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皇帝歸西,紫禁城養心殿裏一片哭聲,恭親王、醇親王、惇親王、譓親王以及大臣文祥、寶鋆、沈桂芬、李鴻藻、榮祿、翁同龢等人伏在地上,悲慟不已。東太後更是哭得天昏地暗,皇後阿魯特氏此時殉葬心意已決,她呆呆地坐在那兒,不哭也不鬧,她的心死了。
西太後哭了一陣子,她抹了一把淚水,悲痛萬分地說:
“如今大行皇帝已去,應早早立嗣才對,國不可一日無君。”
這個建議憋在眾大臣心裏已有兩天了,隻是他們誰也不敢先說出口,唯恐得罪翻臉不認人的西太後。此時,既然她先提到議事日程上來,大家便沒什麽可顧慮的了。大臣李鴻藻望一望欲哭無淚的阿魯特氏,他開口道:
“太後,大行皇帝魂魄不久也,臣認為此時不宜在這兒議事,是否可以去乾清殿議事?”
一句話提醒了西太後,她點頭表示同意,她瞄了一眼皇後,說:
“皇後,你留在這兒陪一陪大行皇帝的陰魂吧。”
阿魯特氏沒點頭也沒搖頭,更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她已經無話可說了,隻求死得快一點,以解脫這不幸的人生。兩宮太後及諸王公大臣到了乾清殿,人們按照兩年前的習慣,依次站在丹墀下,兩宮太後坐在禦座一側。與兩宮太後兩年前垂簾聽政時所不同的一是禦座上沒了同治皇帝,另一是兩宮太後的玉座前少了道紗簾。禦座上是空的,人們睹物思人,不禁再次悲慟起來。兩宮太後又抹了幾把眼淚,東太後垂首飲泣,西太後的右手捏著絲帕,左手撫著禦案,低聲感慨:
“兒啊,你走得太早了,這叫額娘怎能不傷心。可是,國不可一日無君,你走了,額娘必須找一個與你十分相像的人代替你坐龍椅。孩子,你在天之靈是看得見皇宮裏所發生的一切的,你能理解額娘的這種痛苦與無奈嗎?”
這幾句話,隻有坐在她身邊的東太後聽得見,東太後也止住了抽泣,她溫和地拉住西太後的手,說:
“皇上一向善解人意,想必這一次立新君,他也能理解,妹妹不必這般痛苦地折磨自己,還是盡早拿個主意吧。我已六神無主,煩勞妹妹主持這件事情,一切由你做主。”
西太後暗喜,既然東太後放棄了立嗣之爭,她更容易左右這些王公大臣了。隻是,她的這種暗喜絕對不能表現出來,兒子剛剛賓天,萬一她掩飾不住暗喜,會遭眾人斥責的。於是,西太後眨了眨眼皮,兩行淚水湧了出來,此時,心酸是真的,暗喜也是真的。
“姐姐,別哭了,快快讓他們議一議吧。”
東太後收住了淚水,清了清嗓子,說:
“眾愛卿,都別哭了,我們兩宮此時已六神無主,你們議一議吧,立誰為嗣為好!”
剛才,丹墀下的李鴻藻等人看得清清楚楚,禦座旁的兩宮太後低聲嘀咕了幾句,想必她們已經有了主意。這些朝廷重臣早已領教了西太後的陰險與強硬,十一年來的垂簾聽政充分表現了葉赫那拉氏的鐵的手腕,當年的八大臣都被這個女人鏟除掉了,還有幾年前的罷議政王奕一事,至今仍讓人心有餘悸。
他們麵前玉座上的這個西太後可不是什麽庸俗女人,萬一這一次立嗣不合她的心意,說不定哪一天丟了官職、落了人頭。所以,一時間,沒有一個人說話,局麵十分尷尬。東太後望了望這幾個忠心耿耿的大臣,她鼓勵大家:
“又不是定奪,隻是議一議嘛,大家不必顧慮太多。”
寶鋆推了推文祥,文祥未作反應,惇親王看了看李鴻藻,李鴻藻穩如泰山。他們的這些舉止沒能逃過西太後銳利的目光,她知道人們都有些懼怕她,這正是她所期望的。她開始“點將”:
“恭親王,說一說你的看法吧!”
