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海極盡挑撥之能事,他先是離間兩宮太後,使東、西太後之間存有戒備之心,繼而又借西太後的勢力踩了恭親王一腳。他這麽做無非隻有一個目的:他,一個奴才,要和東太後和恭親王較量一下,到底他小安子隻是個狗奴才,還是個不可低估的人物。
小皇上載淳漸漸長大了,他目睹了小安子為了討好西太後而阿諛獻媚、令人作嘔的醜態,也聽說過小安子離間兩宮、挑撥母親與六皇叔的關係的傳聞。所以,小皇上對安德海十分反感。尤其是有一次小皇上無意撞見母親那白嫩嫩的大腳丫搭在小安子的手上,小安子揉來揉去,令人生厭,從此以後,載淳就恨死了這小安子。他在暗地裏,不止一次表示過要“殺小安子”,他也曾設想過,幾年後自己就要親政了,他親政後的第一件事便是除掉這個狗奴才,因此,小皇上對小安子總是愛理不理的。
安德海根本就沒把年幼的同治皇帝放在眼裏,他心裏十分清楚:西太後的權欲永遠不能滿足,即使小皇上長大成人後,西太後也不會輕易讓他親政的。隻要西太後把持朝政一天,他小安子就不必去逢迎第二個人,哪怕是同治皇帝,小安子也沒必要去看他的臉色行事。
有一天,小皇上從上書房回來,走進禦花園舉起銅鼓練臂力,他一不小心,壓傷了一個指頭,太醫院的骨科大夫連忙趕來,為皇上敷上傷藥,很快便止住了疼痛。載淳生怕兩宮太後為自己擔心,就裝成沒事兒的樣子,躲在寢宮裏養了幾天。這事兒後來還是讓兩宮太後知道了,她們紛紛趕來看望同治皇帝。
東太後帶著貼身宮女玉兒與桂蓮來的,西太後帶著心腹宮女杏兒與寵監小安子來的。小皇上的貼身太監張文亮和李明玉一見兩宮太後都來了,連忙齊刷刷地站在宮門口恭迎兩宮太後。
西太後的臉拉得老長,那雙鳳眼含著一股怒氣,嚇得張文亮和李明玉不敢出大氣。兩宮太後落座後,西太後把手一揮,讓其他太監、宮女們全退下,屋裏隻留下玉兒、桂蓮、杏兒、小安子、李明玉這幾個人。
“怎麽回事呀?”
西太後陰沉著臉,責問李明玉,嚇得李明玉麵如土色,他哪裏敢辯解,跪在地上一言不發。東太後看了看載淳的傷勢,心疼地說:
“以後可要小心一點啊。”
她又轉過頭來,對李明玉說:
“以後要緊跟皇上,可不能再有什麽閃失,記住了嗎?”
很顯然,東太後對李明玉隻是輕輕地責備了幾句,她並不打算重責李明玉。但西太後卻不依不饒:
“皇上的手是怎麽壓傷的?”
“萬歲爺從上書房回來到禦花園……”
“到禦花園幹什麽?你們沒跟著去嗎””
“沒去。奴才當時不在,聽萬歲爺說,他想舉銅鼓,手臂一軟,銅鼓落了下來,縮手不及,壓傷了手指。”
西太後聽到這裏,咆哮如雷:
“大膽奴才,還敢狡辯,給我重打五十大板。”
小皇上一聽說母親要責打李明玉,他連忙出麵阻攔:
“皇額娘,這事兒與小李子無關,是孩兒一時不小心壓傷了手指。”
“住嘴!就單憑他不盡心盡力跟隨主子左右這一點,今天就非打不可。”
李明玉眼巴巴地望著安德海,他多麽希望西太後身邊的這個大紅人安公公能為他求饒幾句。小安子當然也十分明白李明玉的意思,他開口道:
“主子,小李子是萬歲爺最喜歡的人,就饒過他這一回吧。”
他這哪裏是求情,分明是火上加油,激起西太後對李明玉的加重處罰。小皇上氣得直跺腳,他在心裏詛罵著小安子:
“小安子,朕非殺了你不可。”
果然,西太後一聽見“萬歲爺最喜歡的人”這句話,她的怒火更大了:
“怎麽?皇上最喜歡的人,哀家就不能處罰了?不,我偏要打,再加二十大板。小安子,去,幫著數夠七十大板。”
“嗻。”
小安子幸災樂禍,他吆喝著,差人把李明玉拉了出去。那些小太監都懾於安德海的**威,不敢手下留情。他們想盡量少用一點力量以減輕李明玉的疼痛。可是,小安子不慌不忙地故意拖著長長的腔調喊著:
“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怎麽了,你們幾個狗奴才都沒吃飽飯,有氣無力的。”
外麵的李明玉時時發出淒慘的哀嚎,小皇上沉不住氣了:
“皇額娘,皇額娘,您消消氣,就饒了小李子吧!”
