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開兩朵,各表一枝。這會兒再回頭說說丁寶禎。

那日,丁寶禎接到了德州知府趙新的“夾單密稟”,便十萬火急,他立刻擬了份奏折以六百裏加急送往京城。他早就料到趙新定會放走安德海,因為趙新這個人平日的為人他太清楚了。趙新膽小怕事,不願意得罪任何人,所以,他隻會密切監視小安子的行蹤,而不會抓小安子的。

送走了奏折,丁寶禎的心裏並不輕鬆,更艱巨的任何還在後頭。抓小安子——殺小安子,這並不是什麽美差,弄不好會陪上自己的性命。眼看著小安子就要出山東的地界了,可不能讓他溜到江蘇,到了江蘇,丁寶禎就是再想抓他,也抓不著了。想來想去,丁寶禎決定立刻擬份密劄送往聊城,給東昌府署理知府程繩武,令他務必抓住安德海並火速押往濟南府。

程繩武,常州人,兩榜進士出身,此人深得丁寶禎的重用。他不像丁寶禎那樣畏首畏腳,他辦事既有魄力,又十分謹慎,他不但得到丁巡撫的賞識,而且也得到東昌府老百姓的愛戴,人稱“程青天”。

程繩武很快接到了丁寶禎的密劄,他連夜趕到東昌府總兵王心安處,請求王心安幫個忙,共同捕獲安德海。已過午夜,程繩武敲開了王心安的門。王心安官至二品,而知府不過是四品,論官職,程繩武應該拜王心安。所以,一見麵,程繩武便拱手施禮:

“王總兵,深夜驚擾,望見諒!”

雖然王心安比程繩武的官職高,但他隻管軍隊,不管地方,程繩武是地方官,所以兩個人並沒有多少懸殊。

“程知府,快請進。”

兩個人寒暄了幾句,程知府便講明來意:

“王總兵,小弟深夜至此,乃有一重要事情相告。剛才,小弟接到丁大人的一份密劄,說有一安姓太監,私自出京、招搖煽惑,有違祖製,令我等伺機捉拿,押往濟南府。”

王心安一聽便知此事非同小可,安德海其人,他早有所聞,並且昨天一個手下從德州出公差回來,已向他描述了安德海在德州時的一些事情。那手下讚歎“安欽差”所乘的太平船為“世之罕見”,華麗無比、威風十足。對於小安子以往在宮裏的所做所為以及安德海的權勢,王心安也略知一二。此時,王心安不禁說:

“撫台既有密劄抓安德海,我等定同心協力,完成使命。”

程繩武說:

“隻知安德海是聖母皇太後跟前的大紅人,他奉沒奉懿旨,現在還不清楚。小弟以為不可莽撞行事,以免闖下大禍。”

王心安一臉的嚴肅,他默默地點了點頭,兩個人低語定下了計謀,一定要在山東境內捉拿小安子。他們一致認為安德海在泰安縣可能會逗留幾天,因為泰安縣內有座名山——泰山,泰山上有座泰廟,小安子有可能去逛逛泰廟,燒炷高香求菩薩保佑他一路順風。

為了保證萬無一失,他們決定派重兵火速趕往泰安縣,並與泰安知縣何毓福取得聯係,爭取在泰安境內抓住小安子。泰安知縣何毓福也有興奮與緊張之感,他一個七品芝麻官竟抓獲聖母皇太後身邊的第一大紅人——四品頂帶安德海,他焉能不興奮。不過,何毓福深知不能硬抓安德海,小安子也帶了不少家丁,萬一打起來,小安子趁亂溜走怎麽辦,隻能智取,來個“鴻門宴”,在不知不覺中捕獲小安子。

卻說小安子出京以來十幾天,他先取旱路至天津,曾國藻對他以禮相待,風風光光三四天,撈了不少財物,還有那一疊疊讓人瘋狂的銀票。可自從進入山東境內,他改了水路,沿途盡量不靠岸,他生怕山東巡撫丁寶禎來找麻煩。到了泰安最後一站,再往南行便進了江蘇境內,相對來說安全一些。

到了泰山腳下不登泰山,太讓他遺憾了,所以他決定在泰安小住兩天,山東境內已度過了八九天,也沒發生什麽事兒,想必這一二天也不會有什麽事情。安德海準備今晚早早休息,明日一早登泰山。正在這時,一位官差模樣的人來到了小安子下榻的客棧,原來是泰安知縣派人來請“安欽差”,為他接風洗塵。

