載湉進宮當皇帝,起初,他很不習慣。以前在王府時,每天晚上都是躺在母親溫暖的懷裏入睡,一覺醒來也總能見到額娘那親切的笑臉。可是,一入宮,雖然“親爸爸”的眉目與臉形很像自己的母親,但“親爸爸”總是一臉的嚴肅,她幾乎不露笑臉。
時間久了,載湉開始習慣宮中生活,幼小的他漸漸淡忘了王府,甚至有時連母親的樣子也記不起來。載湉進宮近一年了,他一共隻見過母親三次,第一次是剛進宮才幾天後,那一次他睡意朦朧,沒看清母親的臉。第二次是載湉過四周歲萬壽節時,母親進宮用了一次午膳,午膳後,她即離去。第三次是“親爸爸”四十一歲壽誕,宮中又熱熱鬧鬧慶賀了幾天,七福晉懷中抱個嬰兒,她讓嬰兒給小載湉行大禮,幾個月大的嬰兒很愛笑。載湉湊近母親的懷裏,剛想喊一聲“額娘”,隻見西太後直瞪著自己,嚇得載湉連忙改口:
“福晉吉祥!”
母親竟向親生兒子施禮,問一聲:
“皇上好嗎?”
載湉已學會了稱自己為“朕”。他一手拉住母親的手,一手小心翼翼地撫摸小弟弟的臉頰說:
“朕很好,請福晉放心吧。”
嬰兒衝著皇兄直發笑,笑得很好看,載湉忍不住要抱一抱小弟弟,七福晉見西太後沒在意他們母子幾人,便彎下腰來,貼在載湉的小臉上迅速地吻了一下,並小聲對載湉說:
“兒子,你弟弟太小了,你不會抱,等他長大後,你們哥兒倆再一起玩耍吧。”
簡單的一個動作、簡單的一句話卻讓載湉久久難忘。母親出宮後,載湉每當想起母親時,都情不自禁摸一摸被母親親吻過的臉龐,回憶著母親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又有幾個月了,不見母親的身影,載湉玩耍時常常發呆,照顧他起居生活的太監王商很了解他的心,便上前勸慰:
“萬歲爺,又想王府了?”
載湉拉著王商的衣襟,急切地問:
“七福晉為什麽這麽久不進宮了?”
王商隻好哄騙他,說:
“福晉來過,隻不過當時萬歲爺睡著了,她看見了您,您卻沒看見她。聽太後說,過一陣子,福晉就進宮。”
“過一陣子”,唉,又是過一陣子!這樣的話,他不知聽到過多少遍了,別說“一陣子”,恐怕“二陣子”、“三陣子”、“十個陣子”都有,就是不見母親來。載湉思念母親模樣很令人憐惜,這一切,西太後全看在眼裏。作為姨母,她也很疼愛載湉,特別是一年前載湉剛進宮時,三周半的小兒又瘦又小,看上去不過兩歲多。西太後悄悄地對李蓮英說:
“醇王府不缺吃,也不缺穿,不知為什麽七王爺的兒子這麽瘦小,就像是貧寒人家的孩子。”
小李子答道:
“主子,聽王商說,皇上吃東西很挑食,都快四歲了,他自己還不會拿筷子,很難喂的。”
“哦,如此說來,是他太嬌弱了。這樣吧,從明天起,皇上和哀家一起進膳。”
西太後把載湉母子生生分開,她也覺得對妹妹有些愧疚,所以,她努力扮演一位優秀的繼母。小載湉被帶到了西太後身邊,他的胃口並沒有大開,每膳進食量少的驚人,以至於西太後生怕養不活他。無可奈何之下,隻好找太禦醫為小皇上診脈。禦醫又是望、又是聞、又是切,折騰了好長時間,他又問:
“太後,皇上夜間睡覺時可盜汗?”
