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北京大清皇宮裏,同治皇帝密召恭親王等軍機大臣,擬了一份密旨,以六百裏加急諭令山東巡撫丁寶禎,小安子的人頭保不住了。

密旨發出後,同治皇帝心裏並不輕鬆,紙是包不住火的,早晚有一天,西太後會知道這件事,她會做出怎樣的反應呢?同治皇帝很懼怕他的生母西太後,萬一母親責問此事,小皇上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同治皇帝滿臉愁雲瞞不過他的恩師李鴻藻,李師傅關切地說:

“皇上,放心吧。小安子一慣專橫跋扈,貪贓枉法,隻要朝廷掌握他的罪證,聖母皇太後就是想袒護他,也袒護不成。”

“師傅,請繼續說。”

在載淳麵前,李鴻藻不單單是臣子,他更是師傅、是父兄、是朋友。李師傅無論在什麽時候,總是和載淳站在一起,悉心地引導學生、真心地對待皇上,這不能不說是同治皇帝的人生之幸也。

“皇上,臣聽說小安子這幾年在宮外建了處豪華府邸,依老臣之見,既然已責令丁大人稽查小安子並就地正法,就應該立刻查抄小安子的府邸,查到有力證據公布於眾,以正國法。”

“說得好!朕即刻著人承辦此事。”

同治皇帝諭令軍機大臣文祥及榮祿帶人去查抄安宅。文祥自不必說,他是恭親王奕的好友,也恨透了小安子。至於榮祿,他的態度卻有些曖昧。

榮祿這個人與安德海的關係有些微妙,這還得從幾年前說起:由於小安子的穿針引線,內廷頭等侍衛榮祿與西太後重溫了一段舊情。當時,榮祿已娶妻納妾,他的身邊並不缺少美豔的女人。他對妻子體貼入微,對小妾嬌慣無比,可是,西太後給他的卻是另一種人生體驗。作為男人,他欣喜萬分,但也惶恐不安。每次進大殿,他跪在地上向剛從他懷中掙脫出的那個女人磕頭問安,那個女人一絲笑容也沒有,隻淡淡地說一句:

“免禮平身!”

退朝回到家中,他的心裏都矛盾重重。天下沒有太後改嫁臣子的先例,西太後隻是他的情人,永遠不可能成為他的妻妾。忠誠的小安子每隔二三天就把“榮侍衛”偷偷帶進內宮,與西太後幽會。一開始,榮祿有些放不開,弄得西太後很不高興,加上東太後有所風聞此事,旁敲側擊點了點西太後。從此以後,小安子來“請”榮祿的機會少了,甚至到了後來,小安子一連半年都不來,榮祿心裏多多少少有些失落感。

有一天,榮祿終於沉不住氣了,他自己主動找到了安德海。

“安公公,請留步。”

榮祿追了上來,小安子一見榮祿那份神氣便明白榮祿有所求。小安子雙眼眯眯笑,問:

“榮大人,有事嗎?奴才正忙著呢。”

榮祿心裏不由得生火:

“你他娘的什麽東西!你狗奴才不是明知故問嗎?我榮祿找你個奴才,還能有什麽事!”

不過,榮祿還是壓了壓心頭之火,他盡量用溫和的語調說話:

“太後近日好嗎?”

榮祿不好意思直接提出想私會西太後,小安子明白得很,他隻是故意裝糊塗:

“榮大人如此關心主子,可見大人忠心耿耿也。主子她很好,吃得下,睡得香。”

小安子轉身便欲離去,這可急壞了榮祿。

“安公公,榮某想親自向太後請安。”

“哦,原來是這麽回事兒,榮大人為何不早說?”

小安子那不男不女的腔調與神情,簡直叫榮祿作嘔。但“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榮祿隻有低聲下氣地說:

“煩勞安公公帶榮某進宮,日後一定感謝安公公。”

小安子眼珠子一轉,心想:

“他說得也對,今天他欠我一個人情,日後定當回報,趁機敲他一把。再來,引去了榮祿,讓西太後開心,她也會賞我的。”

就這樣,小安子又開始了導演太後**的“喜劇”。事後,小安子貪得無厭,無休止地向榮祿敲詐財物,日子一久引起了榮祿的極大反感。榮祿由最初的感激小安子到後來的恨死小安子。

文祥帶著同治皇帝的密詔連夜找到了榮祿,榮祿正在睡夢中,忽然聽到家丁來報:

“文祥大人到!”

榮祿不敢遲疑,他馬上起身迎接文祥。這三更半夜之際,文祥至此一定有急事。榮祿來不及穿官服,隻披了一件睡袍便出來見客。文祥見榮祿衣冠不整,便悄悄地說:

“榮大人,快換上官服,準備接旨。”

一聽說“接旨”,榮祿心裏“咯噔”一下,半夜接旨,是好事?還是壞事?

榮祿不敢多想,他立刻穿戴整齊,跪在地上,聽文祥宣旨:

“安德海私自出京,有違祖製,已令丁寶禎查辦,就地正法。現令榮祿查抄安宅,即刻執行,不得有誤,欽此!”

剛才,榮祿忽然被人叫醒,此刻又聽到令他震驚的事情,他心裏不免怦怦直跳,他心中暗想:

“媽呀,小安子終於犯事兒了。這下子,看來他無路可逃,非做刀下鬼不可了!”

文祥急於查抄安宅,便不容榮祿細想,他催促道:

“榮大人,怎麽發呆了?還不快帶兵圍住安宅,皇上還等著消息呢?”

“哦,哦。”

榮祿連連答應,他馬上組織護兵包圍了安宅。小安子這次南下,帶走了十幾箱子珍寶宮藏,還剩下一小部分帶不走。一是銀票,二是十分珍貴的宮寶,他舍不得出手。臨行前,小安子特意安排他的侄子安英留守北京,看家護院。

“嘭、嘭、嘭”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破了深夜的寂靜。安英不知發生了什麽事兒,還認為是安德海回京了,他邊跑去開門,邊喊道:

“來了,來了。叔叔,您老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

門剛打開,“嘩”的一下,幾十個衛兵便擁了上來,安英心中一驚。隻見領頭的身穿官服、頭戴官帽,此人正是榮祿。安英見狀連忙說:

“官人大老爺,我家老爺不在家,有什麽事兒,等他回來再說吧。”

“閃開!小心本官的刀劍不認人。你家老爺回不來了。”

一聽這話,安英倒抽了一口涼氣:

“媽呀,叔叔一定是犯了事兒了。”

安英清楚地認識到,單憑安宅十幾個家丁攔不住幾十個衛兵,他靈機一動便閃開個道兒。他躲在一間小屋子裏,他見衛兵已衝進正廳及安德海的臥房,自己便大膽了起來。他隨手拿起一隻口袋,往袋子裏直裝金銀玉器。

“大膽的看家狗,裝夠了沒有?”