孰不知,小安子這一去便受到了軟禁,何知縣令人把安德海先用酒灌醉,然後把他放在一輛馬車裏,連夜趕往濟南府。當安德海昏昏沉沉入睡之際,押送他的人生怕他醒來後逃跑,便用一根粗繩子緊緊地捆住了他的雙腳。

安德海一覺醒來,已到了濟南府,他想動彈一下,但渾身軟弱無力、四肢發麻,再一看,自己被綁住了。他的心裏不禁一驚,大叫:

“你們幹什麽?太過分了,快給本官鬆綁。”

隻聽得一個人說:

“安欽差,你再叫也沒有用,還是省些力氣吧。”

安德海大吼:

“你們弄錯了吧,我是奉旨欽差安德海。”

那人依然很冷漠地說:

“錯不了,丁大人要捉拿的人正是你。”

濟南巡撫衙門大院,燈火輝煌,人來人往。丁寶禎徹夜未眠,此時,他正坐在正廳一口接一口地吸著旱煙。丁寶禎身居二品,此外還兼任兵部侍郎及太子少保等職務。這個丁巡撫為人正直、嫉惡如仇、勤政愛民,所以深得朝廷的賞識與山東老百姓的愛戴。

自從丁寶禎上奏皇上參奏安德海後,他就沒睡過一個安穩覺。他推算著小安子的行程,如果沒有什麽特殊情況,最多再過二三天,安德海便出山東地界到達蘇北地區了。一旦出了山東,殺小安子便成了一句空話,恐怕日後死的不是安德海,而是他丁寶禎。丁寶禎出生入死幾十年,他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他並不怕死,但怕死得不明不白,當權監小安子的“刀下鬼”。

此時,丁巡撫一刻也不敢放鬆,他派了幾個心腹站在濟南城邊向北方張望,希望能早一點接到皇上的諭旨,以名正言順地殺小安子。整整三天過去了,仍不見京師來人,丁寶禎心裏直犯嘀咕:

“是西太後扣留了折子,還是軍機處大臣們的意見不一致,主張殺小安子?還是不主張殺?究竟哪一種勢力更強大?”

丁寶禎越想越擔心,他深知此事萬一被西太後知道了,她一定會出麵幹預此事,畢竟安德海是她一手扶植起來的,她舍得殺嗎!萬一聖旨一到不準殺,如何處置小安子呢?常言道:請神容易送神難。

他越想越犯難。此時,丁巡撫又盼望聖旨到,又怕聖旨到。他一想到小安子平時的所做所為及卑劣行徑,他就恨得非殺小安子不可。丁寶禎暗自下定決心:

“殺,一定要殺小安子。而且要趕在聖旨到達之前就殺了他。聖上若恩準殺小安子,自不必說;若聖上不準殺,反正人頭已經落地了,要追究責任的話,我丁寶禎一人承擔,絕不牽連屬下。”

正在丁巡撫下決心殺小安子之際,隻聽見一陣清脆的馬蹄聲由遠而近。“嗒、嗒、嗒……”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黑夜的寂靜,丁巡撫“豁”地一下站了起來。果然不出所料,總兵王心安三步並二步,疾入正廳,正欲拜見老師丁寶禎,一把被丁巡撫攙起:

“辛苦你了,辦得怎麽樣?”

“心安給丁大人交差。人已押至濟南。”

“好!人呢?”

王心安喘了口氣,說:

“一共押來了五個人,除了安德海之外,還有他的老婆、二叔、管家、太監陳玉祥。”

丁寶禎用讚許的目光注視著他一手提拔起來的王心安,王心安是武舉出身,他顯得很興奮,也有些沉不住氣,便催促著:

“丁大人,現在就提審吧!”

丁寶禎指了指肚子,他倆都笑了。王心安一拍腦門子,笑著說:

“呀,不是丁大人提醒,在下已經忘了整整一天都沒吃東西了。”

安德海被蒙上了眼睛,由一個人牽著到了濟南衙門花廳裏。剛進花廳,他就被鬆了綁,隻見兩個衛士模樣的人給他端上一杯茶,送上一條毛巾。小安子心裏直納悶兒:

“丁寶禎的‘葫蘆’裏究竟裝的什麽藥?說是抓我吧,為何還要以禮相待;說是請來的吧,為何一路要五花大綁,還被蒙上了眼睛。”

安德海忍不住,問了一句:

“這是什麽地方?”

