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明園工程“夭折”了,同治皇帝頗有些沮喪,他又開始了枯燥乏味的宮廷生活。

同治皇帝知道近年內母親不可能離開皇宮生活,本來打算在西太後四十大壽之際將新建的圓明園獻給她,如今一切都成了泡影。而西太後又不願意繼續在儲秀宮住下去,想來想去,同治皇帝決定說服母親住進長春宮。

於是,沒事兒的時候,同治皇帝便去鍾粹宮看望慈安東太後,去長春宮看望慈禧西太後。兒子看望母親,本來應該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可在同治皇帝看來卻是難以忍受的責問。西太後母子幾乎每天見麵都要起紛爭,他們爭論的焦點是:皇上不應該冷落慧妃富察氏。

這事說來話長,還得從同治皇帝大婚之日說起:

同治十一年秋,愛新覺羅·載淳滿十七歲時,他在一天之內得到了四位如花似玉的貴族少女,即皇後阿魯特氏、慧妃富察氏、珣嬪阿魯特氏(皇後之姑媽)、瑜嬪(赫舍哩氏)。如果換了別的男人,他一定會喜極發瘋,可是,他卻滿腹心事。

幾個月前選皇後時,兩宮太後發生了爭執,東太後欲立阿魯特氏為皇後,因為阿魯特氏是滿清狀元崇綺的女兒,她溫和賢淑、端莊秀麗。而生母西太後鍾愛年僅十四歲的鳳秀之女富察氏。為了不枉東太後十幾年來的疼愛。同治皇帝一口咬定非立阿魯特氏為後不可。生母西太後表麵上勉強同意了,但她心裏鬱悶得很,作為兒子,載淳當然能覺悟到這一點。特別是新婚的第二天上午,當著新娘子阿魯特氏的麵,生母西太後便叮囑:

“皇上,可別冷落了慧妃。”

令同治皇帝稍稍安慰的是皇後阿魯特氏溫順和善,她很能體貼新婚的丈夫。當同治皇帝一連三天都留宿坤寧宮時,嫻淑的皇後嫣然一笑,勸說皇上:

“皇上,臣妾日日陪伴皇上,恐怕有些不妥。”

同治皇帝狡黠地一笑,說:

“新婚夫妻如膠似漆,有什麽問題嗎?”

皇後阿魯特氏黯然神傷,心想:

“若是尋常人家,你我情義之濃無可厚非,可是,你是天子,是眾妃嬪的丈夫,我怎可獨寵於皇上。”

不知不覺間,皇後忍不住流下了眼淚。同治皇帝怎麽忍心讓新婚妻子流淚,他輕輕地為皇後抹去淚水,安慰她說:

“放心吧,朕永遠愛你。你不但貌美如仙,而且才華橫溢,能立你為後是朕人生一幸也。”

這句話,三天來皇後已記不清聽到過幾次了,她深信這是皇上的真心話。人在濃情繾綣時說出話最讓人心動,甚至是終生難忘。皇後柔順地說:

“皇上能寵愛臣妾,妾已足也。隻是皇上不能久留臣妾這裏。”

“為什麽?”

同治皇帝凝視著皇後,他不知是真的不知,還是裝糊塗,難道他真的忘了三天前與皇後一同進宮的慧妃、瑜嬪和珣嬪?皇後拉著同治皇帝的手,小聲說:

“今日臣妾去向聖母皇太後請安,她還問起臣妾慧妃的事兒,她問皇上是否召幸了慧妃、瑜嬪和臣妾的小姑媽珣嬪。”

同治皇帝“哦”了一聲,他調皮地拱了拱雙手,躺在新婚妻子的懷裏,開玩笑地說:

“皇後,你饒了朕吧!她們三個女人,朕忙不過來呀!”

皇後的臉“騰”地一下紅了起來,她點著丈夫的額頭,吃吃地笑著:

“誰讓你一天召幸幾個人了,害不害臊!”

