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海依仗西太後的勢力,在宮中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好不自在。他日益擴大自己的勢力,一個官至四品的太監卻享有更大的權力,甚至一些王公大臣都望塵莫及,他常常與一些趨炎附勢的王公大臣們聚餐,每次聚餐耗資數目巨大,有時竟達到驚人的程度。

為了擺闊綽,每次聚餐都是小安子請客,他每個月從內務府領的“工資”,恐怕連一桌酒席都不夠。開始,他向西太後伸手,時間一長,西太後也有些不高興,她並不十分清楚小安子在宮外都幹了些什麽,她認為小安子貪得無厭地向她索取銀子是給他老婆買東西,女人嫉妒的本性燃燒起來了。當小安子一再向主子討銀子時,西太後的臉一沉,說:

“狗奴才,你的‘胃口’越來越大了。你給我聽清楚了:除了你死老爹,哀家一個子兒都不會給你。”

西太後真的很生氣,小安子跟了主子這麽多年,他深知主子的脾氣,這個女人翻臉不認人,萬一惹惱了她,沒小安子的好下場。小安子立刻唯唯喏喏地說:

“主子息怒!奴才知錯了,以後不再亂花銀子。”

西太後瞪了小安子一眼,心裏想:

“都是我把你這個狗奴才寵壞了,你仗著我的勢力,在宮中得罪了不少人,有朝一日你會吃虧的。到那時,隻怕我也保不了你,唉,總給我找麻煩,不省心的東西。”

西太後不再給他銀子,小安子的麵子又要撐下去,怎麽辦?小安子在宮中混了這麽多年,他會有辦法的,他那靈活的腦瓜子一轉,計上心來。現成的生財之道等著他去闖,怎麽以前他沒想到這一點呢?什麽路?還不是偷偷地變賣宮中的古玩字畫、珍奇異寶!

這條路還是西太後指給他的。有一次,西太後問小安子她娘家的近況,小安子回答道:

“奴才二十天前才去看望過老太太,老太太說一切都好,隻是——”

“隻是什麽?”

“隻是舅爺最近要完成大婚,好像還缺些銀子。”

雖然西太後與母親葉赫老太太同住一個京城裏,但高高的皇城牆隔開了母女二人,如同遠隔千山萬水,一晃幾年也見不到一次麵。西太後想念母親時,總派小安子回她娘家一次,送些銀子、問候長短。西太後雖大權在握,但她並非名門出身,她的弟弟桂祥、照祥也沒讀過幾天書,所以官職並不高,官俸更不多。自從西太後得了勢,她總是偷偷接濟娘家一些,讓娘家盡快蓋起新宅子,但娘家的實際情形,她還是不知道,一些情況全憑小安子描述。

今日聽說大弟弟要娶媳婦,還缺一些銀子,她有些著急,於是說:

“小安子,明天你就去告訴桂公爺,讓他不要發愁,桂公爺辦喜事,皇上自然要賞他的,但隻怕賞錢不夠開銷。我這裏再給他想想辦法。”

西太後也有些為難,她的小金庫的銀子已經不多了,平日裏小安子無休止地要,有時還要接濟娘家,上次固倫公主定婚,她也花了一些銀子,如今所剩無幾。小安子很了解西太後此時的心情,他小心翼翼地說:

“主子,您的銀子也不多了,您身在皇宮,能想什麽辦法呢?”

“辦法還是有的,隻不過麻煩一點兒。”

“隻要主子能想出好法子,小安子願效犬馬之勞為主子奔走。”

西太後一點也不懷疑小安子的忠心,她對這個奴才沒什麽可隱瞞的,於是開口道:

“我身邊還有不少古玩字畫及珍奇異寶,你把它們慢慢帶出宮,找個行家鑒定一下,然後找個可靠的買主,盡量賣個好價錢,把銀子送到芳嘉園去。”

“嗻。”

小安子欣喜若狂,一來他可以從中漏一些銀子,二來西太後一席話讓他豁然開朗。宮中太妃這麽多,他小安子隻要大膽、細心地做工作,單靠倒賣宮寶就能發財。他興奮地問:

“主子,那些珍奇異寶值大錢嗎?”

西太後點了一下他的腦門子,說:

“瞧你那傻勁兒,不值錢還叫寶嗎?但是,你一定要慎之又慎,千萬不可走漏半點兒風聲。我這裏的字畫全是曆代名家的真品,有王羲之的字、吳道子的畫、鄭板橋的篆刻。如果找不到識貨的買主快快拿回來,可別讓人臨摹了。再者,萬一有內行問起這字畫的來源時,你打算怎麽搪塞過去呢?”

“主子請放心,奴才一定會見機行事的,萬一出了事,奴才便說是從宮中偷出來的,就是奴才的頭掉了,也不會供出主子您的。”

西太後有些感動了。且說小安子利用出入宮廷之便,陸陸續續帶出了幾幅真品。按規定,太監出入宮廷要受到嚴格的檢查,一來怕他們盜寶,二來怕他們行刺。所以,每個太監出入宮門時都要搜身。

唯獨小安子與眾不同,這些年來,小安子的權勢越來越大,他出入宮廷都要坐轎子。守宮門的侍衛又是榮祿的手下,他們遠遠地看見安公公的轎子漸漸走近,便閃開一條道兒,請安公公隨便出入。他們照例撩開轎簾,不過不是搜身,而是施禮問安,安德海正是鑽了這個空子才順利地把宮寶帶出去不少。

小安子費了不少力氣,才找到識貨的人,可是,一見宮寶,那位商人直搖頭,說:

“安先生,雖然我不知你的來路,也沒必要打聽你的身份,但依我推測,這些真品不是你的。這些古玩字畫乃國寶,非宮中莫屬,本人實在不敢碰,萬一事情鬧了出去,我難逃其咎,恐怕安先生也要擔風險。”

小安子一聽,急了,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識貨的買主,他又不敢買,怎麽辦?小安子死纏活纏那個商人,最後以低價出手,總算換了些銀子。小安子把賣宮寶的銀子分三分之二送到了葉赫老太太手裏,自己留下三分之一。當然,西太後並不知道小安子“吃回扣”,她以為一向忠心耿耿的小安子不會做什麽手腳的,沒曾料到小安子也會背著她玩點小花樣。

單從西太後那裏“吃回扣”遠遠滿足不了小安子的貪欲,漸漸地他把魔爪伸向宮中的其他太妃那裏。早年,道光皇帝(即同治皇帝的爺爺)有幾個年輕的小妃子,有的人才比兩宮太後大十來歲,現在還不到五十歲。這幾個老太妃當年也曾風光過,道光皇帝寵幸她們的時候,也曾賞過她們一些小玩意兒。如今,她們早已成了宮中的累贅,無權無勢、無依無靠,單憑內務府每月撥的月銀,有時想做件好看的衣服都做不起。她們成了宮中的“活化石”,出於生活所迫,在小安子的說服下,福太妃、祥太妃、容太妃都偷偷拿出一些宮寶,請小安子帶出宮賣掉它。

小安子的膽子越來越大,他從中獲得了幾千兩銀子,他洋洋得意。他的“生意”越做越紅火,甚至大公主的生母麗太妃也忍痛割愛,把鹹豐皇帝送給她的古玩也交給了小安子。一大批宮寶源源不斷地傳到了小安子的手裏,起初,數量小,很好出手,漸漸地宮寶多了,小安子不敢在京城銷贓,他生怕哪一天走漏風聲,他小安子的頭就保不住了。

於是,安德海想到了一個銷贓的途徑:到江南去賣。走得遠遠的,他“鬼子六”反正不能跟他到天邊!