一聲大吼,嚇得安英直打哆嗦。安英一轉身看見榮祿正怒視著自己,他“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老爺,小的該死、該死!”

安英連忙將玉器等物全掏了出來,榮祿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衣領,大叫道:

“說,小安子的銀票都藏在什麽地方?”

安英確實不清楚密室的入口,他更不會知道銀票藏在什麽地方,又經榮祿一嚇唬,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是用左手指一指一間嚴密封鎖的屋子:

“老——老爺,那……那……那間便……便是密室。”

榮祿拿過一根粗繩子,將安英來個五花大綁,又牢牢地把他拴在門旁,便帶著五六個人衝進了密室。密室內馬上點起了幾盞燈,人們四處尋找密洞的入口,可查來查去,連一道裂縫也沒找到。

“榮大人,依小的看來,這兒不是什麽密室,怎麽連一點兒裂縫也沒有。”

另一個人附和道:

“對,咱們應該再去問一問他(安英)。”

“慢,你們看,那是什麽?”

順著榮祿手指的方向,幾個人望去,那是一幅普普通通的老虎下山圖,和平常人家的中堂沒什麽不同。

“大人,這不過是一幅畫,沒什麽特別呀。”

榮祿的眼珠子直轉,他徑直走到虎圖前:

“你們注意到了沒有?這畫不是掛上去的,倒像是貼在牆上的。”

一句話提醒了大家,別的人家總愛把畫掛在牆上,根本就沒有貼在牆上的,這幅與眾不同,其中一定有名堂。榮祿仔細地瞅著,他猛然走到牆角的一座掛鍾旁,小心地打開鍾蓋,按一下其中的幾個鍵鈕,那幅畫果然在動,密洞入口慢慢顯露出來。

榮祿與另外兩個衛兵貓著腰、掌著燈鑽進了密洞。

好家夥,這密洞就像一個大倉庫。有稀世罕見的翡翠鼻煙、壺,有王羲之的字、吳道子的畫,還有西漢時的花瓶、東晉時的花碗、南朝的服飾、唐宋的詩稿……件件價值連城、樣樣精美無比。此外,榮祿還發現了一疊子銀票,一點,嚇了他一大跳:

“這個小安子真叫找死,蓋了這豪華的府邸不說,光銀票上的數目就大得驚人,整整二十多萬兩白銀,還有這大金元寶一堆。恐怕到他老死都花不完。”

當榮祿等人回到宮裏時,文祥、李鴻藻、寶鋆等人早已在軍機處等候,他們清點了所搜查的財物,令明善妥善保管好,大家便各自回家睡覺去了。

西太後病了十幾天,經過太醫的診治和李蓮英的悉心照料,她總算痊愈了。今天,秋風習習,天氣晴朗,西太後的心情很不錯,她忽然想聽戲,李蓮英連忙把宮中的戲班子找來,鑼鼓家夥一響,戲就開場了。西太後高興地說:

“杏兒、小李子,走,陪哀家聽戲去。”

宮女杏兒抱著軟墊兒,李蓮英不離太後左右到了戲場。西太後點了出“馬寡婦思春”這個段子,戲班子的伶人們連忙換行頭、畫臉譜,不到一個時辰,戲就開演了。戲中表現的是一個風流的年輕寡婦馬氏,丈夫去世後,耐不住閨中的寂寞,偷偷與鄰居小夥子調情。這正合西太後的胃口,台上表現惟紗惟肖、淋漓盡致,打情罵俏入木三分。台下的西太後麵帶笑容,臉上**漾著春色,她無意中抓住李蓮英的手,小李子感到太後的手心在冒汗。

“小李子,你瞧,那個馬寡婦的臉蛋多俊俏呀!”

李蓮英連聲附和:

“主子,您說得太對了,連我這個不中用的人都快被她醉倒了。”

看完**戲,西太後不禁又想起了陪她度過無數個春夜的安德海。如果小安子此時在宮裏該有多好呀!一回到寢宮,小安子從不讓主子失望,他那美妙的催眠術一定會伴西太後滿足後昏昏欲睡。

“小李子,你師傅該到江蘇了吧。”

“回主子的話,奴才估計他此時應在山東境內。”

西太後一聽這話,不禁微微皺了一下眉頭,她深知山東巡撫丁寶禎素來與小安子不和。

“小李子,你算一算,你師傅幾時才能入蘇杭?”

“嗻。”

此時,西太後與李蓮英都料想不到,安德海此生此世永遠到不了蘇杭了。

一段令西太後十分開心的**戲唱完了,西太後還沒過戲癮,班主問:

“奴才鬥膽,請問聖母皇太後可想聽‘貴妃醉酒’,這個段子是新編的,比以前精彩多了。”

西太後懶洋洋地回答:

“隨便。”

“嗻。”

就這樣,伶人們忙著重描臉譜、換行頭、改妝扮。在這段空檔裏,西太後猛地想起兒子同治皇帝也很愛聽這一段,於是她口諭李蓮英:

“小李子,快去養心殿看一看,皇上有空嗎?有的話,請皇上也來聽戲。”

李蓮英連忙趕往養心殿去請同治皇帝,他不敢耽擱,一路小跑到了養心殿。他急切地請皇上去聽戲,便沒有像往常那樣先通報一聲。他一腳門外、一腳門裏,剛想開口,隻聽見裏麵有兩個人在低聲細語:

“李公公,快說說呀,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呢?”

一位太監死纏住李明玉,執意讓李明玉告訴他什麽事情的來龍去脈,李明玉守口如瓶,隻是說:

“小孫,你不要再打聽什麽了,我也不會給你講的。不過,這件事情,你是從哪裏聽說的?”