東太後也讚同小皇上的話,她向西太後投以征詢的目光:
“妹妹,你消消氣,我看就算了吧。打也打了,罰也罰了,難道非要把一個奴才打死不成!”
東太後那商量的話語中帶有責備的意思,西太後也覺得有些過火了,她隻好作罷。小皇上見此情景,高興地笑了,他拉住東太後的貼身宮女桂蓮的手,大叫:
“好桂蓮,快去讓他們停下來,把小李子扶進房。”
小皇上這一無意間的舉動,卻讓細心的兩宮太後全看在眼裏了。她們不由得想起當年康熙皇帝親政之前曾和幾個宮女有過雨露之恩的事來,後來為此還鬧過一些事端。康熙皇帝登基以後,絕不肯放那位宮女出宮,非要給她加個封號不可,鬧得皇太後很不開心。
如今同治皇帝也十四五歲了,雖說還是個孩子,但情竇已開,可不能讓他重蹈康熙爺的覆轍。萬一他與某個宮女有了私情,一來影響他的學業,二來影響他的身體健康。兩宮太後對視了一下,表示頗有同感,她們暫時默不作聲,打算回去後再細作詢問。
西太後帶著杏兒、小安子隨同東太後一起去了坤寧宮,她們嗬退其他的太監、宮女,隻留下玉兒、杏兒、小安子三個人。
慈安東太後急切地問自己的心腹宮女小玉兒:
“玉兒,你必須說實話,桂蓮在皇上麵前有沒有輕佻的舉止?”
桂蓮比玉兒要小幾歲,玉兒跟東太後已經七八年了,她對主子忠心耿耿,很得東太後的歡心。而桂蓮是三年前才進宮的,桂蓮今年十四歲,生得嬌小、俏麗。她天真可愛又聰慧,東太後也很喜歡她。所以,出宮時常常帶著她,而小皇上也每日必來坤寧宮請安,一來二去,小皇上與桂蓮當然很熟悉。
西太後一見東太後直截了當地問起了這事兒,便也隨著附和了一句:
“玉兒,你一定要講實話,若要隱瞞什麽,非撕你的皮不可。”
東太後為人敦厚,玉兒一向很敬重自己的主子,而西太後是出了名的凶殘,玉兒雖然不是西太後跟前的人,但她相信西太後的魔爪一定能伸進坤寧宮來。她深知萬一自己措辭不當,不是傷著自己,就是傷著可愛的桂蓮。所以,玉兒跪在兩宮太後的麵前,慢慢地說:
“玉兒給母後皇太後、聖母皇太後回話:桂蓮長得很俊俏,萬歲爺也確實與桂蓮很熟悉,可每次桂蓮伺侯萬歲爺時都很恭敬。當然,萬歲爺也挺喜歡她那孝敬勁兒,至於過頭的事兒,奴婢從未見到過。”
西太後根本就沒從玉兒的話中聽到什麽蛛絲馬跡,她便問道:
“那麽,又是怎麽個伺候法呢?”
“無論是捧點心,或是給萬歲爺送上一條熱毛巾,桂蓮總是小心翼翼,從來不敢馬馬虎虎。”
“哦,原來如此,他們之間並沒什麽。”
西太後終於舒了一口氣,她真怕兒子與桂蓮有什麽私情。這種事情,她不能不擔心,小皇上才十四五歲,萬一鬧出個什麽醜事來,可不好聽。西太後確認桂蓮並不是什麽“狐媚子”後,她便放心地帶著杏兒、小安子回自己的寢宮了。用過晚膳後,小安子撇見四處無人,便溜到了西太後的身邊,他有聲有色地說了起來:
“主子,您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那玉兒分明是東太後的人,她能說實話嗎?主子,您想一想,桂蓮是東邊的人,東邊的主子巴不得桂蓮搭上萬歲爺,好讓桂蓮緊緊地拴住萬歲爺。萬歲爺常常去了東邊,不就和主子您更疏遠了嗎?”
