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二十六年七月二十一日。
一大早,通往德勝門的路上,男女老幼扶著、牽著、抱著;哭的、叫的、鬧的,一片嘈雜,人們一窩蜂似的直奔城外。
德勝門隻有四個衛兵把守,這麽多的難民一擁而至,幾乎要把城門擠塌了。
“站住!”
一個衛兵攔住了一個男人,這男人白白胖胖,約四十來歲,雖然他身著深藍色短褂,一副小生意人打扮,但舉止間透露出高貴的氣質。
“幹什麽的?”
“米行帳房先生。”
“不對吧!你腰間裹的什麽?”
中年男子腰間鼓鼓的,小腹處向前凸現,像五六個月的孕婦。
“一肚子的下水。”
衛兵摸了摸他的肚子,那男人低聲說:
“識相些!閃開!”
衛兵惱了,大叫:
“你他媽的什麽臭有錢人,腰包有幾個臭錢就氣粗了。”
“你想幹什麽?”
“想幹什麽?想借幾兩銀子花花。他媽的洋人又要打進來了,該逃的逃了,該躲的躲了,小爺幾個吃軍糧的,為了養家糊口,人家都逃命去了,小爺還得在這兒守城門。正好小爺缺銀子,想借些銀子,行嗎?”
“放肆!趁著兵荒馬亂的,想搶劫啊!”
中年男人一臉的怒氣。
衛兵攔住去路,他一使眼色,又上來兩個衛兵,其他難民一下子衝出了城門,衛兵不去阻攔,三個衛兵隻纏著中年男人。
“你們找死啊!”
“嘿嘿,兄弟,你才找死啊!”
“再敢攔住去路,本大人砍你們的頭!”
“大人?你莫高抬自己了!小爺見的官老爺多了,什麽知縣大人、巡撫大人、總督大人,他們打這兒經過的時候,透過簾縫,小爺見過官大人,哪有一個像你這熊樣的。”
另一位衛兵上前拉住中年男人的衣領,嘲笑說:
“還自稱‘大人’呢!連衣服都不合體,你穿過宮服嗎?這身藍粗布短衣還是別人賞的吧!”
說著,衛兵順著中年男人的胳臂往下捋,當他捋到中年男人左手上的時候,他驚呆了,尖聲叫道:
“媽呀!快、快放開他,還真是大老爺!”
說著,他放開了中年男人。原來,他觸摸到了中年男人無名指上的一顆祖母綠大戒指。碩大的寶石,他從來沒見過,他斷定眼前之人不是官大人,就是巨商。
那中年男人一甩袖子,氣得“哼”了一聲,他轉身欲走。幾個衛兵傻呆呆地站著,其中一個向他賠禮:
“大人不記小人過,老爺高抬貴手,小人衝撞了大老爺,還求老爺饒小人這一回。”
“哼,幾個混帳東西,等回來後再收拾你們。”
他轉身欲走,可是,他又擺了擺手。示意幾個衛兵走到他麵前。幾個兵衛像哈叭狗一樣圍了上去。
“老爺,有何吩咐?”
“你們幾個聽準了:一個時辰後,有四輛馬車從這兒經過,第一輛車子裏坐著一位六十多歲的老嫗,第二輛車子裏坐著一位三十來歲的男子。這四輛車子經過時,千萬不準盤查什麽,不然,小心你們的頭!”
說罷,他揚長而去。
他便是莊王載勳!
載勳走遠後,幾個衛兵嘀咕開了:
“此人派頭不小,一定是官老爺!”
“不,他可能是大商人,化了裝出城方便,你們沒瞧見嗎?他腰間纏了很多銀子!”
“我看見了,也許,他不是商人,他的舉止談吐更像官老爺。”
“四品?”
“不,像一、二品大老爺!”
“啊——”
幾個衛兵嚇呆了,他們從未見過四品以上官老爺,今天總算開了一次眼界。
“那麽,一會兒過來的四輛車一定是他的了,車上坐著六十多歲的老嫗,是他的母親?三十多歲的男人是他的什麽人?他兒子不可能那麽大啊?”
“管這麽大的閑事幹什麽?咱們別攔他們的道就是了,萬一衝撞了一、二品大老爺,以後吃不了,兜著走。”
“好啦,今天哥兒幾個也算沒白累,見到官老爺也是一幸吧!”
“幸個屁!洋鬼子就要打進城了,皇帝老子還能坐穩龍椅嗎?老佛爺都六十多歲了,她經得起戰亂嗎?”
“老弟,你操什麽閑心!皇帝老子坐不穩龍椅,能讓你去坐嗎?聽說老佛爺立個什麽大阿哥,鬧得朝臣不高興、鬧得洋鬼子來幹涉。若你坐上龍椅呀,還不鬧得天翻地覆。恐怕玉皇大帝都要動怒的!”
“好了,好了,別耍貪嘴了!還是好好地把守城門吧,不管誰當皇帝,咱們都要老老實實地替他守住城門。咱們不為哪個皇帝幹,隻為自己老婆孩子幹!”
“瞧,那邊來了四輛馬車!”
幾個衛兵不約而同地望去,隻見遠處四輛馬車急駛而來。車子後麵還跟了許多男男女女,這些男男女女一律手拎箱子,神色緊張。男人都長得白白淨淨,女人一律清秀可愛。
“喲,這家仆人、丫頭都長得挺周正。”
“瞧,女人中有天足的,怎麽不纏小腳?”
“瞧,他家的男仆一律沒長胡子,像閹人!”
“哈哈哈……”
幾個衛兵放肆地笑了。
其中年紀稍長一點的突然說:
“剛才過去的大老爺一定是位王爺,你們看,這些男仆像太監。”
他一提醒,幾個人忽然恍然大悟,大家肅然起敬。當馬車到達城門口時,趕馬車的停住了車,他跳了下來,拱了拱手,說:
“老弟閃個道兒,我們家老太太要出城!”
