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西太後獲悉同治皇帝經常出宮逛妓院的同時,同治皇帝不幸地發現,由於自己的放縱,他染上了一種奇怪的病。大清的皇帝陷入一種深深的不安之中。

同治十三年初秋,紫禁城沉浸在一片歡樂之中,因為十月十日是慈禧西太後的四十壽辰,人們準備好好地慶賀一番。特別是圓明園中途停工,同治皇帝與慈安東太後、恭親王奕、醇親王奕譞等人總覺得很對不起西太後,所以,趁西太後大壽之機好好熱鬧一下,也算是一種安慰與補償吧。

這幾日,西太後的心情格外好,雖然四十壽辰沒能住進圓明園,但兒子同治皇帝的舉止行為讓她無可挑剔,載淳表現出孝順與恭恭敬敬的樣子,他一心撲在母親身上,使得西太後眉開眼笑。

李蓮英查出皇上近幾個月常微服出宮逛煙花巷,這可不是件好事。本來,西太後一聽說此事,她就想嚴肅地警告皇上,以後不能讓他任著性子胡鬧。可是,這半個月來,為慶賀西太後的四十大壽,同治皇帝的確表現得很出色。作為母親,西太後的心軟了下來,她對心腹太監李蓮英說:

“皇上這些日子操勞慶典之禮,人都憔悴了許多,哀家實在不忍心指責他了,等以後再規勸他吧。”

小李子滿臉堆上笑來:

“主子,皇上有您這樣慈祥的母親真幸福,奴才從小離開親娘,從來沒享受過這般疼愛。”

“就你嘴巴甜,隻要你好好孝敬我,我會像你親娘一樣疼你。”

小李子受寵若驚,他“撲通”一聲跪在了西太後的麵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口呼:

“太後猶如小李子的再生父母,奴才一定盡心盡力孝敬太後。”

“起來吧,快去內務府問一問,壽辰喜宴準備得怎麽樣了,再過三天,慶典活動就要舉行,皇上賞賜王公大臣、蒙滿貴族全入宮共進喜宴。粗略算一下,估計有二百八十多人,這喜宴可要準備得豐盛一些。”

小李子歡快地叫了一聲:

“嗻。”

三天很快過去了,西太後迎來了自己的四十壽辰,皇宮裏到處張燈結彩,人人喜氣洋洋,就好像是過大年。十月初十上午,同治皇帝身穿嶄新的龍袍,駕臨長春宮向生母西太後致賀。西太後滿麵春風,雙手攙著兒子,樂滋滋地說:

“皇上,額娘今日好高興。如今國泰民安,四海升平,皇上聖明,這都是列祖列宗積的陰德。”

“額娘,兒能有今日,全靠額娘的輔助與教導。”

“隻要皇上穩坐大清的江山,全國上下無災無害、黎民百姓安居樂業,額娘也就放心了。隻是有一件事總讓額娘惦念。”

“什麽事兒?”!

西太後笑逐顏開,拍著兒子的手說:

“額娘急著抱皇孫呀!”

同治皇帝一聽,白皙的麵龐微微紅了一下,他貼在母親的耳邊悄悄地說:

“皇後已經有喜了。”

西太後臉上掠過一些不快,但她立刻掩飾住不快,故作驚喜地說:

“太好了,皇後喜事有幾個月了?”

“才三個月,明年春天才能生。不過,朕好高興,朕也要做阿瑪了。”

西太後又問了一句:

“那慧妃等人呢?皇上總該常寵幸她們,尤其是小慧妃,她嬌小玲瓏,多麽可人呀!”

同治皇帝眉頭一皺,西太後一看,連忙岔開了話題,她不會讓一個慧妃擾得他們母子不安。西太後企圖抬高慧妃在宮中的地位,隻不過是想借此打擊一下她不喜歡的皇後阿魯特氏,如果達不到這個目的,西太後絕對不會因慧妃影響母子感情的。

“皇上,王公大臣早該進宮了吧?”

一句話提醒了同治皇帝,他點了點頭,說:

“額娘,今日是您的壽辰,兒子諭令內務府安排好喜宴,今日兒要親自為額娘斟酒,以盡孝心。”

西太後樂得合不攏嘴,她將要在眾皇親及文武重臣麵前抖威風了,大清的天子親自為她奉上酒杯,這是多麽榮耀的一件事啊!

慈寧宮裏,慈禧西太後端坐在正座,同治皇帝率恭親王、醇親王、惇親王、惠親王等貝勒、貝子、公、卿等人向壽星西太後三叩頭,然後,同治皇帝親手為母親奉上酒杯,口呼:

“祝慈禧端佑康頤皇太後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太後千歲,千歲,千千歲!”

眾王公大臣附和道:

“太後吉祥!太後千歲、千歲、千千歲!”

西太後笑眯眯地說:

“謝皇上龍恩!”

又轉向眾王公大臣,說:

“眾愛卿免禮平身!”

