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海深知在宮中樹敵太多,這對他來說不是件好事,他知道一旦自己有一點點過失,小皇上、東太後、恭親王奕等人都會立刻來懲治他。為了避免“槍打出頭鳥”,小安子學會了隱退,他苦苦哀求西太後準他出宮買處宅子,娶個媳婦,在宮外安家。

一開始,西太後不舍得小安子離開他,無奈小安子死纏活纏,他表示雖然宮外有府宅,但他並不會每天住在家裏,他依然每天陪伴著主子。西太後才勉強答應,並暗中資助他五百兩銀子以營建安宅。

太監娶媳婦,簡直叫造孽,但是,清朝年間,的確有太監娶媳婦的現象,隻不過太監的老婆有一個特殊的稱號,叫“伴食”。安德海買了宅子,娶了媳婦安了家,但大多數時間,他還是在宮中度過的,小安子是儲秀宮的總管太監,西太後的飲食起居全由他來安排,他一刻也閑不下來。他必須盡心盡力地伺候好主子,以鞏固自己在宮中的地位,進一步擴大勢力,等待時機,爭取個紅頂帶。

已過而立之年的安德海,有一種強烈的願望,即收個徒弟。他想收徒弟,一來是為了顯示自己在宮中的顯赫地位,因為宮中隻有大太監才有資格收徒弟;二來是給自己找個伺候茶水及拉撒的人,因為凡是做徒弟的,都必須在行拜師禮之後,一有空便要伺候師傅。

平日裏,安德海在儲秀宮裏隻不過操操心、使喚使喚小太監,他自己並不需要動手做什麽,他的主要職責是奉迎主子西太後,逗得主子開開心心就行了。對於西太後這個人,小安子看得比誰都透徹,她生活極端奢侈又風流,而且她的權欲很大,說是垂簾聽政,實際上皇位上的小皇帝一點權力也沒有,真正掌握朝廷大權的是葉赫那拉氏。

盡管同治皇帝已接近成年,眼看就要親政了,然而,西太後沒有一點兒放權的意思,她反而朝政把握得更牢了。所以,西太後每日一定要上大殿處理朝政,小安子不再像前幾年那樣每日伴駕上朝。不上朝的時候,整整一個上午,一點事兒都沒有,他睡累了便起來走動走動,到處閑逛,很覺得無聊。在這種情況下,安德海有足夠的時間來監視小太監們的活動,他要仔細觀察每一個小太監,以便從中挑一個可心可意的人收做徒弟。這天上午,陽光明媚、春風拂麵,空中飄飛著柳絮、風裏帶著花香。小安子心曠神怡,十分愜意,他正站在院子裏享受大自然的賞賜,隻見兩個小太監抬著什麽,搖搖晃晃從宮外走來,隻聽得其中一個小太監說:

“安公公的話,李公公敢不聽嗎?瞧李公公那機靈勁兒,安公公把他帶回家,是他的福氣。”

安德海明白小太監所指的“李公公”便是李蓮英。上次小安子喪母,西太後恩準小安子回家奔喪,臨走前,小安子把李蓮英帶回了老家湯莊子,讓小李子幫忙操辦喪事。果然,李蓮英表現得十分出色,把安母的喪禮操辦得很不錯,為此,小安子認定儲秀宮裏的李蓮英是個人物。

李蓮英,原名李英泰。“李蓮英”這個名字是內務府給他起的。這個小李子從小家境貧寒,兄弟五個人,李蓮英排行老二。他老爹是個鞋匠,鹹豐四年,家裏窮得實在揭不開鍋了,李蓮英的老爹狠了狠心,把六歲的二兒子李英泰送到京城有名的“小刀劉”那裏淨了身,後又托人說情,把兒子送進了皇宮當童監。

李蓮英從小就十分機靈,人長得很水靈,就像個小姑娘,由於他眉清目秀,第一眼就被安德海看中,便把他留在了儲秀宮做事情。一開始,安德海並不十分注意這個漂亮的小太監,給他派了一個苦差事:給懿貴妃倒馬桶。小李子十分勤快,伺候得懿貴妃十分滿意,有一個偶然的機會使小李子搖身一變,由無名小太監變成了西太後的梳頭太監,得到了主子西太後的賞識,也奠定了他在儲秀宮日後飛黃騰達的基礎。

還是西太後剛剛垂簾聽政的日子裏,小安子整天泡在西太後的寢宮裏插科打諢,逗得主子十分開心。年輕的寡婦並沒有忘記追求俏麗,沒事兒的時候,她便令小安子給她在宮外偷偷訂做一些時髦的衣服,在寢宮裏偷著穿。無奈,西太後的衣服太多了,而且她的每一件衣服都很好看,小安子看得有些眼花繚亂。

一天,西太後站在大銅鏡前問小安子:

“你看我穿哪一件衣服更好看?”