西太後說:
“何止盜汗,他還常常尿床。”
禦醫明白了,他說:
“這是皇上肝脾虛弱所致,先開兩劑方子,調理一下,肝脾虛弱勢必導致夜間盜汗、尿床厭食等症狀。”
吃了幾副湯藥,果然見效,載湉夜間不再常常驚醒,尿床的次數減少了許多,胃口也有些好轉,人白胖了起來。在宮女及嬤嬤、太監等人的精心照料下,小皇帝一天比一天強壯,到了光緒四年,八歲的載湉已高出同齡人半頭有餘。
西太後看在眼裏,喜在心裏,在光緒皇帝初入宮的那幾年裏,她的確付出了母愛,當然也換來了載湉對她的親近與敬愛。載湉自幼雖身體瘦弱,但腦子卻非常靈活,若不是被禁錮在大清皇宮深院裏,說不定他也能考中狀元。
年僅八歲的小皇帝,大殿之上竟威震眾臣,眾臣不得不由衷地仰視他們的“萬歲爺”。
有一次,光緒皇帝坐在龍鑾裏緊跟西太後上大殿。這些年來,他已習慣了這種生活,每日早膳後即去長春宮向親爸爸請安,然後隨之上殿處理朝政,一般情況下,上午十點左右退朝,即入毓慶宮學習,下午可以休息、玩耍一會兒,晚上早早入寢。
上大殿,既讓小皇帝感到乏味無聊,又讓他感到無可奈何。因為,朝臣們一個個麵無表情,無休止地陳述著這兒的水災、那兒的旱災,總是西太後搭腔並向群臣頒布諭令。
今天,依然如故,龍座上的小皇帝有些聽厭了,他希望快快散朝回到那讓他神往的毓慶宮。因為師傅翁同龢與監讀醇親王都是他最願意親近的人,從他們那裏,他能聽到比大殿上聽到的更新鮮的事情,他們還能耐心地向他講解,使得他很快理解其中的深刻含義。可大殿丹墀下跪著的大臣們,目光呆滯、麵無表情,一開口就左一個“聖明”,右一個“萬歲”,很讓他反感。
“皇上聖明:臣奏江蘇近日發生水患,長江沿岸多處潰堤,百姓流離失所、地方官員賑災不力,特奏請太後明查。”
西太後問:
“賑災的糧食不是早撥了嗎?為何百姓流離失所?”
“地方官員層層克扣,到了百姓手中已所剩無幾。”
“查,一經查實,嚴懲不貸!”
這時,坐在龍椅上的光緒皇帝突然開口道:
“親爸爸,不用查了,朕知道是誰克扣了賑災的銀兩。”
一語既出,眾人震驚。小小的年紀,又整日不出宮,不過問朝政,他竟知道是誰克扣了賑災的銀兩,真是不可思議!眾臣一齊凝視著光緒皇帝。這下子,小載湉感到神氣極了,平日裏眾臣叩頭朝拜時,口裏喊的是“萬歲”,眼睛卻注視著他身後的“親爸爸”。可今天,他一下子成了眾人矚目的對像,他抖了起來。
隻見小皇帝馬上收斂住正在晃動的雙腿,雙手擺放在膝頭,他一副正襟危坐的樣子,清了清嗓子,童音非常響亮:
“是貪官汙吏幹的!”
西太後又惱又覺得好笑,幼稚的小兒出口逗人,她覺得載湉的確很可愛。但她惱的是這麽嚴肅的場合豈有小孩子插話的地方。西太後眉頭一皺,低聲說:
“皇上,別亂說話!”
西太後是想製止載湉插話,可載湉理解為親爸爸說他講謊話。小皇帝挺了挺身板,開口道:
“朕沒有亂說話呀,克扣銀兩之事肯定是那些蛀蟲們幹的。”
一個“蛀蟲們”驚呆眾臣,他們萬萬想不到八歲的小兒用詞如此恰當,人們肅然起敬,口喊:
“皇上聖明,萬歲、萬歲、萬萬歲!”