恭親王奕被幾年前的事情嚇怕了,至今他還心有餘悸,這些年來,他小心翼翼地做人。一年前因直諫停止修建圓明園,又被初出茅廬的同治皇帝“踢”了一腳,他還敢再拿自己的前程開玩笑嗎。
立嗣是個敏感的問題,依目前形勢看,西太後仍把持著朝政,說不定今後也改變不了這種局麵,萬一新君人選不合她的心意,日後要“穿小鞋”的。奕是這一群人中的代表人物,如果他再不開口,其餘這些人一定不會先開口的。於是,奕被“逼上梁山”了,他豁出去了,開口道:
“太後,臣以為應該立皇後腹中皇子為新君。”
一句既出,眾人讚同,西太後的臉色很難看,她問道:
“大清朝有過這種先例嗎?”
熟悉典章的李鴻藻,應聲答道:
“沒有。”
“就是嘛,皇後再過幾個月才能生,再者,萬一生格格呢?誰敢保證她一定生男孩!”
恭親王心想:
“糟了,本來我想拍馬屁,不曾想又拍到馬腿上了。我以為皇後生下的皇子是你的親皇孫,你一定希望立他為新君,誰知道你不是這個意思。”
嚇得奕不再言語,他扯了一下身旁醇親王奕譞的衣角,示意七皇弟快出來幫幫他。醇親王奕譞生性溫和,他為人比較圓滑,沒有多少政治野心,一向周旋於西太後與奕之間,與他們二人的關係都比較融洽。此時,他出麵調解最合適。
奕譞開口道:
“太後所言極是,目前南方未靖,西北邊陲回民伺機造反,大行皇帝駕崩又不能秘不發喪,中朝無主,萬萬不可。”
大學士文祥也來幫腔了:
“醇親王言之有理,若等皇子出世做新君,恐怕天下已大亂也。”
恭親王連忙“順著台階往下走”,他唯唯喏喏地說:
“臣欠思慮、臣欠思慮。”
西太後馬上表現得很大度:
“沒什麽,不必自責,也隻是議一議嘛。”
誰還敢再“議一議”呀,恭親王都有被責斥的危險,更何況別人呢!
場麵又冷了下來。
其實,西太後對新君的人選早已有了譜兒,她自有一番深慮。鹹豐皇帝隻有載淳一個皇子,如今載淳死了,而載淳又無子(腹中胎兒不算數),這樣,有可能從宮外定一個最恰當的人選。
選定年齡大一些的,進宮後立刻親政,西太後不情願,又不是自己的兒子,她不甘心把皇權交到別人的手中;選定年齡小一點的,依然可以效仿前朝,兩宮太後繼續垂簾聽政,豈不正合她心意。不過,年齡小的必須是“載”字輩,她仍是皇太後,還有權力垂簾聽政,若是“溥”字輩,她則是太皇太後,隻能去享清福。
目前,皇後腹中的皇子被否定了,擺在人們麵前的人選已十分明顯,一個是恭親王之子載澄,一個是道光皇帝的長孫溥倫,兩個人都有一定優勢。恭親王是道光皇帝禦賜的親王,他的地位在諸王之上,他的長子載澄當然地位要高於其他貝勒。再者,恭親王是同治皇帝的親叔叔,載澄是大行皇帝的堂兄,血緣十分近。
溥倫是道光皇帝的長孫,即鹹豐皇帝大皇兄奕緯的兒子,按照封建社會立長不立幼的傳統,溥倫也有可能入選。
聚焦點落在了載澄與溥倫身上。為了避嫌恭親王聲稱頭疼,他匆匆出了大殿。西太後心想:
“老六,還算你聰明。也好,你走了,我正可痛陳你兒子的過錯。”
當奕譞提出立已成人的載澄為新君時,西太後忿忿地說:
“不是載澄常常帶大行皇帝私自出宮,也不會有今天之慘痛,載澄這個人遊手好閑、不務正業,大清的江山能交給他嗎?”