“那怎麽辦呢?不管召幸誰,另外兩個都會生氣,幹脆,朕就老老實實呆在你這裏,繼續做我們的溫柔美夢。”

同治皇帝一翻身,又緊緊摟住了心愛的皇後,就這樣,半個月以後,十四歲的慧妃才第一次被召幸。富察氏還是個孩子,被少年天子摟在懷裏親吻撫摸,她覺得十分不好意思,所以總顯得局促、別扭。比起十九歲的牡丹花一樣的皇後來,慧妃就像一朵小喇叭花,雖然也美麗,但毫無情趣,散發不了誘人的馨香。

正處於**高昂之中的少年天子從慧妃這裏既得不到情愛的滿足,又得不到愛情的甜言蜜語,才召幸慧妃兩次,他就厭倦了。至於瑜嬪與珣嬪,他更是不感興趣。瑜嬪年輕輕的,人卻長得肥胖不堪,腰粗得像個大水桶,瑜嬪一身的肥肉,躺在皇上懷裏撒嬌,弄得同治皇帝直惡心。一次過後,他發誓永遠不再召幸她。

珣嬪的身材倒也不錯,隻是她滿身的狐臭熏得同治皇帝似乎要昏倒。同治皇帝不禁暗自叫苦:

“額娘呀,額娘,您怎麽同意內務府搞來這兩個‘尤物’,一個奇醜無比,一下奇臭無比,叫朕怎麽喜歡她們。”

半年過去了,瑜嬪與珣嬪終日以淚洗麵,當她們聚在一起的時候,便連叫命苦。她們自己也明白無論哪個方麵也比不上皇後,所以,她們對皇後專寵於皇上十分不滿,以至發展到中傷皇後。雖然珣嬪是皇後的親姑媽,但為了奪愛,一切的親情都化為仇恨。

她們慫恿年幼無知的慧妃去西太後那兒告狀,企圖拉回同治皇帝。小慧妃入宮前就聽說本來西太後是選她為皇後的,若不是東太後強硬,做妃子的應該是阿魯特氏。所以,慧妃對皇後阿魯特氏早有意見,如今又受兩位妃嬪的攢動,她跑到了西太後這兒哭訴:

“額娘,嗚——”

小慧妃傷心至極,她像孩子一樣哭得好傷心。西太後溫柔地撫摸著慧妃的黑發,安慰道:

“別哭了,有誰若敢欺負你,額娘為你做主。”

西太後就像哄小孩一樣才把慧妃勸住了,慧妃淚如雨下,哽噎著說:

“皇上天天都留住坤寧宮。”

西太後“撲哧”一聲笑了,她心想:

“人家夫妻恩愛,冷落了你,這怪你沒本事”。

若是沒有前嫌,西太後不會幹涉皇上的私生活的。可是,皇後不是她中意選來的,如今她中意的慧妃遭了冷遇,她豈能坐視不問!西太後一邊安慰慧妃,一邊喊:

“小李子。”

李蓮英應聲出來:

“主子,奴才在。”

“去,把皇後請來。”

西太後的語調很低沉,小李子知道主子要發威了。李蓮英剛走,西太後便打發走了慧妃,她要向皇後阿魯特氏問個明白。卻說坤寧宮的阿魯特氏皇後今日微感不適,她一見長春宮的李蓮英進來,便皺了一下眉頭,說:

“李公公,回去告訴太後,哀家今天不舒服,不能陪太後聽戲了。”

皇後以為西太後又要硬拉自己去看那些下九流的**戲,每當伶人們在戲台上扭捏作態、打情罵俏時,西太後總是沉醉其中,怡然自樂,而阿魯特氏總感到一陣陣惡心。陪西太後聽戲簡直叫活受罪。

李蓮英狡詐地一笑,回:

“皇後娘娘,恐怕今日不是去聽戲,主子有事要談,請娘娘快動身吧!”

皇後並沒預感到要發生什麽事情,她想到要去見尊貴的皇太後,便不敢馬虎,她讓宮女為她精心地梳妝打扮一番才去長春宮。長春宮裏的西太後左等不見皇後,右等不見皇後,不由得她怒氣更大。當皇後姍姍到來時,她已是滿臉的不高興。

“皇太後吉祥!”

“起來吧!”

語調冷若冰霜,皇後莫名其妙。皇後戰戰兢兢,她不敢多言多語。西太後乜了一下阿魯特氏,冷峻地說:

“皇後,忙什麽呢?哀家著小李子去請你,怎麽這麽長時間才來呢?”

“回太後,臣妾稍作梳妝,隻恐蓬頭垢麵有辱太後。”

“我說呢,皇上剛走吧!”

“不,不,皇上今天一大早就上朝去了,皇上說今晚留宿乾清宮,不到坤寧宮了。”

西太後直盯著阿魯特氏,直把皇後看羞了,西太後依然是語調陰沉:

“皇上不去坤寧宮,你不寂寞嗎?”