再者,小安子的老婆馬小玉天天鬧著丈夫帶她到江南一遊,小安子也想討好漂亮的老婆,於是,他答應馬小玉:

“好乖乖,等我瞅準機會,向西太後提出請求,一定帶你下江南。”

事也湊近,使得小安子非出京不可。那一天,小安子本想討好同治皇帝,便硬纏著同治皇帝賜給他幾個字,小皇上恨透了安德海,他二話沒說,隨手展開宣紙,寫了一個大大的“女”字,說:

“朕賜一個字給你,拿去吧,好好想一想。”

小安子一看,是一個刺眼的“女”字,他大為不解。不過,小安子明白這不是件好事,他一口氣跑到西太後麵前,把整個過程,詳詳細細描述給主子一聽。西太後拿過紙條,反反複複地看了幾遍,她聲音有些低沉,說:

“不妙,皇上想殺你。你看,‘安’字少了個寶蓋頭,不是‘女’嗎?這分明是皇上想要你沒頭。”

一句話說得小安子毛骨怵然,他哆哆嗦嗦地說:

“主子,這可怎麽辦呀?”

西太後沉思了片刻,緩緩地說:

“你還是出去躲一躲吧。再說,皇上已經十六歲了,眼見著要完大婚,你不如借采辦龍袍之機,出宮避避風頭,我再慢慢說服皇上,讓皇上消除對你的仇恨。”

小安子正想下江南銷贓物、逛山水,如今主子又讓他出宮躲一躲,幾件事情不謀而合,他何樂而不為!

可是,一轉念,西太後又為難了,大清宮有規定:太監不準出京,擅自出京要殺頭的。她可不願意讓心腹太監去白白地送死,所以,她歎了口氣說:

“不行,哀家不放心你走,你擅自離京,萬一被六王爺抓住了把柄,他會大作文章的。”

小安子不願意錯過這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他著急地說:

“主子,你不用擔心,咱們不張揚便是,悄悄地走、悄悄地回,奴才辦完事便回京。最多不過二三個月的時間,不會有人發覺的,奴才一定在蘇杭一帶為皇上購來上等的絲綢做龍袍,保管主子您喜歡。”

西太後一想,小安子說的也有道理,她便勉強點頭同意:

“好吧,路上一定不要太張揚,還是收斂一點為好,快去快回、謹慎行事。”

“嗻。”

小安子一心想出京,除了避避風頭,淡化同治皇帝對他的仇恨外,他更想去江南看一看。早年乾隆皇帝六下江南,留下不少軼聞趣事,可見江南是個好地方,小安子也曾聽人說過:

“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

他想:乾隆爺下江南竟留連忘返,說明江南山美水美人也美,他安公公一旦到了江南,借采辦龍袍之機,又可撈上一大筆錢。然後繼續南下廣州,把從宮中帶出來的奇珍異寶全部出手,腰包裏裝滿白花花的銀子再回京。到那時,同治皇帝看到小安子精心選購來的絲綢錦緞,他一定會龍顏大悅,過去對小安子的那一點成見也會淡化。

嘿,美哉!美哉!

這幾天,小安子的心裏頗不寧靜,他盤算著是走旱路,還是走水路?帶多少家丁走?路上經過哪些州府,這些地方官員哪些是巴結他安公公的,哪些又是不理睬他的,以便有選擇地會見他們。小安子聽從了主子西太後的勸說,不打算太張揚,以免宮中把安公公下江南的消息傳得沸沸揚揚。不過,內務府有個專司記錄後宮事情的陳公公知道了這件事兒,這位陳公公憨厚又善良,他自知得罪不起安德海,便裝聾作啞,不問也不說。他明明知道安公公沒有得到什麽諭旨,這分明是私自出宮,有違祖製。

不過,陳公公心想:一向專橫跋扈的安公公是不在乎什麽祖製的。祖製還規定後宮太妃及妃子不準太監侍寢呢,他安德海八九年來不是一直在儲秀宮侍寢嗎?不是誰也沒動他一根毫毛嗎?

陳公公想來想去,總覺得安公公私自出京有些不妥,他在內務府專司“記檔”,即記錄宮中發生的一切大事。記吧,安公公沒捧諭旨來告假;不記吧,宮中明明少了個大活人,萬一有人查處此事,他陳公公難逃其咎。萬般無奈之下,陳公公決定向內務府大臣,自己的頂頭上司明善報告了這件事。

陳公公在內務府找到了明善,明善這個人比較圓滑,平日裏他既與恭親王交好,又不得罪西太後,對於小安子,他更是睜一眼、閉一眼,明善是個中立人物。

明善一見陳公公滿麵愁雲,便知道後宮一定發生了什麽大事,不然,陳公公是不會踏入內務府的大門的。

“明大人吉祥!”

“免禮!陳公公,有什麽事兒嗎?”

“昨天安公公告訴我,太後讓他下江南采辦龍袍,他說想帶幾位公公一起走。”

明善一聽這話便愣住了:

“什麽?有這等事兒嗎?”

“回大人的話,這事兒一點也不假,是安公公親口對我說的。”

“哦,他是奉了諭旨呢,還是沒有?”

明善追問這一句,很顯然也是有深刻用意的。陳公公含糊其辭地說:

“是聖母皇太後讓他去的。”

一聽這話,明善心裏十分不快活。按理說,皇上大婚采辦龍袍應該是他明善操辦的,誰不知道:大婚所用的一切物品,理應由內務府準備。而籌備婚禮所用物品,其中的水份極大,誰參與的多,誰撈的銀子多。自從明善任內務府大臣以來,宮中幾乎沒有過什麽隆重的慶典活動,眼看著皇上已屆十六歲,該完婚了,明善正想借此機會大撈銀子。誰知“半路上殺出個程咬金”,小安子捷足先登,他搶了明善的“飯碗子”,明善焉能不生氣。

但畢竟明善是個聰明人,他不會明目張膽地阻攔小安子的,他要借同治皇帝的力量來為自己出口惡氣。於是,他對陳公公說:

“好了,我知道了。你若見到李明玉,告訴小李子,我有事找他。”

陳公公走了,明善沉思著,終於,他想到了一個穩妥的點子。說來也巧,陳公公路上正遇見同治皇帝的禦前太監李明玉。小李子聽說內務府大臣明善找自己有事兒,他豈敢怠慢,連忙來到了內務府。

“明大人吉祥!”

李明玉給明善來了個單腿安,明善注視著機靈過人的李明玉,神秘地說:

“小李子,這兩天宮中傳出了一新鮮事兒,不知你可聽見了?”

小李子直搖頭,這宮中太監、宮女兩千多人,皇族百十人,要想獵奇呀,天天都有新鮮事兒。明善接著說:

“宮中有人要大出風頭了,聽陳公公說,小安子過幾天就要奉旨出京,到蘇杭一帶采辦龍袍。”

李明玉一聽,心中暗想:

“明善你這老家夥,分明是打不過人,抓人一把。到口的肥肉讓小安子給吞了,你卻在暗處借萬歲爺的力量來懲治小安子。不過也好,可惡至極的小安子也該有人來收拾他了,正愁找不到借口,這次他難逃一劫。”

李明玉小眼睛一眨,神秘地問:

“明大人如何看待這件事呀?”

“那當然按規矩辦了,本大人已讓陳公公如實記檔。”

小李子從內務府出來,他沒敢耽誤時間,徑直回到了小皇上的寢宮,他把剛才聽到的消息如實稟告給了小皇上。同治皇帝沒想到母親如此放縱小安子,更沒想到小安子如此狂妄大膽,竟敢私自出京!

“該死的奴才,竟如此之猖狂,不把祖宗家法放在眼裏,私自出京,殺!”