一個衛兵出於好奇,他上前道:
“哥兒幾個是吃軍糧的,咱們的職責就是把守城門,檢查過往行人。”
“當然,盡管檢查好了!”
“別說官大人、王爺打這兒經過要檢查,恐怕皇帝老子出城,哥兒幾個也要例行公事!”
趕車的人問:
“小弟見過皇帝老子嗎?”
“沒見過。但是,隻要見過了,一眼就能認出來。皇帝老子是天子,頭上一定有祥雲,真龍天子能和凡人一樣嗎?”
趕車的人催促著:
“別囉嗦了,我們還要趕路呢?”
說罷,他主動撩開簾子,一個衛兵眼前閃了一下,他沒看清楚。不過,那一瞬間,他覺得車裏坐的婦人不是六十多歲的模樣,看起來頂多四十來歲。
又一個衛兵走到第二輛馬車前,他動手去撩簾子,馬車夫製止住了他:
“兄弟,小主子偶感風寒,別掀了!”
“不行,這是小弟的職責。”
說著,他猛地掀了一下簾子,他看得很清楚,車子裏端坐著一個年輕人,麵龐清瘦、目光無神,臉上還帶著淚痕,一副可憐楚楚的樣子。
後兩輛車裏坐的是年輕婦人,一律是民婦裝束,但個個發式考究,舉止不俗。
當車隊離遠後,幾個衛兵議論開了:
“逃難還那麽講究,帶了幾十個仆人、丫頭,也不怕太惹眼。”
“你瞧,那老嫗白白胖胖,雖然六十多歲了,但看起來不過是四十來歲。”
“可是,第二輛車子裏的年輕人清瘦無比,他還在哭!”
“真的嗎?”
“說謊騙人是小狗!”
“可能是老嫗的兒子吧!兒子不聽話,老嫗罵他了?”
“真神了,老嫗一臉的福相,像個老佛爺!”
“老佛爺?”
“啊!難道她真的是老佛爺?”
“那年輕人是皇帝老子了?”
幾個人張大了嘴巴,他們一拍腦門子,後悔道:
“唉,怎麽不多看幾眼!”
卻說西太後一行人出了德勝門,他們的馬車向西北方向疾駛,光緒皇帝愣愣地坐在馬車裏,他的腦子裏一片空白。馬車顛得很厲害,他直想吐。光緒皇帝的淚水流到了腮邊,又流到了嘴裏,很苦、很澀,他突然冒出了一句話,他自言自語道:
“很苦、很澀,人生啊!很苦、很澀。”
說著,又一股淚水流了出來,他突然大聲叫道:
“珍兒、珍兒,快,把珍兒抓回來!”
車外的人全聽見了,趕車的向簾子裏輕輕喚了一聲:
“萬歲爺,馬上就到頤和園了,等到了頤和園,奴才給萬歲爺弄口水喝。現在,求萬歲爺別這麽大聲的叫,路上的行人多,有危險!”
光緒皇帝暫時安靜了下來。又過了一會兒,光緒皇帝再次大叫起來:
“珍兒,朕帶上你一塊兒逃,好嗎?珍兒,珍兒!”
西太後坐在車子裏,她惱火極了,便撩開簾子,向走在馬車後麵的李蓮英高聲喊:
“小李子,小李子。”
李蓮英聽到主子的呼喚,連忙跑上前,他累得直喘:
“老佛爺,小李子在這兒呢。”
“快讓皇上閉上嘴,他這麽大喊大叫的,就這幾個衛兵,萬一遇上土匪就全完了。”
“嗻。”
李蓮英跑到第二輛馬車旁邊,他對車內的光緒皇帝說:
“萬歲爺,老佛爺讓你安靜些,不要這麽大喊大叫的,以防引來了土匪。”
自從早上珍妃被投下井,西太後令人把光緒皇帝硬塞進馬車裏,光緒皇帝昏昏沉沉顛了一路,他幾乎沒見到一個人。這會兒,殺害珍妃的劊子手李蓮英一露麵,光緒皇帝豈能輕饒他。光緒皇帝大罵:
“狗奴才,朕殺了你!”
小李子並不示弱,他眼一瞪,說:
“皇上,你是太傷心了吧!”
光緒皇帝奮力欲下車,他指著李蓮英大聲喊叫:
“狗奴才,你殺死了珍妃,朕要殺你來償命!”
李蓮英盡管有西太後撐腰,並不懼怕有名無實的光緒皇帝,但他也不願惹惱皇上,萬一皇上真的動了怒,一躍而上扼殺他,也不會有人治皇上的罪,他還是溜之大吉。
李蓮英跑到了西太後的馬車後麵,跟在車後慢跑,西太後在車裏聽到外麵有人喘得很厲害,她透過簾縫一看,頓時心疼了起來,她心想:
“是小李子,跟在後麵像條狗,也真難為他了,也四十多歲的人了,哪兒能和年輕的奴才相比。”
想到這裏,西太後令馬車停下來。
“小李子,快上來,湊在哀家身邊,瞧你滿頭大汗!”
李蓮英有些猶豫,西太後催促道:
“你想累死自己啊!”
小李子連忙像狗一樣爬到了主子身邊,他蜷縮著身子,張口喘粗氣。
“小李子,皇上在大叫什麽?”
“他口口聲聲喚珍妃。”
“你沒叫他閉嘴嗎?”
“他豈能聽奴才的勸告,還嚷嚷著要殺奴才呢?”
“十足的瘋子!”
小李子見西太後對光緒皇帝連一點兒憐惜之意也沒有,他的狗膽也大了起來:
“老佛爺,幹嘛一定要帶上皇上,還不知一路上他會怎樣發瘋。”
“任他發瘋吧!”