“不,不,皇上以國事為重,臣妾深知什麽是大事,什麽是兒女私情,臣妾不敢羈絆皇上。”

西太後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說:

“你能明理就好,省得我這個做額娘的操心,跪安吧!”

皇後惶恐不安地離開了長春宮,她細想一下沒有得罪西太後的地方。如果說西太後對自己不滿,隻能歸罪於自己不是西太後中意的皇後,或者是皇上冷落慧妃等人所致。當同治皇帝再次寵幸善良的阿魯特氏時,阿魯特氏忍不住將頭埋在皇上的臂彎裏,落下淚來。同治皇帝不解,執拗地問:

“皇後,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沒什麽。”

“身體不舒服?”

“不。”

“想朕了,朕已三天獨衾,冷落你了?”

“不,不。”

“說,朕必須知道你為什麽哭!”

同治皇帝又心疼,同時也有些不耐煩,他真不明白女人的心為什麽藏得這麽深。皇後生怕皇上誤解,便說:

“皇上以後不要專寵臣妾一人,好嗎?”

“怎麽突然間又提到了這個問題?是慧妃她們說什麽了?”

“她們的確沒說什麽,是額娘有些不高興。”

皇後剛說出口,她就有些後悔了,她深知皇上對西太後早已心懷不滿。果然不出所料,同治皇帝一聽說西太後對他們夫妻繾綣情濃有些不滿,他立刻說:

“怕什麽,朕是皇上,朕寵幸哪一個女人,難道也要額娘來操心!”

西太後不止一次提醒兒子要多寵幸慧妃和另外兩個嬪妃,早已引起同治皇帝的反感。今日愛妻又躺在自己懷裏哭訴。同治皇帝不禁對生母西太後更反感了。他撫摸著委屈中的皇後,深情地說:

“從今日起,朕長住坤寧宮不走了。”

“皇上,使不得,額娘會更生氣的”

“怕什麽,有朕寵你,你就是最幸福的女人。皇後,來,朕需要你的愛。”

一對恩愛的小夫妻忘記了身外的世界,二人世界太美、太誘人了。

十天後,皇後阿魯特氏再次遭到了西太後的指責與辱罵。這次,西太後不單單是為慧妃等人出氣,她氣的是皇後竟如此大膽不聽她的話。表麵上答應她不再專寵於皇上,而實際上卻陽奉陰違,這叫高高在上、一向喜歡左右別人的西太後如何受得了。

當阿魯特氏再次被召到西太後麵前時,西太後撕去了“母親”的溫柔麵紗,她厲聲責罵:

“皇後,你究竟安的什麽心?額娘好心勸導你,你表麵答應了,而實際上卻我行我素,你好大的膽子!”

“太後,額娘。”

皇後結結巴巴,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麽是好。西太後的臉上就像籠罩了一層烏雲,她低沉的聲音直叫阿魯特氏發抖。

“自從皇後進宮以來,皇上倦怠朝政,朝廷上下已議論紛紛。皇後,可別叫人說你是狐媚子!”

阿魯特氏伏地痛哭:

“皇太後,臣妾知錯了,臣妾一定疏遠皇上,使皇上專於朝政。”

西太後厲聲道:

“諒你年輕無知,饒過這一次。不過若是不思過的話,額娘可就不客氣了。”

“謝額娘。”

皇後哭腫了雙眼,她還敢再情牽皇上嗎?這樣一來,堂堂的皇上與皇後偶而相會一次像在**。不久,同治皇帝便厭倦了這種偷偷摸摸的情愛。當然,他深知是生母從中作梗,棒打鴛鴦。可是,生母那張嚴峻的臉往往使他不寒而栗,他不願意去理論。東太後非常同情這對恩愛的小夫妻,也曾為他們求過情。可是,西太後用冠冕堂皇的理由頂了回去:

“姐姐,皇上與皇後恩恩愛愛是喜事呀,看來我們不久要抱皇孫了。但是,皇上親政不久,朝政繁忙,若是他們整日如膠似漆不分開,豈不是荒廢了學業,耽誤了朝政。”

東太後剛想開口辯白,西太後像發連珠炮似地說:

“姐姐不會忘記李隆基寵幸楊貴妃的下場吧!難道皇上‘從此君王不早朝’時,我們再製止嗎?皇上政務繁忙,不能長居中宮,皇後年少無知,不熟悉宮中禮儀,也應多加教導。我是為他們小夫妻好啊!”