多少年來,西太後的心裏總有個陰影,那就是親生兒子載淳從小到大都與東太後更親近,他在有意、無意地疏遠親生母親。此時,被小安子一提,她的心頭便又隱隱作痛。現在,她不但擔心兒子十四歲就鬧出醜事來,影響學業、影響身體,她更擔心的是小安子所說的問題。
西太後的臉又陰沉得可怕了,連寵監小安子都有些發怵,隻聽得西太後狠狠地擠出了幾個字:
“小安子,那你說該怎麽辦?”
小安子沉思了一會兒,壞主意便竄上心頭,他低聲道:
“奴才認為嘛,必須防患於未然,幹脆幹掉她。”
小安子做了個砍頭的姿式,西太後沉思了一下,她有些為難:
“桂蓮又沒犯什麽大錯,怎麽給她定罪呢?再說,東邊的也一定會護著她。”
安德海詭秘地一笑:
“主子隻要讚同奴才的主意,剩下的事情讓奴才去辦好了。”
第二天,安德海便到了內務府,他向內務府提出要坤寧宮的桂蓮,他說:
“聖母皇太後非常喜歡桂蓮姑娘,太後點名要的。”
內務府回話道:
“隻要母後皇太後肯放人,你們領過去好了。”
小安子馬上竄到了坤寧宮,東太後聽說西太後點名要桂蓮,雖然有幾分舍不得,但她也不能為一個小小的宮女而使兩宮太後的關係進一步惡化。於是,她勉強答應了小安子,她語重心長地說:
“小安子,桂蓮還小,有不懂規矩的地方,你多教導她,可不能動不動就責打她。”
“太後,我小安子是那樣的人嗎?”
東太後心想:
“哼!你是個什麽東西,哀家心裏難道不清楚。”
東太後很不情願把小桂蓮給西太後,但事到如今又無可奈何。小安子明白東太後的心思,他也十分清楚,小桂蓮剛到儲秀宮時,暫時還不能向她下手,等等再說吧。
桂蓮到了儲秀宮,果然,小皇上比以前來得勤多了。他借口向母親請安,沒事兒便到母親的寢宮來,實際上,他隻是想和可愛的小桂蓮說說話兒。可憐的小宮女,她才十四歲,但她心裏什麽都明白,玉兒姐姐不止一次提醒過她:皇上是龍,自己是蟲。不該想的事情就不能去想。桂蓮也明白自己隻是個奴婢,她絕對沒有半點非分的念頭。
其實,小皇上載淳也沒有什麽邪念,他生在深宮、長在深宮,隻有一個皇姐姐和一個幹姐姐,而她們都把自己當成小弟弟,她們也不能時常陪伴自己。十幾歲的孩子一天到晚泡在大人堆裏,他感到十分孤獨。孤獨、寂寞中,他偶然間發現坤寧宮多了一個小宮女,她的年齡和自己相仿,那個宮女叫桂蓮。
桂蓮長著一張蓮花似的漂亮臉蛋兒,她一笑起來兩個淺淺的笑靨特別好看,尤其是小桂蓮心靈手巧,她剪的窗花,那小鳥兒活靈活現,小花小草栩栩如生,小皇上百看不厭。載淳曾經悄悄地收藏過幾張,沒事的時候,他就把窗花拿出來琢磨,幾次想開口讓桂蓮親自剪給他看,都沒有機會。
小桂蓮到了儲秀宮,載淳得知後去責問東太後,為什麽把桂蓮趕走,東太後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你親額娘喜歡她,小安子便要走了。”
又是討厭的小安子!小皇上一聽是可惡的小安子把桂蓮帶走的,他心中就有氣。他一口氣奔到了儲秀宮去看一看桂蓮在母親那裏過得怎麽樣。載淳剛進宮門便遇上了桂蓮,他急急忙忙地拉住桂蓮的手,問:
“桂蓮,你過得好嗎?”