“要麽,奴才把皇上送回宮,或等會兒到了頤和園,把他丟在頤和園?”
小李子擔心的是皇上殺他為珍妃報仇,西太後一瞪眼,說:
“膽小的東西,你怕什麽!跟著老佛爺,難道還怕皇上殺你不成!”
“帶上皇上也沒用啊!”
“你懂什麽!”
西太後不再往下說,小李子恍然大悟:
“老佛爺喲!老佛爺!您真夠英明的,奴才明白了:您是怕皇上留在北京,萬一洋鬼子打進來,扶植起皇上,逃亡在外的皇太後就成了空架子。所以,您一定要帶上皇上一塊兒走,這樣,大清的皇權還牢牢地掌握在您的手中!”
小李子不愧是西太後的心腹太監,他一下子就猜中了西太後的心思。
約莫又過了一個時辰,頤和園近在眼前。先一步趕到的載勳已在大路口等著了,隻見他背了一大口袋東西。當馬車停在他身邊時,他大叫:
“老佛爺。”
西太後令小李子跳下馬車,然後將載勳背上的大口袋抬進馬車。西太後小聲說:
“全裝來了嗎?”
“老佛爺,園子裏值錢的東西太多,臣實在拿不動,隻揀了一些值錢的古玩字畫裝進口袋。”
西太後望了望頤和園,她悲哀地說:
“剩下的留給八國聯軍吧。”
說罷,她潸然淚下。西太後默默地祈禱:
“老天爺保佑:八國聯軍進園子,盡管讓他們去拿,隻是不要像圓明園那樣一把火燒掉!頤和園是哀家六十大壽的禮物,若燒了園子,哀家也不想活了。”
馬車隊又繼續向西北方麵疾駛,到了午後,西太後覺得饑腸轆轆,她令車子停下。
“小李子,該用午膳了,早上匆匆忙忙上路,大家都沒吃東西,讓人、馬全停下吧。”
離開皇宮時,李蓮英令小太監急奔禦膳房,裝了一口袋吃的。西太後一說餓了,他也覺得該吃些東西了。李蓮英令幾位太監打開口袋一看,他不禁失望了:口袋裏除了一些黃瓜、土豆、冷饃頭、蕃茄、茄子、生肉外,沒什麽好吃的了。
李蓮英認得其中一個小太監是禦膳房的人,他的臉一沉,道:
“該死的奴才,讓你們多帶些吃的,好吃的東西呢?”
說著,他狠狠地打了禦膳房小太監兩巴掌,小太監捂著臉說:
“沒,沒,沒什麽——沒什麽好吃的,宮——宮中不吃剩菜,每——每天買新鮮的吃,今天,天那早就出宮了,到——到哪兒弄吃——吃的呀。”
本來,小太監就有些結巴,這一緊張,他更說不出話來了,氣得李蓮英踢了他三腳:
“滾,快去找些柴火來,把菜洗淨了,做得好吃些。”
“李——李公公,這荒郊野嶺的,沒油沒鹽,怎麽燒好吃的菜呀!”
小太監說的也對,李蓮英對二總管崔玉貴說:
“崔公公,你帶幾個公公到附近看一看,若見到民戶,向他們買些油鹽,再買些雞蛋、鮮魚、大米、麵粉之物。銀子不用愁,上路時,我從內務府拿了不少銀子。兵荒馬亂之際,物品可能會貴一些,你盡量討價還價便是。”
“嗻。”
崔玉貴走了,他也不想留在這兒,等一會兒皇上若看見他,還不撕了他!
半個時辰後,崔玉貴哭喪著臉回來了,他兩手空空:
“李公公,附近隻有一個小村莊,不過三五戶人家,我們敲了幾個家,連一個人影兒也沒有。”
“都死到哪兒去了?”
“可能都逃了吧!你瞧,這一路上多少逃難之人。”
“沒用的東西,家裏沒有人,屋裏的東西隻管拿,還能省下一些銀子。”
“我們翻遍了,連一塊山芋幹也沒有。”
小李子無奈,他隻好來西太後麵前如實稟報:
“老佛爺,午膳湊合一頓,晚膳豐盛些,好嗎?”
西太後真餓了,她迫不急待地說:
“快去燒飯吧,菜裏多放一些肉。”
“老佛爺,就一小塊豬肉,還不到一斤。”
“那就燒一碗葷菜,哀家和皇上吃,皇後及其他人吃素菜吧。”
“嗻。”
午膳總算對付過去了,皇後及其他嬪妃、大阿哥、端王、莊王等人隻吃上一小碗燒土豆,氣得大阿哥直嚷嚷:
“這叫午膳嗎?我吃不下去!”
他父親載漪連忙製止住兒子,不讓他發牢騷。西太後皺了皺眉頭,說:
“溥俊呀,這不比宮裏,你就忍一忍吧,等到了懷來縣城,老佛爺讓你吃個夠。”
“什麽時候能到懷來縣?”
“閉上嘴!小孩子多嘴多舌的,真令人心煩!”
西太後一發火,溥俊不再敢說話。午膳後,西太後覺得有些困乏,她想休息一會兒,便令馬車隊躲進林子裏。誰知她剛想打個盹兒,隻聽得炮聲震天,嚇得她猛地坐了起來:
“怎麽了?”