安德海一半是逢迎,一半是真心話:

“奴才以為主子穿哪一件都好看,主子身材苗條,婀娜多姿,就像天上的仙女。”

“好個猴精羔子,瞧我不打你的嘴。”

小安子見左右無人,便抓起西太後的纖纖玉手,在自己的臉上輕輕地摩擦著:

“主子打呀,主子狠狠地打,小安子的這張臉早該讓主子打了。”

兩個人嘻鬧了一陣子,西太後又對著鏡子感歎起來:

“這旗頭梳起來倒十分好看,不過已經在宮中盛行五十多年了,聽人家說,道光爺的母親就愛梳這種發式,也不知宮外現在都流行什麽樣的發式。”

小安子一聽這話便明白了,西太後是嫌她的發式太陳舊了,想換一種新的發式。為了逢迎西太後,小安子找來了給西太後梳頭的兩個老太監,讓他們仔細琢磨了一番,決定給西太後以驚喜。

第二天,梳頭的太監給西太後變換了一種發式,他把她的留海梳得高高的,宛如一隻欲飛的蜻蜓,高高地翹立在頭上。誰知西太後一照鏡子,她並不喜歡這種樣式,梳頭太監隻好重新揣摩,又換了兩種發式,西太後依然不喜歡。梳頭太監怕惹惱了西太後,從此以後再也不敢改什麽新花樣了。退朝後,西太後整日閑在深宮裏,她自然不了解外麵的世界,其實目前宮外正流行一種新的發式,她無從知道罷了。

這一日,西太後上朝去了,幾個太監閑來無事,聊起了這件事,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正巧,李蓮英聽見了,當時,他一言不發,隻是心裏默默地想:

“從明天起,沒事兒的時候,我便出宮,大街小巷地看女人的發式,看一看現在正流行什麽。”

果然,第二天小李子便四處溜達,他發現宮外的旗頭比宮中的漂亮多了,既新穎美觀,又高雅脫俗,特別是西太後那張瓜子臉若配上這發式,一定十分好看。李蓮英花了些銀子,向一位年輕婦女學會了梳這種發式,他又喊來妹妹,在小妹頭上做試驗,不出一個月,他便梳得很好了。

李蓮英不禁沾沾自喜,他認為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到了,如果能梳個好發式,一定會得到西太後的歡心,今後的路也就好走多了。但是,小李子僅是個倒馬桶的小太監,他平日在主子麵前連頭都不敢抬。多少年了,西太後從沒跟他說過一句話,自己斷然不可貿然自薦,萬一惹惱了西太後,別說儲秀宮呆不住了,恐怕腦袋也保不住。

想來想去,李蓮英決定打通太監總管安德海這一關,讓安公公出麵引薦他。主意已定,小李子便開始奉迎安德海,他留意安德海的行蹤,瞅住安公公情緒好的時候,再向他提出自己的想法。

“安公公吉祥!”

“哦,是小李子,幹嘛哪!”

安德海在李蓮英的麵前儼然是個“長輩”,小李子連忙說:

“小的正沒事做,不知安公公可需要小的效勞、效勞。”

“好個小子,你倒挺會說話。去,把我房間裏打掃一下,再提桶水來。”

李蓮英俯首貼耳,答應了一聲便給安德海打掃房間去了。過了一會兒,小安子回到了自己的小偏院,他剛跨進門,頓時驚呆了:

“呀,好個小李子,還真勤快,被疊了,地掃了,門窗也擦得幹幹淨淨。”

炕上的被單也不見了,安德海往水井旁一望,李蓮英正在洗被單。

“小李子,你好勤快。嗯,不錯、不錯。”

李蓮英笑了笑,說:

“小的孝敬安公公,還不是應該的嗎?隻不過平日裏小的找不到機會孝敬公公。”

安德海見小李子做事認真、仔細,像個大姑娘,他便說:

“看來你幹活還挺麻利的。”

“回安公公的話,小的自幼家境貧寒,兄弟姐妹又多,才三四歲,我便幫娘幹活。就是現在有時回到家中,妹妹還纏著我給她梳頭,現在宮外流行羽翼式發髻,梳好可漂亮了,大妹妹總愛讓我給她梳頭。”

小李子故意把話題扯到梳頭上,安德海果然也十分感興趣,他追問道:

“你果真會梳頭嗎?新的發式也會?”