“李公公,怪不得萬歲爺寵你,原來你還真是半點風聲也不露呀。你不說,我小孫也知道一些,今天我出宮辦事兒,一到街上就聽人們議論紛紛,說昨天夜裏榮大人抄了安公公的家,抄查的財物全放到了內務府。”

李明玉裝做什麽也不知道,他淡淡地說:

“胡扯什麽,小心萬歲爺撕了你的狗嘴。”

李蓮英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他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媽呀,這麽大的事情,主子全蒙在鼓裏。”

李蓮英一口氣跑到了西太後的麵前,他湊近主子低語著,隻見西太後臉色“刷”地一變,由原來的白皙、紅潤變成了煙灰色。她急促地對小李子說:

“快,你去內務府打探一下消息。”

李蓮英剛走近內務府,隻見兩個侍衛攔住了他的去路,李蓮英嘻皮笑臉,拱手問安:

“兩位差哥好!請行個方便,小弟要進去找明善大人說句話。”

“這位公公,不是咱們二人硬和你過不去,千真萬確是大人剛剛吩咐過,什麽人都不能進去,他正在承辦重要公務,公公還是請回吧!”

其實,李蓮英並不是真的想見明善,他隻是想來探探虛實。回到西太後身邊,小李子急切地對主子說:

“主子,看來安公公凶多吉少,既然已經抄了他的家,那麽他人也在劫難逃。主子,快想個法子救救他吧。”

西太後不由自主地按了按胸口,她想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她深知一定發生了什麽事情,現在最重要的是打探情況,以想出個萬全之策來應付突如其來的事件。她開口道:

“小李子,你快到恭王府去一趟,找六王爺傳個口諭給他,令他即刻進宮。”

“嗻。”

李蓮英直奔什刹海旁的恭王府。此時,恭親王正坐立不安,密旨是發出去了,小安子的家也抄了,可西太後那邊怎麽去解釋呢?西太後的脾氣,他是知道的。他變起臉來不認人,小安子是他的寵監,殺小安子就等於打西太後一巴掌,一向專橫無禮的她肯善罷甘休嗎?

恭親王越想越犯愁!

“王爺,宮中的李公公求見。”

“哪個李公公?”

“李蓮英。”

恭親王的心裏“咯噔”了一下:

“不好,一定是西太後派小李子來興師問罪的,此時她正在氣頭上,我老六可不能去撞這個槍口,還是緩一緩再說吧。”

恭親王連忙往**一躺,他又讓六福晉用一條毛巾把他的頭紮上,裝做有病的樣子。然後說:

“召。”

李蓮英剛踏進六王爺的臥房,便雙腿下跪行了個大禮:

“王爺吉祥!奴才小李子給王爺請安了。”

李蓮英沒聽見六王爺發話,他哪裏敢站起來,隻好繼續跪著,隻聽見六福晉溫和地說:

“李諳達免禮平身!”

“謝福晉。”

李蓮英抬頭一看,喲,六王爺病了,福晉坐在床邊,不時地送水送藥。恭親王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撐起身子,抬頭問:

“小李子,有事兒嗎?”

李蓮英低聲回答:

“聖母皇太後聽說安公公出事了,特遣奴才來請王爺進宮商議此事。”

李蓮英的目光始終盯著恭親王,他想從王爺的麵部表情上看出什麽破綻來。可六王爺是何等精明之人,他走過的橋比小李子走過的路還多,風風雨雨近四十年,豈能讓一個初出茅廬的奴才看出什麽名堂來。隻見六王爺緊鎖雙眉,顯得十分不適:

“本王昨日染了風寒,現在實感不適,沒辦法進宮。不過,關於小安子的事情,本王知道一點點。安德海私自出京,有違祖製,他一路招搖惑眾、搜刮民財,山東巡撫丁寶禎已將他參奏了,看來,龍顏大怒,誰都難保他的人頭!”

六王爺這段話說得很有分量,這是明確告訴李蓮英:

“你主子西太後再心疼,恐怕她也沒有回天之力。”

此時,李蓮英的羽翼尚未豐滿,他既要牢牢抓住西太後“這根粗繩”,同時又不願像安德海那樣得罪王公大臣,特別是六王爺這等有政治實力的人物,他也必須緊緊巴結著。他深信,今後還有用得著他們的地方。

李蓮英了解了事情的大致情況,便點頭哈腰地說:

“王爺,太後的脾氣你也是知道的,拖過了今天、明天,拖不過後天。王爺總不可能一輩子不進宮吧。依奴才之見,不如王爺快快想出個萬全之策,由奴才向太後婉言轉告,或許情況會有所轉機。”

恭親王沒曾料到平日裏並不顯眼的李蓮英處理事情如此得體,他那精明能幹的勁兒不亞於當年的小安子,不可小看這位“李公公”也。既然李蓮英什麽都明白,此時也不用再瞞他什麽了。於是,恭親王說:

“密旨已發出去了,估計快到丁寶禎手裏,恐怕現在小安子的人頭早已落地了。”

“啊!人頭早已落地了?”

李蓮英張大了嘴巴,做出驚駭的樣子,過了一會兒,他緊張地說:

“王爺,這可怎麽辦?太後肯定會大怒的,現在必須先想個法子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先穩住太後再說。”

恭親王一見李蓮英有從中調解之意,便放鬆了警惕,他坐了起來追問:

“依李諳達看來,怎麽做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呢?”