西太後所指責的是真的,載澄的確不是塊“好料子”,此外,西太後堅決不同意他入選,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那就是載澄若做了皇帝,他要立刻親政,到那時,還有她西太後說話的地方嗎?西太後與恭親王一向麵和心不和,萬一他的兒子做了皇上,他們父子聯手反對西太後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東太後也很討厭載澄,她站在西太後這一邊,說:
“載澄不是做帝王的料子,他太輕狂!”
大家更有同感,載澄哪裏還有希望。軍機大臣沈桂芬與恭親王的關係密切,他想到了恭親王,於是建議由奕做新君:
“恭親王學識淵博,又有雄才大略,對兩宮太後忠心耿耿,他多年來輔政有功,可否考慮他。”
一聽這話,西太後氣炸了肺,她吼道:
“大清朝還沒出過這等新鮮事兒,大行皇帝的叔叔繼承皇位!笑話!”
東太後也很生氣,她說:
“若是這樣,他的福晉成了皇後,而我們是皇太後,妯娌間竟是兩代人,豈有此理!”
奕譞瞪了沈桂芬一眼,低語:
“亂彈琴,虧你想得出來!”
文祥沉吟了一會兒,他試探性地問:
“溥倫怎麽樣?他是道光爺的長孫。”
奕譞、翁同龢二人齊聲反對:
“不行。”
翁同龢的反對聲尤其強烈,他說:
“溥倫不是嫡親,他是過繼到奕緯親王家的,他不是皇室正宗。”
幾個人選全被否定了,大家你看看我,我望望你,誰也不肯再提出一個新人選。這時,一直言語不多的西太後開口了:
“大行皇帝是我們愛戴的君王,他雖死猶生,我們不應該忘記他。為了表達我們的這種真情,新君無論在長相上,還是在學識、品格上都應該像他。我們這樣做才對得起大行皇帝。”
人們被說愣了,按西太後的說法,皇後腹中的皇上最合適,可西太後已經否定了他呀!大家麵麵相覷,誰也弄不清楚西太後的真正動機。一個個人選都被否定了,誰還敢再多嘴多舌呢?
看來,新君隻能由西太後一個人選定了。大家從她那泰若自然的表情上已經明白,西太後早已胸有成竹,隻要她不把娘家人葉赫那拉氏拉進宮就行。料想西太後還不敢跳出愛新羅覺氏選新君!
西太後環顧了丹墀下的王公大臣,突然,她的目光落在醇親王奕譞的身上,眼神一動也不動。大家猛然醒悟:
“對呀,有一個人最合適,怎麽我們大家都忘了呢?”
大家一齊轉向奕譞,奕譞不知所措,他不敢抬頭正視皇嫂西太後。隻見西太後站了起來,她提高了嗓門,說:
“醇親王之子載湉,係道光爺的嫡皇孫,為皇室正宗,他是鹹豐爺的親皇侄,又是我妹妹的兒子,長相酷似大行皇帝。再者,載湉今年才四歲,幼兒天真,正好教育,不會像載澄那樣走歪道。”
話剛落音,隻見醇親王隻叫了一聲:
“謝太後恩典!”
他就支持不住了,一下子癱倒在地,文祥、寶鋆連忙前去扶住新君的父親。寶鋆明顯地感到奕譞渾身上下都在發抖,奕譞已語無倫次:
“好、好,英明,英明!臣英明,不、太後英明。”
西太後皺了一下眉頭,口諭:
“醇親王,快回家吧,與七福晉通告一聲,今晚新帝就進宮。”
大家聽得出來,西太後的話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她的話就是聖旨,不可更改。剛才那一幕幕全是鬧劇,隻有這最後一幕才叫做真真正正的“戲”!
李鴻藻暗自傷懷:
“鹹豐爺呀,你當年扶植起來的那拉氏,今日差一步就至女皇了,雖然她沒敢坐上大清的龍椅,但她再一次垂簾聽政,大清的江山又落入她之手。再過十幾年,新帝才能長大,這十幾年,誰也不知道她要搞出什麽新花樣!唉,老天爺的眼都瞎了!”