李明玉清楚了主子的態度,便沒有什麽顧忌了,他生怕主子過於急躁,不但殺不了小安子,反而會引起西太後的反感。於是,小李子勸告同治皇帝:

“萬歲爺,依奴才之見,此事不可操之過急,不如先裝做什麽也不知道,先觀察一下安公公的動靜,然後再作對策。”

“也好,小李子,你比朕有心計。”

同治皇帝早已把張文亮與李明玉兩個心腹太監當成兄長與朋友,在寢宮裏,他們之間的關係很融洽。李明玉遮掩不住內心的那一份喜悅,他響亮地應了一聲:

“嗻。奴才一定把這件事兒辦好。”

卻說安府這幾天頗不寧靜,小安子一方麵是興奮,一方麵是擔心。興奮的是,多年來都想江南一遊,人人都說江南人傑地靈、物產豐富、景色怡人,他小安子馬上就是“上天堂”了,大清開國以來,二百多年來,他安德海是第一個官至四品的太監,若不是小皇上處處和他作對,今日下江南,他頭頂上的四品藍頂帶早換上二品紅頂帶了。當然,讓他興奮不已的還有一層:手中這麽多古玩字畫、奇珍異寶也眼見要換成白花花的銀子。

同時,小安子還有點兒忐忑不安,雖然是主子西太後恩準他下江南采辦龍袍的,但畢竟皇上沒有下諭旨,一路上都沒有“勘合”(朝廷官員出京時,隨身攜帶的“身份證”,憑勘合可以向地方官員索要一切吃、住、行需求)。這種是非正式外出,他弄不清楚自己算不算欽差大臣,萬一路上遇到麻煩怎麽辦?

小安子顧不上這麽多了,江南之行已近在眼前。小安子決定帶上大老婆馬小玉、小妾翠花、家丁三十五人,先走旱路,再乘船隻走水路,偷偷摸摸先出京,路上鋪張一點兒沒關係。

李明玉答應同治皇帝的事情,他正認真地辦著,這幾天,小李子一直觀察著小安子的動靜,隻要安德海一上路,他便立刻報告萬歲爺。小李子在安宅附近埋伏了三四天,這一天,“蛇”終於出洞了。隻見安府大門打開了,一隊人馬從大院裏走出,馬車上放著許多大木箱子。小李子目不轉睛地數著:

“一、二、三、……十八、十九、二十、……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

李明玉深深地舒了一口氣,好家夥,整整三十三口大木箱。小李子雖然沒有打開木箱去看一看,但他斷定裏麵一定滿裝著寶貝。因為,此時是盛夏季節,不像秋冬時分,需要隨身帶許多換洗衣服。另外,從家丁護衛木箱子的姿式看也一定裝的是值錢貨。因為每輛馬車兩旁都有手執長戟的護衛跟著,普通的衣物用不著森嚴壁壘的。

馬車後麵是一頂八抬大轎,想必小安子坐在裏麵。這轎子大紅頂子,四周懸掛著紅、黃相間的穗子,轎簾也十分考究。八人大轎後麵是兩頂顏色鮮豔的小轎子,一紅一綠,十分引人注目。紅轎子六個人抬著,綠轎子四個人抬著,也不用問,紅的裏麵坐著小安子的大老婆馬小玉,綠的裏麵一定是小妾翠花。

安宅附近的鄰居們紛紛跑出來看熱鬧。

“瞧,安大總管多威風,坐的是八人大轎。”

“快看呀,安公公的兩個老婆多享福。”

一位中年婦女搶白著發出羨慕的人,她快人快語,說話像打“機關槍”:

“這叫什麽有福氣,呸!好端端的女人嫁個太監,守活寡,一點味兒也沒有。我呀,吃的、穿的、住的沒她們好,但有一點比她們好,我天天有男人摟著睡。她們呢?摟也摟不出什麽名堂來。”

“哈哈哈……”

人群裏爆發一陣笑聲。一位老太太笑得前仰後合,差一點兒站不穩,嚇得她的兒子連忙上前扶住了老娘:

“娘,回去吧,熱鬧也看了,等安大總管從江南回來時再來看熱鬧吧。”

“天作孽尤可恕,人作孽不可恕!作孽呀,作孽之人必遭報應。回不來啦,這一去,他便踏上了黃泉路!”

是誰這麽大膽?人們回頭一看,原來是這一帶有名的“吳瘋子”。這位吳瘋子早年也在宮中當過太監,後因斷了一條腿,被趕出了宮門。一個殘人,無家可歸,瘋瘋癲癲,不過,他常說大實話。有的人見吳瘋子又在說瘋話,便打趣地說:

“瘋子,你是狐狸吃不到葡萄,反說葡萄是酸的吧。”

“是呀,瘋子,你也是公公,怎麽就沒人家威風。”

吳瘋子清了清嗓子、挺了挺身板,開口道:

“公公也是人,是特殊的人,是奴才,是狗。這狗怎會發財、娶媳婦,這不是違背常理嗎?我為了多積點陰德,財也不去發,女人也不要,省得死後下地獄。”

人們嘰嘰喳喳、吵吵鬧鬧,麵對安德海一行人評頭論足,李明玉全聽見、全看見了。他立刻回宮向同治皇帝如實稟告了這件事。同治皇帝真的長大了,他不再是那個隻知道玩蟈蟈、湊七巧板、不願讀書的小毛孩子了。對於小安子私自出京這件事,他自有主張。他知道要殺小安子,非避開母親西太後的幹涉不可,也就是說,他——大清的皇帝,手中必須有實權。

在同治皇帝的再三央求下,東太後答應他向聖母皇太後提出讓載淳學習看奏折。事也湊巧,小安子剛離京兩天,西太後便染上了風寒,高燒兩天兩夜,她當然無法臨朝。為了表示關心,東太後到儲秀宮探望病中的西太後,兩宮太後一見麵,東太後便問長問短,安慰西太後好好養病。西太後麵目憔悴,焦慮萬分地說:

“姐姐,我已兩三天沒臨朝了,一定積壓了許多奏折,我心裏真著急。”

東太後安慰似地說:

“妹妹一定要靜心養病,朝政固然重要,但妹妹的身體更重要。萬一妹妹操勞過度累壞了身子,這大清的天誰撐啊!”

一席話給西太後吃了顆“定心丸”,東太後的意思很明顯:她鈕祜祿氏已承認了葉赫那拉氏在朝廷上的重要性,清廷的大權應由西太後來掌握,她東太後絲毫沒有奪權的意思。

西太後歎了口氣,說:

“大清的天下,撐得好累呀!”

“妹妹,每當我看到你時,心裏都不是滋味,這些年來,你肩上的擔子實在太重了。”

“唉,有什麽法子。皇上太小,我們姐妹不為他撐,誰能為他撐?”

聽到葉赫那拉氏這句話,東太後趁勢說:

“皇上今年十六歲,也不算小了,而且皇上天資聰慧,是不是該讓他學著看奏折了。一來再過兩年,他就要親政,二來這幾日妹妹身體欠佳,他學著看折子,多少能減輕妹妹的負擔。”

東太後的態度很和藹,而且她的話在情在理,就是西太後心裏再不樂意,親生兒子要學著看折子,葉赫那拉氏也不好說些什麽。就這樣,同治皇帝每日在西太後身邊學著看折子,這可樂壞了同治皇帝。因為小安子剛離京後,同治皇帝便親書一密詔,派人火速送給山東巡撫丁寶禎,諭旨丁寶禎密切觀察小安子在山東境內的活動,一有機會便抓住小安子的把柄,並立刻上奏朝廷參奏安德海。密劄已發出十八天了,至今沒有回音,同治皇帝怎能不焦急。

在母親身邊看折子,同治皇帝必須裝出十分沉穩的樣子,以免母親生疑心。同治皇帝一份一份地看著,不是水災,就是旱災,所奏之事沒有一件是同治皇帝關心的。他雖然才十六歲,但已表現出沉穩的氣質,他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不慌不忙地一份份看下去。站在他身邊的李明玉暗自佩服:

“萬歲爺才十五六歲,就這麽沉著、幹練,此乃大清中興之希望也。”

一張張奏折翻過去了,盡是些報災的折子,同治皇帝不禁又有些失望:

“怎麽丁寶禎的折子還沒到?難道小安子未到山東境內?或者他已出了山東?也許丁寶禎懾於太後的威嚴,不敢參奏小安子?”