西太後咄咄逼人,根本不讓東太後插話。就這樣,西太後硬橫在皇上與皇後之間,氣得同治皇帝獨居寢宮,誰也不願意召幸。後宮佳麗個個獨守空房,以淚洗麵。可憐善良的阿魯特氏皇後更是悲哀,她怨恨西太後不盡人情,漸漸地,她對西太後滋生了仇恨。每當西太後令李蓮英來請她過去敘話兒或聽戲時,皇後總是想方設法推三拖四,不肯去見西太後,幾個月下來,皇後與西太後的關係更疏遠了,她的敵對情緒日益表現了出來。氣得西太後背後直咒罵她。

西太後身邊的新寵李蓮英見機進一步挑撥她們婆媳關係,使得西太後對阿魯特氏更是反感。長春宮的太監總管李蓮英比起當年的安德海來一點兒也不遜色。他冷靜分析宮中人際關係後,發現主子西太後雖然歸政了,但她並不像慈安東太後那樣安心地享樂後宮生活。西太後是一個不安分的女人,在她的骨子裏深深地埋藏著隨時都可以爆發的政治能量。西太後不可能沉寂後宮太久,那樣會把她憋死的。這個女人的政治權欲很大,說不定哪一天她會揭去虛偽的麵紗,堂而皇之地走到政治前台呼風喚雨,為所欲為。

所以,李蓮英必須緊緊抓住現在的這個大好時機,逢迎西太後,為小李子將來能一路風順鋪平道路。要討西太後的歡心,必須投其所好,後宮的生活很乏味,無非是一群女人之間的勾心鬥角,而西太後一向熱衷於這種爭鬥,並且她一向也是勝利者。

西太後養了隻大紅鸚鵡,是廣東巡撫孝敬她的,恰巧阿魯特氏的坤寧宮也有隻大紅鸚鵡,是四川總督送的。這兩隻大紅鸚鵡都可以通過馴養而模仿人說話,隻是長春宮的這隻似乎笨了一些,不像坤寧宮的那隻巧舌。一天,西太後午後醒來,她覺得實在無聊,便逗大鸚鵡說話。西太後反複教它十幾遍,讓它學說:

“太後吉祥!”

可是,這隻鸚鵡不是不開口講話,就是敷衍了事,隻說:

“太後、太後、太後。”

它就是不肯說出“吉祥”二字,氣得西太後直拍打它。

“該死的東西,笨蛋!”

“笨蛋、笨蛋、笨蛋。”

氣得西太後直翻眼,豈有此理!教了半天不會說“吉祥”,但一下子就學會了“笨蛋”。西太後麵帶慍色,喊到:

“小李子。”

“奴才在。主子,奴才一直在門外候著呢,主子有什麽吩咐?”

“這隻該死的鸚鵡怎麽這樣討厭,要它說的它不說,不要它說的反而一個勁兒地說。”

李蓮英奴顏十足,他小心翼翼地邁進門坎,滿臉堆上媚笑:

“主子,這隻鳥兒來自廣東,學起話來都有些像廣東人,好像學不會咱皇城話。”

西太後被逗樂了,她笑著說:

“鳥兒也和人一樣嗎?”

“當然了。主子,咱們宮裏的鳥兒就像主子您的這些奴才們,笨嘴笨舌的,可坤寧宮的那隻鸚鵡和它的主人一模一樣,說出話來直讓人目瞪口呆。”

一提及皇後的坤寧宮,西太後就覺得有氣,皇後像一塊大石頭堵在她的心口。本來,同治皇帝對生母西太後已經徹底改變了態度,由原來的親近東太後、疏遠生母而變為兩宮太後一樣親近。這對於年屆四十的西太後來說是莫大的安慰。可是,自從皇後進宮,西太後母子的關係又有了一些疏遠。

特別是近一二個月以來,同治皇帝不但躲在寢宮不再召幸任何嬪妃,就連母親這兒,他也不肯來了。西太後心裏明白:兒子在怨恨自己。若不是皇後很令西太後反感,也不會導致今日之局麵。所以,李蓮英剛提及坤寧宮,西太後的臉便陰沉了起來。

“小李子,坤寧宮的那隻鳥兒說什麽來著?怎麽會讓人目瞪口呆呢?”

“主子,奴才失言,該打、該打!”