“回老佛爺,洋鬼子的炮在轟北京城,依臣看來此地不宜久留。”
載漪的聲音都有些發抖,載勳也來勸告:
“快走吧,說不定一會兒洋鬼子能追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西太後扶著李蓮英的手,艱難地起身,顛簸了一上午,她覺得渾身上下骨頭都散了架似的,她對隆裕皇後說:
“親爸爸好累,上了年紀了,不比你們年輕人。”
隆裕皇後鼻子一酸,她幾乎要哭了:
“親爸爸,這道路坎坷不平,孩兒覺得撐不住了。”
“忍著點兒吧,晚上睡個好覺。”
一行人繼續向西逃命。
到了夜幕降臨的時候,西太後簡直直不起腰來,她半靠半躺在馬車裏,雙腿浮腫,麵色蒼白,口渴難忍。李蓮英令馬車停下,所有的太監、宮女都累得趴在地下,幾十個人,誰也不願意說一句話。
西太後抬頭望去,四周陰森森的,遠處連一點兒燈火也看不見,她有氣無力地問:
“附近沒有村莊嗎?”
李蓮英強打精神,起身回答:
“好像沒有。不過,老佛爺別擔心,奴才這便差人去打聽一下,今晚一定讓老佛爺睡個好覺。”
西太後淒涼地說:
“逃難在外,怎麽也不比在皇宮呀。”
李蓮英塞了幾兩碎銀子給兩個小太監,他叮囑道:
“就是跑斷腿也要給老佛爺找個舒適的行宮,找不到的話,不要回來見我。”
兩個小太監明白,完不成任務,李公公饒不過他們。他們拖著沉重的步子向遠處走去。還好,走了約四五裏地,找到了一個村莊。村子裏的年輕人全跑光了,有一戶人家剩下一對老夫妻,老翁打量著兩位太監,他問:
“你們是宮中的吧!”
兩位小太監不由得吃驚,他們沒有回答,老翁說:
“我的二兒子也在宮中當差,他和你們的模樣差不多。”
兩位小太監仿佛遇到了親爹娘,他們拉著老翁的手說:
“你兒子在哪個宮?”
“不知道。”
“他叫什麽?”
“二狗。”
“大名叫什麽?”
“他走的時候就叫二狗,到了宮裏叫什麽,我可不知道了。”
“走幾年了?”
“十年。”
“一直沒消息嗎?”
“頭兩年捎回些銀子,這六七年沒消息了。”
老人黯然神傷。小太監不知該安慰些什麽,一位太監說:
“老爺,今晚有位貴人能住在你家嗎?”
老翁一怔,他馬上明白了過來,他張著嘴巴,吃吃地說:
“是老——佛——爺,還是皇——皇上?”
另一個太監默默地點頭:
“都來!”
“呀!我這兒四壁透風,老佛爺那嬌體能受得了嗎?”
“逃難路上,隻好忍受了。”
老翁、老嫗欣喜若狂,他們連聲說:
“我們這便做飯,老佛爺、皇上駕臨,可不能怠慢了。”
一位太監叮囑了一句:“別聲張!”
老翁喜滋滋地說:“這個,我懂!”
西太後昏昏沉沉到了老翁家,她一踏進門坎就瞥見屋裏那張破舊不堪的床,她真想一下子撲到**,好好睡上一覺。
可是,好多雙眼睛盯著她,她隻好正襟危坐。一對貧寒老夫妻跪了下來:
“草民及糟糠拜見老佛爺!”
西太後一聽,心裏有點兒樂了:
“咦,村中老翁還知道稱老伴為‘糟糠’,看來此人識幾個大字。”
“免禮平身!”
“謝老佛爺!”
“哀家及皇上、皇後今晚在此借宿,打擾你們了。明天讓李公公多給你們一些銀子。”
老夫妻直擺手:
“不,不,這是我們的榮幸,老佛爺千萬別提什麽銀子。”
“你們家有什麽可吃的嗎?”
老嫗低聲答:
“夏糧已吃完,秋糧尚未收獲,不過,家中養了兩隻母雞,剛才已煮進鍋裏,老佛爺不嫌棄的話,就喝雞湯吧!”
“太好了!”
西太後脫口而出,她沒想到逃難路上還能喝上鮮美的雞湯。果然,不到半個時辰,雞湯端了上來,西太後顧不得尊嚴,她扯下一條雞大腿,津津有味地吃著:
“這雞怎麽做的?這麽香!”
老嫗笑著說:
“白水煮雞加點鹽,這是原汁原味兒。”
西太後很快吃完了一條雞腿,她喊道:
“小李子。”
“奴才在。”
“把剩下的端給皇上、皇後吃。還有,讓禦膳房的公公學著點兒,以後回了宮,哀家還想吃這種雞。”
小李子暗笑,他心想:
“老佛爺,您天天在宮中山珍海味吃麻嘴了,宮中哪一道菜不比這好吃。”
西太後打了個飽嗝,她伸了個懶腰,人知道,她該休息了。老嫗怯怯地問:
“老佛爺,我家就這麽一張床,委屈老佛爺了。”
“嗯,不錯、不錯。可是,皇上、皇後睡哪兒呢?”
“隔壁鄰居家也隻是一張床,皇上、皇後可以睡過去,可是,其餘的人就要打地鋪了。行嗎?”
“可以,可以,總比睡在露天地裏好吧!”
西太後太乏了,她一上床便打起了呼嚕。老嫗悄悄地說:
“老頭子,老佛爺的鼾聲比我還響吧!”
老翁貼在老嫗耳邊說:
“沒你打的好聽。”
老倆口“撲哧”一笑。
“喔、喔、喔……”
天還沒亮,公雞便扯著嗓子叫開了。幾十年來,西太後深居皇宮,她哪裏聽過這響亮的雞鳴,她再也睡不著。
西太後剛翻身,蜷縮在她床尾的李蓮英便醒來了。
“老佛爺,怎麽不睡了?”
“雞鳴太吵人,睡不著。”
“早膳想用些什麽?”
西太後淒慘地問:
“他們家有什麽?”
小李子笑了:
“對呀,首先應該問一問他們家有什麽可吃的。”
老嫗悄悄地走了進來,她笑眯眯地說:
“老佛爺,夜裏睡得好嗎?”