同治皇帝心事重重,旁邊的李明玉生怕萬歲爺沉不住氣,萬一被西太後看到什麽破綻來,殺小安子的計劃就付諸東流了。李明玉幹咳了幾聲,同治皇帝立刻會意,他連忙掩飾了自己的情緒,低下頭來,繼續看折子。離開儲秀宮的路上,同治皇帝說:

“小李子,你說怪不怪,正常的話,丁巡撫參奏小安子的折子早該到京了,會不會出什麽事?”

此時,恨透小安子的李明玉也很心急,但此時他必須穩住萬歲爺的情緒,切切不可火上加油。於是,他便說:

“萬歲爺,丁巡撫恨小安子,人所共知,他接到萬歲爺的密詔後不會放過小安子的。隻是也許時機尚未成熟,或者事情有些棘手。依奴才之見,萬歲爺還是再耐心等幾天,看看明天是否折子能到。”

卻說山東境內也不太平,山東巡撫丁寶禎幾天前便接到了同治皇帝的密詔,丁巡撫好興奮,終於,他得到了大清皇帝的許可,可以名正言順地殺安德海了。據推算,安德海此時正在山東境內,可能這一兩天內就要到德州。德州知府趙新是個膽小如鼠之徒,五年前,趙新打通“關節”,花了上萬兩銀子買了個官職,如今小安子招搖過市,他敢碰西太後的寵監嗎?

果然不出丁巡撫所料,膽小怕事的趙新懾於“安公公”的**威,當安德海途經德州時,趙新放走了安德海。事後,趙新深知丁寶禎會大怒,他立刻上報丁巡撫:

“有安姓太監者,自稱奉旨欽遣……伏思我朝二百餘年,從不準宦官與外人交結;亦未有差派太監赴各省之事。況龍袍乃禦用之衣,自布織造謹製。……尤可異者,龍鳳旗幟係禦用禁物,若果係太監,在內廷供使,自知禮法,何敢違製妄用?……至其出差攜帶女樂,尤屬不成體統!似此顯然招搖煽惑,駭人聽聞……或係假目差使,或係捏詞私出,真偽不辨也。”

丁寶禎苦笑了一下,說:

“好一個狡猾的趙新,既不得罪小安子,又不得罪我丁寶禎,一個‘真偽不辨’便搪塞過去了。媽的,老子不指望他照樣能逮殺小安子。”

丁寶禎一麵派心腹追蹤安德海,一麵以六百裏加急把趙新的密劄送往京城。

七月二十五日,即安德海離開京城的第十九天,同治皇帝終於看到了盼望已久的丁寶禎呈的奏折。這一天,同治皇帝與往常一樣,一大早便來到了儲秀宮,先向母親西太後請安,後坐在母親身邊看折子。一份、二份、三份……都不是。可是,他還是耐心地看著,他那份認真的勁兒,還真有點仁君的風度。

也許是天公作美,也許是小安子該死。同治皇帝學習看折子十幾天來,竟連一件大事也沒有,盡是些老問題:賑災、濟民、水患、蝗害等。兩宮太後垂簾聽政這些年來,這些問題最讓西太後頭疼,要解決好哪一個問題都要銀子,而這些年來國庫空虛,哪兒來的銀子!這兩年來,西太後早有心重建圓明園,無奈恭親王等人極力反對,說什麽銀根短缺,不易大興土木,為此,西太後心中一直有氣。

這幾日盡是些賑災的折子,西太後一看就煩透了。這會兒,她索性半倚在軟榻上閉目養神,她連監督兒子看折子的精力都沒有了。同治皇帝信手拈起一份折子,打開來看,隻見幾個大字映出眼簾:

“有安姓太監……”

同治皇帝高興得差一點兒叫出了聲,他連忙將奏折放在看完了的那一邊,同時用眼瞟了一下母親。謝天謝地!西太後正偏著頭休息,她根本沒在意這一邊。同治皇帝以最快的速度將丁巡撫的折子塞進袖筒裏,然後又裝模作樣地繼續看下去。

“皇上,今天有沒有什麽大事呀?”

西太後突然睜開了眼,嚇得同治皇帝一身的冷汗,他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的袖筒,生怕母親看出什麽破綻來。此時,沒有什麽政治經驗的同治皇帝隻覺得心跳加快、臉上發燙、腦子發漲,汗珠子沁了出來。一看兒子這模樣,西太後關切地說:

“天太熱了,皇上,看完以後就休息吧,皇上應注意龍體安康。”

“謝額娘。”

同治皇帝匆匆看完了剩下的幾份奏折,他見西太後很懶散的樣子,便向母親告辭,他急於回到自己的小天地裏,好好想一想下一步該怎麽辦。剛回到寢宮,同治皇帝便忍不住那份興奮與喜悅,他拍著太監李明玉的肩膀說:

“小李子,天助朕也!”

李明玉會心一笑,他也為主子取得了第一步勝利而高興。

“萬歲爺,您看清楚了嗎?肯定是丁巡撫在奏安公公的折子嗎?”

同治皇帝笑眯眯地說:

“錯不了。朕一看到‘有安姓太監者’幾個字,心裏呀,就一個勁地直跳,再往下看,確實是參奏小安子的。不過,朕還沒有看清楚是不是丁寶禎參奏的。不管是誰呈的折子,隻要朕手中有了這份奏折,便可以下旨逮捕那個狗奴才。”

此時,同治皇帝心裏一點兒譜兒也沒有,下一步究竟應該怎麽辦,他不清楚。同治皇帝長這麽大還從來沒幹過一件大事,沒處理過一次朝政,今天,他有些不知所措。

“小李子。”

“奴才在。”

李明玉能體會到主子此時的心情,所以他沒敢走遠,一直站在一旁聽候吩咐。

“你馬上去恭王府一趟,把恭王爺請來。”

“嗻。”

關鍵時刻,同治皇帝隻能求助於六皇叔,因為在載淳的心目中,六皇叔奕足智多謀,而七皇叔奕譞卻有點滑頭。李明玉剛轉身,同治皇帝又補充道:

“還有,讓六王爺召集幾位軍機大臣,讓他們在軍機處等候。你再去明善府一趟,讓明善火速進宮見朕。”

“奴才遵命,奴才鬥膽,請問是否告知兩宮太後。”

同治皇帝明白這最後一句話,是小李子故意問的。機靈的小李子曾多次提醒過同治皇帝,對於小安子的事情切切不可讓西太後插手。此時,小李子巧妙地又提醒了一下皇上:注意保密!

同治皇帝與李明玉從小玩到大,從禮製上說,他們是皇上與奴才的關係,但實際上,他們有時真有點像朋友。同治皇帝一個飛腿輕輕地踢了小李子一下:

“少囉嗦!走漏了風聲,看朕不擰你的嘴!”