平日裏,李蓮英正想逢迎恭親王,隻愁找不到機會,今日天賜良機,他不會輕易放過的。他湊近王爺,低聲說:

“王爺的大格格深得太後的喜愛,可以讓她進宮為王爺求個情,奴才見機行事,替格格‘敲敲邊鼓’,兩個人一唱一和,定能平息太後心中的怒火。”

恭親王有些感動了,眼前這個奴才,他奕從未正眼看過幾眼,但在非常時刻,李蓮英卻能獻計獻策,實屬不易。恭親王說:

“也隻好如此了,事情辦成以後,本王心中自然有數。”

李蓮英連忙攔住恭親王,不讓他說下去。

“王爺何必那麽客氣,區區小事,不足掛齒,以後奴才願為王爺繼續效力。”

恭親王覺得李蓮英還可以信得過,便把密旨的底稿交給了他。恭親王還是不放心,再三叮囑,讓李蓮英盡量把事情辦得圓滿一些,以減輕西太後對自己的不滿情緒。

李蓮英似乎很有信心,他說:

“王爺請放心吧,奴才一定會見機行事,努力辦好這件事情。”

李蓮英走在回去的路上,洋洋得意:

“安公公呀,安公公,你不是很聰明嗎?為什麽會人頭落地。明明順帝爺時就樹牌告誡:太監不許幹涉政事、不許私自出京。安公公,你仗著西太後寵你,太無視祖宗家法了,幹出了這等蠢事,這不叫拿雞蛋去撞石頭嗎?這一次呀,你非撞個粉身碎骨不可。”

李蓮英越想越高興,他情不自禁吹起了口哨,他暗自得意:

“啊!天公作美,我小李子周旋於西太後和六王爺之間,我呀——李蓮英,比你小安子聰明多了,我會讓他們雙方都誇獎我的。此時,我不嶄斷頭角,更待何時!哈、哈、哈……”

李蓮英從心底深處笑,他笑安德海的蠢,更笑自己的時運來了,李將代安,他欣喜若狂。回到了儲秀宮,李蓮英立刻哭喪著臉,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西太後一見他這副神情,心裏便明白了七八分。

“小李子,你快說說看,你都打聽到了什麽?王爺呢?”

“回主子的話,昨日王爺偶染風寒,此時正躺在**不能來。不過,奴才也得到一些確切的消息。”

李蓮英尚未敘說,眼淚已奪眶而出,那淚水還真像泉水一樣直往外湧,如同死了親娘老子,哭得西太後心煩意亂:

“好了,別哭了。有什麽事情,快說!”

李蓮英抹了把鼻涕,收斂了眼淚,他從袖筒裏掏出了密旨的底稿,雙手捧到西太後的麵前,抖抖地展開了紙張:

“主子,您請看!”

西太後一把奪過底稿,她吃驚了,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本年七月初六以來運河通路有太平船二隻,小船數隻,駛入直隸、山東、河南、江蘇境內,儀衛煊赫,自稱欽差,實無勘合。……據查係安姓太監,私自出京,罪不可赦,著丁寶禎速派千員,於所屬地方,將該太監查拿,毋庸審訊,即行就地正法,不準其狡辯。如該太監聞風折回直隸或潛住河南、江蘇等地,即著曾國藩等飭屬一體嚴拿正法,毋庸再請旨,倘有疏忽,惟該督撫是問。

欽此!”

讀完密旨,西太後已是臉色鐵青,她氣得把底稿撕得粉碎並砸到了李蓮英的身上,她忽然間歇斯底裏地大叫起來:

“什麽就地正法,毋庸請旨!什麽倘有疏忽,惟該督撫是問!這分明是置小安子於死地。他們個個都知道我最疼愛小安子,偏偏為什麽要殺他,這不是擺明了要和我過不去。可惡、可恨!”

西太後氣得幾乎掉出眼淚來,她咬牙切齒,拳頭緊攥,身體微顫。李蓮英生怕西太後一氣之下做出什麽不理智的事情,無論是對恭親王等人,還是對李蓮英都不利,他連忙勸慰西太後:

“主子,師傅的事,小李子也很痛心。隻是主子您為安公公如此大動肝火,奴才看在眼裏更心疼。主子您想一想,皇上尚未親政,萬一主子您氣傷了玉體,誰來支撐這大清的江山?豈不是因小失大了?!”

李蓮英又是捶背,又是為她撫胸口,勸解了好半天,才把西太後給穩住了。西太後這才發現原來李蓮英並不遜色於安德海,甚至他比小安子還機靈,她的心裏稍稍有了安慰。

一瞬間,她突然冒出了一個念頭:扶李代安!

可是,一轉念,她又憤怒了。畢竟小安子跟了她十幾年,這些年來這個奴才對她稱得上忠心耿耿,盡職盡責。再者,即使小安子犯了什麽大錯,也該由她那拉氏來責罰,她容忍不了別人來懲治自己最寵信的太監。這不等於打她西太後的臉嗎?

這口氣,叫她如何咽下去!

“小李子,這不明擺著衝著哀家來的嗎?他們的膽子也太大了!”

李蓮英直搖頭,說:

“不,不,主子,您千萬不要這麽想。主子,您是何等的英明,他們尊敬您、崇拜您還來不及呢,怎麽可能衝著您呢?”

西太後的臉色稍微好看了一些,她覺得李蓮英的話很順耳,剛才的盛怒已變成了慍怒。李蓮英見狀,又連忙接著說:

“奴才有一言憋在心裏,總是不敢說。”

西太後雖然沒有心平氣和,但比剛才溫和多了,她開口道:

“但說無礙,這裏又沒有第三個人。”

“嗻。奴才以為——奴才,奴才總認為安公公有今日,也是他自己不檢點的結果。”

“怎麽說?”

“主子您想一想:他走之前,主子您千叮囑、萬叮囑,讓他不要太張揚。可是,他做到了嗎?聽說他一路忘乎所以,帶著女眷、家丁、樂班,一行幾十人風風光光、招招搖搖,實在鬧得滿城風雨,這難道不是他的過錯嗎?”

西太後邊聽邊不斷地點著頭,李蓮英心裏明白西太後被他說動了心。

“咦,好!妙極了,扶李代安的第一步成功了!”

李蓮英豈敢流露出欣喜的神情。西太後聽了小李子一段中肯的分析後,她的氣已消了一大半,甚至有些暗恨小安子了:

“可惡的小安子,你這個奴才的膽子也太大了,皇上早已恨你入骨,我讓你出去躲一躲,再者到江南一帶采辦皇上大婚所需綢緞。臨行前再三叮囑你不要太張揚,狗東西,你為什麽不聽話!招致今日的殺身之禍,你活該!”

剛才,她生那麽大的氣,一半是心疼小安子,一半是氣皇上及恭親王等人竟敢背著她幹了這麽大的事,簡直沒把聖母皇太後放在眼裏,豈有此理!

“小李子,密旨出京幾天了?”