“還好。”
西太後盯著老嫗看,老嫗不解,問:
“老佛爺看什麽呀?”
“你這件衣服,很好,能賣給哀家嗎?”
小李子不解,他心想:
“老嫗這衣服又髒又破,買它幹什麽?”
西太後說:
“哀家想留個紀念。落難時曾在你這兒住過,日後回了宮,也留個念想。”
老嫗為難地說:
“我就這一件衣服呀!”
“這不用擔心,哀家隨身帶了幾套,送你一套好的。”
“這可不敢!”
“沒什麽,你盡管穿哀家的衣服,都是些上等的絲綢,沒人敢治你的罪。”
小李子猛地明白了:原來西太後生怕路上遭劫匪,用絲綢衫換一件破爛衫,路上安全些。
吃過早飯,西太後不敢耽擱,她生怕洋人會追過來,於是,又匆匆西行。如此艱辛跋涉又兩天,到了七月二十三日,他們終於抵達出京後的第一個接駕的縣城——懷來縣。
經過兩三天的顛簸,西太後一行人已疲憊不堪,加之路上一路驚嚇,西太後及隆裕皇後、瑾妃等女眷早已失去了先前的紅潤。她們一個個麵色蒼白、嘴唇幹裂、頭發散亂、衣服髒亂,活脫脫的逃難之人。
離縣城約二三十裏地時,李蓮英稟報了西太後:
“老佛爺,懷來知縣吳永前來迎駕!”
西太後一聽,為之一振,她“哇”地一聲大哭了起來:
“這下子可好了!這二三天,哀家受夠了罪,快換衛兵,把那幾個**棍全綁了,立即斬首!
為何西太後一聽說懷來知縣前來接駕,她首先要斬幾個衛兵呢?原來,路上還有一段令人驚心的故事:
七月二十一日,西太後一行人逃離京城時,匆匆帶了二三十個衛兵護駕,但這二三十個衛兵屬於不同的管營。出京時,由於慌亂,李蓮英沒來得及和衛兵的上司交涉,他親自“點將”帶了衛兵。剛出京城時,衛兵還算聽話,一心護駕,可是,自從第二天早上斷飲食的時候,幾個大小夥子就怨開了:
“真倒黴,護駕如此辛苦,連碗稀飯都喝不上。”
“皇太後吃雞腿,我們連雞骨頭也沒撈上,還讓我們拚死護駕,哼!”
“你們瞧一瞧,那老佛爺都六七十歲了,活得有滋有味兒,洋人打了過來,她讓別人拚命來保護那把老骨頭,這叫什麽理兒!”
“你們看見沒有:皇上瘦得像根柱子,他三宮六院,一群漂亮的娘兒們圍著他,他還不要。不如分給我們兩個,也讓哥兒們享用享用!”
“哈哈哈……”
一陣**笑。
“你們看,老佛爺身邊的姑娘們,個個模樣周正,給我哪一個,我都要。”
“我更要!今晚就成親,我還嫌晚呢!”
“那幹脆現在就幹吧!”
“哈哈哈……”
又是一陣**笑。
本來,衛兵全是一二十歲的小夥子,正是蠢蠢欲動的年紀,平日裏守宮門時,他們也想女人,可是想不到手。如今逃難路上,一個個鮮麗無比的俏佳娘在眼前晃來晃去,宮女們模樣更令人憐惜,他們焉能不春心**漾。
一路護駕又餓又累,他們怨言一陣高過一陣,怨恨中滋長了另一種需求——想女人!
西太後不是聾子,衛兵們你一言、我一語,**之語全飄到她的耳邊,她歎口氣說:
“小李子,讓姑娘們跟緊一點兒,可別讓惡狼叼了去。”
李蓮英心中明白,他像條警犬一樣嚴密地注視著動靜。白天裏無事,夜間預料之中的事情發生了。
李蓮英累了一天,到了晚上,他累得直打哈欠,他把十幾個宮女召集到一處,說:
“夜裏你們背靠背坐上睡,任何人也不能單獨行動,需要方便時,一定要兩個人一塊兒去,聽見嗎?”
姑娘們嗬欠連天,她們顧不得饑餓,隻想睡上一覺。
“李公公,快別說了,讓我們睡一會兒吧,累死人了!”
李蓮英又叮囑了一句:
“千萬不要招惹那些衛兵們,他們一個個都是餓狼!”
李蓮英放心地倚在西太後身邊睡著了,半夜裏,一聲尖叫響起:
“救命呀!”
李蓮英、崔玉貴、溥俊等人一躍而起,他們拚命向樹林裏跑去,當他們跑到林子裏時,月色下,一位宮女頭發披散,衣服已被扯開,她捂著臉抽泣著。
大阿哥問:
“他們得逞了嗎?”
宮女“唔唔”地哭著,林子遠處蹲著三個“鬼影”,李蓮英大吼:
“給我滾出來!”
其中一個膽小的抖抖地走近了一些,他“撲通”一聲跪了下來直求饒:
“不,不是我幹的,我,我沒幹成。是,是他們幹的。”
李蓮英走近小衛兵,揚起手來狠狠地打了衛兵幾巴掌:
“惡狼,老佛爺非宰了你們不可!”
話剛落音,遠處的兩個衛兵齊聲說:
“我們拚命保駕,連飯都吃不上,玩個姑娘還不行!哼,我們還想玩娘娘呢!”
說罷,他們轉身就跑,李蓮英忙在後麵追,他邊追邊喊:
“回來,都快回來!李公公敢以性命擔保:皇太後不再追究此事,隻要你們一心護駕,等到了西安行宮,李公公求老佛爺賞你們白銀五十兩。”
兩個衛兵果真止了步。
那位被汙辱的宮女下半夜吊死在林子裏。
當隆裕皇後、瑾妃等年輕女人聽說此事後,她們嚇得直哭,瑾妃說:
“親爸爸,那些衛兵是禽獸,他們會不會猛地撲來呀?”