慈寧宮裏歡聲笑語不斷、歌聲繚繞動聽,同治皇帝諭令二品以下朝臣於午門外行賀禮,二品以上皆在宮裏共享喜宴。到了下午,同治皇帝親率王公大臣至鍾粹宮,奉迎慈安東太後,兩宮太後將在漱芳齋共進晚膳,晚膳後,點燃焰火、禮炮,慶賀活動將達到**。

慈安東太後比慈禧西太後小三歲,今年,她才三十七歲,但由於她是鹹豐皇帝的皇後,位居西太後之上,所以,她一向備受朝臣的尊敬。同治皇帝雖不是她的親生兒子,但她格外疼愛載淳,以至於同治皇帝非常親近她。今天,雖不是她的壽辰,但同治皇帝不肯冷落這位慈祥、善良的額娘。他早打算好了,兩宮太後一樣對待,所以,他必須親駕鍾粹宮來奉迎東太後。

東太後在漱芳齋向西太後道賀,西太後拉住東太後的手,表現出非凡的氣度:

“姐姐,同喜,同喜,妹妹的壽辰不值一提,皇上不過是想借機熱鬧、熱鬧。皇上親政已近兩年,國泰民安,百姓富足,這才是最值得慶賀的事情。”

東太後問:

“妹妹最愛聽戲,戲班子進宮了沒有?”

一直立在一旁插不上嘴的李蓮英後退了一步,他向兩宮太後來了個單腿安,回答道:

“戲班子昨日就進宮了,皇上口諭,明日午後開演。”

東太後一向喜歡一個人靜靜地在寢宮裏讀書吟詩,她不喜歡戲台上熱鬧的場麵,所以,她一般不陪西太後聽戲。可是,今天是西太後的吉日,東太後便說:

“妹妹,明日我陪你聽戲,如何?”

西太後笑著點了點頭。她今天好幸福,她就像天上皎潔的月亮,被眾星拱月似地捧著!

十月十一日,兩宮太後在寧壽宮用了午膳,她們打算午膳後去聽戲,當時在坐的還有同治皇帝、阿魯特氏皇後、慧妃等人。午膳時,同治皇帝幾乎沒吃什麽東西,西太後以為兒子早膳用得太多,現在吃不下了,她稍勸了一下:

“皇上,多吃一些!”

“額娘,朕一點兒也不餓。”

說話間,同治皇帝顯得有些不安,西太後不想追問什麽,她用眼睛瞟了一下皇後阿魯特氏,皇後羞紅著臉低下了頭。西太後心想:

“一定昨晚皇後又糾纏皇上了。瞧,他們二人麵色蒼白、精神萎靡不振,昨晚一定又是**過度。”

西太後掩飾了不快的神情,開口道:

“等會兒都去聽戲吧!皇上,朝政繁忙,這兩天你應該輕鬆一下,陪額娘去聽戲,好嗎?”

同治皇帝無法拒絕母親的要求,他默默地陪同西太後去聽戲。今日戲班子抬出了“拿手戲”《貴妃醉酒》,鑼鼓家夥一響,伶人們出神入化的表演立刻吸引了愛聽戲的西太後。隻見她隨著曲調輕聲吟唱,不時地還比劃、比劃,她沉醉其中。當“楊貴妃”一步三晃,醉態朦朧、嬌憨欲倒之際,西太後脫口而出:

“好!妙!”

東太後輕聲拍了幾下,以示嘉獎。西太後轉向左側,說:

“皇上,你瞧那‘貴妃’多俊呀!”

同治皇帝支支唔唔“啊”了幾聲,西太後看得清清楚楚,隻見他坐在那兒一個勁兒地磨蹭著屁股,西太後不解地問:

“皇上,怎麽了?”

“沒,沒什麽。”

同治皇帝馬上坐端正了。西太後沒在意這些兒,她繼續欣賞戲曲。當宮女杏兒捧上一大串新鮮的荔枝時,西太後隨口說:

“皇上,你吃嗎?”

無人應。

“皇上,新鮮的荔枝,秋天了,能吃上這種荔枝不容易,吃幾顆吧!”

還是無人應。西太後一轉身,隻見同治皇帝已離開,再一看,他正急匆匆地往回走。一邊走,他一邊不住地撓著下身,很失體統。西太後有些慍怒,不過,她什麽也沒有說。

慶典活動持續了五六天,每天,同治皇帝都到長春宮向西太後請安。每當西太後挽留他共進禦膳時,他都拖三推四不肯留下,西太後心裏有些納悶兒:

“皇上究竟怎麽了,他麵色蒼白、精神恍惚,好像是龍體欠安。”

作為母親,她不能不關心兒子:

“皇上,哪兒不舒服?”

同治皇帝令太監、宮女全退下,他低聲對母親說:

“朕感腰疼難忍,下身有些癢。”

“傳禦醫了嗎?”

“沒傳。”

“皇上,額娘要責備你了。你龍體安康是大清國的福、是黎民百姓的福,怎麽能不保重龍體呢!”