小李子故意裝作十分懊悔的樣子,竟也狠狠地扇了自己幾個耳光。李蓮英越是這種表現,西太後越滿腹狐疑。她追問道:

“到底怎麽回事?從頭說來!”

李蓮英哭喪著臉:

“奴才不敢。”

“說,不說撕破你的嘴!”

西太後的臉色很難看,小李子暗自歡喜。他垂首低眉,怯怯地說:

“皇後宮裏的那隻鳥兒被它的主子教壞了,它一天到晚說……說……”

“說什麽?”

西太後大吼,李蓮英低語:

“說:不看戲!不看戲!”

西太後舒了一口氣,她狠狠地瞪了小李子一眼,不屑一顧地說:

“這有什麽大不了的,死奴才,你故弄玄虛。”

小李子生怕自己弄巧成拙,引起主子的不滿,他連忙補充了一句:

“主子,它隻會說這麽一句話,想必不是皇後故意教的,是它天天聽這句話,它自己學會的。”

“那又意味著什麽?”

“主子,您忘了嗎?這兩個月來,皇後隻陪您聽過一場戲,而且那次她還一直低著頭嗑瓜子,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當主子您喝茶時,她直皺眉頭,當時,奴才就站在一旁,奴才看得清清楚楚。”

西太後猛地想起了那天聽戲的事來,記得那天唱的是《盤絲洞》,這個段子她百聽不厭,特別是其中男女調情的情節,伶人們表演得惟妙惟肖,絲絲入扣,樂得西太後直拍手。可當西太後偶然轉身一瞬間,她立刻斂住了笑容,她發現東太後和皇後都皺起了眉頭,而且皇後還忍不住說了一句:

“以後不再看戲了。”

雖然聲音很弱、很弱,還是被西太後聽見了。就算沒聽見這句話,皇後臉上的表情也明明白白告訴了她一切:阿魯特氏不能接受這些**戲!

今天,小李子說坤寧宮的鳥兒都會講“不看戲、不看戲”這句話,可見阿魯特氏對於陪西太後看戲是多麽反感!西太後近乎咬牙切齒了,她狠狠地說:

“哼!你鬥不過我的!”

西太後讓李蓮英去內務府要來“承幸簿”,她要親自查一查同治皇帝近幾個月的情愛生活。她要從中發現蛛絲馬跡,她不能讓阿魯特氏太快活。

令西太後高興的是,一連兩個月,承幸簿上沒出現阿魯特氏的名字。看來,皇後不敢再違抗自己了。再一看,西太後傻了,這兩個月來,皇上沒有召幸皇後,更沒有召幸任何一個嬪妃。

“不對勁呀!皇上年輕輕的,正是貪歡的時候,為什麽一個女人都不寵幸?”

西太後心裏猛地一縮:

“難道皇上有病?他不行?”

又一想,西太後稍稍放寬了心,她深信兒子是個正常的男人,不會突然間出什麽問題。幾個月前,他與皇後如膠似漆,沒出現過任何有毛病的征兆。

“可是,一個大男人守著幾位天仙般的嬪妃,應該有情有欲呀!”

想到這裏,西太後說:

“小李子,你暗中查一查,皇上近來的生活。”

李蓮英不是個正常的男人,在這方麵,他或許遲鈍一些,他脫口而出:

“皇上每日上朝政聽,下午讀書,有時練練劍,有時去巡視圓明園的工程。皇上的生活,主子您全知道呀。”

“狗奴才,就是少根弦。”

西太後一罵,小李子恍然大悟,他一拍腦門子,應:

“嗻。”

能幹的小李子不出三天就查出點眉目來,事實擺在眼前,西太後吃了一驚:好端端的後宮佳麗不要,大清的皇帝竟出宮逛青樓!

同治皇帝如此荒誕的行為不僅讓西太後震驚,就連他自己也不敢相信。夜深人靜之際,同治皇帝自問:

“朕這是怎麽了?後宮佳麗個個貌若天仙,哪一個也比青樓女子強,為什麽她們近在咫尺,朕卻不願召幸她們。微服出宮逛青樓,載淳,你無可救藥了!”