小李子見安公公上鉤了,便得意洋洋起來:

“小的敢吹牛嗎?小的句句是實話。”

安德海正想逗西太後開心,他立刻拍板:

“好,明天下午你來一下,給太後試一試,不過,我先提個醒兒,咱們主子可不是好伺候的,你一定要盡心盡力,逗主子開心。”

“安公公放心吧,小的知道該怎麽做。”

李蓮英高高興興地走了,他不敢馬虎,又偷偷地溜出宮找到了妹妹,反複在她頭上試了幾試,這才放心地又溜回了宮裏。到了下午,李蓮英早早地來等安德海,西太後午膳後聽小安子說專司“官房”(馬桶)的小太監會梳頭,她似乎不太相信。無奈她經不住小安子的攛掇,便勉強答應了:

“讓小李子試試吧,不過,隻能試這一次,不好的話,以後再也不讓任何人試了。”

李蓮英低著頭,拿著一套發梳走了進來,他使出了渾身的解數,仔細地、慢慢地給西太後編梳著新的發式。約莫半個時辰的功夫,李蓮英小聲地說:

“頭梳好了,不知主子可喜歡?”

然後,李蓮英便退到了一邊。西太後端坐在銅鏡前,看了老半天,嚇得李蓮英不敢出大氣,他的心仿佛都吊到嗓子眼兒了。他不知主子是喜還是怒,這將決定著李蓮英今後的命運!

隻見西太後攏了攏新梳的頭發,笑了一下,說:

“小安子,你有眼力,這個小李子梳得果然不錯。從今天起,小李子就留在這兒給哀家梳頭吧。”

西太後的這句話差一點沒讓李蓮英跳起來,他終於在儲秀宮上了一個大台階。安德海也十分開心,小李子沒辜負他的希望,隻要西太後高興,小安子便萬分地高興。從此以後,李蓮英便每天早晚各一次為西太後梳頭。他盡心盡力地伺候西太後,閑時便去孝敬安公公,所以,西太後和小安子都認為李蓮英是個難得的人才。

上次安德海喪母,西太後恩準小安子回老家奔喪,李蓮英隨行,在湯莊子,小安子與小李子唱了一出雙簧戲,他們配合得十分默契。在李蓮英的暗中幫助下,安德海逼著南皮縣的知縣作假,硬是逼著其他知府、知縣,乃至巡撫、總督等官員忍痛割愛,從腰包裏榨了不少錢財。安德海覺得李蓮英對他還算忠心,他萬萬想不到,有一天李蓮英會借反安勢力,在安德海走向死亡的路上,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此時,安德海急於收徒,考慮再三,他決定收李蓮英做徒弟,以後自己不在宮裏的時候,讓小李子代自己伺候西太後。主意已定,安德海便把這個念頭告訴了主子,西太後一聽也表示讚同:

“嗯,小李子挺機靈的,你也三十多歲了,按宮中的老例兒應該收個徒弟。這樣也好,你慢慢地把他帶出來,等小李子上了路,你就可以減輕些負擔,常回你府裏住幾天,讓小李子聽差好了。”

既然西太後沒什麽意見,小安子更沒什麽可顧及了,至於李蓮英那邊,是不需要問的,他一定很樂意。一步步走上坡路的李蓮英做夢也想不到安德海居然會收他為徒,安公公是西太後身邊的大紅人,而西太後目前是獨攬朝政,拜了安公公為師傅,小李子便可以隨著吃香的、喝辣的,還愁沒好日子嗎?