桂蓮點了點頭,小皇上鬆了一口氣,他央求著:
“今天有空嗎?朕要親自看你剪窗花。”
小安子站在陰暗處看得清清楚楚:皇上在拉桂蓮的手!小安子隻覺得一股熱血直往腦門子上衝。自從小安子自閹入宮後,他就不再奢求自己還有什麽男女之歡。這幾年,西太後獨守空房,寂寞難捺時,便讓小安子來安慰她那孤獨的靈魂。每次,西太後又喜又惱,小安子惶恐不安,生怕伺候不好主子。小安子是個畸形的男人,他最怕見到男女親熱的場麵,那會傷害他。每當榮祿偷偷摸摸進宮私會西太後時,小安子總是心如刀絞。他坐在門檻上為他們放風,西太後的縱情浪語時時傳到他的耳朵裏,他便死死地捂住耳朵,盡量不讓自己心靈上受到什麽傷害。
今天,偏偏讓小安子撞上了小皇上拉住桂蓮的手這一幕。小安子不敢多看,他連忙跑到西太後的麵前,添油加醋、繪聲繪色地誇張了一番:
“主子,奴才看得真真切切,桂蓮先是拉住萬歲爺的手,當萬歲爺也勾住她的手時,桂蓮便順勢倒在萬歲爺的懷裏。”
西太後一聽,火冒三丈,她不由分說,大聲叫喊:
“皇上,給我過來!”
小皇上聽到母親大聲吼叫,他嚇了一大跳,他不敢磨蹭,趕緊走了進來:
“皇額娘吉祥!”
小皇上由於跑得急,臉上紅撲撲的,而西太後則認定兒子剛才沒幹好事兒。她的臉一沉,厲聲問:
“阿哥剛來嗎?”
“是的,剛來不久。”
“那你都幹什麽來著?”
“沒幹什麽。”
“還敢嘴硬,剛才一進宮門,你在幹什麽?”
“什麽也沒幹呀。”
“還敢嘴硬,剛才一進宮門,你在幹什麽?”
“什麽也沒幹呀,額娘,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小皇上不明白西太後今天為何咄咄逼人,所以,他覺得實在沒有什麽可說的。
“小安子,幫皇上回憶、回憶。”
好啊!又是可惡的小安子使的壞點子,一定是他又搗什麽鬼了,使得西太後盛怒。小皇上瞪了小安子一眼,而安德海若無其事地對小皇上說:
“奴才剛才分明看見皇上有失檢點。”
哦,原來指剛進宮門時,自己拉住桂蓮的手這件事情。小皇上振振有詞地說:
“朕並無不檢點之舉,小安子你太小題大作了吧。”
“奴婢怎敢誹謗萬歲爺,奴才不過是實話實說罷了。”
小安子根本就沒有把同治皇帝放在眼裏,他倒反唇相譏起來了,氣得載淳一扭頭便要走。
“咦,哪裏去!說你幾句就要走。”
西太後厲聲嗬住了兒子,小皇上隻好停了下來。從此以後,同治皇帝更恨安德海,而小安子並不在乎,他背後西太後這棵“大樹”好乘涼,至於其他的人,他一律不放在眼裏。
又過了幾天,天真、活潑的宮女小桂蓮突然暴病身亡,同治皇帝和東太後都覺得很不對勁兒,但他們也沒抓住什麽真憑實據,隻好作罷。
同治皇帝恨小安子,人所共知。張文亮和李明玉總是耐心地勸導小皇上要忍著點兒,十四歲的小皇上已學會了冷靜分析形勢,他也覺得現在動小安子還不是時候。他一直都在想,一旦親政後,他要幹的第一件大事便是殺小安子。
小安子當然更明白同治皇帝對他恨之入骨,不過,安德海不在意這些,他死心塌地地效忠西太後就行了。最近,西太後發現載淳的功課進步很小,她懷疑小皇上讀書不用功,所以,她非常惱火。她派小安子去盯梢同治皇帝,以掌握兒子的情況。
這一天,小皇上覺得頭腦發漲、四肢無力,他翻了幾本書,一個字也讀不下去,他想站起來呼吸一下新鮮空氣,便隨手推開了窗子。這時,窗外陽光明媚、鳥語盈耳,好一派大好春光。同治皇帝經不起大自然的**,他信步來到了禦花園。園子裏彩蝶飛舞、百花爭妍、姹紫嫣紅,十分迷人。小皇上邊賞花,邊背誦剛才讀過的一段文字。突然間,他覺得後麵有個人影在晃動,隻有李明玉伴駕,可李明玉此時正在自己的身邊,而後麵的人影是誰呢?小皇上遞了個眼色給李明玉,主奴二人倏地一閃,閃到了一塊假山石後麵,他們從石隙裏向外張望。
隻見安德海鬼鬼祟祟地探出頭來,他正東張西望、神情十分緊張。這會兒,小安子好納悶兒,明明小皇上走進了花園,可怎麽一眨眼的功夫,人就不見了呢?小安子正在犯愁之際,同治皇帝猛地一下子站到了小安子的麵前,說:
“小安子,你鬼鬼祟祟站到這裏幹什麽?”