西太後一手拉著皇後,一手拉著瑾妃,安慰她們說:
“有老佛爺在,他們還反了不成。”
她很氣忿,對李蓮英說:
“你去查一查,把昨晚作惡的兩個人斬了!”
小李子忙勸阻:
“老佛爺息怒,正在西行路上,本來衛兵就一肚子怨氣,他們都兩天沒吃東西了,玩個姑娘就斬了他們,剩下的豈不要造反!”
西太後覺得小李子的話也很有道理,她深深地歎了一口氣,說:
“就讓他們多活幾天吧,等一安定下來,非斬**棍不可!”
如此說來,一到懷來縣,西太後覺得有了依靠,她首先想到的是斬不法衛兵。
卻說這懷來知縣吳永,此人係曾國藩的孫婿,曾老夫子的孫女已於前年病故,她的丈夫吳永深受曾老夫子的影響,他無限愛戴西太後。再說,吳永也是個聰明人,他知道西太後倉皇西行,正是他逢迎巴結的好時機,此時不表現,更待何時!
於是,吳永出城迎駕。
西太後滿麵汙垢,她身著前天從村子裏買來的老嫗衣衫,渾身上下補丁疊補丁。吳永一見,不禁大吃一驚。開始,她還懷疑眼前之人不是皇太後,他記憶中的皇太後雍容華貴,所以,他沒有立刻跪下。
李蓮英捏著不男不女的長腔說:
“吳知縣,還不快跪拜老佛爺!”
吳永不再猶豫,他按朝中禮節跪拜了西太後:
“老佛爺辛苦了!”
西太後有些感動,她逃難路上竟遇到了忠臣,她嗓音嘶啞,艱難地說:
“你叫什麽名子?”
“臣叫吳永。”
“你是旗人,還是漢人?”
“漢人。”
西太後打量著懷來知縣,她覺得眼前之人很麵熟。吳永自我介紹:
“臣妻是曾國藩的孫女,臣五年前隨嶽父覲見過皇太後。”
“哦,有一點點印象。”
吳永操著一口並不流利的官話說:
“臣接駕來遲。”
西太後說:
“愛卿之忠心,哀家心中明白,日後回到京城裏,愛卿定能得到重賞!”
“謝太後!”
“你是哪兒人?”
“浙江。”
“怪不得你官話說得不好。你的名子是哪一個字?”
“長樂永康的‘永’字。”
“嗯!‘長樂永康’之‘永’字好呀,是不是‘水’字加一點?”
“正是。”
西太後心裏不再沉重了,她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吳愛卿,你到任幾年了?”
“三年。”
“這裏離縣城還有多遠?”
“二十五裏地。”
“哀家實在不想挪一步了,這兒準備了吃的嗎?”
西太後饑腸轆轆,她已顧不得尊嚴與體麵,沒問幾句話,她便“書歸正傳”了。
吳永回答:
“昨天晚上,臣已得到報告,說老佛爺今日至此,所以,臣已預備了一些飯菜,隻怕偏遠之地照顧不周,委屈了老佛爺!”
西太後越想心越酸,她“哇”地一聲大哭了起來,嚇得吳知縣直磕頭:
“老佛爺饒命!老佛爺饒命!”
李蓮英明白西太後此時的心情,她憋了兩三天了,今天終於發泄了出來,她這一哭,心裏會好受一些。西太後抹了一把淚水說:
“吳愛卿,不關你的事,快快免禮平身,哀家是心裏難過才掉淚的。”
吳知縣誠惶誠恐地站了起來,他俯首貼耳地站在那兒,聽著西太後哭訴:
“自從離開京城,哀家沒吃上一頓可口的飯菜,沒睡上一夜好覺,整日在驚恐中度過。這幾日,連行幾百裏,別說沒見到官吏接駕了,就是連老百姓也見不到幾個。”
李蓮英插了一句:
“見到的全是死屍。”
西太後接著說:
“一日,哀家感到口渴難忍,李公公派人找了很久,才找到一口井,可是,井邊既無井繩又無水桶,而且井中還浮著一具死屍。當時太渴了,哪還顧得這許多,便令一位公公設法瓢上一碗水,與皇上共飲之,嗚——”
西太後很傷心,她哭的聲音很大,她邊哭邊訴說:
“昨天夜裏,連張睡覺的床鋪也找不到,小李子好不容易才弄來一條長凳子,哀家與皇上背靠著背打了個盹兒。愛卿,你看看哀家與逃難的村嫗有什麽兩樣,皇上這幾天也辛苦得很,自從出了皇宮,他幾乎沒說過一句話。”
吳永陪著西太後流淚,他安慰道:
“老佛爺請放心,日後不再有那種苦日子了!”
西太後臉上有了一絲笑容,她問道:
“愛卿準備了什麽吃的,皇上已餓得很厲害,快呈上來吧!”
吳知縣低下頭,羞愧地說:
“本來臣已準備了三大鍋子飯,但是今早闖進二十幾個潰兵,他們抓起飯便吃,現在隻剩下一鍋米飯了,除此之外,還有一鍋綠豆小米粥。隻恐鄉間飯食粗劣,老佛爺看不上眼,所以,遲遲不敢呈上來。”
西太後笑了一下:
“很好、很好,哀家最愛吃小米粥,快呈上來吧,非常時期,哪兒還挑剔什麽飯食,隻要能吃飽便行。”
吳知縣遲疑地問:
“臣、臣還得叩見皇上吧?”