不由分說,西太後喚進李蓮英,諭令:

“快傳禦醫李德立至養心殿。”

“嗻。”

她又轉身對同治皇帝和藹地說:

“皇上,不用陪額娘了,快回養心殿休息吧。”

同治皇帝沒說什麽。他能說什麽呢?他心裏明白:前幾個月的放縱已埋下了難咽的苦果,他可能是得了難言之隱病,即民間所傳的花柳病。

一個男人在縱欲之後,往往並不是歡欣與喜悅,冷靜之後更多的是懊悔與自責。同治皇帝此時正陷入這種境地之中。他有苦說不出口,他希望是自己太多疑了,也許隻是偶感風寒或染上風疹什麽的,而不是可怕的**病。

十月二十一日,同治皇帝一覺醒來,隻覺得腰疼難忍,下身奇癢。他試圖下床,可是,動彈不了。九天前,禦醫李德立來為他診了脈,開了幾劑藥方,西太後也到了養心殿,她關切地問:

“李愛卿,皇上沒大礙吧?”

禦醫李德立跪在地上回答:

“回太後,皇上隻是偶感風寒,沒大礙!”

西太後放心地走了,同治皇帝舒了一口氣:

“謝天謝地,下身奇癢,不是什麽**病,看來是朕多疑了。”

可是,九天來,藥也喝了,就是一天比一天癢得厲害,一點兒也不見好轉,今日尤其嚴重。同治皇帝披了件上衣,他輕輕地解開**一看,他嚇了一大跳:下身已紅腫不堪,到處都是紅斑,一抓,癢得更難受。

“文寶。”

“奴才在!”

“傳朕的口諭,從今日起至十一月初五,朕不去上書房讀書了。”

“嗻。”

“還有,請李師傅來一下。”

文寶走了,同治皇帝越想越害怕。以前,他也曾病過,可與這一次十分不同,為什麽這次病得這麽怪?不發燒,隻發癢,而且單單下身有疹泡。

他不敢多想!

他不能不多想!

李鴻藻師傅對親政後的天子十分不滿,這兩年來,載淳讀書幾乎沒有什麽長進。近日來,又聽人傳皇上常常深夜微服出宮,今日皇上口諭,讓李鴻藻麵聖,所以,李師傅有些不高興,他心想:

“皇上,你如此倦怠,能治理好國家嗎?”

李師傅到了養心殿,他一見到同治皇帝,不禁大吃一驚。隻見同治皇帝半倚在龍榻上,他眉頭緊鎖、目光暗淡,低聲說:

“師傅,朕感到很不適,恐怕近幾日不能臨朝了,朕請師傅代朕批閱奏折,煩勞師傅了。”

同治皇帝說得很誠懇,李師傅明白他不是裝病偷懶。李師傅“撲通”一聲跪在龍榻前,說:

“皇上請保重龍體,臣才疏學淺,隻恐有辱聖恩!”

“師傅快快請起,大清朝臣眾多,朕最信任的莫過於師傅。”

李師傅默默地聽著,他真心希望皇上即刻龍體康複,因為他李鴻藻不敢造次,代皇上批閱奏折可不是鬧著玩的,弄不好會得罪兩宮太後,引起諸王的不滿,甚至是滿朝文武的反對。李師傅深知自己的處境,同治皇帝這個決定對於他來說是沉重的。

這幾日西太後心裏總是忐忑不安,她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安,總覺得要發生什麽事情。按理說,她剛屆四十,正是安心享樂的時候,可她的心總是安不下來。雖然歸政已兩年,可她對朝政的濃厚興趣依然不減當年,兒子同治皇帝比起當年的鹹豐皇帝來,總顯得有些毛躁。他都十九歲的人了,但說話辦事難免流露出一些幼稚,這對於一國之君來說,不能不說是一種缺陷。

自從慶典活動以後,同治皇帝一直龍體欠佳,這更令西太後擔心。今天早上醒來以後,她的右眼皮一個勁兒地跳個不停,她揉了揉眼皮,自言自語道:

“左眼跳財,右眼跳災。不好,莫非有什麽不好的事情發生?”

她猛地想起了兒子的病來,她坐不住了,喊:

“小李子。”

“主子,奴才一直在簾外候著呢。”

“去養心殿問候一下皇上的病情,前幾天,皇上感了風寒,不知今天龍體康複了沒有。”

不一會兒,李蓮英慌慌張張地回來了,他哭喪著臉說:

“主子,皇上仍感不適,而且——”

小李子不敢直言,西太後焦急萬分,催促道:

“怎麽和小安子一樣吞吞吐吐的,真討厭!”

李蓮英嚇得一哆嗦,他走近一步,說:

“而且病情有所加重。”

“什麽?病情加重?!”

西太後“豁”地一下站了起來,她急忙口諭:

“請母後皇太後去,哀家這便去養心殿。”

西太後坐著小轎趕到了養心殿,正巧和李鴻藻相遇。

“李師傅,皇上怎麽樣?”

李鴻藻來了個跪安禮,他怯怯地說:

“皇上龍體欠安,皇上口諭臣代批奏章。”

“既然如此,李師傅忙去吧!”

西太後臉上閃現一絲不快,她氣兒子太草率,竟把批折子委托給一個臣子。她大步跨入同治皇帝的臥房,關切地問:

“皇上,哪兒不舒服?傳太醫了嗎?”