西太後洞察出李鴻藻等人的不滿情緒,她先發製人。
“眾愛卿是不是覺得這樣決定不妥呀?老天爺有眼,讓新帝與大行皇帝兄弟倆長相十分相像。新帝入宮是上蒼的旨意,哀家順應了天意,有什麽不好。”
東太後微微點了點頭,她提不出更合適的人選,隻能順應西太後。西太後沉默了一會兒說:
“同治時代已為曆史,眾愛卿議一議新帝的年號,要圖個吉利,又有意義。”
至於新帝年號,西太後不會去多爭議,這是小事,讓大臣們充分發表意見吧,隻要她能獨攬朝政,使用什麽年號都無所謂。西太後也明白:做人必須大事清醒、小事糊塗。如果什麽事情都攬住不放,勢必招致眾人的反對,讓他們去議一議年號,他們會覺得自己仍被朝廷重用,這樣,他們才能死心塌地地為朝廷賣命。
大家又活躍了起來,你一言、我一語,最後終於取得了一致意見,新年號為“光緒”,即取延續道光皇帝血脈之意。
“光緒?嗯,不錯!這個年號有意義,聽起來又順耳,就這樣定了吧。”
兩宮太後拍了板,同治十三年即刻成了光緒元年,即公元一八七五年。
皇城宣武門太平湖東岩的醇王府內,一個四歲的小兒正躺在母親溫暖的懷裏酣睡著,也許,他正做著甜美的夢,夢見阿瑪帶自己去捉蟈蟈,夢見慈祥的額娘親吻他的小臉頰。熟睡中的小兒露出了甜美的微笑。他便是愛新覺羅·載湉,即剛剛欽定的光緒皇帝。
下午,乾清殿內發生的一幕幕,醇親王奕譞已經記不清了,他隻記得威嚴的西太後說:
“載湉今年才四歲,幼兒天真,正好教育……”
當則,醇親王如五雷轟頂,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眾人望著他的神情明明白白告訴他:恭喜!恭喜!你的兒子做了皇帝!
“兒子做皇帝,自己是皇上的親生父,那麽自己便是太上皇,這是美事啊,為什麽要驚恐萬分呢?”
奕譞反複如此問自己,他心裏的話隻能回去對福晉說。奕譞坐上轎子回王府,一路上,他思緒紛繁,竟掉下一串眼淚來,他急於見到親愛的夫人——七福晉,她是西太後的親妹妹,或許她能去求姐姐網開一麵,放過可愛的幼子,不要把一個天真無邪的小兒放在別人渴望,卻讓奕譞不寒而栗的皇位上。
奕譞剛進府,便令丫環:
“快請福晉去書房議事。”
七福晉即葉赫那拉氏蓉兒,她雖與西太後是一母所生的親姐妹,但無論從長相,還是到性格,兩個人都有很大的差異。七福晉性情溫和、為人寬厚,深得醇親王的敬愛,夫妻感情篤厚。
此刻,她已哄著小兒載湉入睡,忽聽王爺有事相商,她連忙起身,小兒載湉睡夢中還拉著母親溫暖的手,母親一動,他便醒了。小兒乖巧地喊了聲:
“額娘,你別走。”
福晉無奈,隻好抱起小兒去了書房。一見妻兒進來,奕譞忍不住,他淚如雨下。福晉急切地問:
“王爺,發生了什麽事情?”
她深知丈夫為人謙和,在宮中不敢多走一步路,不敢多說一句話,而且姐姐西太後總看在自己的麵子上,對丈夫有些特殊照顧。他不會得罪姐姐的。王爺哭得更凶了,福晉心中一顫,她追問:
“莫非皇上?”
七王爺點了點頭,七福晉聽到外甥歸天了,她豈能不心疼。載淳小的時候常糾纏“姑姑”(宮中沒有姨媽這個稱呼)給他講故事。同治皇帝親政之時,她進宮赴宴,同治皇帝還親切地喊她一聲“姑姑”。如今陰陽兩隔斷,世上再沒有外甥和皇侄了,她放聲痛哭。七王爺撫摸著七福晉的秀發,輕聲說:
“還有更糟的呢?”