“萬歲爺吉祥!”
小安子連忙下跪請安,一時間他無言以對。小安子畢竟比同治皇帝狡猾得多,他眼珠子一轉,為自己找了個“台階”:
“奴才是來請萬歲爺過去的,主子正等著萬歲爺呢。”
小安子這句的確是實話,西太後吩咐小安子先靜靜觀察一下小皇上的動靜,如果皇上認真讀書,就不要驚動他;如果皇上不在讀書,就請皇上到儲秀宮去一趟。
“小安子,你是怎麽知道朕在這裏的?”
“這,這個。”
小安子瞠目結舌,無言以對。小皇上幹脆戳穿了他:
“一定是你盯著朕老半天了。小安子,朕警告你這個奴才:以後再讓朕看到你鬼鬼祟祟的,朕絕不輕饒你。滾!滾得遠遠的,免得朕按捺不住火氣,朕會殺了你!”
小安子並不十分震驚,他固執地說:
“主子讓奴才來請萬歲爺,萬歲爺若不隨奴才走一趟,奴才如何向主子交代呢?”
小安子又抬出了西太後,壓得同治皇帝不得不隨他而行。西太後一見小安子引來了小皇上,她就知道兒子不在認真讀書。
“皇額娘吉祥!”
西太後上上下下打量著同治皇帝,她冷笑了一聲,說:
“哼!該讀書的時候,不認真讀書,幹什麽去了?”
同治皇帝低著頭,不敢說什麽。誰知小安子卻開了口:
“主子,奴才是在後花園見到萬歲爺的。”
“成什麽樣子!還有一點兒威儀嗎?我說過多少遍了,你是一國之君,要用功讀書,將來親政以後才能治理好國家。你就是聽不進去,成天像個沒教養的野孩子似的東奔西跑,成何體統!”
小皇上當然明白母親罵他“東奔西跑”,當然指他每日必去東太後寢宮,一定是可惡的小安子又在母親麵前煽陰風、點鬼火了,不然,母親不會又責罵於自己。小皇上用眼睛瞪了一下小安子,正巧被西太後瞧見,她越發生氣了:
“你瞧瞧你,我正在跟你說話呢,搖頭晃腦的,不成樣子。你不要以為有人袒護著你,就爬到額娘的頭上來,你給我記住:我才是你的親額娘!”
小安子見西太後越說氣越大,他獻媚似的說:
“主子何必跟萬歲爺生這麽大的氣。”
他又轉向小皇上,拉著小皇上的衣角說:
“好了,好了,萬歲爺給太後陪個罪吧,說:‘下次不再惹額娘生氣了。’”
說著,他推了同治皇帝一把,示意載淳磕頭謝罪。同治皇帝惱了,他一甩手,掙脫開小安子的拉扯:
“放手!拉拉扯扯的幹什麽!”
西太後一看這情景,生怕小皇上把怒氣出在寵監小安子身上。萬一小皇上動了怒,口諭斬小安子,天子之言,誰敢更改。西太後連忙嗬退安德海:
“退下去,這裏沒你的事!”
小安子沒想到自己兩邊不討好,皇上奚落他,太後嗬斥他,他感到十分委屈,他幾乎要掉下淚來,他默不作聲地退了下去。小安子沒敢遠離,他躲在一邊偷偷地聽主子訓斥小皇上。過了一會兒,西太後厲聲喊:
“小安子。”
“奴才在。”
“去,把張文亮、李明玉統統喊來。”
安德海明白,西太後要找這兩個太監的茬了,小安子沒敢耽擱,他一路小跑找到了張文亮和李明玉:
“張公公、李公公,恐怕今天太後‘有賞’,快隨安某走吧。”
小安子得意洋洋地看著滿麵沮喪的張文亮和李明玉,他們不約而同地問:
“太後傳奴才有什麽事嗎?”
小安子笑眯眯地說:
“等會兒不就知道了,快走吧,別磨磨蹭蹭的。”
李明玉心想:
“糟了,恐怕又要挨板子了,單是聖母皇太後責備還好抵擋,怕隻怕這位可惡的安公公又添油加醋。”
無奈,兩個人還是跟著小安子走了,他們一路上忐忑不安,誰也不敢出大氣。進了儲秀宮,他倆硬著頭皮去見西太後。
“小李子,皇上下了書房,你們都到哪兒去了呀?”
