉祥!大格格吉祥!”
載淳一見是令他討厭的安德海來了,他頭一扭,不願正視小安子一眼。安德海自知沒趣兒,他將目光轉向東太後,東太後淡淡地說了一句:
“起來吧,小安子,有什麽事啊?”
小安子朝宮女們看了看,他的意思是:
“這麽多的宮女,怎麽說?”
東太後知道小安子一定有事,她便開口道:
“你們都下去吧。”
幾位宮女紛紛退下,小安子湊近東太後的耳邊一小聲嘀咕了一句。隻見東太後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小安子連忙補充說:
“聖母皇太後這些日子身體不適,她每餐隻強咽幾口茶,這樣下去令奴才擔心。老太太也萬分思念聖母皇太後,母女一別數年,如今敘敘話兒,那情景真讓人感動。母後皇太後寬宏大量,奴才認為還是讓皇上見見老太太,畢竟他們是至親。”
雖說葉赫老太太私自進宮,東太後有些不悅,但她又不好說什麽。一則若西太後真的身體欠佳,那剛剛穩定的政局誰來支撐;二來人家母女思念至極,母親來看望女兒也不是什麽滔天大罪,何必鬧個驚天動地,彼此之間都不愉快呢?再者,小皇上雖然與自己十分親近,但畢竟葉赫老太太是他的皇姥姥。姥姥想見外孫也是人之常情。所以,東太後想了想,她點頭應允了,她幫載淳整了整衣服,對小皇上說:
“皇上是個聽話的好阿哥,等一會兒,額娘帶你去儲秀宮,見到一位白發老太太,皇上要叫‘皇姥姥’,聽明白了嗎?”
在小載淳的心目中,阿瑪睡著了,他永遠不能再睡來。他最親的人就是兩位皇額娘,當然那位乳娘也很親,他還知道有幾個皇叔,其中六皇叔恭親王、七皇叔醇親王對他也很好。有一次,醇親王進殿時,悄悄地揣了個蟈蟈,他把蟈蟈藏在朝服的衣袖裏,紗簾後的兩位皇額娘正在詢問陝西災民之事,誰知蟈蟈叫了起來。嚇的七皇叔奕譞的臉都變白了,幾位大臣想笑,卻又不敢笑,還是六皇叔奕解了圍:
“兩宮太後請怒罪,醇親王近來身體不適,他經常鬧肚子,腹中發出有如蟈蟈一般的叫聲。”
東太後當然明白是怎麽回事兒,她強忍住笑,說了句:
“既然醇親王身體欠佳,後殿歇著吧。”
“嗻。”
奕譞連忙退下,到了後殿,他擦了擦額上的汗珠,小心翼翼地把蟈蟈取了出來。還好,沒被擠死。小皇上好不容易才捱到退朝,他掙脫開諳達張文亮的懷抱,飛奔至後殿來找七皇叔。奕譞把蟈蟈交給了小皇上,恰巧被東太後看見了,她笑了笑:
“瞧你們,一對貪玩的活寶。”
小皇上調皮地眨了眨眼睛,朝東太後做了個怪樣,逗得東太後直笑。
今天怎麽又來了個皇姥姥,小載淳不明白“姥姥”是什麽人,他脫口而出:
“我不去,我還要和大格格比賽翻繩呢。”
東太後一聽,連忙勸慰道:
“皇上一定要聽話,你長大後就明白了。皇上,記住一定要叫姥姥。”
小載淳不情願地點了點頭,為了不讓更多的人知道老太太私自進宮,東太後今日沒有坐鳳鑾。隻是讓安德海前麵引路,兩個貼身宮女隨後,幾個人步行到了西太後這兒。小安子跨進宮門,便高聲叫:
“母後皇太後駕到!皇上駕到!”