同治皇帝每次歡娛歸來,他都自責,恨自己已陷得太深,不能自拔。之所以他淪落到這一地步,起因應該歸結為西太後,若不是西太後橫加幹涉他的情愛生活,他不會獨宿寢宮,以至於心理變態,而後果應該由他自己承擔,青樓女子的**與**使他嚐到了人生的一種新體驗:外麵的世界真精彩。

同治皇帝越陷越深,他在那些妓女身上找到了皇後等嬪妃難以給他的無限樂趣。一想到第一次逛青樓,同治皇帝便感到一陣陣心動,那個第一次很誘人。

那天,秋風習習,涼意已盡,同治皇帝一個人獨居寢室,感到十分無聊。大概已有二十餘天了,年輕的天子沒召幸過一位嬪妃,正是渴望**的年齡,身邊無人陪伴,他感到寂寞難奈。養心殿的侍寢太監文寶是個機靈鬼,雖然他從來不懂得做一個真正男人的欲望,但他從萬歲爺的神情上已看出萬歲爺現在需要什麽。於是,文寶低聲問:

“萬歲爺,今晚召不召皇後?”

“好吧。”

“嗻。”

文寶剛想轉身離去,同治皇帝猛地大叫:

“罷了,免得皇後又要挨聖母皇太後的辱罵。”

“那召慧妃吧。”

同治皇帝什麽也沒有說。憑心而論,年輕幼稚的慧妃也挺可愛。如果不是西太後強迫似的把小慧妃硬塞給他,也許他不會對慧妃很反感。年僅十四五歲的皇妃實際上成了同治皇帝與母親西太後暗中爭鬥的犧牲品。

“萬歲爺,召她嗎?”

“算了吧,慧妃一到朕這裏,朕便感到她似乎是聖母皇太後派來監視朕的探子。”

太監文寶直為可憐的小慧妃叫苦,文寶深知萬歲爺從心底討厭瑜嬪與珣嬪,所以,對於這兩位嬪妃,他根本不去提及。同治皇帝秋夜孤寂痛苦,他一點兒困意也沒有。

“文寶,明日去把載澄找來,讓他陪朕下盤棋。”

年輕的天子幾乎是痛苦萬分了,文寶不忍心見主子如此受煎熬,便說:

“奴才現在就去恭王府請貝勒爺。”

“也好,隻是天色已晚,載澄進得了宮嗎?”

“萬歲爺不用發愁,奴才自有法子。”

有什麽法子?原來文寶是皇上身邊的寵監,他出入宮門都帶禦前太監的腰牌。時間一長,守宮門的幾個侍衛都認識了他,那些侍衛巴結他還來不及呢,誰願得罪皇上身邊的大紅人。所以這些日子以來,文寶猶如優等奴才一樣,每次出入宮門竟無人盤查他。

說來也巧,文寶剛出宮門便遇到恭親王奕的兒子——貝勒爺載澄。載澄也正想進宮陪他的堂兄同治皇帝解解悶兒,他站在宮門外正愁著怎麽才能混進宮。

夜幕剛剛降臨,皇宮東門便上了栓,載澄正費盡口舌與侍衛周旋。

“快讓本爺進宮,皇上正等著我呢。”

侍衛拱手相告:

“貝勒爺,奴才實在不能放您進宮,宮中有規定呀,天一黑便不得隨便出入,除非有急事。爺呀,饒過咱們這些當差的吧!”

載澄正想發火,隻見文寶到了宮門口,載澄大喊:

“文寶,皇上令你來接我進宮的嗎?”

文寶大喜,歡呼道:

“正是,正是。貝勒爺,萬歲爺正等著您呢。”

載澄狠狠地瞪了一眼侍衛,嚇得侍衛直往後退。載澄大搖大擺地進了宮。他們倆匆匆趕到養心殿,同治皇帝龍顏大悅,急切地說:

“載澄,朕正孤寂之際,你就來了,陪朕下盤棋吧。”

載澄使了一個眼色,文寶令其他太監、宮女全退下,同治皇帝微笑著說:

“什麽事兒,怎麽這麽神秘?”

載澄湊近同治皇帝,低聲耳語幾句,隻見同治皇帝的臉“騰”地一下紅了起來,他連連說:

“這不好吧,這不好吧!”

載澄不以為然地說:

“皇上,有什麽不好。人都說家花沒有野花香,那些野玫瑰喲,可挑人心了!”

“這個——”

同治皇帝沉吟著,載澄煽動著:

“皇上,您是個有情有欲的男人呀,皇太後不許您寵幸皇後,您不寂寞嗎?”

同治皇帝有些動心了,載澄一看,詭秘地低聲說:

“那些女人們可懂得床笫之歡了,保證讓您去這次,想下次,嘿嘿……”

“萬一皇太後知道了怎麽辦?”