李明玉再次轉身想走,可他又回轉身子,貼在同治皇帝的耳邊低語:

“萬歲爺,奴才先去恭王府,再到明善大人府,少說也得兩個時辰的功夫。這會兒,萬歲爺可別到哪兒去,奴才請萬歲爺打個盹兒,養足精神。”

這句話很重要,畢竟李明玉比同治皇帝大幾歲,他叮囑皇上一定要沉住氣,免得心切氣躁壞了大事。殺小安子,現在已經到了關鍵時刻。此時,萬一同治皇帝沉不住氣,走漏了一點兒風聲,傳到西太後那裏,西太後必定出麵阻攔,不但殺不了小安子,恐怕日後山東巡撫丁寶禎要遭殃。

同治皇帝當然明白小李子的苦心,他點了點頭。李明玉快速出了宮,他很快到了恭王府。這幾日,恭親王感到氣短胸悶,所以除了每日上午大殿之上見見軍機處的幾位大臣,他哪兒也不去。這些年來,特別是幾年前遭西太後的打擊後,他學“乖”了,這是嚴峻的政治形勢逼出來的。八九年前,辛酉政變中,恭親王與兩宮太後聯手一舉打盡了“肅黨”集團,他為鞏固兩宮太後垂簾聽政的政治格局立下了汗馬功勞。不久,西太後便以小皇上的名義加封奕為議政王。可是,好景不長,僅兩年後,恭親王與西太後便產生了矛盾。

恭親王不甘心於大清愛新覺羅氏的皇權落到葉赫那拉氏的手裏,他暗中與西太後作梗,不曾想不但沒有削弱西太後的勢力,反而把自己給推下了水。西太後以鐵的政治手腕罷免了議政王,奕領教了西太後的厲害。從此以後,在安德海的挑唆下,恭親王與西太後的矛盾越來越深,但手中無皇權的恭親王敢怒不敢言,他便把這一腔怒火全轉移到了小安子身上。結果,恭親王與小安子矛盾重重,奕對小安子是恨之入骨,恨不得小安子早一天下地獄。

雖然恭親王心灰意冷,加上身體欠佳,但他堅持每日上朝麵聖。十九天了,西太後都沒有臨朝,據說也是身體不適。以前,她也有些類似情況,每逢西太後不臨朝,總是安德海向群臣們宣布退朝。可這次有些例外,十九天來沒看見小安子的影子,每次都是李蓮英向大臣們轉達西太後的口諭:退朝!軍機處候旨。

這奇怪的現象,不得不讓恭親王深思:

“隻聽說聖母皇太後身體不適,可沒聽說小安子有什麽病。這狗奴才這些年來就像西太後的影子,幾乎每天都能見著他,可近些日子怎麽了?難道他躲到烏龜殼裏去了?”

想到這裏,恭親王不禁又想起了昨日上午在軍機處遇到文祥的事來,當時,文祥湊過來,神秘地說:

“王爺這幾日可曾聽到宮中有什麽議論?”

當時,恭親王並沒往小安子身上聯係,他向文祥搖了搖頭說:

“本王這幾日身體不適,深居簡出,不曾聽到任何議論。”

恭親王正想追問,隻見榮祿走了過來。榮祿以前不過隻是個侍衛總領,自從與西太後發生特殊關係後,榮升為軍機處大臣。恭親王一向不太喜歡這個榮祿,當然不會當著榮祿的麵向文祥打聽宮中隱秘。就這樣,恭親王滿腹狐疑地回到了恭王府。

這會兒,恭親王正在書房沉思,突然府內太監報:

“王爺,萬歲爺身邊的李公公求見。”

一聽是李明玉來了,他連忙讓太監把小李子帶進來。恭親王特別賞識皇侄身邊的這位小李子,李明玉比同治皇帝大幾歲,他陪伴著小皇上長大,他對小皇上可謂忠心耿耿。

“奴才給王爺請安了。”

恭親王連忙說:

“小李子,快起來說話。”

恭親王讓一位宮女給李明玉泡了一杯茶,以示歡迎。恭親王一見小李子那一臉的嚴肅勁兒,便急切地問:

“宮中發生了什麽事情?”

李明玉用眼睛掃了一個書房的兩個太監和那個正在泡茶的宮女,恭親王立刻明白了,他手一揮,讓他們全下去。屋內隻剩下恭親王與李明玉兩個人了。李明玉走近幾步,湊在恭親王的耳邊說:

“王爺,小安子犯事了,這會兒山東巡撫丁寶禎已向朝廷參奏了小安子,萬歲爺讓奴才來請王爺。”

一聽這話,恭親王馬上聯想起昨日文祥所說的話,他急不可耐地問:

“皇上呢?召我晉見嗎?”

李明玉點了點頭:

“萬歲爺讓王爺趕緊召集文祥、寶鋆等軍機大臣,請他們軍機處等候,王爺速去養心殿,奴才這便去明善大人府邸,去通知明大人。”

恭親王早就盼這一天了,他聽說小安子犯了事兒,他好激動,他追問了一句:

“兩宮太後都已知道了嗎?”

李明玉連忙回答:

“暫時切切不可讓兩宮太後知道,否則,就要竹籃子打水——一場空了。”

李明玉走後,恭親王連忙換上了宮服,立刻趕到養心殿。李明玉又趕到明善府上,明善乃內務府大臣,而太監歸內務府總管,按禮說明善是小安子的頂頭上司。但專橫跋扈的小安子連王爺都敢踩在腳下,小小的內務府大臣明善在小安子眼裏更是“小菜一碟”,這使明善心裏也很不高興。

更使明善難以容忍的是狗奴才安德海竟砸了他的“飯碗子”,斷了他的財路。自從平叛了太平軍和撚軍以後,朝廷與洋人又簽定了幾個條約,政局上相對穩定了一些。於是,內務府著手修繕內宮,大清二百多年來,內務府一向是個肥缺,單是修繕一項開支,明善每年就能撈到不少銀子。有時竟達五五折,即五成用於工料費,五成落入內務府大臣的腰包。

一向靈通的小安子不可能不知道這裏麵的奧妙,他伸出了一條腿,向明善“敲竹杠”。明善生怕狡猾的小安子在主子西太後麵前告自己一狀,便讓小安子也跟著吃點甜頭。五十兩——一百兩——二百兩——四百兩。小安子的“胃口”越來越大,以至於到了今天讓明善難以容忍。幹脆,他一個子兒也不給小安子,這下子可得罪了安德海。小安子派一個心腹小太監到了明善的府邸,小太監也挺直爽,他開口道:

“明大人,安公公讓奴才來取銀子。”

明善氣的眼珠子都發紅了,但出於無奈,給了小太監二十兩銀子。小太監一看,傻了,明明剛才安公公吩咐過來取二百兩銀子。

“明大人,您弄錯了吧,應該不是這個數目。”

明善已忍無可忍,他大吼一聲:

“沒弄錯,要就快拿走;不要,多一兩也沒有。”

小太監嚇得一哆嗦,揣了二十兩銀子走了。小安子一看才這一點點銀子,還不夠寒傖他的,他不由得怒火中燒:

“說,怎麽回事兒?”

小太監把取銀子時的情景一五一十地全說了出來,小安子聽罷,大罵了一聲:

“媽的,好你個明善,不識好歹的東西,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天下竟有這般巧事,小安子敲榨明善未遂的第二天,西太後看了幾份奏折,她越看越生氣,有幾份奏折,事先約好了似的,紛紛寫著“軍國之用甚少”,“宮廷之用甚多”,“內務府大臣棄王法、毀祖製、盜神器、詐國寶、罔法欺君”等等,這矛頭直指內務府大臣明善。西太後放下手中的折子,直皺眉頭。

“主子,為何事煩惱?”