安德海與李蓮英各懷鬼胎,一拍即合。很快,這兩個卑鄙、無恥之徒成了師徒關係,一個“師傅、師傅”的叫,一個“小李子、小李子”的喊。在安德海的**下,李蓮英進步很快,西太後不時地誇獎小李子:

“小安子,你的徒弟可真不錯,瞧他那機靈勁兒,都趕上當年的你了。”

西太後說這句話的時候,她並沒有別的意思,無非是誇獎安德海教徒有方,可在小安子聽來,心裏不禁一驚:

“我的媽呀,趕上當年的我了,他這麽快就贏得了主子的歡心,再過兩三年,豈不是要超過我嗎?人家都說帶出了徒弟,餓死了師傅,我小安子可不能走這條路,那不是給自己掘墳墓嗎?”

從此以後,安德海對李蓮英有了戒備之心,表麵上,他疼愛小李子,與過去並沒有什麽兩樣;而實際上,他卻處處提防著李蓮英。不過,小安子也暗自慶幸,自己尚未教給小李子讓西太後最開心的“絕活”——用男性的大手撫摸西太後。這樣一來,盡管西太後也十分喜愛小李子,但她始終都不能離開小安子,安德海在西太後心目中的地位暫時還沒有被動搖。

自從安德海冷落李蓮英,李蓮英便懷恨在心,他暗自下定決心:進一步討主子西太後的歡心,一旦時機成熟,在小安子危難的時候,再推他一把,使得自己順理成章地取代安德海。在宮中,囂張的小安子已樹敵太多,他得罪了東太後、同治皇帝、恭親王等人,也得罪了李蓮英等小太監。

這正是安德海的悲劇,他自以為在宮中有西太後撐腰,便飛揚跋扈、無所顧及,他完全錯了。眾人對他的仇恨最後擰成一條繩,共同促成了“殺小安子”的局勢。一張無形的網正悄悄地向紅極一時的小安子撒開,而小安子卻全然不知、毫無防備。他清楚地認識到西太後的權欲極大,她不會輕易讓小皇上親政的,隻要主子西太後能穩操皇權,他小安子就不愁風光,有時候,他竟想入非非,認為大清的皇宮馬上就要成為西太後和他小安子的天下了。

安德海以一個勝利者的姿態走進了西太後的寢宮,日夜陪伴著主子,這不禁引起了他那年輕漂亮的老婆馬大奶奶的反感。一個無用的男人要伺候好兩個女人,但他必須左右逢源。進宮時,他忘記了安府裏的老婆;出宮後,他不去想威嚴又**的主子,就這樣,兩個女人——一個高高在上的皇太後,一個庸俗無比的民婦,同時享受著太監安德海給她們帶來的歡樂。

太監娶媳婦,盡管過去也有過,但人們總認為此事有悖人道,就是太監娶了老婆,也往往藏在家裏,不讓老婆見人,以免惹人笑話。而小安子卻有恃無恐,不但娶了個年輕貌美的女伶,而且還雙雙對對在公開場合出出入入,實在令人瞠目。

有一天,在恭親王的倡議下,幾個已有三分醉意的達官貴人來到了天福酒樓。天福酒樓的大老板認得恭親王,他一見王爺駕臨小樓,不勝榮幸,高聲道:

“王爺駕到,小的給王爺請安了。”

“免禮!”

恭親王手一擺,示意大家不要拘禮。恭親王約三十六七歲,他氣宇軒昂、目光炯炯有神,舉止瀟灑,給人以威嚴、孤傲的感覺。

小安子在二樓上聽得清清楚楚,他的死對頭奕來了,真叫冤家路窄,不想見的人偏遇見。恭親王帶領諸王直奔二樓雅座,小安子明白再也裝不下去了,他硬著頭皮起身施禮:

“王爺吉祥,奴才給王爺請安!”

恭親王瞥了他一眼,先是一愣,後又哈哈大笑,說:

“是小安子,這麽有雅興,帶著老婆吃飯呀。”

安德海不好說什麽,他立在一邊等待著恭王爺發話。恭親王手一揮:

“小安子,快吃飯呀,瞧,菜都涼了。”

“嗻。”

平日裏,小安子在宮中很放肆,因為西太後就在麵前,有什麽言差語錯的,也有主子為他開脫。可今天不同,今天沒人給他撐腰了,而且今天是帶著老婆出來的,他不願讓老婆看他出洋相。

“咦,小安子,怎麽這麽寒磣,隻要了八樣小菜,安大總管,請老婆吃飯,可要讓人家吃好、吃飽呀。”

恭親王借著三分酒意,他衝著小安子嚷開了,安德海心平氣和地答道:

“回王爺的話,奴才和賤內已經吃飯了,請王爺慢用,奴才先行一步。”

恭王爺一伸手,攔住了小安子的去路:

“這說什麽呀,本王和幾位大人才來呀,來、來、來,把夫人也叫過來,大家再喝幾杯。”

出於無奈,小安子隻好把老婆喊了過來,幾個人圍坐在八仙桌旁,隻見夥計們忙個不停,一會兒就擺上了一大桌子菜,有:炒肚絲、溜魚片、爆雞丁、清水蝦子、紅燒排骨、冰糖蹄子、燉牛肉、燒鯽魚、蓮子羹、清蒸乳鴿,還有四個大火鍋。隻見眾人你一筷、我一筷,吃得好高興。

小安子夫妻不知恭親王的葫蘆裏到底賣的是什麽藥,他們小心翼翼,不敢大吃狂飲。恭親王一扭頭,瞧見小安子的老婆並未動筷,便殷勤地夾了一條肥肥的炸雞腿放在馬大奶奶的麵前:

“吃呀,吃得壯壯的,明年好給小安子生個白白胖胖的大小子。”

“哈、哈、哈……”

人群裏爆發了一陣笑聲。

天大的笑話!太監的老婆生兒子,簡直是“天方夜譚”!

小安子的臉色很難看,一陣白、一陣青,但他又不好發作,畢竟拿他開心的是“鐵帽子”王爺,此時的小安子無人撐腰,他知道不可與恭親王硬鬥,所以,隻好咽了這口氣。

這時,左宗棠也開腔了:

“是呀,安公公,生了兒子可別忘了請我們喝喜酒呀,等你兒子過周歲時,我一定送他一個大大的銀項圈。”

不苟言笑的曾國藩也忍不住笑了,他笑六王爺與左宗棠拿狗奴才開心,也笑小安子生氣時的逗人模樣,小安子那白皙的臉皮就像用刀刮過一般,煞是慘白,時而又是死豬肝那樣漲得通紅。

“好了、好了,別打趣了,公公生兒子,不是說他是‘王八’嗎?”

本來,曾國藩是打算平息事端,當個和事佬的,誰知“王八”二字刺痛了小安子的心,他緊攥拳頭,隻覺得熱血直往頭上衝,他怒不可遏了:

“放什麽狗屁!”

一語既出,可不得了,山東巡撫丁寶禎接了過來,吼道:

“狗奴才才放狗屁!你一個太監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汙辱朝廷命官,你活膩了!”

小安子一看,他認得丁寶禎,一個小小的山東巡撫,他怕誰呀。再者,上次小安子喪母,中原幾個省的大小官員幾乎都送上厚禮,唯獨丁寶禎沒來,小安子心裏正窩著火呢。今天丁寶禎竟罵“安公公”是狗奴才,反唇相譏安德海,小安子哪裏受得了,他不顧一切大叫了一聲:

“來人呀!”

話未落音,隻見十幾個安宅的家丁蜂擁而上,把恭親王、曾國藩、左宗棠、丁寶禎等人團團圍住。恭親王乃當今皇上的六叔,堂堂的“鐵帽子”王爺,他何曾受過這種汙辱,當年西太後罷免他時,也沒這樣對待過他。小安子一句嗬令一下子激怒了恭王爺,他吼聲震天,幾乎把樓板都能掀掉:

“怎麽?膽大包天的奴才,你還敢動本王的一根毫毛嗎?小安子,你恫嚇朝廷命官,該當何罪!”

小安子自知有些過分了,但他又不好轉彎,便狠狠地捶了一下八仙桌。也真巧,正好捶在一個湯盆裏,頓時雞湯四處飛濺。丁寶禎以為小安子想采取行動,便一個飛腿,把八仙桌踢了個朝天仰,隻見酒杯、碟子、碗筷、酒壺四處飛揚,雞鴨魚肉滿地都是。

安德海火了,他一把揪住丁寶禎的衣領要論理,恭王爺立刻也來了一個飛腿,踢開了小安子:

“找死呀,還敢抓朝廷命官。來人,拉出去斬了!”