同治皇帝欠了欠身子,說:

“額娘,您來了。兒實感腰疼難忍,而且身上奇癢。還沒傳太醫。”

“傳,狗奴才,文寶你死了嗎?皇上這麽難受,為何不傳太醫?”

西太後衝著太監文寶吼叫,養心殿太監總管張德喜“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連聲說:

“太後息怒!奴才已著人去請太醫了,太醫即刻就到。”

西太後狠狠地瞪了張德喜一眼,她忿忿地責罵:

“狗奴才,平日裏不精心照料皇上,等皇上病好了,哀家再給你們算帳。”

說著,禦醫李德立匆匆趕來,他叫所有的人全回避,西太後不放心,堅持說:

“哀家要親自看一看皇上的身體,皇上總說奇癢,讓哀家看一看。”

李德立跪在龍榻前,小心翼翼地揭開龍衾,又輕輕解開同治皇帝的內衣,他仔細一看,禁不住“啊”了一聲,西太後湊近一看,她吃驚不小,原來同治皇帝腰部以下全長滿了泡疹,一粒、一粒小米般的紅疹煞是難看。西太後追問:

“怎麽了?”

同治皇帝麵帶愧色,李德立依然跪著,他沉吟片刻,然後說:

“皇上乃遇天花之喜。”

西太後驚奇地問:

“哀家年少在宮外時,見過別人出天花,好像不是這個樣了”

李德立垂下了頭,聲音很微弱:

“奴才無知,奴才認為皇上是在出天花。”

西太後半信半疑,她示意太醫出去說話。李德立隨西太後到了東暖閣。這時,東太後聞訊趕來,她急忙問:

“皇上怎麽了?”

西太後搶先答話:

“皇上遇天花之喜!”

東太後驚愕萬分,她幾乎哭了起來:

“這可怎麽辦呀?”

西太後故作鎮定地說:

“姐姐不用驚慌,隻要皇上精心調養,不出十天、半個月就能痊愈。李太醫,你說呢?”

李德立垂頭而答:

“太後所言是也。不過,皇上半月之內不能出房,必須精心養病。”

“跪安吧!”

西太後令太醫退下,因為她有話對東太後說。西太後令養心殿的太監、宮女全退下,然後對東太後說:

“姐姐,皇上不像是出天花。剛才,太醫在場,我不便說什麽。”

東太後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她半晌說不出話來。西太後沉思了一下,低聲說:

“我以前見過人出天花,我大弟照祥就曾出過天花,真的不是這個樣子。”

東太後忙問:

“那是什麽病呢?”

“姐姐,你忘了嗎?皇上前幾個月曾逛過青樓,會不會是得了花柳病?”

東太後渾身直發抖,西太後堅定地說:

“這事兒隻能你我知道,對外就說皇上遇天花之喜。”

“那太醫知不知道如何診治這個病?”

西太後神秘地一笑,答:

“李德立是個聰明人,他一定會按花柳病開方子的。隻不過你我不說,他砍了頭都不會說出來。這叫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知。除了我們三個人以外,誰也不會知道。”

東太後撫著胸口,埋怨道:

“皇上也太不檢點了。”

西太後冷峻地說:

“等他治好病,我們應規勸他才是。皇上放縱自己,萬一傳了出去,成何體統!”

兩宮太後商議了好一陣子,她們決定向外界發布同治皇帝遇天花之喜的消息。為了賀天花之喜,她們要求從即日起至皇上痊愈,朝臣上奏的折子一律用黃麵紅裏,朝臣上殿時必須穿花衣補褂,全國各地州府衙門供奉娘娘,人人傳遞玉如意,大小官員一律胸前懸掛紅帩,以示“賀喜”。

同治皇帝的病情並沒因為人們“賀喜”而減輕,反而,他的狀況一天不如一天。十一月初五,同治皇帝已不能下龍榻,他勉強咽了幾口小米粥,再也不願意張嘴吃東西。兩宮太後幾乎是每日探視病中的皇上,她們憂心忡忡,生怕同治皇帝的病情繼續加重。

老百姓家若出了重病之人,往往迷信“衝喜”一說,即為了給病人衝去災氣,熱熱鬧鬧地辦個喜事兒,或娶一房兒媳婦,或給病中的男人娶媳婦,以喜衝災叫“衝喜”。

西太後入宮前生活在平民中,對“衝喜”一說十分相信,此時,同治皇帝被病魔纏身,她立刻想到了衝喜。而東太後從貴族小姐到尊貴的皇後,她似乎不那麽相信什麽“衝喜”。於是,兩宮太後的意見有些不一致。

“妹妹,衝喜靈驗嗎?”