兩個衛士一言不發,轉身離去。他見四下無人便欲逃走,誰知他剛一邁步,隻見十幾個衛兵“呼”地一下子全圍了上來。安德海隻好說:

“我要方便一下。”

兩個衛兵跟著他到了茅房。小安子是個閹人,他當然怕羞,可兩個衛兵一左一右地站在他的身邊,氣得他直翻白眼。回到了花廳,衛兵又全退了出來,任憑小安子如何急躁,所有的衛兵就是一言不發。小安子索性端起那杯茶,慢慢地品起茶來。過了一會兒,小安子靠在椅子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一覺醒來已是上午。突然,一個聲音傳來:

“提審安德海。”

小安子先是一驚,但立刻又穩住了情緒。自從昨天晚上赴“鴻門宴”至現在,小安子什麽都想透了。他想:

“怕什麽,反正我奉了聖母皇太後的口諭才出京的,如今也算個欽差大臣,諒他丁寶禎也不敢拿我開刀!”

為了表現自己“欽差大臣”的風度,安德海故意放慢了腳步,臉上似笑非笑、似冷非冷,一副毫不在乎的神情。他一晃三搖地登上了大堂的台階。有兩個差人為他打起簾子,剛踏進大堂,隻聽得一聲大吼。那聲音像山崩、像地裂、像海嘯,直震大堂:

“把安德海押上來!”

小安子大模大樣踱進大堂,他抬頭一看:呀!正麵懸著“光明正大”金匾,正座上坐著丁寶禎。一年前在京城天福酒樓裏,小安子與丁大人打過交道。丁大人為二品,小安子為四品,此時見到丁大人,小安子當然應該施禮,但小安子動也不動。

丁寶禎的一左一右各有一個持刀衛兵,從大門至正座,兩邊站得全是衛兵,小安子不禁心裏有些緊張。此時,又是一聲大吼:

“大膽太監,見了丁大人也不施禮!”

小安子自知禮虧,他隻好略向前跪了一下,單手下垂:

“丁大人在上,安某有禮了。”

丁大人上上下下、仔仔細細打量著小安子,心想:

“狗奴才,才一年多不見,你又胖了許多,今天丁寶禎讓你這堆肥肉化成油!”

丁寶禎用極其冷峻的聲音說:

“下麵站著的是安德海嗎?”

“丁大人,一年不見,難道你不識認安某了?”

小安子滿不在乎地回答。丁寶禎繼續問:

“哪裏人?”

“京城宮裏的。”

小安子故意答非所問,總兵王心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隻好馬上改口道:

“直隸南皮人。”

“今年多大了?”

“三十三歲。”

丁寶禎沉吟了片刻,說:

“哦,才三十三歲,不過,丁某看你的派頭可不小啊!”

小安子眼珠子一滾賣起架子來:

“過獎了,安某倒沒有什麽派頭,不過是當年,也就是當今聖上登基的時候,安某為兩宮太後辦過些事兒。”

丁大人知道小安子此時提“辛酉政變”意味深長,丁大人不理這一套,說:

“安德海,你在宮中是幹什麽的?”

小安子氣得直瞪眼,但他還是說了句:

“聖母皇太後身邊的太監總管。”

“哦,隻是個太監總管,那你怎麽不在宮裏當差呢?跑出京城幹什麽?”

丁大人步步緊逼,逼得小安子沒有退路,他隻好亮出“王牌”:

“奉旨欽差、采辦龍袍。”

小安子故意提高了嗓門,並且說得很慢,好讓眾人聽清楚“奉旨”二字。丁大人又問:

“既然是采辦龍袍,那奉的是誰的旨呢?”

小安子不慌不忙,把頭一揚,顯示出不屑一顧的樣子:

“當然是聖母皇太後的懿旨了。”

丁大人早料到他會來這一套,便追問道:

“既然奉了懿旨,為什麽沒有明發上諭?”