小皇上來了精神,他脫口而出:
“朕不聖明呀,翁師傅才是真正的聖明,他說過:隻貪財不辦事的官僚是大清的蛀蟲,而那些蛀蟲裏的貪官汙吏更可恨。”
那些隻會叩頭、喊萬歲的朝臣們無言以對,隻好又呼起:“萬歲!萬萬歲!”小皇上拍著龍案大叫:
“住嘴!朕才八歲呀,離一萬歲還遠得很呢!”
頃刻間,大殿上鴉雀無聲,隻聽得西太後一聲長歎。退朝後,西太後一臉的陰沉,嚇得小皇上頭也不敢抬。許久,西太後才說:
“皇上,以後上大殿,不準亂說話。”
“為什麽?”
“大人們做的事情,小孩子不要問。”
小皇帝一拍胸脯,高傲地說:
“親爸爸,朕不是小孩子呀,他們都稱朕是‘萬歲爺’,朕是‘爺爺’呢。”
“傻孩子。”
西太後不再生氣,她和善地一笑,一把拉過天真可愛的小皇上,竟在他額上親吻了一下。這是載湉入宮以來第一次得到的“親爸爸”的親吻,他有點兒受寵若驚了。
“親爸爸,為什麽他們明明知道朕隻有八歲,卻口口聲聲喊朕‘萬歲’?”
“你是皇上,是萬民之主。”
“那你是朕的親爸爸,為什麽他們稱你為‘千歲’,千比萬少,你比朕老,朕真不明白是怎麽回事。”
“好了,別囉嗦了,皇上長大以後自然就明白了。”
上午是枯燥乏味的臨朝,下午的生活卻豐富多彩一些。自小皇上六歲那年,西太後便諭令大學士翁同龢與夏同善為帝師,醇親王奕譞總管毓慶宮一切事宜,毓慶宮裏,載湉開始了“典學授讀”生涯。
在毓慶宮裏,載湉從身體上到精神上,他都得到了最大的放鬆。這兒沒有西太後威嚴的麵孔,也看不到丹墀下群臣肅然起敬的呆滯目光。這兒有自由自在的天空,師傅翁同龢不僅學識淵博,而且他為人和藹,夏同善更是一天到晚掛著笑容,兩位師傅都讓載湉備感親切。監讀醇親王是載湉的父親,雖然小皇上已習慣了稱父親為“王爺”,但在他幼小的心靈裏,王爺依然是父親,而不是臣子。小載湉很聽父親的話,而醇親王也付出了最寬厚的父愛。
父與子不是臣與君的關係,而是融洽的朋友關係。所以,在上書房,載湉感到無比幸福。
毓慶宮裏惟一的學生載湉,他聰明、靈活,悟性極高,老師授課又講究方法,因此,載湉的學業完成得很好。西太後曾明確說過:
“翁師傅、夏師傅,你們的責任重大,皇上將來是不是位明君,全靠現在引導了。”
翁同龢也曾是同治皇帝的師傅,同治皇帝十四歲以後厭學、貪玩,以至於常常出宮遊逛,他是一清二楚的,為了避免載湉走同治皇帝的老路,翁師傅提出:
“太後,臣建議不要從宮外找伴讀,宮外的阿哥往往沾染一些不良習氣,潛移默化中會影響皇上。”
西太後當然也有同感,為了防微杜漸,她采納了翁師傅的意見。可是,醇親王提出了一個問題:
“太後及翁師傅考慮得固然周全,但皇上身邊若沒有同齡小兒相伴,他在一大群成年人包圍下長大,他會很寂寞的。”
西太後點頭說:
“七王爺說得也對,孩子就應該有孩子的天地。這樣吧,從其他宮裏選幾個童監來,隻準他們陪皇上玩耍,不準他們與皇上多交談。而且個個要模樣端正、性情溫和、心地善良,以免帶壞皇上。”
醇親王很感動,說:
“謝太後想得這麽周全!”