“太後白發人送黑發人,她悲痛欲絕,承受不了了嗎?”
七王爺搖了搖頭,七福晉鬆了一口氣,隻要姐姐不出事,她就放心了,隻見七王爺從妻子手中抱過小兒,他輕輕地在兒子臉上親吻著,突然,兩滴淚珠落到了兒子稚嫩的小臉上。七福晉不解:
“王爺,怎麽了?”
七王爺再也控製不了自己的情感,他一把將妻兒全摟在懷裏,哭泣道:
“咱們要失去兒子了!”
“什麽?兒子不是好端端的嗎?”
“太後懿旨,今晚必須送載湉入宮,他是新立的君王。”
“啊!天哪!”
七福晉大叫一聲,伏案痛哭,那場麵叫人好心酸!
無論如何,奕譞夫妻做夢也想不到他們的愛子載湉頃刻間成了大清的君王。載湉是他們現存的惟一兒子,他的兩個哥哥夭折了。載湉出生時,夫妻倍加愛護可愛的小兒,為此,奕譞夫妻決定進宮報喜,請求西太後為兒子賜個名字。
載湉出生的那天晚上,月明星稀、夏風陣陣,空氣裏不時飄來百花的馨香。醇親王端詳著剛落地的娃娃,他樂得合不攏嘴。七福晉幸福地凝視著丈夫,她忘記了剛才陣痛的折磨:
“王爺,是位阿哥。”
“謝謝福晉為愛新覺羅家族又帶來一位阿哥,福晉,你瞧這孩子眉目清秀、額頭寬大,多像皇上。”
福晉笑了:
“當然了,他與皇上是堂兄弟,又有我和姐姐的因素,恐怕皇宗裏隻有他們最相像了。王爺,還不進宮報喜呀!”
一句話提醒了七王爺,因為西太後曾囑咐過:
“如果老七你生了兒子,一定要進宮報喜,咱們皇室的血脈不旺,哀家就盼望你生兒子了。”
七王爺樂滋滋地說:
“我這便進宮,請太後賜名於嬌兒。”
當西太後得知妹妹生了個白白胖胖的兒子後,她也樂開了花,關切地問:
“蓉兒好嗎?小寶寶好嗎?”
“都好,都好!福晉催我快來給太後報喜,並求太後為孩子賜名。”
“嗯,兒子好,兒子好,阿哥比格格好!”
西太後打心眼裏高興,她提筆寫了一個字,七王爺上前一看:湉!
“謝太後恩典!湉,載湉!好聽,好聽!”
西太後早就想好了這個字,她希望外甥加皇侄能像水流一樣平靜,如他的父親,穩穩當當過一生。一轉眼,載湉度過了四個春秋,他已經四歲了(實際上三周半),天真可愛的小載湉一年前進了一次宮,西太後一見他那可愛的小模樣,立刻喜歡了起來,因為載湉長得太像皇兄載淳了。西太後竟把小兒抱在懷裏,一個勁兒地親吻,七福晉教兒子喊:
“太後吉祥!”
載湉奶聲奶氣地喊了聲:
“阿瑪。”
逗得眾人發笑,西太後拍著小兒的手,溫和地說:
“我不是你阿瑪,我是你皇姨媽。”
小載湉從未喊過“姨媽”這個稱呼,小小年紀的他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喊出:
“皇爸爸。”
眾人更是笑得前仰後合,逗得西太後摟著小兒就親吻,她高興地說:
“好、好!皇爸爸,嗯,以後就喊皇爸爸!”