“可靈了,以前我見過人家衝去災氣的。皇上如今遭病災,還是為他辦一辦喜事吧。”

東太後有些猶豫,西太後堅持意見,東太後隻好做些讓步,同意為同治皇帝再納一個貴人,就這樣西林覺羅氏進了宮,希望這位無辜的滿族姑娘能渾身充滿喜氣,為皇上衝去災氣。然而,西林覺羅氏進宮後,同治皇帝沒有絲毫好轉的跡像,二十多服湯藥下肚,腰間疹泡不但不減少,反而有些地方已開始潰爛,流出的膿水發出令人作嘔的惡臭。

西太後又決定,以同治皇帝的名義頒發上諭:

(1)慧妃升為貴妃,瑜嬪、珣嬪升為妃,西林覺羅氏升為嬪。

(2)恭親王奕食親王雙俸,再賞加親王俸一分。親王奕誴食親王雙俸。醇親王奕譞食親王雙俸。孚郡王奕譓、惠郡王奕詳均賞食親王俸。貝勒、載治、載澄賞食郡王俸。貝子奕謨賞食貝勒俸。

(3)道光皇帝的妃子彤妃晉封彤太貴妃、鹹豐皇帝的妃子麗太妃晉封麗皇太妃。

(4)大赦天下輕刑犯人、減輕重刑犯人。

這一切決定皆是為了給病中的同治皇帝衝喜。可是,諸多喜事也沒把災衝掉。到了十一月十九日,同治皇帝已病痛難忍,好端端的少年天子早已失去往日風流倜儻的神采,他形如枯木,麵猶死灰,怎叫兩宮太後不落淚。

東太後每次見到病中的皇上都忍不住鼻子一酸,落下淚來,這眼前如朽木一般的病人哪兒像活潑、瀟灑的載淳。她早已把載淳視為親生兒子,載淳被病痛折磨得變了形,她感到猶如一把尖刀在剜自己的心。

西太後當然也感到心疼,但她更焦急的是朝政無人處理,國家大權眼見著要落入恭親王奕之手,這叫她如何不心急,心疼與心急折磨得兩宮太後日夜不安。自從十一月初一以來,同治皇帝諭令漢文奏折由李鴻藻批閱,滿文奏折由恭親王批閱。年輕的皇上病中並沒有糊塗,他沒有讓歸政後的西太後插手朝政。本來,西太後並沒有戒意這件事,但隨著皇上的病情加重,她越來越覺得不對勁,萬一、萬一、萬一皇上有什麽不測,皇權豈不是落入恭親王之手!

西太後凝視著長春宮東暖閣正廳大魚缸中的金魚,突然萌發一個念頭:

“大魚吃小魚、弱肉強食。不行,不能讓奕趁機篡了權,我那拉氏不能再沉默了。皇上的病情不見好轉,他父皇就是短命鬼,他會不會?”

西太後不寒而栗,她不敢想下去,淚水模糊了她的雙眼。西太後緊緊咬住了嘴唇,暗暗告訴自己:

“那拉氏,你不能哭,不要被情感衝垮了理智。現在不是悲痛的時候,你該冷靜思考一下:棋該怎麽走!”

十一月二十日,兩宮太後親駕養心殿,她們喚醒了迷迷糊糊的同治皇帝,東太後偷偷地抹去淚水,西太後拉著兒子的手,冷靜地說:

“皇上,好些了嗎?”

同治皇帝有氣無力地搖了搖頭,西太後又說:

“今日軍機大臣及禦前大臣皆來問安,皇上有什麽話要說嗎?”

同治皇帝微微睜開了眼,他淒慘地一笑,想安慰兩宮太後。可是,他笑不起來。他喘了喘粗氣,說:

“額娘,朕想見見皇後。”

西太後慍怒,冷冷地說:

“皇上安心養病吧,現在是召寵皇後的時候嗎?”

“不,朕很想、很想見見她,她妊娠反應過去了沒有?”

西太後“哼”地一聲放開了同治皇帝的手,同治皇帝又轉向東太後,懇求她:

“皇額娘,今晚就讓皇後來陪陪兒吧。”

說著,他淚如雨下。東太後心疼如絞,她點頭答應了皇上。西太後不想與他們多爭辯什麽,依然問:

“諸位大臣將至此,皇上沒什麽話可說嗎?”

同治皇帝雖然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樣子,但他腦子還是清醒的,不知是出於親情,還是出於感恩,他對西太後說:

“朕準備讓額娘立刻參與批閱奏折,待朕痊愈後再親理政務。”

西太後的目光立刻柔和了許多,她溫和地對皇上說:

“皇後來探病尚可,隻是皇上絕對不能貪歡。”

半個時辰後,恭親王、醇親王、惇親王、李鴻藻、翁同龢、文祥、寶鋆等人來到了養心殿東暖閣。他們先向佛牌三叩首,又輕輕踏進皇上的臥房,向病中的天子三叩首。同治皇帝已病入膏肓,但人們依然口呼: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同治皇帝低聲問:

“都來了嗎?”

恭親王奕一見皇侄目光呆滯、滿臉痘疹、形如朽木,早已失去往日的光彩,他禁不住落下淚來,帶著哭腔答話:

“臣等皆伏於皇上麵前。皇上,龍體為重,有什麽需要諭令的,盡管說吧!”