“昨天夜裏才發出,不過,是六百裏加急,追不回來的。看來,安公公難逃這一劫。”

西太後還是想救小安子,對於安德海,她恨歸恨、愛歸愛,那種複雜的情感,隻有她自己才能體會得出。西太後似自言自語,又似對小李子說:

“不一定逃不了這一劫,這就看他的造化了。”

李蓮英聽得清清楚楚,他真怕安德海這次人頭不落地,頭頂上有個“師傅”,他李蓮英何日才能翻身,李蓮英試探性地問:

“主子有什麽法兒可以救安公公?”

“哀家馬上擬旨,也以六百裏加急趕赴山東,哀家的諭令,他丁寶禎敢違抗嗎?”

李蓮英從心底盼望小安子的人頭馬上落地,雖然安德海曾收李蓮英為徒,但是,他們的師徒關係隻是個虛名,兩個人的關係並不融洽。小安子處處壓製李蓮英,壓得李蓮英幾乎喘不過氣來。有安德海一天,就沒有李蓮英的出頭之日,所以,李蓮英巴不得小安子的人頭快快落地。小李子可不願西太後再追發什麽諭旨,於是,他連忙說:

“奴才鬥膽,請太後三思!”

西太後一怔,語調有些陰沉:

“為什麽?”

李蓮英怎能覺察不到西太後情緒上的變化,不過,千萬不可失去良機,此時不阻攔西太後,更待何時!

小李子豁出去了,他大膽地說:

“主子,既然六王爺等人一致同意發密旨查辦安公公,這就說明安公公已激起了眾憤,而且六王爺他們口口聲聲說安公公有違祖製,若主子硬和他們對著幹,豈不是造成了孤立的局勢,到那時——”

李蓮英沒有說下去,但後果如何,西太後焉能推測不出來,她一時無話。小李子的這幾句話果然奏效,使得西太後打消了一時間萌發的念頭。雖然西太後專寵小安子,但小安子畢竟隻是個奴才,是一條狗,主子不會為了他而使自己陷入難堪的境界。她寧願舍出一個小安子,也不願意去做“孤家寡人”,她深知失去眾人的擁戴與信任,大清的江山難以坐穩。

西太後沉默不語,李蓮英暗自高興。正在這時,一位太監高聲報:

“固倫公主到!”

固倫公主已出落成婷婷玉立的大姑娘,她身材窈窕,性格溫和,知書達禮,舉止大方,深得兩宮太後的喜愛。平日裏,她幾乎是宮裏三天,恭王府兩天,雖不是兩宮太後所裏,但她左一個“皇額娘”,右一個“皇額娘”,宮女、太監們差不多都忘了她是恭親王奕的女兒。這位大公主,她從小就善解人意,聰明又漂亮,一向冷峻的西太後對她也偏愛幾分,每次公主來向西太後請安,西太後總是和顏悅色。

一聽說恭親王的女兒到此,西太後便明白她是為父親求情來的,這一次,西太後收斂住了笑容——她正在氣頭上,能和顏悅色嗎?

“皇額娘吉祥!女兒給額娘請安了。”

固倫公主的年紀和同治皇帝的年齡相仿,但相比之下,她顯得成熟多了。一句問安之後,她見西太後不說話,便不敢起身,她一直跪在地上。西太後在大殿之上,獨攬朝政、專橫無比,但在後宮,她也不願把自己變成一個人見人怕的凶神惡煞,再者,眼前跪著的是一個可人的小女孩,何必刁難於她。於是,西太後開口道:

“起來吧,小心地上涼。”

固倫公主溫和地走向西太後,輕輕地說:

“額娘,你不舒服嗎?你的臉色沒有往日好看,女兒心裏很擔心。”

西太後衝了她一句:

“是心疼,心裏難受。”

固倫公主依然柔聲細語地問長問短:

“太醫來過沒有,太醫怎麽說?女兒扶額娘躺一會兒吧。”

西太後注視著嬌小、溫順、美麗的幹女兒,心裏有些過意不去了。她還是個孩子,幹嘛對她這麽凶。於是,西太後換了一副麵孔,說:

“都是你阿瑪氣的,你阿瑪嚴懲小安子也不事先給我商量一下,我一直被蒙在了鼓裏。”

固倫公主怯怯地說:

“女兒長居宮中,王府的事情所知不多,如果我阿瑪幹了什麽對不起額娘的事情,女兒願代他受罰。”

這位公主好懂事,比起親兒子同治皇帝來,更易引起西太後的憐愛。西太後微微地露出了一點笑容,她說:

“傻孩子,別說傻話了,天底下哪有女兒代父受罰的。”

西太後撫摸著幹女兒的秀發,感慨萬分:

“皇上也令額娘生氣,你阿瑪等人擬寫密旨,皇上還鈐了印,他們沒有一個人事前和我說一聲的。”

固倫公主見狀,連忙說:

“女兒猜想皇上和阿瑪有一個共同的想法,就是他們覺得區區小事,何勞額娘操心。這十幾天來,額娘的身體不是一直欠安嗎?”

經固倫公主這麽一說,西太後的怒氣又消了不少。她細細想來,固倫公主的話似乎也有些道理。也許兒子同治皇帝與恭親王真的是為太後的身體著想,罰處一個奴才,真的算不上什麽大事,可是,這個奴才是小安子呀。

西太後思緒紛亂,她的臉一會兒陰,一會兒晴,不過,烏雲壓頂的局勢似乎已經不再存在,但一場大雨還是要下的。

“你先下去吧,額娘有些疲倦。”

公主走後,西太後定了定心,她打算好好睡上一大覺,養足精神再作思考。李蓮英知趣地退下,儲秀宮裏一片寂靜,西太後不願再苦思冥想一下,她現在必須好好休息。

一覺醒來,天色已晚,西太後懶洋洋地靠在軟榻上,習慣性地喊了聲:

“小安子。”

無人答應,她苦笑了一下,又喊:

“小李子。”

“奴才在!”