“怕什麽!您是皇上,一國之君,難道說皇上的私生活還要皇太後來過問嗎?”

同治皇帝依然猶豫不決,載澄催促著:

“別猶豫了,天色已晚,正是出宮‘覓食’的大好機會。再說了,當年康熙爺、乾隆爺,還有先帝鹹豐爺,他們哪一個不是多情種。皇上,乾隆爺四處留情、廣播龍種,難道您沒聽說過。”

男人很少有不好色的,男人很少有不貪心的,同治皇帝是男人,他當然既好色又貪心。

微服出宮的同治皇帝第一次逛青樓,他覺得既新奇,又有些忐忑不安。兩三年前,他也曾溜出過宮逛天橋、逛前門,可是,那時他還是個單純的大男孩,沒想到過“打野”。今天,他出宮隻有一個目的:“找妓女,體驗人生的另一種境界。所以,他的心一直跳個不停。

一路上,同治皇帝還在反複掂量著:

“這好嗎?大清國的堂堂天子竟去青樓找風月女子,萬一傳了出去,不但皇太後震怒,恐怕天下百姓也會恥笑。算了,不去了,回宮召慧妃伴駕吧!”

想到這裏,同治皇帝喊道:

“載澄,回去吧!這樣不好。”

載澄湊近心猿意馬的皇上,嘻皮笑臉地說道:

“少爺,有什麽不好,您還是個男人嗎?”

出宮前,他們幾人商議出宮後稱皇上為“少爺”,所以,此時載澄稱同治皇帝為“少爺”。

同治皇帝被載澄一激,一扭頭,說:

“誰不是男人!走,等會兒做給你們看看。”

載淳、載澄走在前麵,文寶跟在後麵直叫苦,他心想:

“萬歲爺、貝勒爺,你們都是男人,到煙花巷去尋快活,我一個奴才跟著算什麽呀。到了什麽樓呀、閣呀的,姑娘們一擁而上,我怎麽辦呀,我一個閹人可要當眾出醜了。”

文寶不由自主地摸了摸**,他擠出了一滴眼淚。載澄見文寶在後麵晃晃悠悠,不肯前進的樣子,他心裏明白了八九分。載澄對文寶悄悄地說:

“狗奴才,還是貝勒爺疼你。你就站在這拐彎處吧,千萬可別四處走動,不消兩個時辰,我和少爺便會回來。”

“謝貝勒爺!”

文寶總算逃離了尷尬境地。載淳與載澄拐過兩個彎,進入一條狹窄的胡同,他們來到了前門西南方向的一處僻靜地,四處黑漆漆的,偶爾能見到一二個人影,路上不時竄出幾隻夜遊貓,很讓人毛骨悚然。同治皇帝不禁打了個寒噤,他有些害怕了。

“回去吧,這裏這麽幽靜,會不會有刺客,朕心裏直發怵。”

“少爺,你要學會稱‘我’,而不能說‘朕’。這兒哪會有什麽刺客,誰知道你是天——”

載澄見有一二個人走近,他的“天子”一詞馬上咽了回去。隻見對麵走來的人低頭直往前走,載淳借著一戶人家閃出的亮光一看,他嚇了一大跳:

“哎喲,這不是王鴻慶嗎?堂堂的刑部侍郎也來此地?”

轉而他又一想:

“載淳,你驚訝什麽!你大清的天子尚逛青樓,刑部侍郎來此也在情理之中。”

畢竟是初次放縱自己,同治皇帝感到羞恥與不安,他的腳步放得很慢。走在一旁的貝勒爺載澄生怕皇上再次改變主意,他催促道:

“少爺,快走呀,耽誤了時間回不了宮。”

載淳幾乎是機械地走著,他低聲問:

“這兒怎麽這般幽靜?”

“這一帶的青樓女子比較高雅,她們有的琴棋書畫皆通,開價比較高,多是達官貴人來這裏。”

“算了,我不去了,萬一遇上熟悉的人,怎麽辦?”

“少爺放心,我帶你去一處,保管遇不到王公大臣。”

“為什麽?”