同治皇帝艱難地轉向兩宮太後,輕聲說:

“朕病得不輕,隻怕短期內不能臨朝。六皇叔代朕批閱奏折,辛苦你了。”

跪在龍榻前的幾位大臣都忍不住輕啜起來,西太後上前勸慰大家:

“眾愛卿不要難過,李太醫今日又開出了新方子,想必皇上會很快好起來的。”

她急切地盼望兒子說出重大決策來,生怕人們一哭衝淡了主題。同治皇帝明白母親的意思,他稍微往上聳了聳身子,眾人停止了啜泣聲,側耳聆聽聖諭:

“數日來,朕焦慮不堪,六皇叔批閱奏折辛苦至極。為了減輕六皇叔的負擔,從今日起兩宮太後參與朝政,待朕痊愈後再親理政務。”

眾臣愕然。

恭親王無語。

西太後暗喜。

說完,同治皇帝輕輕擺了擺手,眾臣告退,西太後正欲離去,東太後拉住她的手,輕聲說:

“妹妹,你看老六的臉色多難看。”

“管他去!皇上如此安排無非是怕皇權落入他人之手,你我垂簾聽政,合天理、順民意,我們還在乎一個恭親王嗎?”

這天晚上,皇後阿魯特氏經兩宮太後同意到了養心殿探視病中的丈夫。自從同治皇帝生病以來,西太後便不準皇後及其他嬪妃來見皇上,她生怕年輕人一見麵便克製不住自己,那樣會加重載淳的病情。可憐的西林覺羅氏雖入宮做了皇嬪,至今她還未見過皇上。

皇後得到太後恩準後,她欣喜若狂,馬上就要見到日思夜想的丈夫了,她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腹中的小生命越來越活躍,胎動一天比一天強烈,他似乎在告訴母親:

“額娘,我要出來見見大千世界,我真想快快長大,衝出額娘溫暖的宮殿,外麵的世界一定很精彩。”

皇後大步跨入養心殿側室,她撫摸著胎兒,幸福地說:

“孩子,咱們要見你阿瑪了。”

隻聽得文寶高聲報:

“娘娘駕到!”

皇後跨進同治皇帝的臥房,映入她眼簾的一幕直叫她心碎,躺在龍榻上的同治皇帝骨瘦如柴,他滿臉疹泡,麵目蠟黃,嘴唇幹燥,雙目無神。同治皇帝艱難地笑了一下:

“皇後,來,坐到朕的身邊來。”

皇後的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直落下來。

“皇上。”

她哽噎不能語。

皇後欲伸手拉住皇上,同治皇帝直搖頭:

“不可,不可,會傳染的。”

“我不怕。”

皇後還要拉住丈夫的手,同治皇帝用盡全身力氣,叫道:

“會傳染給皇兒的。”

皇後隻好作罷。同治皇帝諭令其他人全退下,他斷斷續續地說:

“朕已病入膏肓,也許先帝在召喚朕了。皇後,你不要哭,聽朕把話說完。”

皇後低聲抽泣,同治皇帝努力克製住淚水,他冷靜地說:

“萬一朕撤手歸西,皇後一定要保重自己的身體,順利生下皇兒。悉心養育他,耐心教導他,輔佐他坐江山。如果是位格格,長大後為她挑一位好夫婿,朕在天之靈保佑你們母子或母女平安。”

“嗚——”

皇後終於忍不住,她放聲痛哭。同治皇帝凝視著悲痛萬分的皇後,總感到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

“別哭了!好了,別哭了,朕想看你笑一笑,你笑起來美極了。”

皇後努力地咧了一下嘴,她笑得出來嗎!

“朕最不放心的就是你,平日裏聖母皇太後百般挑剔你,日後沒有人能保護你了,你一定要自強起來。還有,對於母親,你最好不要與她正麵起衝突,你鬥不倒她的。”

同治皇帝語重心長,阿魯特皇後兩淚漣漣,一對小夫妻臨終訣別,那場麵好淒慘!

卻說西太後回到了長春宮,她哪裏能坐得穩。今日在養心殿那一幕,直叫她生氣,當同治皇帝口諭兩宮太後批閱奏折時,恭親王那陽奉陰違的樣子以及諸王公大臣驚愕的表情,明明白白告訴她:人們不樂意那拉氏再登上政治舞台。

可是,反感歸反感,當時沒有一個人敢提出質疑,載淳是皇帝,他的金口玉言誰敢違抗。西太後準備明日就上朝,把那珠簾子再掛起來。歸政兩年了,她時時惦記朝政,但礙於情麵,她總是幕後指揮皇上,如今皇上大病,她可以再次過過權癮,也算樁美事吧!

今晚,還有一事讓她放心不下,那就是東太後允許皇後去探視皇上。西太後生怕他們貪歡傷身,她想一想,決定去養心殿一趟,好阻止皇上幹傻事。西太後剛跨進養心殿東暖閣,便聽得皇後嚶嚶的哭聲,她不禁眉頭一皺,臉色好沉、好沉。

“額娘吉祥!”