王爺一聲令下,聞訊趕來的侍衛們紛紛撲上來,兩個侍衛一把扭住小安子的胳膊,就往外拉。曾國藩一看,心裏想:

“不好了,事情要鬧大。”

他趕緊出來調解:

“王爺息怒!王爺息怒!看在安公公多年盡心盡力伺候聖母皇太後的分上,且饒了他這一回吧。”

曾國藩又麵對小安子,鼓足勇氣,“啪、啪、啪”著實地打了小安子幾個大耳光:

“安公公,還不趕快給王爺認個錯,今日衝撞了王爺,是你的不對,快認個錯吧!”

小安子徐徐地瞅了恭親王一眼,隻見恭親王的臉色十分難看。小安子明白:這一回王爺真的動了肝火。小安子不是個笨人,好漢不吃眼前虧,西太後不在麵前,萬一王爺動怒要殺小安子,事後再稟報太後,即使太後很生氣,也奈何不了恭王爺。

安德海意識到拿個雞蛋撞石頭,簡直是自找苦吃。他不得不低頭認錯,他“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王爺饒命!小安子不知天高地厚,衝撞了王爺,還望王爺大人大量,放了小安子這一回。”

接著是低聲的抽泣聲。恭親王雖然對小安子是恨之入骨,但他也懾於西太後的威力,暫時還不敢殺小安子,他權衡了一下利弊,厲聲道:

“滾!以後不要讓我再看到你這條狗。”

小安子抖抖地爬了起來,拉著老婆馬小玉的手立刻溜了。

眾人望著小安子灰溜溜逃跑的背影,忍不住又大笑了起來。恭親王心中有氣,他忿忿地說:

“安德海這個狗奴才,仗著西太後寵他,挑撥離間、專橫跋扈,可惡至極。有一天,本王爺非宰了他不可。”

左宗棠附和道:

“王爺所言極是,像這等小人,就得給他一點顏色看看。這等奴才固然可惡,但更可悲、更可恨的是竟有一些沒骨氣的人巴結他、逢迎他。倘若有一天,他犯在我的手上,我定叫他人頭落地、死無全屍,這等奴才留他幹嘛!”

左宗棠的一席話已表明他堅決站在恭親王這邊,甚至他比奕還要恨小安子。

丁寶禎笑道:

“曾侯爺,要是有一天小安子犯在你的手上,你如何處置他呢?”

曾國藩已是年過半百之人,他經曆的事情又多,他知道今天在這裏充當“和事佬”,替小安子向恭親王求情,已引起了這幾個同僚的極端不滿,他圓滑地答道: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倘若安德海觸了王法,老朽雖愚,仍要以王法繩之。但不知若他犯到丁老弟手上,老弟如何處置他?”

老奸巨滑的曾國藩居然將了丁寶禎一軍,丁寶禎馬上作答:

“若是這狗奴才到了山東境內為非作歹,我丁寶禎立刻捉拿他,格殺勿論,以清君側。”

恭親王一聽這話,心中大喜,他暗自想道:

“好一個剛烈漢子丁寶禎,你疾惡如仇,又敢做敢為,說不定有朝一日,本王爺還要靠你除掉小安子。”

恭親王此時不便於明顯地表露自己的態度,他爽朗地一笑,說:

“來,來,來,重新擺上一桌酒菜,大家難得一聚,別因為那個狗奴才,掃了大家的興。小二,拿酒來!”

卻說小安子酒樓遭辱,他如何能咽下這口氣,回到安宅,他不見任何人,把自己關在屋裏,嗚嗚地哭了起來,他整整哭了大半夜。後半夜,他開始冷靜思考,他把進宮見西太後的答詞全編好了,第二天一大早,他便進了宮。西太後早朝回來,她覺得實在無聊便在儲秀宮的小花園裏轉了一圈。彩蝶翩翩起舞,花香陣陣撲鼻,她輕歎了一聲:

“它們多麽自由自在呀,無論幹什麽,都沒人在意他們。唉,我葉赫那拉氏身後的眼太多了。”

原來,西太後是有感而發的:幾年前,小安子帶來了榮祿,西太後與年輕時的情人確實也快活了一陣子。無奈,榮祿懾於西太後的威嚴,每次**時,他總重重顧慮,惹得西太後很不開心。而且西太後與榮祿的關係十分微妙,不久便被東太後覺察了,她曾委婉勸過西太後,西太後考慮再三,終於和榮祿斷絕了關係。

西太後是個耐不住寂寞的人,身邊沒人陪伴,她好孤獨,還是心腹太監小安子懂得她的心。不久,小安子就把他年輕漂亮的弟弟安德洋帶進了宮。小情夫安德洋比榮祿放肆多了,他的**本領不錯,逗得西太後十分開心。可是,風聲很快傳到了奕的耳朵,恭親王豈能讓寡嫂做出這等醜事來。

一日退朝後,恭親王突然大叫起來:

“抓刺客、抓刺客!”