西太後歎了口氣,看了看李蓮英,她又有些想念小安子了,她的聲音好低沉:

“小李子,也不知小安子還在不在人世上,唉,他是個短命鬼。”

說到這裏,她又是心疼,又是恨,忽地,她迸出了一句話:

“好個慈安皇太後,你表現上溫文爾雅、寬宏大度,其實骨子裏壞透了。沒有你平日裏在皇上麵前指責小安子,皇上也不會恨小安子入骨。”

說著,她也不用宮女伺候了,幹脆自己穿戴整齊,大有出宮找東太後算帳之勢。李蓮英在一旁看得一清二楚,他連忙湊過來說:

“奴才多嘴,奴才以為主子還是不去鍾粹宮的好。”

“此話怎講?”

小李子焉能失去良機,他壯著膽子說:

“主子已經放過了六王爺,何必再去得罪母後皇太後呢?母後皇太後雖然也參與了這件事,但最終不是她做的主。這件事的關鍵是皇上,主子您忘了嗎?皇上每天都來看奏折,丁寶禎參奏安公公的折子,是皇上批閱的呀。若是萬歲爺不故意隱瞞實情的話,主子早該知道了,不就什麽事也沒有了嗎?”

西太後一聽,心中也想:

“是呀,關鍵是在兒子同治皇帝這裏。這個親生兒子呀,他從小就與我疏遠,我寵小安子,他卻恨小安子。前一陣子,他賜給小安子一個‘女’字,便已暗含著殺機,看來,文章的確是載淳做的。唉!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何況一個奴才呢。小安子呀,小安子,是你的命不好,莫怨哀家不救你!”

想到這裏,西太後隻能遷怒於東太後,她隻好說:

“不過,這麽大的事情,她也應該及時通告一下。”

“主子,讓您知道了,密旨還能發出去嗎?事已至此,奴才勸主子也別為安公公的事兒傷了玉體。”

西太後被又一次勸動了心,殺小安子,她的確心疼,但是,她絕對不會因為一個小安子而與眾人分庭抗禮。少了一個小安子,自有後來人,小李子、小張子、小趙子……,隻要不缺少忠心的奴才就行。眼前這個小李子,他精明能幹,絕不亞於小安子,扶李代安也許是件好事,狗奴才安德海也曾給她帶來過不少的麻煩。

此刻,西太後更惱火的是人們沒有把她放在眼裏,這是爭權奪利的大問題。

過了兩天,西太後仍覺得心中有股怒火,無論如何,她覺得憋得慌,她必須把這股怒火發泄出來。自從密旨發出後,算起來已經三天了,可能小安子的人頭早已落地。這三天來,鍾粹宮裏的慈安東太後也是吃不下,睡不安,她生怕一向專橫無禮的慈禧西太後會突然闖來興師問罪。東太後早已做好了充分的思想準備,任憑西太後鬧翻天,自己忍讓便是了。

用過午膳,睡足了覺,養好了精神,西太後決定去鍾粹宮找東太後以泄忿怒。這時,東太後正拿起一本詩集在讀,這本詩集還是十幾年前,初入宮時,與鹹豐皇帝吟詩作賦時留下的。裏麵有不少是先帝的遺稿,如今讀來更思先帝,不知不覺間,東太後潸然淚下。

“聖母皇太後駕到!”

東太後連忙抹去了淚水,她不願意讓西太後看到自己在流淚。一位心腹宮女連忙給主子施了一點粉,東太後強打精神,起身相迎:

“妹妹覺得身子爽些嗎?怎麽大老遠的來了,有什麽事兒,讓小李子來講一聲,我過去不就成了。”

東太後深知西太後是來找碴兒的,她盡量使氣氛寬鬆一些,西太後沉著臉,一語不發。東太後走近她,關切地問:

“近日用膳如何?還是沒有胃口嗎?”

西太後瞅了一眼東太後,氣哼哼地說:

“暫時還死不了,姐姐,你幹嘛呢?”

“閑來無聊,翻開詩集讀幾首。”

西太後依然是斜眼瞄著東太後,不冷不熱地說:

“哦,我竟忘了你是個大才女,素有女狀元之稱。姐姐學識淵博、知書明理,我有一事正要請教你。”

東太後怎能聽不出來,西太後話中帶刺兒,東太後立刻說:

“談什麽‘請教’,隻要我知道的,一定相告。”

西太後從鼻子裏冷冷地哼了一句:

“你一定知道小安子犯了事兒,這個小安子跟了我們十幾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再者,當年肅順猖狂之際,沒有小安子從中幫忙,能有你我的今天嗎?他不檢點,做事有些出格,罰他一下不就成了,何必要趕盡殺絕呢?”

西太後連珠炮似的全發了出來,東太後隻有暫時保持沉默,此時萬萬不可針鋒相對,萬一兩宮翻臉,一定會引起朝廷上的混亂。所以,東太後平靜地說: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我也是知道不久。幾位大臣都認為小安子有違祖製,膽大妄為,更何況皇上恨死了小安子,非要殺他不可,這一點,妹妹也是知道的。當時,我也沒去細想,懲處一個奴才也不是什麽大事,便同意擬了懿旨,因為妹妹身體欠安,所以沒給妹妹增加負擔。”

一席話,說得西太後啞口無言,東太後見狀,又接著說了下去:

“妹妹,你想一想,小安子一路打著妹妹的旗號搜刮民財,招搖惑眾,這不是給你臉上抹黑嗎?若不重懲安德海,恐世人傳開,於大清江山不利,與兩宮太後不利。妹妹如此抬愛於他,他非但不知福,反而借妹妹的‘東風’在京外為所欲為,惹事生非,這豈不是枉費了妹妹的一片苦心!”

東太後處處給維護西太後利益為由指責小安子,西太後還有什麽話好說呢?西太後幹咳了兩聲,岔開了話題:

“皇上近來學業進步甚小,還請姐姐多督促他。”

“當然了,我們姐妹如此艱難地撐著大清的江山,不就是為了皇上嘛。”

東太後的弦外之音,西太後聽得出來,她今日無心與東太後再爭辯下去,又坐了一會兒便告辭了。

為了保全自己,東太後抬出了小皇上作掩護,西太後心裏也明白。西太後知道密旨發出兒子同治皇帝起決定性的作用,回到了寢宮,她決定派李蓮英去請小皇上,她要親自問個清楚。

不一會兒,同治皇帝便到了。他規規矩矩地請了個安:

“額娘吉祥!”