西太後一直很遺憾自己是個女人,不然的話,她可以順理成章地做皇帝。隻因自己是女人,她不敢坐上皇帝的龍椅上去。今天,小兒清脆地喊了聲“皇爸爸”,這一定是個好兆頭!西太後一高興,賞載湉金項圈一隻、銀鎖一隻、銀五百兩、絹、綢、緞共三十匹。西太後決定讓載湉入承大統,也是出於對他的偏愛吧。
出於種種原因,載湉變成了光緒皇帝,他的生身父母不是喜,而是悲。
七福晉悲的是兒子馬上就要離開親娘的懷抱,他將在一個陌生的環境裏長大,自己想念兒子必須請求兩宮太後恩準才能進宮,她深知姐姐西太後的為人,既然西太後把載湉當作繼子撫養,她就不可能讓七福晉常常進宮,以免影響她與繼子的感情。
而七王爺悲的是兒子的前程,伴君如伴虎,西太後那喜怒無常的脾氣讓人很難對付,她對親生兒子載淳都嚴肅有餘,溫柔不足,何況對外甥呢?而且,活潑可愛的兒子抱在懷裏,作為父親,他怎舍得一下子送人。
醇王府內又響起了悲涼的哭聲,七福晉哽噎不能語,七王爺問:
“你求一求太後,行嗎?讓她另擇人選,就說載湉不乖巧,很難教育。”
七福晉告訴丈夫:
“我姐姐從小就特別有主見,她決定了的事情,誰也別想改變。”
就在這時,長春宮的李蓮英到了醇王府,他來了個跪安禮,接著說道:
“王爺,福晉,這是喜事呀,主子還等著呢,奴才現在必須接萬歲爺進宮。”
七王爺夫妻二人緊緊摟住載湉,生怕有人搶了他們的寶貝似的,小載湉已被嘈雜的人聲吵醒,他睜開眼,睡意朦朧地問:
“阿瑪、額娘,你們怎麽不睡覺?”
七福晉的淚水打濕了孩子的衣衫,她附在兒子的耳邊說:
“阿哥,你今晚隨李公公進宮去住些日子,過兩天額娘會去看你的。”
“不,我不去,我不要離開額娘。”
“聽話,好孩子。”
小載湉緊緊地勾住母親的脖子,李蓮英“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萬歲爺,起駕吧,奴才背著您走!”
載湉並不認識眼前這個人,他哪裏肯讓李蓮英背著他,小兒有些任性,他又哭又叫,很不好對付。隻聽得李蓮英說:
“王爺,太後的脾氣,您也是知道的,今晚可別讓太後等得不耐煩呀,依奴才之見,王爺必須把萬歲爺送進宮了。”
七王爺點頭同意,他俯在載湉的耳邊說了幾句什麽,載湉乖乖地爬在父親的背上,奕譞背起兒子,對七福晉說:
“等明天,我們就請太後開恩,恩準你進宮過兩天。放心吧,孩子一會兒就睡著了。”
就這樣,年僅四歲的載湉與父母生生離別了,高高的皇牆阻隔了親人,卻隔不斷親情。大清國的新君光緒皇帝被送進了宮,他將成為兩宮太後的繼子,為西太後把持朝政又憑添了一個最合理的借口。
載湉趴在阿瑪的背上並沒有熟睡,幼小的孩子似乎意識到一定發生了什麽大事情,因為一路上父親都在低聲抽泣。過了好長時間,父親對他說:
“阿瑪想小解,你先趴在李公公的背上進宮,等會兒阿瑪就回來。”
載湉不叫也不鬧,他不知不覺間到了一座院落裏,比自己的家豪華多了,隻見院子裏燈火輝煌,人們進進入入,熱鬧非凡。李蓮英將小載湉背進了一間寬敞的大廳,載湉一眼就認出坐在正廳裏的這個雍容華貴的中年婦人就是他的“皇爸爸”。
西太後伸出雙手,溫和地說:
“過來,讓皇爸爸看一看。”
載湉不敢上前,李蓮英硬拉住他的小手,走上前去,西太後一把摟住載湉,把他放在自己的膝頭,說:
“長高了,可是有點瘦。”
李蓮英在一旁催促道:
“叫皇爸爸呀!”
載湉張了張小嘴,但沒有發出聲,西太後撫摸著他的秀發,語調依然很溫柔:
“以後就叫‘親爸爸’吧。”
載湉問:
“親爸爸,我阿瑪呢?”
西太後一愣,李蓮英連忙解釋剛才的事情,載湉似乎已聽懂了大人們的話,他“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西太後令宮女拿出同治皇帝兒時玩過的七巧板哄小兒,小兒又踢又叫,一個勁兒鬧著回家。鬧得西太後耐不住性子,大叫一聲:
“安靜點!這兒就是你的家!”