西太後猛地想起了什麽似地說:
“對呀,愛卿還沒拜見皇上呢!小李子,快帶吳愛卿叩見皇上。”
“嗻。”
吳永一見光緒皇帝,他不禁大吃一驚,他對自己說:
“這就是大清的天子嗎?此人麵目清瘦,雙眸無神、神情呆滯、衣衫襤褸。怎麽,皇上穿得不倫不類,哪兒像大清的天子,這分明是一個討飯花子。”
出於忠君思想,吳永痛哭流涕。光緒皇帝幹裂的嘴唇動了兩下,可是,他沒有說什麽,他已形如枯木、心似死灰。
珍妃被西太後活活地推下井,“君王掩麵救不得”!現在,他什麽也不想說。
這時,李蓮英催促道,
“吳知縣,老佛爺還餓著呢!”
“哦,哦,這便開飯!這便開飯!”
一大鍋米飯和一大鍋綠豆小米粥抬了上來,有幾碟鹹菜和一碟花生米,一位太監問:
“吳大人,筷子呢?”
吳永一愣:
“是呀!忘了帶筷子。”
他將隨身攜帶的小刀牙筷在衣襟上擦了擦,說:
“請老佛爺恕罪!”
太監還問:
“沒筷子,我們怎麽吃呀?”
西太後聽到了,她大聲喊:
“有飯還吃不到嘴裏去嗎?你們真笨,折些秫秸梗不就是筷子嘛!”
眾人笑了,紛紛去折秫秸梗。
光緒皇帝手捧一大碗米飯,他低下頭,一口氣吃完了飯,然後淒慘地說:
“白米飯還真香!”
過了一會兒,李蓮英悄悄地對吳知縣說:
“你做得很不錯,老佛爺很高興。吳大人,你好好伺侯老佛爺,以後你一定能升官發財,如今皇太後、皇上正在落難之時,你若能一心效忠,日後還愁賞賜嗎?”
吳永一笑,說:
“日後還請李公公為吳某美言幾句,吳永一定重謝李公公。”
說著,他塞給李蓮英一百兩銀子,李蓮英還假客套:
“這不好、這不好,吳大人別客氣!”
話雖這麽說,李蓮英並不真的推辭,他連忙將銀子揣在腰包裏,他擠眉弄眼地說:
“剛才,老佛爺想吃雞蛋,不知吳大人可能弄幾個雞蛋來?”
吳知縣麵有難色,他小聲說:
“這兒離縣城還有二十五裏地,這個村子裏的人聽說洋鬼子快打來了,三天前一下子人跑光了,如今吳某去哪兒弄雞蛋呀!”
李蓮英的臉一沉,說:
“吳知縣,老佛爺發起火來,你大概沒見過吧!”
吳永連忙說:
“還望李大人教導!”
“死人一個,還愣著幹什麽,快去找呀,我不信這麽大的村子找不到一隻母雞!隻要能抓到母雞,開腸剖肚取雞子,這不難吧!”
“是、是、是,吳某這就去抓母雞。”
吳永急了,萬一滿足不了西太後的要求,日後升官發財就“泡湯”了。他挨家挨戶地搜查,希望有隻老母雞能突然間撲撲棱棱飛出來。可是,找了半天連堆雞屎也沒見著。
吳永站在一家屋簷下大叫:
“雞呀、雞呀,快快來呀!雞子、雞子,你躲到哪兒去了?”
就在他幾乎絕望之際,一位老人從屋裏走了出來,老人七八十歲了,他佝僂著背,邊咳邊問:
“這位官老爺在喊什麽?”
吳永不想搭理他,老人又問了一遍,吳永不耐煩地說:
“老人家,你又不能下雞子,你幫不上忙反添亂!”
老人問:
“官老爺,你為何這般急著找雞子?”
“有位聖人想吃!”
“聖人?是誰呀!”
“說出來嚇你一跳!”
老人說:
“老漢我活了七八十年,什麽人沒見過,老漢不相信什麽人能嚇我一跳。”
吳永轉身欲走,他不想理會老人,老人眼一眯,說:
“大人若真的需要雞子,拿銀子來買。”
吳永眼前一亮:
“真的?老人家真的有雞子?”
“五個!我兒子臨走時給我留下了五個雞蛋,我一直沒舍得吃,看來今天可以換副棺材了。”
“五個雞子多少兩銀子?”
老人伸出五個指頭,吳永疑惑地問:
“五兩銀子?”
老人搖頭。吳永又問:
“五十兩銀子?”
老人還搖頭。吳永惱了,他大叫:
“總不至於五百兩銀子吧!”
老人點了點頭。吳永依然大叫:
“你想發橫財!”
老人一笑:
“你不買,我可要煮著吃了!”
說著,他從抽屜裏拿出五個雞蛋,他不慌不忙地揭開鍋蓋、放上水、燃起灶,片刻,雞蛋全煮熟了。老人將雞蛋放在冷水裏冰一冰,正欲去殼,吳永大叫:
“放下,我買!”
剛才,老人煮雞蛋時,吳永心想:
“五百兩銀子買五個雞蛋,這叫不可思議!但是,如果這五個雞蛋換來老佛爺的開心,這也值得。老佛爺一開心,說不定日後能賜我一、二品朝臣,到那時,別說五百兩銀子,一千兩、二千兩銀子也可能滾滾而來。”
所以,吳永決定買下這五個雞蛋。老人手捧五個煮熟的雞蛋,笑眯眯地說:
“拿去吧!銀子一兩不要,日後賞我兒子做個衙門小官就行了。”
吳永激動地接過雞蛋,他連連說:
“這好辦,這好辦,吳某一定能辦到!”
吳永獻寶似地將雞蛋送至西太後麵前,又過了一會兒,李蓮英小聲說:
“吳知縣幹得不錯!老佛爺一口氣吃了三個雞子,皇上吃了兩個,皇後娘娘饞涎欲滴,可是,她一個也沒吃到。”
吳永問:
“雞子有那麽好吃嗎?”