小安子關切地問,西太後應付了一句:

“還不是因人參奏內務府大臣而煩心。”

小安子一聽,心中暗自歡喜:

“明善呀,明善,今天安公公要讓你嚐點兒苦頭。”

“小安子,內務府最近都幹了些什麽,這麽多的人參奏明善。”

小安子一見時機成熟,他便添油加醋地說:

“奴才近來也風聞明大人的事,人們都在私下議論明大人借修繕之機,肥了自己的腰包,他們傳說明大人有一次私吞白銀五百兩。”

西太後的臉色很難看,她厲聲說:

“立刻查辦此事,若有枉法行為,以祖製論處。”

小安子高興了,急切地問:

“主子,誰來查辦這件事呢?”

西太後沉思了一下,說:

“暫且不能驚動他們,你私下先查一查,究竟有多大問題。”

“嗻。”

經過小安子的私訪,又委任醇親王進行核實,結果,沒查出多大問題。西太後念在明善以往的功勞上,隻是讓他退了兩千兩贓銀,並未革職問罪。

經過此事,明善幾乎嚇破了膽,他再也不敢貪一兩銀子了,但他知道一定是小安子從中做了“文章”,所以,明善也恨小安子。

“明大人吉祥!”

李明玉給明善來了個單腿安,明善認得同治皇帝的心腹太監,他連忙打招呼:

“小李子,快請進!”

“明大人快請換上朝服,隨奴才進宮,萬歲爺有急事兒召見大人。”

明善一聽這話,心裏有些發怵,他立刻猜想到不是什麽好事兒,或許又有人抓到了他什麽把柄。明善越想越害怕,他試探性地問:

“小李子,皇上這麽急切召見我,莫非出了什麽大事?”

李明玉想起了同治皇帝的叮囑,對明善可不同於對恭親王。恭親王是皇叔,是自己人,而明善畢竟隻是個普通的大臣,應該把握好這個分寸。所以,李明玉隻好說:

“至於什麽事兒,奴才也不清楚。不過,好像與明大人無關。”

明善這才舒了一口氣,跟著小李子急匆匆進了宮。卻說恭親王奕換上了朝服,他不敢怠慢,他派一個心腹太監去通知文祥、寶鋆、李鴻藻等人軍機處等候,自己則到了養心殿。同治皇帝一見六皇叔來了,便急切地說:

“六皇叔,該死的小安子這下撞到咱們的手上了,我非殺了他不可!”

此時,恭親王並不知曉事情的來龍去脈,他便問:

“皇上,我還沒弄清楚是怎麽回事呢?”

同治皇帝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笑著說:

“是呀,我太心急了,是這麽回事——”

同治皇帝坐了下來,從頭到尾慢慢敘來:

“二十幾天前,明善私下告訴李明玉,說小安子奉了太後的口諭,準備下江南采辦龍袍。我便讓小李子暗中監視他的行動,果然十九天前,小安子攜帶女眷出京了。”

恭親王插了一句:

“私自出京,罪當斬首。”

同治皇帝邊點頭邊接著說:

“他們剛出京,我便寫了封密詔送給山東巡撫丁寶禎,令他密切監視小安子的行蹤,若發現他有什麽不法行為,立刻參他一本。十九天來等呀等,我都快急病了。今天上午終於等來了丁寶禎的折子,他參奏了小安子。”

恭親王望著同治皇帝,滿意地點了點頭,說:

“皇上雖然年少,但處事果斷、沉著,真乃大清朝之幸也。”

聽到皇叔的稱讚,同治皇帝開心地說:

“六皇叔過獎了,侄兒這正犯愁呢,下一步真不知該怎麽辦。”

叔侄二人正你一言、我一語地講著,隻聽得李明玉報:

“明善大人到!”

“傳。”

“嗻”。

“皇上吉祥!王爺吉祥!”

明善低著頭,向皇上、王爺來了個雙腿安,小皇上說:

“免禮!快起來吧。”

“謝主龍恩!”

同治皇帝示意李明玉給明善端個凳子,讓他坐下好說話:

“明愛卿,朕問你:小安子私自出京,你知道嗎?”

同治皇帝直入正題。一聽這話,明善又高興又為難。高興的是今日之事不是衝著他明善來的,自從前一陣子西太後責令奕譞等人查處內務府幾位大臣,明善如驚弓之鳥,生怕哪一天又把他揪出來;為難的是,這個問題並不好回答,說知道呢,為什麽知道此事不及時稟報?說不知道吧,內務府的首席軍機大臣怎麽會不知道!

“這個……”

“到底是知道,還是不知道?”

同治皇帝顯然有些不耐煩了。明善吞吞吐吐地說:

“臣是聽說過。”

恭親王也沉不住氣了,他厲聲道:

“什麽叫‘聽說過’?這話從何講起?”

明善也很懼怕六王爺,雖然平日裏奕被西太後壓著,但他在大臣中的威信很高,就連醇親王奕譞、淳親王奕誴都有點兒怕他,明善當然也更不敢得罪他。

“回王爺的話,二十幾天前,小安子告訴我,說他奉了聖母皇太後的懿旨,準備出京南下采辦龍袍,二三個月便回來。”

恭親王陰沉著臉說:

“那你怎麽處置這件事的呢?你為什麽不上報?”

明善如實回答:

“當時我便讓內務府記檔。之所以沒有上報,是因為我覺得一個小小的太監出京並不算什麽大事。”

恭親王豁地一下站了起來,他厲聲道:

“混帳東西,太監私自出京,有違祖製,這不叫大事,還有什麽叫大事。難道說隻有明大人你歸天才叫做大事嗎?”

嚇得明善渾身直哆嗦,同治皇帝看看六皇叔,又看看明善。剛才奕與明善你一言、我一語,小皇上插不進去話。這會兒,恭親王罵也罵過了,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直喘粗氣,明善則像幹了什麽虧心事似的,低著頭一言不發。同治皇帝開口了:

“小安子分明是假傳懿旨,難道你不長腦子嗎?兩宮太後那麽聖明,事事都依家法處之,哪會做出有違祖製的事情來。”

恭親王再次向皇上投來讚賞的目光,他覺得皇上的確長大了,一開口就這麽得體,真有明君之威儀。明善更是暗自佩服同治皇帝,別看他小小的年紀,說起話來,辦起事來分量可不輕。隻聽見小皇上繼續說:

“我朝二百多年來,從未出過如此狂妄大膽的奴才。明大人,依你說,該如何處置小安子呢?”

這下子可真難倒了明善,從明善心底講,殺了小安子才能解他心頭之恨。但這個“殺”字,他可不敢輕易出口,萬一不合皇上的心意怎麽辦。明善沉默不語,但是,僵持的局麵不能維持太久,不然又要激怒六王爺了。明善隻好開口:

“依臣之見,對小安子應嚴加處罰。”

“怎麽個嚴法?”

恭親王追問了一句,明善萬般無奈,反問了一句:

“王爺,你說呢?依王爺之見,怎麽個嚴法?”

這句話突如其來,還真將了恭親王一軍。其實,六王爺此時也沒想好該如何處置小安子。他隻好說:

“全聽皇上的諭令。”

小皇上見他們兩人像踢皮球似的,你踢給我,我拋給你,最後把“皮球”又甩到了皇上這裏。同治皇帝畢竟年少,經曆的事不多,說話做事還顯得有些莽撞,他脫口而出:

“這等膽大妄為之徒,殺了他。不殺他,還殺誰?”