“回太後:奴才決不敢帶皇上亂走,皇上吩咐去哪兒,奴才小心伺候便是,奴才從不多問一句。”
“哦,這些哀家全知曉,以後你們應更加小心伺候才是。”
“嗻。”
兩個太監連忙退出了事非之地,小皇上見母親怒氣已消,他也趁機離開。他們一行人回到了養心殿,小皇上忿忿地說:
“一定是那個狗奴才小安子又在太後那兒告了朕一狀,不然的話,明明沒什麽事兒,太後為什麽要發火?”
李明玉心直口快,他脫口而出:
“萬歲爺,奴才早就想告訴你,我和張文亮不止一次發現過安公公在遠處盯梢皇上。”
一聽這話,同治皇帝怒不可遏,他隨腳踢翻了一隻花盆,說:
“這個該死的小安子,朕非殺了這個王八蛋不可!”
“萬歲爺息怒,打草驚蛇犯不著。”
張文亮站在一邊附和著李明玉,他們三個人低聲密語了一會兒,最後小皇上發話了:
“也好,讓他再多活二三年,早晚有一天,朕要親自收拾他。”
同治皇帝恨小安子已不是什麽秘密,安德海仗著西太後給他撐腰,根本就不在乎別人如何看待他,小安子隻在乎西太後一個人。隻要能討得主子西太後的歡心,管他小皇上對他有什麽樣的看法。同治皇帝總想找個借口狠狠地責罵小安子一次,果然,機會來了。
這一天,小皇上用了晚膳,尚無困意,他便拿起一本書在讀,李明玉站在宮門外準備侍寢。隻見小安子大模大樣地到了,他在後宮專橫跋扈,為所欲為習以為常,他哪裏把小李子放在眼裏。
“小李子,太後請萬歲爺過去問話,快點呀,遲了可不好。”
李明玉本來對小安子就很反感,李明玉是同治皇帝身邊的人,他也仗著皇上是九五之尊,根本也沒把小安子放在眼裏。李明玉抬頭看了看小安子,愛理不理地搭了一句:
“安公公請回吧,萬歲爺已經歇著了。”
“這麽早,天還沒黑,皇上怎麽可能睡覺呀,我不相信。”
“安公公,你太操心了吧,萬歲爺幹什麽,難道還要通知你一聲。”
安德海在這皇宮裏,他每到一處都要受到上等的待遇,哪個宮裏的宮女、太監不敬他三分,可這個李明玉說話怎麽這麽嗆人!他安公公可從來沒受過這種氣,小安子按捺不住火了,他提高了嗓門大叫道:
“我安公公回不回去,關你小李子什麽事兒,太後讓我請皇上,我寧願站在這兒等一宿。”
“好吧,隻要你不覺得累,你等下去好了。”
李明玉也不給小安子讓個座,故意讓他站著等。寢宮裏的小皇上還真能沉住氣,他裝作已熟睡,並且發出了輕輕的鼾聲。李明玉當然明白小皇上並沒有入睡,他不急不躁地坐在門邊的椅子上打著盹兒。小安子有些站累了,夜幕漸漸拉開,萬一小皇上不醒來,回去以後如何向主子交代呀。
“李公公,煩勞你進去看一看吧,問問萬歲爺小睡可醒來?”
“安公公,你不要命了,萬歲爺休息時誰敢打攪,要進,你進去好了。”
小安子一聽李明玉的話好衝人,他不禁回了一句:
“小李子,你別太過分。”
李明玉又頂了一句:
“過分的不是我小李子,而是你安公公,皇上正歇著,瞧你急成什麽樣子。”
“你!哼!咱們走著瞧。”
這一句,小安子脫口而出,而且是大叫大喊出來的。隻聽見房裏“嘭”地一聲,是摔茶杯的聲音。
“放肆!哪個大膽的奴才,敢在朕休息的時候撒野!”