西太後翻了翻眼,衝著醇親王說:
“這是我做額娘的責任,也是為了大清的江山社稷。”
言下之意:你老七謝我什麽!我那拉氏是皇上的“額娘”,我應盡這份責任。
聰明的七王爺一下子就領會了西太後的意思,他搭訕著說:
“是啊!太後如此疼愛皇上,皇上日後定當報恩。”
“我不求皇上報什麽恩,隻求皇上是位明君。”
翁同龢示意七王爺不要再講話,在專橫的西太後麵前,沒有必要再理論什麽。
載湉每日下午分三個階段學習,首先是漢文,由翁同龢授課,夏同善輔之;二是學滿文;三是學騎射技勇。如果載湉這一天學業完成得很好,他還有些時間去玩耍。最讓他感興趣的是學習漢文與玩耍。翁師傅很有耐心,他教授的知識深入淺出,載湉很快就能理解,特別是《詩經》、《左傳》、《二十四孝》中的每一篇,載湉都有極大的興趣,所以,他的漢文成績特別優秀。
翁師傅不但知識淵博、為人和藹可親,而且還注意引導小皇上向更高的思想境界發展。每當載湉完成一段漢文後,他便向小皇上灌輸一些治國之道。講述曆史事件,分析昏君亡國之教訓,講解明君治國之策略,載湉的確受益匪淺。夏同善師傅也努力為培養一代明君貢獻點什麽,無奈夏師傅是江浙一帶人,他的方言音很重,小皇上聽不懂他的話,他隻好為小皇上默默地批閱作業。
兩位師傅真可謂盡職盡責也。每當西太後詢問載湉的學業時,兩位師傅總是讚不絕口,西太後有時也賞他們一些銀子,以示嘉獎。
翁師傅是大學士翁心存的長子,他出身於一個富豪的書香門第之家。年少時,他在老家常熟生活過,深受江南一帶民風民俗的影響,他酷愛清潔,以至於教授載湉時每日都是儀表整潔,沒有邋裏邋遢的樣子,看起來很令人賞心悅目。
每當完成一段漢文之後,小皇上總纏著翁師傅為他講上一段江南往事,而翁師傅也很樂意講述。
“師傅,江南的山水真的很美嗎?”
“是的,江南風光旖旎、人傑地靈,那兒有青青的山、清清的水、彎曲的石板小路,柔和的春風細雨。”
“哦,怪不得白居易的《憶江南》如此美妙。”
翁師傅輕輕吟誦,載湉隨聲應和:
“江南好,風景舊曾諳:日出江花紅似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
“皇上,江南不僅風景美,而且還是富庶之地,那兒有大米、魚蝦、蠶絲,還有很多作坊。”
“什麽是作坊?”
“作坊就是從事手工業勞動的地方,一般是家庭式生產。不過,近些年來,洋人在江南一帶辦起了一些新式工廠,這些工廠生產出來的東西質量要好一些。”
天真的載湉問道:
“為什麽京城不開辦這些工廠。”
翁同龢若有所思,輕聲低語:
“大清的國門是緊關著的。雖然十幾年前,八國聯軍的槍炮轟開了國門,但朝廷又把他們趕了回去,賠款、割地以求平安。外國的槍炮侵略我們的國家,我們當然要堅決反抗,祖國山河不能相讓。但外國的一些先進生產技術不妨學習、學習,他們的西醫治病與中醫有不同之處,他們的冶金、紡織等生產技術也有獨到之處。”
小皇帝聽呆了,他以前從未聽說過這些,今日聽師傅一言感到茅塞頓開。他問:
“外國人的穿著、住行、語言和我們一樣嗎?”
“不一樣。外國人穿洋裝、說洋話、住洋樓,和我們大清國有很大的區別。我們大清國地大物博,有著五千年的文明史,我們曾輝煌過,唐代時期,國力強盛,政治、經濟、文化等方麵遠遠超過世界其他國家,所以外國人習慣上稱我們為大唐。”
“大唐?它與大清是一回事嗎?”