載澄詭秘地一笑:

“少爺別多問了,等會兒放開膽子盡情地享受吧。”

兩個人邊說邊到了一處優雅的院落門前,同治皇帝抬頭一看,大門口挑著六隻紅燈籠,上麵寫著“怡紅院”幾個字。載淳立著不動,載澄一伸手把他拉進了院子,走過長長的小石板路,便進入正堂。果然不出載澄所言,這兒環境優雅、庭院深深、四處溢香、琴聲依依。

隻見一位三十多歲的老鴇迎了出來,她早已花謝妝殘,但那一付淺淺的笑靨似乎告訴來客:這位女人當年一定很美。

老鴇笑臉相迎:

“是愛大爺呀,今天一大早喜鵲枝頭叫,我就知道一定會來貴客。快,裏麵請,愛大爺,這位公子是?”

載澄一定常來這兒,愛新覺羅氏被稱為“愛”大爺,載淳抿嘴一笑。載澄捏了捏他的手,載淳不敢再笑。載澄回答:

“這位少年是我的堂兄。媽媽,叫幾位姑娘來,讓我們兄弟倆挑一挑。”

老鴇笑眯眯地說:

“大爺,瞧你急的。來、來、來,先品一品我們院裏剛買來的上等龍井茶,清香淡雅、沁人心脾。”

載澄油嘴滑舌:

“茶再香也比不上姑娘香,媽媽,若是喝茶,本大爺去茶館。”

老鴇拍了一下載澄的肩膀:

“愛大爺,今天還要小桃紅嗎?”

“換一個吧,桃再好吃,吃長了也膩呀,今天換個杏子吧!”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可見載澄是這兒的常客。老鴇命人上茶、遞煙,然後喊道:

“杏兒、小桃紅、柳鳳、鶯媚、冬梅、海棠,你們出來見客,今天來了貴人了?”

“媽媽,哪位貴大爺呀?”

一聲嬌鶯般的脆叫,一群女子蜂擁而至,個個楊柳細腰、烏發粉麵,風情萬種,俏麗妖豔。同治皇帝看來看去,心想:

“這些女子雖不比宮中嬪妃華麗、高貴,但卻十分妖麗,的確很迷人。”

載澄用眼神詢問:

“別愣著呀,你喜歡哪一個?”

載淳初次來到煙花樓,他一點兒經驗也沒有,他看花了眼,好像哪個女子都不錯。一時間,他不知如何是好。載澄很理解堂兄皇上,便對老鴇說:

“讓姐姐們都下去吧。”

一群女子退了下去,載澄問:

“快說呀,你喜歡哪一個?”

載淳不好意思吐出了幾個字:

“大方一些的。”

言下之意,他喜歡**的。老鴇會意一笑,說:

“鶯媚最懂大爺們的心,那就讓她陪陪大爺吧。”

載淳心中撲通、撲通直跳,他幾乎是停止了思維,任憑經驗豐富的鶯媚擺來弄去,他嚐到了“野味”誘人的香氣。這次經曆令他興奮不已,他在心底直叫苦:

“朕有一位皇後、三位嬪妃,可她們一個個呆若木雞,沒有一個比得上鶯媚的。唉,早該來這種地方,這裏才叫男人的天堂!”

當載澄催促皇上回去時,同治皇帝尚意猶未盡,他極不願意起身,氣得載澄在門外直跺腳,說:

“再不回去,老太太發現我們失蹤後,她會發火的。”

一提“老太太”,載淳骨碌一下爬了起來,鶯媚嬌滴滴地問:

“大爺還來嗎?”

“來,明天、後天都來,鶯媚姐姐,你一定要等著朕的!”

“真?真的什麽?”

同治皇帝自覺失言,連忙說:

“等著真的,真的等著我呀!”

門外的載澄總算鬆了一口氣。他們回去的一路,載澄一個勁兒地問:

“少爺,感覺怎麽樣?”

“嗯,不錯,不錯!早該來這兒,你為什麽到今天才帶朕來這裏?”

載澄笑了,說:

“明天不敢帶少爺來了,老太太若是知道了,不撕了我的皮才怪呢?”

載淳一聽這話,他抓起堂弟的手臂,一個勁兒地央求著:

“朕不說,誰知道。狗奴才文寶更不敢說。明天、後天還來,好嗎?”

載澄一笑,他點了點頭,載淳感激萬分,他脫口而出:

“明天上朝賞你紅頂官帽。”

“謝皇上。”

就這樣,載淳、載澄兩個少年一發不可收,他們幾乎每日泡妓女,以至於陷入泥潭不可自拔。同治皇帝每次回宮都對心腹太監文寶竊竊私語:

“朕好興奮,外麵的世界太誘人、太精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