李蓮英一擠眼,笑著說:
“老佛爺此刻吃這雞子就像平日裏吃鹿肉,吃得可津津有味了。”
吳永心想:
“阿彌托佛!老佛爺,您吃也吃飽了,該歇息了,我趕快給您弄‘軟榻’去。”
吳永剛轉身,李蓮英喊住了他:
“吳知縣,老佛爺想吸口水煙。自從離開皇城,她連一口煙也沒抽,這會兒煙癮犯了,快想想辦法呀!”
吳永心裏煩了:
“老佛爺怎麽這麽難伺侯,剛才說有小米粥就行,這會兒,又要吃雞子、又要抽口煙,不知等會兒還會要什麽!”
他嚷嚷道:
“抽水煙,非要紙吹(紙媒子)不可,這會兒上哪兒弄紙吹去?”
李蓮英臉一沉,道:
“吳知縣看著辦吧!”
李蓮英一甩頭想走,吳永忙攔住他,問:
“撮支紙煙抽行不行?”
李蓮英陰聲怪氣地說:
“那就看老佛爺可喜歡了!”
吳永哀求似地說:
“還請李公公在老佛爺麵前說上幾句,吳某這便卷紙煙。”
說著,他找來幾張粗紙,從自己的煙袋裏掏出些煙絲,在窗板上搓卷起來,不一會兒,五支紙煙便搓好了。這時,二總管崔玉貴跑來,說:
“老佛爺馬上要抽煙,快!全拿來。”
說著,他抓起剛搓好的煙卷就跑。
西太後吃飽了飯,又過了煙癮,她覺得精神恢複多了。
“小李子。”
“老佛爺,奴才候著哩。”
“你吃了嗎?”
“吃了一碗小米粥。”
“皇上、皇後呢?”
“皇上吃了一碗白米飯、兩個雞子,皇後也吃飽了。”
“唉,遭罪呀!可惡的洋人把哀家逼到了這窮鄉僻壤,簡直叫遭罪!”
說著,西太後又想落淚。小李子忙上前勸慰:
“老佛爺,一切困難都已過去,再往西行就到了宣化城,吳知縣說宣化城比懷來縣好多了。等到了宣化城,奴才一定給老佛爺弄隻雞來補補身子。”
西太後歎了一口氣,說:
“吳永還算忠臣,他前來接駕,又準備了粥飯,兵荒馬亂的,夠難為他的了。”
李蓮英摸了摸腰間的一百兩銀子,他說:
“老佛爺,患難之中見人心,吳知縣的一片忠心,奴才感動不已!”
西太後突然覺得身上的衣服太難看了,她問:
“吳永可有女眷,讓他找些衣服來。”
李蓮英連忙又喊來吳永,吳永不好意思地說:
“臣之妻已亡故,她的舊衣服全放在京城嶽父家,不過,我這兒還有幾件老母的遺物,臣不敢呈。”
西太後一笑:
“怕什麽,你母親遺留下來的衣物總比這件村婦破衫強吧!”
“當然要好許多。”
“還猶豫什麽,快快多拿幾件來,皇後、瑾妃也缺衣服穿。”
“臣這便回城取衣物。”
“愛卿,你先行一步,哀家與皇上隨後便到。”
“臣候叩送聖駕!”
西太後又提出一個要求:
“一路走來,人困馬乏,能否換幾頂轎子,也讓馬夫歇歇腳?”
吳永高興地回答:
“臣早已預備好了轎子,老佛爺不嫌棄便好!”
西太後幾天來第一次真正開心地笑了,她笑著說:
“有轎子坐還嫌棄什麽。”
吳永快馬加鞭趕回了縣城,他從母親的遺物中挑了幾件上等的衣裙,又拿出梳妝匣,他將這些東西一齊呈上,西太後笑眯眯地說:
“你母親生前很講究喲,瞧,這衣服的款式多好,這梳妝匣也精巧。”
李蓮英湊上前,獻媚說了句:
“奴才為老佛爺梳梳頭吧!”
西太後抓了抓頭皮:
“幾天來也沒洗過臉,今天哀家先洗一洗,小李子,等會兒你再給哀家梳個好發式,哀家都快成村婦了。”
“嗻。”
西太後一行人在懷來縣住了兩天,人吃飽了、馬歇夠了,七月二十五日,他們離開了懷來縣。
經過兩三天的整修,西太後顯得精神了許多,二十七日到來宣化府時,她又顯得雍容華貴了。至此,吳永獻上的四人小轎換成了宣化府的四人大轎。
八月初一至大同府,八月初五奔太原,十七日抵太原府。到了太原府,西太後又感到了至高無尚,因為山西巡撫毓賢率文武百官數百人,至城外二十裏的黃土寨跪迎。
二十多天前,吳永一人跪拜西太後,隻準備了一鍋小米粥,西太後感動得幾乎落淚。今天,一二百人跪拜於城外,她反而一點也不感動了。她悄悄地對李蓮英說:
“二十多天前,這些人都死哪兒去了,當時無衣無食,多虧吳永相助。”
西太後到達太原後,留京大臣李鴻章等人便發來電報,乞求皇太後、皇上立刻回京議和,可是,西太後馬上吼道:
“洋鬼子不撤,皇上能回京嗎?”
她一意孤行,聽不進去任何人的勸告,她諭令:
“繼續西行,赴西安。”
盡管一路上大小官員紛紛進貢,綾羅綢緞堆積如山,金銀財寶享用不完,排場宏大、氣勢不凡,但西太後沒有真正高興過。因為,她覺得自己是個“逃犯”。光緒二十六年九月四日,西太後曆盡千辛萬苦,她終於到了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