翁師傅自知失言,他連忙轉變話題:
“皇上,該練練書法了。”
小皇帝很聽話,他攤開宣紙,拿起毛筆,認真地寫起來。可是,他還想著剛才的話題,他忍不住說:
“師傅,還有最後一個問題,你回答了,朕就練大字,好嗎?”
看著載湉那天真可愛的樣子,翁同龢點了點頭,小皇上好奇地問:
“師傅,你會講洋語嗎?”
翁同龢搖了搖頭,不過,他說:
“同文館有兩個人會講洋語,等臣去打聽一下。”
“謝師傅。”
小皇上心裏一直惦念著“洋語”一事,他央求親爸爸派同文館會講“洋語”的人進宮,他想學“洋語”。起初,西太後一口拒絕,厲聲道:
“皇上專心學好漢語、滿語、蒙語吧,聽你六皇叔說,洋鬼子說話舌頭不會拐彎,滿口嘰哩哇拉的,可難聽了。”
“親爸爸,朕又不是想學洋語,隻是想聽幾句,聽一聽沒什麽妨礙吧!”
西太後接受了教育同治皇帝失敗的教訓,以前她對親生兒子期望值太高,以至於和藹不夠,嚴厲過度,致使同治皇帝存有反叛心理。如今,她采取的是和善與嚴厲相結合的教育態度,既讓光緒皇帝樂於親近她,又讓載湉懼怕她。隻有這樣,將來才能讓光緒皇帝乖乖地聽她的調遣。
鑒於此,西太後最後還是同意了同文館會說“洋語”的人接近載湉。
當留著大辮子,會說“洋語”的人跪見皇上時,小皇上興奮致極,他急切地問:
“‘中國人’怎麽說?”
“Chinese,這是英語的說法。”
小皇帝學了幾遍,就是吐不出這個音,他羞紅了臉。那個人問:
“皇上,想學英語嗎?”
“嗯。”
“好,奴才教皇上一句:Good morning.”
“什麽,狗逮貓咪?狗喜歡逮住貓咪嗎?”
“哈、哈、哈……”
在場的人笑得前仰後合,那人笑過一陣子之後,說:
“Good morning,就是說‘早上好’。”
“狗逮貓咪、狗逮貓咪……嗯,這句好記,朕記住了。對了,問‘萬歲爺吉祥!’怎麽說?”
“Hello!”
“準奏了?”
“OK!”
“退朝時怎麽說?”
“Goodbye!”
“狗頭擺!狗頭擺!這句太有意思了。”
小皇帝興趣很大,回到寢宮,他還一個勁的兒地說:
“早上好:Good morning;太後或皇上吉祥:Hello;準奏:OK;退朝:Goodbye!”
經過反複練習,他掌握了這幾個基本詞匯,當他用過早膳去長春宮請安時,他要露一手。西太後正坐在梳妝鏡前,讓宮女為她梳妝打扮,從鏡子裏,她看見載湉一蹦三跳地過來,她很在意皇上每天早上的問安,似乎一句“親爸爸吉祥!”真能給她帶來一天的吉祥。
“Hello!Good morning!”
西太後一時不明白皇上說的什麽,她驚訝地問:
“皇上,你嘰哩哇拉什麽?”
小皇上又重複了一遍,末了才說:
“親爸爸吉祥!”
西太後慍怒,斥責道:
“不許說洋話,大清的皇帝如此放肆,成何體統。”
小皇上吐了吐舌頭,本來他想露一手,不曾想反遭責罵。天真的孩子見西太後的臉上很難看,連忙說:
“OK,不再說了!”
話剛一出口,他馬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驚慌失措地站在那兒。西太後一看皇上可愛的小模樣,她變得和顏悅色多了:
“以後不要再說了,行嗎?”
“OK!”