皇後連忙施禮,西太後並不理睬她,阿魯特氏很尷尬。西太後徑直走向同治皇帝,關切地問:

“皇上氣色好一些嗎,皇上想吃點什麽東西,快讓禦膳房送來。”

也許是精神作用吧,皇後的到來竟讓同治皇帝有了些胃口,他說:

“喝碗老米粥吧,加些桂圓、蓮子,少放點糖,再來幾顆紅棗。”

太監總管張德喜聽說萬歲爺想吃東西了,他喜出望外,馬上帶個小太監奔往禦膳房。西太後安慰兒子:

“皇上,能多吃點東西就好,看來龍體在康複。”

同治皇帝自知疾病不可能好轉,但為了安慰母親和妻子,他努力笑了一下。西太後轉身向皇後,她冷冷地說:

“我們該走了,讓皇上靜養一下吧。”

皇後不敢反駁,她深情地望了丈夫一眼,眼淚又掉了下來,她似乎意識到這便是永訣!

西太後帶著皇後出了養心殿,一路上,皇後輕聲啜泣,西太後大罵:

“喪門星,哭什麽!盼著你丈夫死嗎?”

皇後不敢再哭出聲,她任憑淚水打濕衣衫。

同治十三年冬,紫禁城陰霾壓頂。

十一月二十三日,同治皇帝已不能起身了,他的腰間大麵積潰爛,脖子流著膿血。二十七雲脈滑緩無力,全身流膿不止,兩宮太後束手無策,禦醫李德立滿臉愧疚,他低聲說:

“臣無能,請太後降罪於臣。”

東太後溫和地說:

“哀家知道你已經盡力了。”

西太後怒視李德立,責問:

“你用的方子對不對。”

李德立低聲回答:

“應該是對的。皇上所患並不是天花,而是——”

“別說了,你斟酌著開藥方吧!”

西太後打斷了他的話,嚇得太醫麵如死灰。西太後征詢似地問東太後:

“姐姐,可否讓民間名醫進宮試一試?”

“這好嗎?”

兩宮太後正在猶豫之際,禦醫李德立開口說:

“京城有名老中醫,名叫祁仲,此人已八十九歲高齡,是診治皇上這種病的妙手。”

西太後邊點頭邊說:

“榮祿昨日也推薦過這個人,看來,他的確有些名氣。”

東太後無可奈何之際,她也是病重亂投醫,隻好答應讓祁仲進宮,也許會有奇跡出現。

十一月二十九日,八十九歲的老中醫祁仲仔細觀看了同治皇帝身上的疹泡,他給病人擠了約半碗膿水,太監、宮女被腥臭熏得直作嘔,隻是沒有一個人敢嘔出來。西太後湊近一看,她的心好疼,兒子渾身上下漫腫起來,竟沒有一塊好肉,看起來非常可怕。

西太後忍不住落下淚來,祁仲示意她不要哭,西太後轉身離去,祁仲為同治皇帝包紮好潰爛處,也起身離開寢宮。祁仲是民間名醫,經他的妙手起死回生的不止一個、二個,可是,這次他無力回春。西太後令人把祁老先生請到養心殿西暖閣,她開口道:

“老先生不必拘禮,也不必隱瞞實情。哀家想知道,皇上還有幾天日子?”

祁老先生還是伏在了地下,他哭泣著說:

“萬歲爺不行了,恐怕還有三五天吧!”

西太後潸然淚下。

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下午五時許,清代入關後第八代君王愛新覺羅·載淳歸天了。

他隻有十九歲,太年輕了,火苗一樣旺盛的生命就這樣熄滅了!

他走得很匆忙、很痛苦、很遺憾。

東太後哭得死去活來,她萬萬想不到自己惟一的精神支柱突然折斷了。這些年來,西太後為所欲為,專橫跋扈,她都是睜一眼、閉一眼。她一心盼望著兒子親政後大幹一番,也不枉先帝的重托。如今,同治皇帝賓天了,她鈕祜祿氏還有生活的寄托嗎?

作為母親,西太後當然也很悲痛,二十年前,她為懷上一個小生命而欣喜若狂,幾乎是一夜間,她從秀女到嬪,到妃、貴妃,她所有的榮耀都是兒子給的。載淳出生後,她視兒子為寶貝,載淳六歲登基,她把持朝政十一年,這十一年的辛酸與苦澀、幸福與驕傲,連她自己也難以用語言描述。兩年前歸政,西太後本來打算享樂一番,大清的龍椅是兒子坐的,她不敢有武則天的那種野心,也沒有武則天的膽量與魄力,至少,她不想把兒子從皇位上拉下來。

可是,上蒼卻把兒子給帶走了,西太後越想越傷心,她竟在眾臣麵前嚎啕大哭:

“皇上呀,皇上,你撇下額娘不管了。”

哭聲很淒慘,在場的人無一不慟哭悲傷。西太後一屁股坐在冰冷的地上,呼天搶地,一群嬪妃撲了上來,邊哭邊喊著“額娘、額娘”。西太後抹了一把淚水,問道:

“皇後呢?”

太監文寶答:

“皇後昏厥過去了。”

“哼!都是她哭死了皇上,這個喪門星,整天不見她的笑臉,一副剋夫相!”