恭親王與明善對視了一下,他們沒想到皇上的主意已定,而且是那麽肯定的語氣。此時,恭親王的心裏還是有些顧及的,這些年來,他被鐵女人西太後製服了,他深知小安子在西太後心目中的分量。果真順利殺了小安子還好說,萬一殺不了他,日後小安子一定會像條瘋狗那樣來反撲恭親王。

“皇上,還是再三考慮、考慮吧,免得留下後患。”

小皇上顯然有些不滿了,在載淳看來,他的六皇叔有才幹,有魅力,有膽識,而且又精明強幹。小的時候,他還曾崇拜過六皇叔,怎麽今天他這麽優柔寡斷,這不是恭親王的風格呀!

“還猶豫什麽,殺就殺了!”

恭親王生怕皇上太年輕,血氣方剛,做事缺少冷靜,他連忙說:

“不如稟告兩宮太後,讓她們定奪。”

小皇上終於明白了,六皇叔是懾於西太後的**威,小皇上體貼恭親王的苦衷,他說:

“也好,我們現在就去找母後皇太後。明善,你先回去吧,在軍機處等候。”

同治皇帝已經將話挑明,他隻能讓東太後知道小安子的事情,絕對不肯讓生母西太後知道這件事。恭親王與明善不禁暗自佩服同治皇帝的英明,不禁對他們的皇帝肅然起敬。

這幾日,已經移居鍾粹宮的東太後也是坐臥不寧。十幾天前,她說服了西太後,讓同治皇帝學著看奏折,她總覺得要發生什麽事情,而且這件事非同小可。

從禮製上說,鹹豐皇帝在世時,東太後是皇後,西太後是貴妃,她們一正一庶,東太後的地位要遠遠高於西太後。但這位鈕祜祿氏生性溫和、謙虛嫻慧,兩宮太後垂簾聽政後,西太後立刻表現出極大的權欲,她咄咄逼人、鋒芒畢露。東太後不願意和她爭高低,以至於造成了西太後的錯覺:東太後怕她。

在這種錯覺的驅使下,西太後一天比一天不把東太後放在眼裏。名義是兩宮太後垂簾聽政,實際上是西太後一個人說了算數。即使是相當重要的軍機大事,西太後也往往不和她商量,一個人作主起擬諭旨,然後也不解釋,隻是讓東太後鈐上印,那枚“禦賞”印不過是一個形式而已。

久而久之,東太後也不願再過問政事了,她一天到晚躲在寢宮裏過著一種清教徒似的生活,吃的簡簡單單,穿的、用的也不奢侈,惟一能讓她感到一絲安慰的是載淳漸漸長大,他健康、聰明、活潑、善良,雖然不是自己所生,但勝過親生兒子。

鹹豐皇帝早年與皇後鈕祜祿氏感情篤厚,特別是葉赫那拉氏受寵以前,鹹豐皇帝對他的皇後既愛又敬,夫妻攜手遊園,吟詩作賦,春光融融,十分和美。自從鹹豐皇帝賓天後,東太後便處於一種淒涼、孤獨的境界之中,她望著華麗的宮殿,總有一種“物是人非事事休”的淒苦感覺。她難免終日哀愁,常以淚洗麵,太監、宮女見狀,很為主子擔心。東太後常常不知不覺間流下淚水,每逢這種情況,東太後的心腹宮女玉兒總是低聲勸解:

“主子,先帝若九泉之下有知,他也會為主子擔心的,這樣下去會拖垮身子的。”

東太後收住了眼淚,她輕輕歎了口氣說:

“有兩天沒見過皇上了,也不知他近來可安好。”

正在這時,隻聽得太監高聲報:

“皇上駕到!”

東太後也忙揩去眼角的淚水,這個皇帝雖然不是她所生,但是他是她從小疼大的,一聽說兒子來了,東太後頓感眼前一亮。

“皇額娘吉祥!”

東太後輕輕地拉住小皇上的手,再一看恭親王正站在皇上的身後,正欲施禮,東太後笑了笑,說:

“老六,都是一家人,又不是在朝上,何必如此拘禮。”

恭親王道了謝,三個人便坐了下來。三四天前,同治皇帝曾偷偷地告訴東太後小安子離京一事,包括皇上寫給丁寶禎的密詔,東太後也略知一二。但是,丁寶禎參奏小安子的折子已到了皇上手中,東太後並不知道。她見恭親王一臉的嚴肅,雖然心裏也猜出個七八分,但同治皇帝沒有提及此事,東太後還是不說的好。

一見到同治皇帝,東太後忽又想起昨日的事來,昨日下午,同治皇帝的老師李鴻藻憂心忡忡地來到了鍾粹宮。李師傅教授小皇上已近十年,十年來,他盡心盡力,可謂恩師也。平日裏,李師傅幾乎不到兩宮太後這兒請安,此時來找東太後,他一定有話要說。

“太後吉祥!”

李師傅向東太後行了個大禮,東太後連連說:

“李師傅快快請坐,玉兒,給李師傅上上等的龍井茶。”

東太後非常尊敬李師傅,她讓李鴻藻坐到嘉賓位上,李師傅執意不肯坐,他“撲通”一聲跪在東太後麵前,愧疚地說:

“臣不才,沒有盡到責任,請求太後督過。”

說著,他流下了眼淚。東太後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情,她令玉兒連忙扶起李師傅,讓他坐下來慢慢說。隻見李師傅拿出記事簿,上麵寫得清清楚楚:

“七月初九,書極生,思致極澀。”

“七月十二日,晨讀不甚清爽。”

“七月十四日,晨讀仍不奮發。”

“七月十五日,晨讀澀而散,生書一時畢,熟書亦然。”

“七月十七日,讀仍不爽,寫字匆忙。”

……

“七月二十日,讀如昨,生書尤遲。”

原來,這十幾天來,同治皇帝上課時心神不定,時時呆呆地看著天空發愣,書也背不會,字也寫不好。李師傅生怕如此下去,荒廢了皇上的學業,貽害一代國君。

東太後看著記事簿,她不禁眉頭緊鎖,心裏想:

“這個孩子,怎麽回事。小安子的事情就那麽讓他費神嗎?”

現在,同治皇帝來了,而且他的六皇叔也在這兒,正是教導小皇上的好機會:

“皇上,為何這些日子讀書不如以往?”

東太後並沒有兜圈子,她直截了當地提出了這個問題。同治皇帝此時最關心的是如何處置小安子,他哪還有心思去讀書。聽到皇額娘突如其來地問了這一句,他才意識到李師傅對他這十幾天的表現已大為不滿。同治皇帝隻好說:

“皇額娘,兒子這十幾天,天天都為小安子的事情煩心,人在書房,卻無心讀書。等處置了那個狗奴才,兒子一定發奮讀書,不讓額娘傷心、不讓李師傅失望。”

東太後一聽這話便知道恭親王已知曉小安子私自離京一事,於是,再也沒有什麽隱瞞的必要了,她便問:

“皇上,可曾見到丁巡撫參奏小安子的折子?”

同治皇帝點了點頭,並從衣袖筒裏拿出丁寶禎的折子,東太後接過折子,連忙問:

“那邊的(西太後)知道了嗎?”