小皇上來了個單腿安,不倫不類,煞是逗人。西太後哭笑不得,她點著載湉的額頭,輕聲說:
“以後要學規矩些,你是皇上,要有皇上的風範。今日親爸爸有些不舒服,不去上朝了,皇上快去上書房專心讀書吧。”
小皇上一聽不去令他討厭的大殿,他幾乎要歡呼雀躍了,連呼:
“親爸爸聖明,親爸爸偉大!”
西太後望著載湉遠去的背影,對太監李蓮英說:
“皇上稚氣可愛,他很單純,善良,有些像七福晉。”
李蓮英卻說:
“太後,皇上不是很聽太後的教導,太後卻如此喜愛他,可見主子您的寬宏大度。”
“這話怎講?”
西太後皺了皺眉頭,李蓮英低頭不敢語,西太後來了氣,問:
“他怎麽不聽哀家的教導了?”
“主子您不讓皇上說洋語,他偏說;主子不讓他騎馬,生怕摔傷身子,他偏騎。聽說,昨天下午皇上騎上小馬就是不肯下來。”
“有這事兒?”
一提起載湉騎馬,西太後就生氣。雖然滿清皇族一貫注重皇子們的騎射技勇,但西太後總不是太讚成。當年鹹豐皇帝南苑校獵時,摔傷了腿,他成了一個跛腳天子。同治皇帝小的時候,西太後就反對兒子學騎馬,到了載湉,她當然仍是堅持意見,不主張載湉學騎馬。每天下午的騎射課程無非是擺擺樣子,可是,載湉有匹小黑馬,很馴良,載湉極愛騎上它,圍著場地跑幾圈。有一次,一不小心,載湉摔了下來,周圍太監忙上前攙起皇上,事後被西太後知道了,她大驚小怪地怒斥太監:
“該死的奴才,皇上若出什麽事情,要你們的狗命。”
她又轉向載湉,厲聲道:
“以後不許再騎馬了,你父皇(鹹豐皇帝)就是摔壞了腿,你也想像他那樣嗎?”
載湉點頭後,西太後才消了這口氣。她萬萬想不到才八九歲的孩子竟如此大膽,公然違抗她的命令。若不是李蓮英今日說起這事兒,她還蒙在鼓裏呢。
西太後很生氣,她高喊:
“小李子,去把皇上叫過來。”
“嗻。”
載湉很納悶兒,剛剛去請安時,親爸爸還和顏悅色的,可一轉臉,她陰雲密布:
“跪下!”
載湉立刻下跪。西太後氣憤地問:
“皇上,你幹了一件親爸爸堅決反對的事情!”
“哪件事?”
“怎麽?你還幹過不止一件壞事!連哪件事都不知道。”
載湉心想:
“朕無論幹什麽,好像你都不讚同,朕怎麽知道是哪件事啊!”
西太後氣呼呼地說:
“皇上怎麽又去騎馬了?親爸爸的話,你敢不聽了!打,自己掌嘴!”
載湉委屈的淚水一下子流了出來,他欲辯解,抬頭一看,西太後一臉的冷峻,他隻好服從,在自己稚嫩的小臉上扇了幾巴掌。
李蓮英“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太後息怒,奴才願為皇上受罰!”
西太後冷冷地說:
“都滾下去吧!皇上,以後不要再惹親爸爸生氣了。”
“嗯。”
一朵鮮豔的小花在西太後手裏揉來揉去,她自言自語道:
“我讓你鮮豔,你豔麗可愛,我叫你蔫,你蔫得比誰都快。”
李蓮英陰笑著湊近西太後,說:
“太後,您才是至高無尚的。您是西王母下凡,是神母娘娘。皇上隻是——”
“是什麽?”
“是您的仆童。”
“放肆,掌嘴!”
李蓮英又拍到了“馬腿”上,他哭喪著臉退下,西太後微微一笑,自言自語:
“太後是太後,皇上是皇上。太後不能代替皇上,皇上也不能取代太後。就這樣好,這是最理想的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