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十一年,西太後望著十五歲的少年天子載湉,她不得不為自己今後的生活做些打算了。光緒皇帝一天天長大成人,他親政勢在必行,不管那拉氏樂意不樂意,皇權早晚要交給大清的皇帝。西太後即使再熱愛手中大權,她也不敢明目張膽地登上皇位做女皇,這一點,她比武則天膽小多了。
五十一歲的西太後雖然極注意保養,但她逆轉不了衰老的趨勢,她的臉上早已刻下一道道皺紋。她來自於民間,當然也有民間安度晚年、兒孫繞膝的人生理想。眼見著光緒皇帝要親政,她該為自己找個養老安樂窩了。
這些年來李蓮英跟隨西太後左右,他盡心盡力伺候主子,西太後也沒有薄待他,西太後打算自己養老時也帶著小李子,讓他跟著享享清福。自從西太後過了五十大壽,她最喜愛別人稱她為“老佛爺”。
西太後很信佛,她堅信自己能有今日,全是無所不能的佛給她的。不止一次,她流露出自己竟是女性,如果是個男人,她會毫不猶豫地登上皇位做皇帝。她希望自己來生托生為男人,所以她讓光緒皇帝稱她為“親爸爸”。既然渴望做男人,所以也喜歡“佛爺”這個稱呼。同時,大清皇宮數她年齡最長,“佛爺”前加上個“老”字,當之無愧。
最初,“老佛爺”這個稱呼是由李蓮英喊開的。光緒十年冬,西太後過完五十大壽,她發現自己比以前胖多了,於是,開始強迫自己少進食,然而一向貪吃的西太後見到山珍海味就想吃,滿足嘴與追求美,兩者之間總是很矛盾。
這一日,禦膳房燒了一大盤乳鴿,西太後一見燒乳鴿,她的食欲大振,眼光一個勁兒地盯著乳鴿。侍膳宮女明白主子的心跡,她小心翼翼地夾過一塊鴿肉,放在西太後麵前,宮女侍膳不勸膳,鴿子肉夾來了,西太後吃不吃就是自己的事情了。此時,太監總監李蓮英正站在西太後的身邊。
“小李子,吃下它吧!”
西太後看著鮮嫩無比的鴿肉,很有些不情願的神情。李蓮英一般情況下也不勸膳,他深知西太後喜怒無常,萬一惹惱了西太後,不管他是誰都可能挨鞭撻。這會兒,西太後令小李子吃下鴿肉,小李子隻能照辦。李蓮英站在西太後身後,輕輕地嚼著鴿肉。
“香嗎?狗奴才,光知道咽,怎麽不說話呀。”
“香、香,真好吃!”
李蓮英讚不稱口,西太後饞涎欲滴。李蓮英能準確地揣磨西太後的心理,他輕聲說了一句:
“太後,鴿肉可香了,吃一小塊吧!”
西太後禁不住**,她夾起一小塊肉來,正欲送進嘴裏,她的筷子又放下了:
“唉,哀家太胖了,還是少吃點吧!”
李蓮英抹了一下油油的嘴巴,阿諛奉承起來:
“太後不胖不瘦,體態婀娜、麵目紅潤,正適中。”
小李子是心腹太監,在這個奴才麵前,西太後很少掩飾,她拍了拍自己的小腹,笑著說:
“一肚子的油,不敢吃肉,太難受。”
小李子小眼兒一眯,笑得很甜:
“奴才覺得主子豐腴可愛,人胖一點好看,看起來像個佛爺。”
“佛爺?嗯,像佛爺好!”
西太後眉開眼笑,又說:
“既然你們覺得哀家像佛爺,幹脆以後就叫哀家是‘老佛爺’好了。”
李蓮英連忙下跪,連叫幾聲:
“老佛爺吉祥!老佛爺萬壽!”
西太後拉住李蓮英的手,笑嗬嗬地說:
“好個嘴塗蜜糖的小李子,你逗得我老佛爺心裏甜滋滋的。嗯,以後就叫‘老佛爺’吧。”
從此,大清皇宮的西太後變成了“老佛爺”。其實,她是地地道道的“老佛爺”,她的懿旨無人敢違抗,她的意誌無人敢違背。大清朝文武百官無不懾服於這個老佛爺。
用了膳,西太後覺得有些困乏,她讓小李子為她捶捶肩,她躺在軟榻上迷迷糊糊進入了夢鄉:
“老佛爺,老佛爺。”
一個清脆的聲音從遠處傳來,西太後向四處望去,怎麽這兒這麽陌生:清澈的湖水、青青的山;曲折的廊簷、彎彎的橋;殿閣相連、樓台相邀;夕陽斜照、湖水泛金。好美呀,似仙境、如幻景,身置其中賽神仙!