恭親王與同治皇帝都直搖頭。同治皇帝說:

“殺小安子之前,不能讓那邊的額娘知道,否則,事情難以順利進行。”

東太後默默地點了點頭。不過,她也十分擔心,說:

“小安子作惡多端,實在令人發指。不過,殺小安子談何容易,萬一你額娘知道了,她肯定會極力阻攔,殺不成,反而我們都會處於被動的境地。”

東太後的擔心其實也是恭親王與同治皇帝的擔心。依目前情況看,西太後正寵小安子,一旦西太後發現她的寵監處於危險之中,她一定會加以保護的。一旦她發怒,下令放了小安子,誰也阻攔不了。

恭親王見東太後有些猶豫不定,此時,他的決心突然大了起來。殺小安子,是他多年來的願望,再者,此時的他必須強硬起來,堅決支持皇侄載淳生平第一次要幹的大事,以增強同治皇帝的自信心。

“臣啟奏太後,小安子私自出京有違祖製,罪在不赦。理應準丁寶禎之奏折,立刻逮捕小安子,就地正法,以正朝綱。”

東太後也很想支持兒子順利地完成這件大事,同時,她也認為恭親王的話很有道理。隻是她擔心西太後事後和她鬧起來,為了一個太監傷了兩宮太後的和氣,不值得。於是,她想了一下,說:

“小安子私自出京已闖下大禍,殺了他不過分。隻是他是那邊的大紅人,如果由我下旨,日後她必定跟我鬧個不休,所以,我不敢專主。”

恭親王回答:

“盡管西太後十分寵信小安子,但論起祖製來,小安子也是犯了殺頭之罪的。即使她再有心袒護小安子,也不能違背祖製。至於西太後如有非議,臣可力持正論。”

有了奕這句話,東太後不好再說什麽。她見皇上和恭親王都下決心殺小安子,心裏雖擔心西太後撒起潑來,和他們鬧個沒完,但她又覺得很高興,孤獨之中的東太後忽然覺得身後有了力量,起碼,小皇上和恭親王與她站在一起。再者,殺了小安子,再沒有人專門離間兩宮太後了,也許兩宮太後的關係會慢慢好起來。

軍機處裏,空氣像凝固了的一樣,幾位軍機大臣接到皇上的口諭後立刻聚集到了這兒,文祥、寶鋆、李鴻藻這幾個人,平日裏與恭親王關係甚密,今日由奕派人傳皇上的口諭,讓他們軍機處等候。他們知道一定發生了什麽大事。

一個多時辰過去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瞧瞧你,誰也沒有說話,他們在心中猜測著今天將要處置的大事。天色已晚,還不見同治皇帝及恭親王的身影,他們又禁不住踮起腳跟向外張望。

初秋的夜晚,涼風習習,蟲兒在草叢中低吟,星星在空中眨眼,偶而有顆流星劃過天空,一瞬即逝。文祥仰望天空,自言自語道:

“今晚一定有什麽重要的事情,不然皇上及六王爺為何讓我們在此等候!”

一向沉穩的李鴻藻都有些沉不住氣了,他對寶鋆、文祥二位同僚說:

“這十幾日來,皇上躁動不安,無心讀書,他常常掩書遐思,一篇文章往日不消半個時辰,他便能背誦,可近日來,他竟三天讀不會幾句,老朽擔心長此下去會荒廢皇上的學業,曾婉言相勸過,可仍不見成效。今日細細想來,其中一定有問題,難道說皇上有心事?”

李師傅的一席話立刻引起了寶鋆的注意,他忽然想起昨天上午聽到的傳聞。昨天上午,寶鋆迎麵遇到李蓮英,李連英急急忙忙出宮,他匆匆向寶鋆行個禮,便走了。李蓮英走遠後,聽見兩個小太監低聲說:

“李公公這幾天可紅了,安公公一走,就數李公公了。”

“安公公幾時能回來?”

“聽說二三個月吧,人家是奉旨欽差,到江南采辦龍袍,可威風著呢。”

兩個小太監你一言、我一語,不禁引起了寶鋆的注意,寶鋆剛想走近幾步,兩個小太監像見了鬼似的,倏地一下子閃開跑遠了。

當時,寶鋆沒有追問什麽,現在回想起來疑團重重。寶鋆看了看同僚,忍不住說出了昨天的事兒,李鴻藻聽了,直搖頭,一個勁兒地說:

“不可能吧,所有的聖旨都是由我們幾個人初擬的,若真的奉了什麽旨,怎麽我等一點兒也不知道。再者,祖製不準宦官出京,除了他親娘老子死了,可以恩準哭喪三天。小安子是何等精明之人,他不可能拿雞蛋撞石頭吧。”

文祥沉思了一會兒說:

“即使是奉了旨,也隻是奉了聖母皇太後的口諭。那等於說是違禁出京。”

提到“違禁出京”,幾個人都瞪大了眼睛,他們心裏都明白,太監違禁出京的下場是什麽。大家正在議論紛紛之時,同治皇帝及恭親王的轎子到了。看著他們二人嚴肅的表情,幾位軍機大臣心裏明白了幾分。同治皇帝把丁寶禎參奏小安子的折子拿了出來,在空中揚了揚,李師傅立刻明白了,他接過奏折,輕輕地讀了起來:

“有安姓太監者,自稱奉旨差遣……或係假冒差使,或係捏詞私出,真偽不辨……”

幾位軍機大臣深深地舒了一口氣,雖然他們誰也沒吭聲,但都在心裏憋了一句:

“該死的奴才,竟如此膽大妄為!”

讀罷,恭親王首先開口道:

“小安子有違祖製,私自出京,其罪不可恕也,你們都談談看法。”

奕說了這句話,大家心裏都有了數,看來奕主張嚴懲小安子。可是,半晌,依然是無人發話,奕急了,點名以讓他們發表意見。

“李大人,你認為此事應該如何處置?”

李鴻藻平日裏最痛恨像條瘋狗一樣的小安子亂“咬”人,他掂了掂恭親王剛才那句話的分量,便大膽地說:

“為臣之見,應繩之以法。”

接著,他痛陳了曆朝曆代宦官禍國殃民之罪惡,主張殺一儆百,以絕太監橫行霸道之風。文祥見李鴻藻的態度十分明朗,便也放大了膽子,表示堅決擁護皇上的裁決,寶鋆也沒有什麽疑異。

就這樣,宮圍密計——“殺小安子”便出台了。奕令李鴻藻即刻擬旨,同治皇帝目不轉睛地盯著師傅看,他相信李師傅會斟酌字句,以求穩妥的。密詔大意是:

“軍機大臣寄直隸、山東、河南、江蘇各省督撫暨漕運總督:欽奉密諭,據丁寶禎奏:‘為太監自稱奉旨差遣,招搖煽惑,真偽不辨。’據稱本年七月初六以來運河通路有太平船二隻,小船數隻,駛入直隸、山東、河南、江蘇境內,儀衛煊赫,自稱欽差,實無勘合,形跡可疑。據查係安姓太監,私自出京,罪不可赦,著丁寶禎迅速派千員,於所屬地方,將該太監查拿,毋庸審視,即行就地正法,不準任其狡辯。如該太監聞風折回直隸或潛往河南、江蘇等地,即著曾國藩等飭屬一體嚴拿正法,毋庸再請旨。欽此!”

諭旨上說得十分清楚“就地正法,毋庸審訊”,可見,同治皇帝殺小安子的決心。同治皇帝決定讓小安子死在京外,不得押送回京,否則,後果將不堪設想!

同治皇帝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他鄭重其事地鈐上禦印,然後說:

“朕以為還要加上一句:倘有疏忽,惟該督撫是問。”

大家都掂得出這句話的分量,同治皇帝已明確指示:非殺安德海不可!

同治皇帝顯得有些興奮,也有點兒緊張。畢竟這是他當皇帝以來第一次獨立作出的重大決策,他急切地問恭親王:

“六皇叔,聖旨何時能到丁巡撫手中?”

奕估算了一下說:

“六百裏加急廷寄,最早明天夜裏子時可到濟南。”

載淳興奮地搓著手:

“好,不過三四天,小安子的人頭就要落地了。”

幾位軍機大臣注視著他們的皇上,都不約而同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