畢竟年紀太輕,他神情慌張,不會掩飾。剛才,李蓮英剛到養心殿,同治皇帝便意識到了母親要發火,但“醜媳婦也要見公婆”,受訓早晚免不了,豁出去了,自己小心一點便是。同治皇帝搭訕著說:

“額娘,兒子讀書太忙,兒子早想來請安了。”

西太後陰沉著臉,拉著長腔說:

“是不敢來吧。皇上,你長大了,長本事了,你眼中還有親娘嗎?”

西太後的語調陰沉極了,嚇得載淳不敢出大氣。此時,西太後的心裏確實很難過,當年鹹豐皇帝賓天時,兒子才六歲,肅順、載垣、端華等人為所欲為欺負她們孤兒寡母。西太後生怕兒子的皇權落入他人之手,拚死發動了“辛酉事變”,兩宮太後垂簾聽政,總算穩住了政局、坐穩了江山。

往事曆曆在目,兒子一天天長大,西太後除了氣兒子疏遠自己外,她還有一種恐慌感,一頭是親子,一頭是皇權,她都想絕對擁有。按大清祖製,小皇上長到了十七歲(十八虛歲)時便要親政,今年兒子已十六(虛歲)了,最後一二年的權癮,她要好好地過。她不允許兒子提前奪權。

現在,皇上尚未親政便如此大膽,背著母親幹了有悖於母親的事情,等將來親政後,他還會把母親放在眼裏嗎?其實,殺小安子更多的是引起母親心理上的恐慌。

“皇上,小安子犯了錯,錯至不可饒恕、非殺不可的程度嗎?”

對此,同治皇帝早有心理準備。昨天,師傅李鴻藻給他講了一個典故,此時,這個典故正派上用場,隻見同治皇帝站了起來,一副九五之尊的派頭,他學著師傅的模樣搖頭晃腦地說:

“額娘,可能您還不知道小安子一路上打的是什麽旗幟。”

“什麽旗幟?”

“三足烏旗即火紅的太陽裏畫著一隻三條腿的烏鴉。”

西太後小時候讀了幾天書,但稱不上學識淵博。進宮以後,特別是做了蘭貴人後,她在皇後鈕祜祿氏的影響下,又自修了一些知識。鹹豐皇帝駕崩前十分厭政,懿貴妃葉赫那拉氏學習批閱奏折,長勁的確不小。鹹豐皇帝賓天後,兩宮太後垂簾聽政,西太後又學習了一陣子以充實自己,但至於什麽“三足烏”的典故,她仍然不知道。

今天,兒子道出了小安子打了“三足烏”旗幟,她不禁問了一句:

“三足烏是什麽意思?”

同治皇帝暗自高興,母親不知道“曰形三足烏”的典故,這更有利於他的解釋。小皇上說:

“額娘,兒子對三足烏的典故略有所知。昔《春秋》有記:‘曰中有三足烏。’後《史記·司馬相如》篇解釋:‘幸有三足烏,青鳥也,為西王母取食,在昆墟之北也。’”

西太後還是聽得稀裏糊塗,她問道:

“皇上再說明白一些。”

同治皇帝有些洋洋得意了,他過去總是十分懼怕母親,還從來沒見過母親像今天這樣虛心請教過他。小皇上頭一搖,又講了起來:

“額娘,這不就是說狗奴才小安子把您比作西王母,他下江南是‘為王母取食也’,就是明確告訴人們他是出京為額娘辦事的。可是,他一路搜刮民財、招搖惑眾,不是給額娘臉上抹黑嗎?可惡至極!”

經兒子這麽一解釋,西太後突然有些恨小安子:

“好個狗奴才,你在京城搜刮得還不夠嗎?竟打著哀家的旗號四處發財。”

西太後頓了一下,她又狠狠地說:

“活該天絕你!是你自己找死!”

但是,西太後不願在兒子麵前認輸,她還是揪住“為什麽不及時稟報”而遷怒於同治皇帝,她陰沉著臉說:

“小安子搜刮民財,招搖惑眾,死有餘辜,可皇上也不應該獨瞞額娘一個人。你六皇叔,還有東邊的都早已知曉,唯獨不告訴我,你們究竟是什麽意思?”

同治皇帝發現母親的氣已消了一大半,便使出別人不曾有的特殊“武器”來——母子親情。他親昵地說:

“兒子是心疼額娘,那幾日額娘身體欠安,吃不下,睡不好,兒子心裏好難過,兒子還忍心再給額娘添心事嗎?兒子可不願做不孝之子呀。”

同治皇帝的這幾句甜言蜜語說得西太後十分開心。小安子再可心,也比不上兒子可親,天下哪個母親不能原諒兒子的過錯呢?兒子是自己懷胎十月親生的,犯不著為了一個奴才而傷了兒子的心。權衡利弊,西太後最後還是咽下了這口氣。

“殺小安子”對於西太後來說的確是一個沉重的打擊,十幾年來如同影子一般的小安子一下子沒有了,西太後難免有些接受不了。更重要的是這件事是兩宮太後垂簾聽政後,西太後第一次吃的“啞巴虧”,此時,她心中仍然有氣。可是,這口氣她不得不咽,畢竟殺一個奴才事小,攏絡人心、坐穩江山事大。

局勢已定,無可扭轉,西太後苦思冥想了整整一夜,最後她決定來個順水推舟,為自己爭回一點點麵子。

病了二十多天的西太後終於臨朝了,她臨朝的第一件大事便是向群臣頒布一道諭旨:

“我朝家法相承,整飭宦官,有犯必懲,綱紀至嚴。如遇在外招搖生事者,立治其罪。太監安德海,膽大妄為,私自出京,有違祖製,罪不應赦。日後如有再敢外出滋事者,一律從嚴治罪,毋稍寬縱!

欽此!”

大殿之上,文武百官你看看我,我望望你,然後他們突然爆發出一個聲音:

“聖上英明!”

“母後皇太後、聖母皇太後英明!”

“萬歲、萬歲、萬萬歲!”