西太後被李蓮英攙扶著回到了長春宮,她還在痛哭,小李子跪在麵前,哭著說:

“主子,您要保重身體呀!萬一您哭傷了身子,大清的江山誰來撐呀。”

一句話提醒了悲傷中的西太後,她轉而一想:

“小李子說的對,光哭有什麽用,現在不是恣情悲痛的時候。國不可一日無君,載淳沒有子嗣,該立誰為親君呢?”

一想到子嗣問題,西太後又恨起皇後阿魯特氏來。雖然她已懷有身孕,但誰敢保證她一定生兒子,萬一生個女孩呢?再者,皇位不可空著,皇後明年春天才能生。還有,皇後萬一生了兒子,她的兒子若是新君,那麽阿魯特氏則為皇太後,而西太後為太皇太後,皇上年幼時,若太後垂簾聽政也輪不到太皇太後呀。

西太後咬牙切齒地喑自罵道:

“喪門星,剋死我兒子的賤婦,你休想爬上皇太後的寶座。不是你整日不露笑臉,我兒子也不會死。”

西太後把巨大的悲痛一下子轉到對阿魯特氏的忿怒上,使得阿魯特氏無力辯白。當大行皇帝入殮後,西太後不再流淚,她考慮著新君的人選,皇後阿魯特氏怯怯地說:

“額娘,先帝在世時,曾說過要臣妾保重身體,幾個月後生下皇子,精心哺養他,將來讓他做個明君。”

西太後眼珠子一翻,吼道:

“賤婦,都是你害死了皇上,你現在該高興了吧!你想生下兒子,將來做皇太後,哼!休想!”

阿魯特氏不寒而栗,她辯白道:

“皇上是有遺詔的。”

西太後猛地一震,她追問道:

“遺詔?在哪兒,拿出來呀,空口無憑,叫什麽‘遺詔’!”

阿魯特氏從內衣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紙團,西太後立刻明白了怎麽回事,她依然氣呼呼地吼著:

“拿過來,讓額娘看一看。”

阿魯特氏不想遞過去,西太後狠狠地說:

“還怕額娘撕了不成!”

阿魯特氏無可奈何,隻好遞上紙團。西太後的手有些發抖,她展開一看,臉上掠過一些驚恐,但畢竟她有著十幾年的政治經驗,她馬上恢複了常態,語氣似乎平緩了一些:

“既然如此,額娘明日在上殿之時拿給眾王臣看,再作定奪。”

年輕的阿魯特氏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當她剛離開長春宮時,西太後手中的紙條就變成了紙屑。第二天,阿魯特氏問起“遺詔”之事,西太後變得如凶神惡煞一般,她咄咄逼人:

“皇後,你瘋了吧?還是大行皇帝賓天,你悲傷過度?有什麽遺詔呀?”

皇後氣得臉色發青,責問:

“額娘,您怎麽如此抵賴?”

“廢話!大膽的婢子,你敢汙辱哀家。”

皇後哭泣,西太後大喊:

“把皇後送回坤寧宮,快傳太醫,她有些精神失常。”

皇後“撲通”一聲跪在地下,哀求道:

“太後,你發發善心吧!看在先帝的份上,可憐可憐我這腹中沒出世的皇子,他也是您的皇孫呀!”

西太後臉色鐵青,她怒斥阿魯特氏:

“若不是你進宮,大行皇帝也不會這麽快撒手歸西,都是你剋死了丈夫。”

“嗚——”

西太後哭得十分傷心,她繼續罵:

“賤婦,你若是有情有義,就去陰間陪陪你的丈夫。一臉的喪氣,也生不出什麽全乎孩子來,你剋死了丈夫,將來生出的孩子不是瞎眼,就是少腿。兒子都死了,我才不要什麽皇孫呢!”

西太後的最後一句話提醒了皇後,她悲愴地仰天長歎:

“我錯了!我錯了!我原以為未出世的孩子能打動她鐵石般的心腸,孰不知正是這孩子妨礙了她那拉氏前進的速度。”

阿魯特氏撫摸著腹中的胎兒,她已沒有淚水,她輕聲說:

“孩子,隨額娘去陪你阿瑪,好嗎?”

兩個月後,皇後阿魯特氏吞金身亡。

同治皇帝的嘉順皇後就這麽無聲無息地泯滅了。

大清宮裏,除了西太後,無人不為她落淚。可是,誰也挽救不了一個年輕的生命,誰也不敢保護一個尚未出世的孩子。

從此以後,紫禁城斷了龍種,再也沒有哪一個皇後或嬪妃懷過身孕。

第九代君王光緒皇帝無子。

第十代君王宣統皇帝也無子。

這是西太後當年所未曾料到的,她逼死了孤獨無助的兒媳婦,也親手殺死了最親的人——她那未出世的皇孫。

當阿魯特皇後吞金後,死胎掉了下來——一個已成形的男胎。

西太後自知理虧,她以兩宮太後的名義頒布上諭:

“追封嘉順皇後為孝哲毅皇後,入宗廟、厚葬之,全國舉哀百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