西太後隻聽見清脆的童音,卻不見童子出來,她大聲說:
“哀家在哪兒?你是誰? 為何躲躲藏藏不出來?”
“老佛爺,我是玉皇大帝的書僮,下界來邀老佛爺,人間自有仙境處,隻怕佛爺不肯去。”
“哪兒?仙境在哪兒?”
“仙境就在皇城邊,佛爺快修頤和園!”
說罷,仙子不見了。西太後追問:
“頤和園在哪兒呀?”
可是,久久沒有應聲。西太後急得胸口直發悶。
“老佛爺,醒一醒!”
西太後被小李子喚醒,她一臉的不高興,剛才正身置仙界,突然被小李子喚醒,她衝著小李子吼了一聲道:
“該死的奴才,把哀家從仙界裏拉了回來,我真恨不得刮了你。”
說歸說,西太後怎舍得刮了小李子。小李子嘻皮笑臉地說:
“老佛爺,您在遊什麽仙界?”
西太後努力回憶著夢境,說:
“那兒有山、有水、有樹、有樓,寧靜湉淡、美景如畫。”
“還有呢?”
“還有?哦,仙童說那兒叫——叫什麽園,對了,叫頤和園!”
小李子拍著腦袋,搜索著京城的每一個角落,沒有“頤和園”這個園子呀!可是,據西太後所言,園子裏有山、有水、有樹,倒有點兒像清漪園。他小聲嘀咕了一句:
“清漪園,是那兒嗎?”
一句話提醒了西太後,她興奮地大叫:
“是,一定是清漪園!當年乾隆爺為他的生母鈕祜祿皇太後建的園子,其美景如剛才夢境一樣美。”
西太後興奮地坐了起來,她問李蓮英:
“莫非天神指點哀家去享受的人間仙境就是清漪園。可是,為什麽神僮說那兒叫頤和園。”
小李子大字不識一個,他當然解釋不通西太後的疑問,他為了討好西太後,便說:
“老佛爺不要費神去想了,等會兒,奴才去一趟毓慶宮,向翁同龢
請教一下不就行了。”
西太後點點頭,她交待說:
“等會兒你去問翁師傅,千萬不要說是哀家讓你問的,你隻裝作閑聊好了。”
“老佛爺就放心吧,這點小事,奴才能辦好。”
第二天,李蓮英便向西太後解釋:
“奴才昨日問過翁同龢,那老頭子說:‘頤和’即‘頤養衝和’之意。”
西太後笑著點著小李子的額頭,說:
“不許稱他為‘老頭子’,他是帝師,一定要尊重他。”
“主子教導,奴才沒齒難忘。”
小李子油嘴滑舌。西太後自言自語道:
“頤養衝和,這就是說那是我養老的好去處,清漪園——頤和園,人間仙境,我欲去也。”
西太後曆來是為所欲為之人,她夢中的仙境立刻要變成現實。自己也老了,一旦皇上親政,她總要找一處好去處頤養天年吧。於是,光緒十一年秋,西太後開始動手營造頤和園。
提起修建頤和園,西太後不禁想起了十二年前修圓明園的事來,她的心頭猛地一縮:
“當年修建圓明園,老六、老七等人串通眾王臣反對修園,理由是國庫空虛、不易大興木土。如今老六被趕出了軍機處,沒他說話的地方了,可是,老七進了軍機處,他會反對嗎?不,他不會反對,他一定會支持的!因為,當今的天子是他的兒子,他當然希望他兒子親政後,不再有我幹預朝政。建個園子讓我休養,他何樂而不為!”
西太後召見了醇親王奕譞,她不需要拐彎抹角,在醇親王麵前,她沒必要吞吞吐吐。
“老七,皇上今年十五歲了,過兩年就要親政,你考慮過這事兒嗎?”