小安子並不示弱,滿不在乎地說:

“那得去問一問軍機處,我隻知道奉了西太後的口諭采辦龍袍,其餘的一概不知。”

小安子振振有詞,丁大人不禁心中冒火,不過,此時丁大人必須強壓心頭的怒火。丁寶禎仍冷峻無比地說:

“事後自然會去問一問軍機處,現在快把你的勘合拿出來。既然是奉旨出京,那一定有勘合。”

小安子想不到丁大人會來這一手,他哪兒有什麽勘合呀!不過,此時他要強頂著,他雙手一攤,說:

“丁大人,你不糊塗呀,我是內務府的人,又不是兵部的人,哪兒會有兵部發出的什麽‘勘合’。”

丁大人哈哈大笑了起來,笑聲震顫大堂,笑得小安子不寒而栗。

“笑話!你是內務府的人,為何不在內務府當差?不知死的鬼,你還想狡辯,皮骨子癢癢了吧!”

小安子心裏明白,丁寶禎這個人吃軟不吃硬,你越戧他,他越犯硬。於是,小安子馬上換了一副嘴臉:

“丁大人,你是外官,恐怕不知宮裏的一些事情。宮裏的公公,有的在內廷當差,有的在外廷當差,有的是禦前行走。我呀,便是禦前行走。”

丁大人明白,小安子亮出了自己的身份,暗示丁大人最好不要招惹他。丁寶禎冷笑了一下:

“哼!我是外官,宮中的一些規矩的確不太清楚。不過,你是太監,地方上的一些規矩,恐怕你也不太清楚。你一沒有上諭、二沒有勘合,你就是私自出京,有違祖製!”

“有違祖製”這四個字,丁大人特別加重了語氣,嚇得小安子直打哆嗦。在宮中生活了十幾年,“有違祖製”的分量,他掂得出來。萬一丁寶禎抓住這一要害不鬆手,那可就真要他小安子的命了!

小安子隻好低下頭,繼續軟下來:

“丁大人,您老聽奴才說,我確實是奉了聖母皇太後的懿旨的。您想一想,我平日在宮中太後麵前當差,一天不伺候主子也不行呀。可我今天已出宮二十來天了,我再大膽也不敢拿性命開玩笑呀。不信,您去問問太後,我有沒有奉她的懿旨?”

丁大人猛地站了一下,怒擊幾案:

“哼!還敢狡辯,奉了懿旨,怎麽拿不出憑據。空口說一說,就等於是懿旨嗎?大膽奴才,還不從實招來!”

小安子說:

“丁大人,如果我沒奉太後懿旨,沿途州縣能放過我嗎?天津、滄州等知府,哪一個不把我當成欽差大臣招待,可偏偏到了山東這裏出麻煩。”

言語中,小安子已顯得有些不耐煩了。站在丁大人身邊的王心安開口道:

“安德海,你說對了。今天,你碰上了奉公守法、剛正不阿的丁大人了!”

小安子心中有氣,脫口而出:

“碰上丁巡撫怎麽了,難道還把我宰了不成?”

王心安冷笑了一聲:

“大膽奴才,抬起你的狗頭來,看清楚了:那是什麽?”

小安子連忙抬頭一看,他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心裏連連叫苦:

“媽呀,今天我真的撞上鬼了。”

原來,小安子看到了“王命旗牌”。所謂“王命旗牌”就是印有“令”的兵部文書。憑這個文書,在山東境內,隻要是比丁大人低一等的官員,丁大人都可以先斬後奏。

小安子“撲通”一下跪到了地上,聲聲求饒:

“丁大人,您老高抬貴手,安某將感激不盡,沒齒難忘丁大人的大恩大德!”

此時,審訊小安子已取得了初步勝利。丁大人必須徹底打垮他,於是,丁大人繼續問:

“大膽奴才,自從七月初七出了京城,這二十來天,你都幹了些什麽?”

“規規矩矩,沒幹什麽呀?”

王心安衝了一句:

“不見棺材不掉淚!快招,否則叫你皮肉吃苦。”

小安子仍沉默不語,丁大人問:

“在天津、滄州,你幹了些什麽?到了德州,你又幹了什麽?還有,改水路後,你船上的‘三足烏’旗是什麽意思?”

小安子一聽,心中甚吃驚:

“好個丁寶禎,原來你早已暗中監視我了!”

丁大人咄咄逼人,一步也不放鬆,問道:

“出京時,你帶了那麽多大木箱子,幹什麽?一路走過來,又多了十幾口箱子,怎麽回事?”

“那都是他們的一點點心意,丁大人,你也有三朋四友的,朋友送點小禮物給你,你會拒絕嗎?”

“你素來與天津、滄州知府不認識,怎麽稱得上朋友?這分明是你一路搜刮民財!”