安德海死定了,誰也救不了他。西太後再心疼,她也隻能順應曆史,順應大眾,“殺小安子”一事說明同治皇帝已長大,對於小安子,太後掩麵救不得。載淳第一次,也是惟一的一次逼著生母“上梁山”。

兩宮太後的諭旨發出後,恭親王才敢來見西太後。那日恭親王的女兒固倫公主進宮探虛實,回來後,她告訴父親:西太後的氣已消了一半,奕心裏便吃了顆“定心丸”。恭親王決定事已至此,也隻有硬著頭皮去見西太後,無論她發多麽大的火,奕隻能默不作聲,任她發泄。主意已定,奕帶著幾分不安來見西太後。

“太後吉祥!老六給太後請安了。”

恭親王來了個單腿安,西太後瞅了他一眼,陰沉著臉說:

“老六呀,怎麽今天有空進宮了?”

恭親王小心翼翼地說:

“臣前幾日忽感風寒,未能進宮請安,特差大公主代父向太後問安,太後好些了嗎?”

西太後狠狠地白了他一眼:

“還好,還沒被氣死。”

恭親王心裏明白,西太後還在為小安子的事情生氣,此時,他隻能裝聾作啞、默不作聲,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衝突。

“老六,你們瞞得我好苦,人人都以為我偏袒小安子,其實,他違反了祖製,我怎會護著他呢?”

既然西太後這麽說了,恭親王便暗自高興,他心想:

“你純粹是給自己找個台階下,也好,我奕不會去點破你的,隻要你不追究這件事情,不責備於我,任你怎麽說都行。”

“聖旨幾時發出的,快該到濟南府了吧?”

“回太後,按正常情況,昨天就該到濟南府了。”

西太後輕輕地歎了口氣,這一歎息既包含了對小安子的惋惜,也包含著她已深感孤立的心境。最後,西太後無可奈何地說了一句:

“唉,小安子的人頭可能已經落地了。”

“啊——”

一聲尖叫,接著便是打碎瓷杯的聲音。人們尋聲望去,隻見西太後的心腹宮女杏兒愣愣地站著,她張大嘴巴、瞪圓了眼睛,一副驚恐萬分之狀。

杏兒呆了,她一動也不動。剛才,她正端著一杯茶,準備送到恭親王的手裏,這幾天,她的右眼皮一個勁兒地跳,她總擔心要發生什麽事情。恭親王入宮時,他神情憂鬱,杏兒有意想偷聽西太後與恭親王的對話,以證實自己的預感。

倒不是杏兒不守宮規,實在是她太擔心安德海了。安德海與杏兒幾乎是同時到了儲秀宮,他們二人對西太後都是十足地忠誠,所以,杏兒與小安子關係很好。前幾天,小皇上、固倫公主都來過,李蓮英神情慌張地出出進進,杏兒就已預感到可能是安德海出了什麽事,但她不敢向人們打聽。尤其是這幾天來,宮中有一種特別凝重的氛圍,太監、宮女們三五一堆,神秘地議論著什麽。當杏兒走近他們時,他們有的很快散去,有的擠眉弄眼,有的默不作聲。

今天,當奕剛進宮時,杏兒就準備偷聽主子的談話,她太關心安德海了。當西太後說出“小安子的人頭可能已經落地了”這句話時,杏兒的心猛地一縮,她渾身發抖,手一軟,茶杯摔到了地上。

西太後勃然大怒:

“大膽的婢子,不要命了!”

杏兒知道自己闖了大禍,她像被木棒猛擊一下似的清醒了過來,她“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連聲說:

“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西太後冷笑了一聲:

“哼!是該死了,敢在哀家麵前如此放肆。”

杏兒長跪不起,繼續求饒。西太後臉色鐵青,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來:

“拉出去,鞭撻二百!”

恭親王有些震驚了,他心想:

“二百棍杖落在一個小女子身上,還不把她打成肉泥了?”

奕連忙為杏兒說情:

“太後英明,臣以為這個婢子雖犯了大錯,但她並不是存心搗亂,且饒她這一回吧。”

杏兒淚如雨下,求饒道:

“太後饒命,太後大慈大悲,饒了杏兒這一回吧!”

杏兒在西太後身邊生活十幾年了,“辛酉政變”的時候,她與小安子同心協力,施演了“苦肉計”,後來她又一直忠心於西太後,大家有目共睹。李蓮英也曾得到杏兒的一些幫助,今天看到她受罰,小李子也很擔心,他壯了壯膽子為杏兒求情:

“主子,念在杏兒姐姐往日盡心盡力,孝敬主子的份上,且饒了她吧!”

小李子也跪了下來。西太後見狀,便冷冷地說:

“過去有功,今天犯了錯誤就不罰了嗎?如此說來,曾經立過功的人都可以逍遙法外了?小安子還立過大功呢,今天不還是被砍頭了?”

西太後故意把聲音提得高高的,說得恭親王不好再說什麽。西太後沉默了一會兒,她忽然歇斯底裏地大叫:

“拉出去,打!”

“主子饒命啊,主子饒命……”

杏兒絕望哭叫著,這個在西太後身邊忠實服役十四年的宮女,就這樣做了西太後遷怒的犧牲品。小安子人頭落地,眾人拍手稱快;杏兒的遭罪人們總覺得有些難過,一個無辜的宮女錯就錯在跟錯了主子。雖然她遭鞭撻也讓主子西太後難過了一會兒,但為了維護自己的尊嚴,西太後非罰她不可!

這一幕,恭親王全看在了眼裏,他知道西太後罰杏兒,實際上是打給他奕看的,奕自知該退下了,他起身告辭。恭親王剛走,西太後便忿忿地對李蓮英說:

“小李子,你覺得古人所雲:‘順我者昌,逆我者亡。’這句話對嗎?”

李蓮英邊給西太後捶背,邊應聲附和:

“主子,您是無比偉大、英明的,他們不是逆主子,而是違背天理,當然要走向死亡了。”

西太後拍著李蓮英的手,扶李代安的念頭更強烈了,她平靜地說:

“小李子啊,小安子缺少的就是你這份靈活勁兒。不然,他何以走上斷頭台。”

殺了小安子,同治皇帝為之興奮了好幾個月,他畢竟年少,不會掩飾內心的喜悅,西太後見狀,不禁眉頭緊皺,心想:

“皇上尚未親政便如此目無太後,若是他親了政,還有母親的容身之處嗎?”

葉赫那拉氏好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