頓時,人們亂作一團,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情,兩宮太後更是神情慌張,西太後讓李蓮英緊緊擋著她的身體,抖抖地問:

“老六,哪兒有刺客呀?”

恭親王慌慌張張地說:

“臣看得清清楚楚,有一個身影倏地一閃,往後宮方向去了。”

兩宮太後立刻做出反應:

“快抓呀!”

除了奕一人說看到了一個什麽身影,其他人都一致搖頭,表示什麽也沒看見。侍衛們紛紛向後宮方向追去。不一會兒,侍衛回來報告:什麽也沒看見。西太後心裏一驚,她生怕是小情夫安德洋私出寢宮,於是,她連忙說:

“老六,你看花了眼吧!光天化日之下,這麽多的侍衛,別說是刺客了,恐怕皇宮深院連一個蒼蠅也進不來。”

奕固執地說:

“不,太後,臣看得一清二楚。”

不由分說,他大叫:

“來人,為了皇上和皇太後的安全,馬上進行搜宮,一定要抓住刺客。”

奕布下了天羅地網,西太後無奈,暗中著人把小情夫帶到了禦花園,安德洋在禦花園被搜了出來。他正想辯白,恭親王豈能讓這小白臉胡說八道,壞了西太後的名聲,皇上的臉往哪兒擱呀。恭親王下令就地處斬“刺客”。

事情雖然過去三個多月了,但西太後一想起這件事,她就感到心痛。自從上次恭親王挑起搜宮之事端,西太後便加深了對奕的恨,特別是她長夜難眠、孤枕難耐時,她萬般思念那個俊俏可愛、風情萬種的小情夫。每每想到安德洋之死,西太後便忍不住流下眼淚,儲秀宮裏,到處都有小情夫的影子,正所謂“芙蓉如麵柳如眉,對此如何不垂淚”。

今天,西太後又在思念小情夫了,她不願讓人看到尊貴的皇太後在流淚,便喚了聲:

“小安子,前麵引路,去後花園。”

眼睛紅腫的小安子不敢抬頭,他低聲答了“嗻”便走在了前頭。西太後在幾位宮女的簇擁下到了禦花園,園子裏繁花似錦、春風拂麵。這幾個伴駕的姑娘正年輕,皇宮大內的高牆關住了她們的身,卻關不住她們年輕的心。花兒一般佼美的宮女們一入花園便又坦露了真情,一個個有說有笑,她們像鳥兒一樣、蝶兒一般臉上**漾著青春的朝氣。西太後一見這情景,立刻想到了自己年輕的時候,她不願意強壓姑娘們,便一揮手說:

“都玩去吧,等一會兒就回來,可別跑遠了。”

“謝主子恩典。”

幾個活潑的姑娘齊聲謝過西太後便“飛”走了。小安子動也不動,他依然低著頭站在西太後的身邊。西太後心想:

“咦,一向愛噪舌的小安子,今天怎麽啞巴了。”

西太後打量著小安子,她的心裏又一陣酸楚,小情夫安德洋的一舉一動太像他哥哥安德海了,隻不過小情夫個頭更高一些,皮膚更白皙一些。看著、看著,西太後又湧出了眼淚,她禁不住自言自語起來:

“老六,你太狠了,總是和我過不去,早晚我還要讓你趴在我腳下求饒!”

小安子望了望,四處無人,宮女們早不知了去向,大概她們早已散落在偌大的園子裏,一會兒、半會兒是回不來的。小安子猛地抽泣了一下,不禁引起了西太後的注意:

“怎麽了?好像你今天很不開心,從早上到現在,也沒聽見你說幾句話。”

“奴才心裏難過。”

小安子幾乎是哭腔了。西太後還以為他為弟弟之死而落淚,便說:

“都是老六不好,不然德洋也不會死的。”

一提起老弟的慘死,小安子真的傷心了。他就這麽一個弟弟,手足親情甚濃也。

“好了,別哭了。”

西太後像在安慰小安子,又像在安慰她自己。小安子還在哭,西太後有些不耐煩了,她皺了皺眉頭,說:

“沒出息的東西,哭什麽!”