李明玉緊貼著寢宮的門,低聲回了一句:
“回萬歲爺,是安公公大叫大喊。”
小皇上高叫了一聲:
“把小安子給我拉出去,二十大板。”
“嗻。”
李明玉正求皇上說這句話,皇上口諭不可違,李明玉正可借此機會報複小安子一下,上次西太後盛怒之下,責打李明玉七十大板,就是狗奴才小安子唆使的。今天,李明玉不會手下留情的,他喊來幾個小太監,不由分說把小安子拖了出去。他們不容安德海辯理,狠狠地打了他二十大板,疼得小安子直哀叫。末了,他流著眼淚,捂著紅腫的屁股回到了儲秀宮。一見西太後,他像孩子見到親娘似的,伏在主子的腳下,哭了起來。
他哭得好傷心,邊哭邊訴,氣得西太後嘴唇發白、臉色發青、渾身上下直哆嗦。
“小李子,你這個狗奴才,打狗還得看主人,你竟敢欺負到哀家頭上來了。”
西太後咬牙切齒地點著小安子的額頭,狠狠地說:
“狗奴才,沒用的東西,讓人家欺負了,隻知道哭。”
過了一會兒,同治皇帝來了。他猜想母親一定會大發雷霆,所以他小心翼翼地說了一句:
“額娘吉祥!孩兒來遲了。”
西太後一臉的陰沉,她頭一扭不理睬兒子,小皇上明白母親此時的心情,便說:
“剛才孩兒正在小睡,小安子這狗奴才竟敢在外麵大吵大叫,惹得孩兒心煩意亂,一氣之下,讓奴才們責備了小安子幾下。”
“哦,皇上長大了,連老娘請皇上,皇上都不肯賞臉了。”
小皇上聽得出來,母親在諷刺自己,他不敢再申辯什麽。不過,同治皇帝有些暗自傷感,難道親生兒子還不如一個寵監的地位高?他覺得是小安子奪去了母親對自己的愛,每次母親和小安子說話都是柔聲細語的,而對自己說話總粗暴無比,這究竟是為什麽?
同治皇帝陷入深深的苦惱之中,他百思不得其解。
小皇上雖然懾於西太後的威嚴,不敢公開罰處小安子,但他出於男孩子頑皮的本性,他總想著用一個妙計來捉弄小安子一下,以解心頭之恨。
安德海樹敵太多,他並不是不知曉,而是仗著西太後的勢力專橫跋扈。俗語說:常在河邊走,不能不濕鞋。小安子背靠西太後這棵“大樹”乘涼時,不知不覺間,他早已破壞了祖宗家法。清朝早年對宦官的防範甚嚴,還是順治帝入關時,鑒於明代宦官專政幹預朝政的曆史教訓,清朝曾有過明確規定:
“宦官級不過四品,非奉差遣,不許擅自出皇城,違者斬首。”
又規定:
“太監犯法幹政,竊權納賄,交結滿漢官員,越分擅奏外事,上言官吏賢否者,淩遲處死。”
小安子不服氣,他想違背祖宗家法。現在,他已是官至四品,可是,他不滿足,他嫌自己頭上的那個藍頂帶(四品官帽頂帶)的顏色太刺眼,他很想換一頂紅頂帶(二品官帽頂帶)。但是,西太後再寵他,這官位的晉升也不能由西太後一個人說了算數。過去,皇上年紀小,兩宮太後垂簾聽政,小皇上從不過問朝政。如今不同了,同治皇帝慢慢長大,他快十五歲了,他對朝政越來越感興趣。
載淳是九五之尊的天子,他的話便是金口玉言,不可違也。西太後也想過,給寵監小安子晉升官位,萬一兒子堅決反對,那可連一點的回旋餘地也沒有了。所以,西太後總是勸小安子耐心等待,等哪一天龍顏大悅再提及這事兒吧。
安德海也是個聰明人,他知道要想破老例,太監官至二品,就必須討同治皇帝的歡心。讓小皇上心甘情願地為“安公公”換上個紅頂帶,可是,小皇上一向很討厭自己。安德海在心裏反複對自己說:
“一個人的看法不是不可以改變的,我小安子該見風使舵了。皇上漸漸長大,過二三年,他就要親政,太後再不舍得放權,她也不得不放。到那時,光靠西太後庇護自己是不行的,這個小皇上很有頭腦,從現在起,我安公公就要改變作風,讓小皇上迅速改變對我的看法。”
小安子深信他能打動小皇上的心,到底小孩子聰明不過大人。安德海主意已定,他便決定委屈求全,塑造一個全新的“小安子”形象,為自己開辟一條新的道路。
機會終於來了,再過十來天,就是同治皇帝十五歲生日了。在宮中,皇上的生日叫“萬壽節”,西太後準備為皇上操辦一個隆重的慶典活動。宮中到處張燈結彩,又請來戲班子唱幾天戲,人人臉上喜氣洋洋,宮女、太監們忙碌不堪。小安子更要借萬壽節之機,好好地顯露一下自己的本領,以討個紅頂帶官帽。這幾天以來,安德海忙裏忙外,他吩咐禦膳房準備好皇上最愛吃的點心,又親自指揮戲班子加緊排演皇上最愛看的武戲。為了逗大家笑一笑,特別是為了博得小皇上的歡心,小安子特意客串了一段戲,他扮演一個小醜,一定會逗得大家捧腹大笑。
小安子忙得不亦樂乎,小皇上感到不理解,狗奴才以前總是和自己作對,他從來沒這麽殷勤過。小皇上猜不透安德海的心思,便好奇地問:
“小安子,太陽從西邊升起了嗎?你怎麽這麽賣力氣?”