一聲喝斥果然有效,載湉嚇得一吭也不吭,他趴在宮女的懷裏睡著了。一覺醒來,天已大亮,隻聽得一位宮女柔聲細氣地說:
“萬歲爺,快起身吧,今日是萬歲爺登基大典,恭喜萬歲爺。”
載湉揉了揉雙眼,問:
“登基?登了基就可以回家了嗎?我阿瑪呢?”
宮女什麽也沒有說,她默默地給載湉穿上昨天夜裏趕製出的小龍袍,載湉穿戴整齊以後被帶到西太後麵前,西太後端詳著酷似同治皇帝兒時的載湉,她不禁心頭一酸,一旁的李蓮英低聲勸慰:
“主子,今日群臣朝賀,請主子節哀順變。”
西太後忍住了淚水,她彎下腰來,詢問小載湉:
“皇上,等會兒親爸爸抱著你坐轎去太和殿,好嗎?”
載湉仔細瞅了瞅這位“親爸爸”,他總覺得“親爸爸”的嘴巴、鼻子長的很像自己的母親,於是,他少了許多戒備心。載湉點了點頭,“親爸爸”又發話了:
“上了太和殿,你坐在前麵,親爸爸和另一位額娘坐在你的後麵,你什麽也不要說,什麽也不要做,隻要端端正正地坐好就行了。群臣朝賀後,親爸爸就帶你回來。”
“我阿瑪呢?”
“你阿瑪也站在下麵向你跪頭,隻是你千萬不能喊叫他,還有,從今天起,你叫阿瑪為‘愛卿’或‘王爺’,千萬不要再喊他‘阿瑪’了。”
載湉雖然聽不懂西太後話語的意義,但他至少明白隻有聽親爸爸的話,他才能快快回家,所以,小載湉一口答應:
“放心吧,親爸爸讓我幹什麽,我就幹什麽,幹完以後,我就能回家了。”
西太後皺了皺眉頭,但她什麽也沒有說。光緒皇帝登基,自然是一番喜慶,東太後抹幹了眼淚,把對同治皇帝的深情埋藏在心中,她必須接受一個事實:同治時代已結束,光緒時代即將開始。
恭親王奕、醇親王奕譞率文武百官向新帝朝賀。為了不讓光緒皇帝看到自己而大呼小叫,奕譞今日把官帽壓得低低的,他一直沒敢抬頭看載湉。群臣下跪,高呼:
“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時,載湉還真爭了口氣,他一動也不動端坐在龍椅上,目光凝視前方。兩宮太後頒發垂簾詔書:
“垂簾之舉,本屬一時權宜。惟念嗣皇帝此時尚在衝齡,且時事多艱,王、大臣等不能無所稟承,不得已姑如所請,一俟嗣皇帝典學有成,即行歸政,欽此!”
西太後的第二次垂簾聽政就這麽輕而易舉地實現了!
朝賀結束之後,小載湉依然坐在西太後的懷裏回到了長春宮,西太後問他:
“皇上,開心嗎?”
“開心。終於完了,我可以回家了吧!”
一個“完了”,十分刺耳,西太後本來笑眯眯的臉一下子陰沉了起來,李蓮英忙說:
“童言無忌,主子,別往心裏去,以後多教導皇上便是。”
西太後歎了口氣:
“唉,皇上年齡太小,日後的哺養、教育不知要操多少心。”
“主子恩澤皇上,皇上長大後一定會知恩圖報的。”
“哀家不圖回報,隻求培養一代明君。”
說到“培養一代明君”,西太後不禁心中暗想:
“過幾天,我必須著手清理太監隊伍,若不是那些狗奴才勾引載淳走下坡路,何至於今天抱人家的孩子當兒子養。自己的親生兒子做皇帝,心裏總覺得很滿足,也不知將來載湉親政後,我心裏能平衡嗎?”