奕譞早已懾於西太後的**威,他生怕自己或兒子受懲處,他連連說:
“不,不,皇上還年幼,現在談什麽親政問題。”
西太後心想:
“你老七難道真的不想讓載湉親政?哼!狡猾的東西。”
西太後故作和藹地一笑,說:
“我的意思是過幾年,我要有個好去處,找一處風光旖旎的住處,也該養老了。”
“太後不老,太後一點兒也不老!”
“總歸要老的,哀家不想在皇宮裏養老,住了一輩子了,想換個環境。”
奕譞猜不透西太後的心思,他試探性地問:
“太後的意思是:再建圓明園?”
西太後“豁”地一下站了起來,她顯得有些激動:
“不,永遠不要提圓明園,一提起這三個字,哀家就想起先帝來。”
西太後的眼角有些濕潤了,嚇得奕譞不敢出大氣。西太後很快又平靜了下來,她說:
“老七,你還記得清漪園嗎?”
“當然,那兒是乾隆爺當年為皇太後六十大壽修的園子。不過,年久失修,裏麵零亂不堪。”
“哀家記得清漪園中有個昆明湖,哀家進宮前曾去過那兒,湖光山色很美。”
“對,臣也曾遊玩過昆明湖,湖水**漾、波光粼粼,好一處人間勝景。”
“既然你也有同感,就選定那兒建園子吧。不過,清漪園要改為頤和園。”
“頤和園?”
“對,頤養衝和,哀家所求也!”
醇親王看著西太後,他心想:
“沒讀過幾天書的西太後,擬旨時錯字連篇,真沒想到她給園子命的名竟如此高雅、準確,無以倫比。”
西太後欲建頤和園,醇親王求之不得,正如西太後猜度的一樣,奕譞日夜都在為兒子親政捏一把汗。自從載湉進宮當皇帝,做父親的醇親王就沒有一刻安寧過。對於西太後的毒辣與凶狠,奕譞比誰都清楚。眼看著小皇上一天天長大了,奕譞憂心忡忡,生怕兒子走同治皇帝的老路。
如今,西太後主動提出要選一處僻靜場所頤養天年,這正是醇親王夢寐以求的事情。從西太後召見他時的神情可以判斷出西太後並不是想試探他的心跡,她說得很誠懇。也許,西太後真的想享享清福了。
光緒十年,奕被趕出軍機處,醇親王奕譞雖然沒進軍機處,但他卻暗掌實權。西太後曾諭令軍機大臣世鐸逢事必與醇親王商量,因此,醇親王成了軍機處的幕後指揮者。
為什麽西太後不讓醇親王進軍機處,卻又讓世鐸多與醇親王商議軍機大事呢?這正體現了那拉氏的政治手腕。
醇親王是光緒皇帝的親生父親,如果奕譞進了軍機處,他便可以名正言順地操縱大權,萬一他與光緒皇帝父子聯手反對西太後,西太後將背與腹皆受敵。所以,奕譞注定不能擔任朝廷要職。
但是,西太後又不能不用奕譞。奕與李鴻藻被趕出了軍機處,幾位新任軍機大臣個個是庸才,連一個皇族近親也沒有。這些庸才們難以處理日常事務,但他們團結起來搞陰謀卻個個在行。西太後為了牽製他們,隻好令奕譞暗中盯住幾位軍機大臣。
這樣一來,醇親王奕譞便處於十分微妙的境地,不是朝廷重臣,卻是西太後的一個不可缺少的工具。自從李鴻章籌辦北洋海軍,西太後便諭令奕譞為海軍衙門總理。這個差使很適合奕譞,他不用具體去訓兵,隻須牽製李鴻章即可。對於外臣李鴻章,西太後既重用他,同時又要防備他,防備他羽翼豐滿對抗朝廷。奕譞身為海軍衙門總理,雖然他指揮不了北洋水師,但北洋海軍的經費卻被他牢牢捏在手心裏,對此,李鴻章非常反感。他上奏朝廷要求兵權財權歸他北洋大臣所有,但是,西太後堅決反對,李鴻章隻要來了兵權,並未要來財權。
如今,西太後欲修頤和園,戶部依然撥不出一兩銀子來,奕譞更不可能動用醇王府的私銀,西太後積蓄不多,天上又不掉銀子。
怎麽辦?