小安子眯眯一笑,說:
“萬歲爺,奴才過去有失妥之處,還請萬歲爺海涵,小安子能有今天,全仗萬歲爺的恩澤。”
“朕並沒對你有過什麽恩澤呀。”
“怎麽沒有,奴才這官帽上的頂帶,不是皇上賞的嗎?”
同治皇帝一看小安子頭頂上的四品官帽,那頂帶是藍色的,倒也挺好看,便說:
“小安子,你以後不要再胡作非為了,保住你的藍頂帶。”
小安子壯了壯膽子,趁勢說:
“萬歲爺,您瞧這藍頂帶多暗淡呀,奴才求萬歲爺賞一個顏色鮮豔的頂帶。”
小安子雖然沒有直接提出想要個紅頂帶,但聰明的小皇上已聽出了小安子的弦外之音,他調皮地擠了擠眼說:
“小安子,你好好地幹,等萬壽節那天,朕賞你一個鮮豔的頂帶。”
“謝主龍恩!”
小安子下跪磕頭。小皇上的話讓他萬分驚喜,他的願望就要實現了,他好高興。同治皇帝詭秘地一笑,說:
“現在謝早了,等過幾天再謝吧。”
“嗻。”
到了萬壽節那天,小皇上先給太監、宮女們一一賞賜,最後,隻剩下小安子一個人了。隻見小安子臉上**漾著春風,他掩飾不住內心的激動。再過一會兒,皇上就要給他加官,他小安子終於打破了祖製,一個太監居然官至二品,真是安家祖墳上冒了股煙。太監、宮女們都紛紛把目光投到安德海的身上,他們並不知曉幾天前皇上對安公公的許諾。隻見小皇上命一個太監捧著一個精致的盒子,小安子知道那盒子裏裝的一定是皇上賞給他的新官帽。
“小安子,領賞!”
小皇上清脆的聲音傳來,小安子樂得合不上嘴,他有些飄飄然了。
“奴才在,謝萬歲爺恩賜!”
小安子“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便磕頭,磕完了頭,他並不急於站起來,他在等待新官帽戴在頭上哩。隻見小皇上瀟灑地走到小安子麵前,親自為小安子戴上了一頂新官帽。小安子急切地等待著人們發出嘖嘖地讚歎聲。可是,人群裏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小安子連忙把新官帽摘下一看:他驚呆了!
原來,皇上賞了他一頂綠頂帶的帽子!一顆鮮豔的綠翡翠嵌在帽頂,那綠頂子閃著鮮豔的綠光,確實綠得可愛。
男人帶綠帽子,是要被人恥笑的,意謂老婆和別的男人有染。雖然安德海是個閹人,但畢竟他也是個男人,戴上綠頂帶,他頓時感到受辱。一股熱血直衝腦門子,他氣極敗壞地拿著那頂綠帽子,流著眼淚,衝出人群,直奔儲秀宮。小安子已經跑開老遠了,還仿佛聽見小皇上那開心、爽朗的笑聲。
小安子一口氣跑到西太後麵前,他失聲痛哭。西太後再三追問才明白剛才發生了什麽事情。顯然,她對兒子的惡作劇十分不滿,但她也沒把這件事情看得太重,她淡淡地一笑,說:
“小安子,別哭了。起來吧,誰叫你平日總和他過不去呢。”
小安子更委屈了,他本想讓西太後狠狠地責罵小皇上一頓。不曾想,西太後倒袒護起小皇上來了。
突然間,他明白了一個道理:西太後再寵小安子,也沒有對同治皇帝愛得深。這棵大樹並不見得能乘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