丁寶禎一席話說得小安子啞口無言。丁大人又說:

“在德州時,你做過壽,做壽時為何將龍袍掛在船桅上?”

“丁大人有所不知,龍袍乃聖母皇太後所賜,我又沒穿上它,有什麽過錯。”

“放肆!龍袍乃禦用之物,豈能容你玷汙!單憑你掛上龍袍這一點,我就能治你死罪。”

小安子的臉色一下子變了。他真想不到,曾經給他帶來榮譽的龍袍,也給他帶來了厄運。丁寶禎乃翰林出身,怎會不知“三足烏”的典故,他分明是明知故問:

“安德海,你解釋、解釋,你懸掛的那麵小旗子,畫著三足烏鴉是什麽意思?”

小安子像泄了氣的皮球,他已經沒有力量了,他企圖為自己遮掩,便說:

“那是我對聖母皇太後的一片心意。”

“心意?哼!分明是打著太後的旗號,出來搜刮民財、招搖惑眾,已有汙太後的聖明。安德海,你一路假冒欽差大臣,我手上已掌握了你的罪證,押下去。”

小安子被押到了濟南附近的曆城監獄,為了安全起見,丁寶禎下令不準任何人探視。專等聖旨一到,小安子的人頭就要落地。

把安德海送到曆城監獄,為了是防止安德海的人集結濟南劫獄。萬一“安黨”劫獄成功,放虎歸山,一定會有一大批人遭殃。奕、文祥、李鴻藻等軍機大臣不必說,程繩武、王心安也不必說,就是同治皇帝也會麵臨危險,丁寶禎深思熟慮後決定把安德海押至曆城縣。那兒地處偏僻,人口稀少,安德海的死黨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他會關在那兒。

小安子被押到了曆城監獄,他心裏還存有一絲幻想:

“丁寶禎,隻怕你請的容易,送的難。你一定是頭腦中少根弦,老虎頭上拔根毛。你的膽子也太大了,抓了我安欽差,等太後諭旨下來,你吃不了兜著走。”

經過審視,丁大人和幾位同僚分析了一下,一致認為安德海既無諭旨,又無勘合,實屬私自出京,罪不可赦。但從小安子的老婆及管家口中得知小安子的確是奉了西太後的口諭,不然,他的氣焰不會那麽囂張。

丁寶禎擔心的是萬一西太後看到自己參奏小安子的奏折後,一口咬定是她派安德海南下采辦龍袍的,馬上補一份明諭要求放了小安子,事情可就難辦了。丁寶禎沉默不語,四周的人都注視著他,周圍一點聲音也沒有。突然,丁寶禎緊攥著拳頭猛地敲了一下幾案:

“殺,明天便殺安德海。”

一語驚四座,在場的所有人都斂住了笑容。本來,殺小安子在人們的預料之中,但聖旨尚未到,明日就殺,似乎有點兒太倉促了。程繩武、王心安以及曆城知縣潘偉、濟南文案趙老夫子等人對視了許久,一時不知該說什麽才好。

沉默了一會兒,濟南府文案趙老夫子幹咳了兩聲,人知道,他想說些什麽。這個趙老夫子為人厚道、老成持重,平日裏他少言寡語,一旦說出話來分量就不輕。

“丁大人,安德海私自出京,罪不可赦,但若聖旨一到,要求即刻押送安德海等人回京,審訊,再行刑,我們交不出人來,怎麽辦?”

丁大人也陷入了左右為難的境地之中:殺?不殺?何時殺?先關押?

怎麽辦?怎麽辦?

一刻鍾的功夫,丁寶禎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來:

“我丁寶禎就是不交人,先斬後奏,太後再怒也奈何不得!”

一直沒說話的王心安開口了:

“丁大人,在下記得奏折上寫著‘請旨辦理’的字樣,既然如此,聖旨未到,如何能殺小安子?”

眾人紛紛向武舉出身的王心安投去讚許的目光。這位王總兵平日裏做事顯得有些莽撞,但此時這句話說到關鍵處了。

丁大人一聽王心安也這麽說,他不得不再三思之,慎之又慎!趙老夫子插話道:

“聖旨未到就把人給殺了,等於是擅殺。輕者引起朝廷的不滿,重者以輕君之罪論處,牽連撫台大人。大人,三思啊!”