“主子,奴才心裏特難過,奴才並沒有得罪誰,可為什麽他們總和奴才過不去?”

“誰又和你過不去了?”

“奴才不敢說。”

“說!不說撕了你的狗嘴。”

“回主子,奴才昨天在天福酒樓帶老婆吃飯時被人罵了。若單是罵奴才,奴才心裏還好過一些,可惡的是,他們含沙射影,罵了主子,所以奴才為此而難過。”

西太後這才仔細看了看小安子的臉,發現他的雙眼紅腫,臉上的確有淚痕,想必他的話並沒有假。西太後馬上追問:

“怎麽一回事?快細細講來。”

“他們說奴才是條狗,主子您是——”

“是什麽?”

“是,是,是不分黑白,養了奴才這條狗。”

“大膽狂徒,他們是誰?快說!”

小安子想先說出左宗棠、丁寶禎、曾國藩等人,先激起西太後的忿怒,於是他脫口而出:

“是左宗棠、丁寶禎、曾國藩等人。”

西太後一聽這三個人的名字,不禁大為懷疑。這三個人,尤其是曾國藩這個人,他絕對效忠西太後。當年,為了平剿撚軍,曾國藩出生入死,差一點沒搭上老命。西太後深知此人的稟性,他老奸巨滑,怎麽可能在太後的寵監小安子麵前誣罵太後呢?別說是罵,恐怕連一句大話,他也不敢說。

西太後懷疑地問:

“雖然左宗棠與丁寶禎耿直一些,但他們都是朝廷的寵臣,那個曾老夫子,他更是忠心耿耿。你是誣告他們吧,他們絕對不會罵哀家的。”

一聽西太後表示懷疑,小安子的臉色都嚇白了,萬一告不倒他們,反而被西太後懷疑什麽,那後果將不堪設想。就這麽一棵乘涼的“大樹”了,可不能倒呀!小安子眼珠子一轉,計上心頭:

“主子,的確是他們三個人罵奴才是條狗。”

“那你說,罵你怎麽會連到我呢?”

小安子見西太後口氣緩和了一些,他大膽地回答:

“是六王爺?”

“老六?怎麽他也攪和了進來。這個老六,鬼點子特別多,總是他和我過不去,早晚,我要他吃不了——兜著走。”

一聽到奕,西太後深信不疑了,以左、丁、曾三個人的膽量,他們絕對不會誹謗西太後的,但恭親王絕對有這種可能性,因為他們叔嫂不和人所共知。大殿之上,恭親王口口聲聲稱臣,對兩宮太後畢恭畢敬,難保他背地裏誣罵太後以泄私憤。特別是幾年前罷免議政王那件事,奕一直耿耿於懷。

奕恨自己,這一點西太後比誰都清楚,但此時她抓不住奕的什麽把柄,難以再次懲治他。這些年來,西太後越來越感到自己很孤立,同治皇帝雖說是親生兒子,但這個兒子好像天生就和母親很疏遠,即使有時來儲秀宮問安,他也是坐一下便告辭。東太後雖為人很謙和,但也好像單單與西太後過不去,先帝在世時,鈕祜祿氏為皇後,還能處處讓著葉赫那拉氏。如今兩宮太後垂簾聽政,東、西太後平起平坐,她也不再讓著西太後,每當兩宮太後意見不一致時,東太後總以沉默來默默反抗著西太後。

這叫西太後如何不生氣!與兒子及東太後的關係緊張後,西太後感到有些孤獨與失落,幸虧有個小安子在身邊陪伴著她。今天,小安子又說奕在背後罵自己,西太後焉能不惱火!她不明白為什麽幾個最應該親近她、支持她的人,如今都紛紛詆毀她,難道說人生就是鬥爭、鬥爭!

西太後從心底深處升起一絲悲涼,她輕輕地歎了口氣,說:

“唉,人心隔肚皮,虎心隔毛皮!”

小安子見西太後對恭親王更恨一層,他暗自歡喜:

“小六兒,酒樓上你叫我安公公出醜,以後我非讓你嚐嚐西太後的厲害,看你還敢不敢欺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