醇親王首先想到了手中的一大筆海軍經費。前幾年,李鴻章從洋商人手中買了幾艘軍艦,醇親王親赴北洋艦去巡視過,回來後,他向西太後吹噓了李鴻章的北洋艦隊,為此,李鴻章感激不盡。這兩年,李鴻章又要買新軍艦,他曾多次表明外國的軍艦在更新,大清的軍艦也應隨之更新,不然的話,一旦打起仗來,後果將不堪設想。可是,醇親王始終沒有答應他,醇親王認為李鴻章不惜重金買軍艦有些嘩眾取寵的意思,或者是這個漢臣想借大清朝的財力武裝自己的軍隊,醇親王不得不提防著些。
於是,本來並不寬裕的海軍經費卻剩下不少,而且全部被醇親王攥在手心裏。既然西太後授意讓他建頤和園,又不撥一兩銀子給他,他當然明白西太後的意思。光緒十二年八月十七日,醇親王奕譞上奏朝廷,聲稱:
“查健銳營、外火器營本有昆明湖水操之例,後經裁撤。相應請旨複舊製,改隸神機營,海軍衙門會同辦理。”
奏折呈上後,西太後故作不解,大殿之上,她問奕譞:
“水師本屬李愛卿負責操練,以往都是在渤海邊訓練,你為何提出改在昆明湖操練?”
奕譞唱起了“白臉”,他煞有介事地說:
“李大人所操水師隻重海戰,不重陸戰,一旦打起仗來,水師不習水陸夾戰,恐怕難以抵抗洋鬼子。”
西太後沉吟半刻,問:
“你的意思是將水師帶到昆明湖操練,士兵既習水戰又習陸戰,一舉兩得,是嗎?”
“正是,請太後應允。”
西太後與奕譞一唱一和,哪有別人插話的機會,西太後生怕有人站出來反對,她立刻拍板:
“既然如此,你著手籌辦昆明湖水師操練之事,不過,要注意節儉,不可鋪張浪費。”
“太後聖明,臣認為應該籌辦一個昆明湖水師學堂,招募一些人學習技術,學習水師指揮戰術,這樣才能抵禦強敵。”
“醇親王,你說得很對,朝廷早該辦這樣的學堂了,先撥出一些銀子籌辦學堂吧。地址可以選在昆明湖,那兒離皇宮近一些,有利於朝廷隨時督學。其他愛卿有什麽看法,大家可以暢所欲言,隻要是對大清朝有利,哀家是堅決支持的。”
西太後說得冠免堂皇,眾朝臣啞口無言,一些人隨波逐流,不願無事生非;一些人頗有看法,但無奈於自己力量太單薄,反駁不了西太後;一些人想跟隨醇親王大撈油水,他們急切盼望建昆明湖水師學堂。清國大臣各懷心機,竟沒有一個人阻攔醇親王的行動。
一個月後,醇親王動用海軍經費約白銀二百萬兩,開始建“水師學堂”。剛動工不久,就有人發現其中有問題,明明是建學堂、訓練水師,可所建的殿宇樓閣皆為宮殿,一點兒軍事氣息也沒有。有人開始在背後指指點點了,光緒皇帝的師傅翁同龢雖然也被趕出了軍機處,但由於他的特殊地位,他仍在毓慶宮行走。
翁同龢仰天長歎:
“昆明湖易渤海,萬壽山換灤陽。”
這話傳到了西太後的耳裏,她置之一笑,對奕譞說:
“翁同龢還算個聰明人,他看得出來朝廷的動向,我那拉氏就是要輕渤海水師而重昆明湖建設,若能把萬壽山變成熱河一樣的避暑山莊,豈不美哉。”
西太後與奕譞一意孤行,當然會引起一些朝臣的反對,他們認為動用海軍經費建遊樂園是不明智的行為。他們除暗中議論外,還有些人犯顏陳諫,以求西太後罷手。可是,即將歸政的西太後一句話也聽不進去,她諭令奕譞再動用白銀五百萬兩,開始更大規模的修建工程。
為了堵住朝臣的嘴,西太後以光緒皇帝的名義發布上諭:
“其清漪園舊名,謹擬改為頤和園。殿宇一切,宜量加茸治,以備慈輿臨幸。恭逢大慶之年,朕躬率群臣,同申祝悃,稍盡區區養尊微忱。”
十六歲的光緒皇帝為他的“親爸爸”挺身而出,幹脆,他直截了當地說出了投資頤和園的目的。他不像西太後和醇親王那樣吞吞吐吐,也不借訓練水師為理由,他說得很坦白,使背後議論的人無法再議論。頤和園已經動工,他們非修不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