丁寶禎恨透了目無聖上、欺負王爺的小安子,他憤怒地說:

“不殺閹狗,難平心頭之憤。”

程繩武也勸說應耐心地等待聖諭,他不希望丁大人的遠大前程因“小安子”而斷送,他苦苦相勸:

“這閹狗是該殺,隻是時機尚未成熟,不如趁聖旨未到之前,審訊一次其他幾個人,在已掌握的罪狀基礎之上發現一些新的問題,然後整理一下,若聖旨命就地處斬,可將其罪狀公布於世;若聖旨命將犯人押送京城,可將其罪狀奏明聖上,若——若太後下旨釋放他們——”

程繩武不知該說什麽好了。是呀,若西太後下旨立刻釋放安德海等人,可怎麽辦呀?丁寶禎大叫一聲:

“狗奴才絕對不可能從我手上溜走,我丁寶禎就是搭上一條性命,也要把他給宰了!”

眾人皆知丁大人的決心已定,他們非常欽佩他忠心為國鏟除閹黨的決心,但同時也為他捏了一把汗。最後,還是王心安打破了沉悶的空氣:

“若聖母皇太後下旨釋放小安子,我等可以暫時不宣旨,先殺了他,再稟告聖上,推托是先斬後奏。”

程繩武有些顧慮地說:

“那還來得及嗎?”

王心安回答說:

“小安子在咱們的手心裏攥著,咱們要他三更死,他活不到四更。隻要諸位齊心協力,保守秘密,不會出什麽事的。”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都認為事已至此,隻有這樣辦最穩妥,暫時先押著人犯,等聖旨一到再做決定。這時,坐在牆角邊一直沒開口的泰安知縣何毓福起身道:

“丁大人,在下自知職微言輕,但有幾句心裏話以吐為快。”

雖然說何毓福在這群人中官職很低,但在捉拿安德海一事上,他的功勞可不小。丁寶禎一心想事畢後一定嘉獎他,所以,丁寶禎和顏悅色地對何知縣說:

“有話請講,不必多禮。”

“嗻。丁大人,依卑職看來,小安子罪該萬死,也一定要殺,而且要讓他死在山東。但是應明正典刑,綁赴法場,以正國法。”

丁大人及其他幾位大人連連點頭稱是,他們也認為對小安子明正典刑,不僅可以伸張正義,讓萬民皆知,而且能顯示國法的威嚴,讓老百姓心服口服,此乃上策也。

大家相視而笑,人多智慧高。丁寶禎拱手相謝:

“多謝諸位良策,丁某在此感激不盡。該死的小安子,就讓他多活幾天吧。”

人們在企盼中又過了兩天。這兩天,濟南衙門各官員分別提審了安德海的老婆馬小玉、太監陳玉祥等人。尤其是陳玉祥提供了不少新的線索,小安子的罪狀一點點積多。當王心安提審陳玉祥時,老太監淚流滿麵、供認不諱。

“陳玉祥,安德海都有哪些不法行為?”

陳玉祥長跪在地上,沉痛地說:

“奴才是隨行人員,本來奴才與安公公的關係並不是十分密切。安公公很貪財,到了天津、滄州等地,他都是向地方官員張口要財物及銀票。還有,臨出京時,安公公讓奴才幫他往箱子裏裝古玩字畫,奴才曾看到一串十分精美的朝珠,晶瑩耀眼、十分昂貴。安公公小聲告訴奴才那串朝珠是聖母皇太後送給他的,是鹹豐爺的遺物。這次下江南,安公公打算把它賣掉。”

王心安一聽火冒三丈:

“什麽?欲賣先帝的遺物!小安子的賊膽也太大了,豈有此理!”

王心安令人把陳玉祥先押下去,他馬上找到了丁巡撫,並將這一新的情況如實稟報了丁大人。丁寶禎聽後也憤怒地說:

“不殺小安子,有辱朝廷的聖德!”

聖旨還沒有到,丁寶禎等人處在一種焦慮的狀態之中。他們覺得時間過得太慢、太慢,真像是一分、一分捱過去似的。正當人們神思倦怠之際,一陣清脆的馬蹄聲由遠而近。此時,正是深夜,馬蹄聲傳得特別遠,丁寶禎等人不禁為之一動。

莫非聖旨到了!

這天夜裏,撫標中軍緒承沒敢合眼,他一聽見馬蹄聲,不由自主地跑了出來。果然不出所料,是朝廷派出的傳旨公公。緒承興奮地大喊一聲:

“丁大人,聖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