西太後接受了前車之鑒,她要動手懲治一批人,使得光緒皇帝能在良好的環境中長大,以防重演同治皇帝的悲劇。她第一個要查辦的人是翰林侍講王慶祺。王慶祺往日與同治皇帝曾共同微服出宮,他引導同治皇帝專走歪門邪道。當同治皇帝尚覺羞恥,有些顧忌時,王慶祺便以親身經曆“開導”皇上,使得本來就愛冶遊的天子更**不羈了。
王慶祺本人就是個花花公子,不知從何處他弄來了一幅“春戲圖”,圖中繪畫**不堪,令人難以入目。王慶祺獻寶似的呈給了聖上,當時,養心殿的文寶也在場,他一個閹人看了直叫害臊。同治皇帝第一次看到那些令他心跳的圖畫,他令所有太監、宮女全退下,自己與王慶祺臥在龍榻上細細地品味其中每一幅圖畫,然後兩個人模仿著做些動作。到了煙花巷,王慶祺便向老鴇提出要些老練的“姑娘”。起初,巷子裏的“姑娘”並不知這兩位闊公子的來頭,隻要能賺大錢就行。
可是,時間久了,王慶祺與她們廝混得熟,漸漸地,他無意中暴露了身份。事後,他也很害怕,多塞了一些銀子給“姑娘”,央求她們不要說出口。但是,那些女人能守口如瓶嗎?一傳十、十傳百,不到一個月的功夫,煙花巷裏都在談論著當今皇上冶遊之事。
同治皇帝賓天後,這種“美談”傳得更開了,很快便傳進宮,被西太後聽到。氣得西太後咬牙切齒,她發狠地說:
“王慶祺,你壞了大行皇帝的名聲,我要你不得好下場。”
為了懲一儆百,西太後革了王慶祺的職。王慶祺被革了職,他直叫冤枉,他反咬一口,說自己與同治皇帝私自出宮是太監文寶暗中幫忙才得以順利進行。西太後聞此訊後,勃然大怒,她令人找來養心殿的太監總管張德喜,對他進行了盤問:
“張德喜,你還有臉見哀家嗎?”
張德喜一見西太後臉色陰沉,他就知道要“下暴雨”了,他頭也不敢抬,“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下,口呼:
“太後饒命!太後饒命!”
“饒命?這麽說來,你幹過什麽傷天害理的事了?”
張德喜低聲抽泣,他小聲說:
“奴才倒沒幹過什麽壞事兒,隻是奴才無能,管束不了身邊的公公,以致於任他們勾引先帝出宮。”
西太後拍案而起,怒斥道:
“該死的狗奴才,你今天才說出這些事兒,大行皇帝全是死在你們手裏。若你早一些稟報哀家,也不至於送了皇上的命。”
說罷,西太後想起了死去的兒子,她淚如泉湧,竟潑口大罵:
“狗奴才、死奴才,我扒了你們的皮,吃了你們的肉。你們這些不是人養的東西。”
嚇得張德喜渾身上下直發抖,西太後步步緊逼,追問道:
“說,是誰常隨大行皇帝出宮!不準撒謊,若有一句不實,我讓你死無全屍!”
張德喜結結巴巴地說:
“是——,是小太監文——文寶。”
“把文寶拉上來!”
西太後正在氣頭上,她把失去兒子的悲痛發泄到養心殿一群太監身上,此時,誰撞上她的“槍口”,誰倒黴!文寶是同治皇帝的禦前太監,同治皇帝的一言一行,他全看在了眼裏。往日,同治皇帝微服出宮時,全由文寶帶路,文寶自知罪孽深重,罪責難逃。當西太後帶走張德喜時,文寶上吊身亡。
文寶畏罪自殺足以說明問題,西太後當即諭令,將張德喜及養心殿的其他太監,如孟忠吉、周增壽、梁吉慶等一同發給邊疆官兵為奴,遇大赦也不得獲赦。
懲治了一批太監,給大清皇宮內務府敲了一次警鍾,他們在為光緒皇帝挑選太監,宮女時,不得不慎之又慎,他們按西太後的懿旨辦事,凡輕佻年少者,一概不準接近年幼的小皇上,以防止十幾年後再次上演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