太監及宮女們連忙跪下迎駕。屋內的西太後一聽東太後來了,她連忙抹幹眼淚,走了出來:
“姐姐快請進。”
西太後一手拉住小皇上的手,一手挽住東太後,好一個天倫之樂的情景。葉赫老太太一聽東太後來了,她連忙躲在側廳簾後,生怕給女兒帶來什麽麻煩。東太後落座後,她慢慢呷了口茶,問道:
“妹妹,聽小安子說,皇姥姥來了,她人呢?”
一聽這話,西太後的臉色陡然一變,她狠狠地瞅了小安子一眼,心想:
“這狗奴才,嘴這麽快。”
嚇得小安子“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口呼:
“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不由分說,他狠命地掌了自己幾個大嘴巴,東太後連忙打圓場。
“老太太進宮乃天大的喜事,隻可惜我沒了親額娘。不然,我要把她接到宮裏,天天母女相聚,盡享天倫之樂。”
東太後這麽一說,西太後心中有數了。原來東太後不是來找碴的,她是羨慕自己有親娘疼愛。西太後不禁鬆了一口氣,東太後又說:
“快請皇姥姥出來,也讓皇上見見姥姥。”
西太後聽到這句話,心中有說不盡的感激。她向側廳喊了一聲,葉赫老太太怯怯地走了出來,她見到東太後連忙行禮,東太後豈肯讓老人向她下跪,她起身攙起老太太,手攙著手,將老太太送至座位。東太後又牽著小皇上的手走到老太太的身邊,指著老太太,教導小皇上:
“阿哥,皇額娘怎麽教你的?”
小皇上見眼前這位老太太長得太像親額娘了。不過,他一見到親額娘就膽怯,可見到這位老太太卻感到天生就有一種親近之感。老太太正笑眯眯地望著小載淳,載淳清清脆脆叫了一聲:
“皇姥姥吉祥!”
老太太一激動,伸出雙手,將外孫緊緊地摟入懷中,忍不住流下淚來。西太後見此情景,她由衷地笑了。東太後連忙告辭,小安子與宮女們紛紛退下,儲秀宮正廳裏隻剩下至親三代人。小安子剛離開,老太太便說:
“蘭兒,小安子這個太監,可真是百裏挑一,他對我那孝順勁兒,比你弟弟還強。近日裏,隔幾天,他便帶上薩其瑪、麻烘糕來看望我。我問他在哪兒買的安徽的麻烘糕。他說跑了二十幾裏地在一家安徽人的鋪子裏買到的。我一吃,挺硬,咬不動。他說下一次一定讓老板特意做一些鬆軟的帶來。果然,不幾日,他便帶了一些麻烘糕,又脆又鬆,可好吃了。”
“還有一次,我突然感到四肢發軟,頭忽地一暈,天旋地轉,幾個老媽子、丫頭們連忙要把我抬到上廳去。正巧小安子進來,他嗬住了眾人,說我是中風的征兆,宜靜不宜動。於是,他讓丫頭們鋪了一條棉被在地上,我才避免了大病一場。”
聽到這裏,西太後感慨萬分地說:
“這個奴才的確機靈又忠心,前年,有人在我的膳食裏投毒,也是他發覺的。不然,我們母女隻有黃泉相見了。”
母女倆你一言,我一語地誇獎小安子,不禁引起了小皇上的反感。他覺得討厭的安德海就像母親身邊的一條狗,隻要親額娘一個眼神,這條狗便撲了上來,有時額娘訓斥自己,狗奴才居然也幫腔。載淳畢竟是個孩子,他心中怎麽想,嘴上便怎麽說。當西太後與她的母親一個勁兒誇讚小安子時,小皇上不耐煩了,他脫口而出:
“討厭的小安子,等我長大後,第一道諭旨便是殺小安子。”
一語既出,西太後驚愕不已。她萬萬沒想到兒子這麽厭惡小安子,更沒想到兒子竟動念想殺人。她緊皺眉頭,厲聲說:
“皇上怎麽這麽說,你忘記額娘教導你的話了嗎?”
小皇上低頭不語。西太後暗自深深歎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