鷲尾自嘲地笑著問道:“你那邊怎麽樣?”
緒方知道自己的報告對沮喪的鷲尾而言會是雪上加霜,他一邊在心裏道歉,一邊搖了搖頭。
“從出獄者名單中按條件鎖定的二十一人中,今天確認的是最重要嫌犯名單中的六人。”
緒方說明了鎖定六人的理由,然後繼續說下去。
“六人中有三人住在愛裏菜事件的案發地點尾原市內,剩下的三人中有一人住在隔壁的阪井手市。另一個人在阪井手市西邊的菅野町,還有一個人下落不明。”
緒方報告了今天關於純子事件的調查內容。
縮小調查範圍後的緒方,訪問了矯正管轄區的檔案中記載的罪犯出獄後的現住址。六個人中有三個人的現住址是老家。當緒方向親屬謊稱正在進行出獄後的改過自新調查,詢問嫌犯現在的情況時,有的人露出了明顯的不愉快的表情,也有的人低頭道歉。
“這三個人中有一個是清潔工。另一個人是卡拉OK 店的員工。剩下的一個人離開老家,失蹤了。”
緒方繼續報告。
剩下的三個人獨自住在公寓裏,外出不在。緒方向附近的居民打聽了一下,調查了現在的情況,一個人在維修廠工作,另一個人在居酒屋打工。
“第三個人是在我和附近的居民說話時回家的,所以直接問了話。是一個三十八歲的男人,據說在工地工作。”
聽完報告的鷲尾用銳利的目光看向緒方。
“今天調查的六個人中,最有可能和卡車聯係在一起的是工地的工作人員嗎?”
緒方否定說:“不是的。”
確實,如果在工地使用重型機械的話,應該很習慣駕駛卡車。但是,那個男人在愛裏菜事件那天有不在場證明。
“男人名叫中西,在愛裏菜失蹤並被殺害的六月九日,他被派到新潟縣內的工地工作。據說工作相當繁忙,從早上到晚上都是輪流工作的。我從他工作單位的工作人員那裏也得到了證實,中西的話是真的。他不可能誘拐、殺害愛裏菜,並遺棄屍體。”
鷲尾抱著胳膊,眉頭深鎖。
“還有沒有其他可能與卡車有關的人?”
緒方沒有明確地回答。
“現在調查還不充分。如果今後繼續調查的話,有可能會出現新的信息。但在今天的調查中,從本人、親屬、附近的居民那裏聽到的消息來看,沒有與卡車相關的信息,而且都有愛裏菜事件當天的不在場證明。接下來我還會去取證,根據我的直覺,我覺得今天調查的人無限接近無罪。”
鷲尾沉默了一會兒,把臉轉向緒方,對他今天的工作表示慰問。
“東奔西跑了一天真是太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雖然鷲尾這麽說,但是緒方的心情很激動,不想睡覺。一想到殘忍地殺害愛裏菜的嫌犯現在還在逍遙法外,心中就會產生強烈的憎恨。
鷲尾似乎從緒方的表情中察覺到了他心中的想法,從椅子上站起來,用力抓住緒方的肩膀。
“稍微放鬆一下肩膀,不知道搜查會持續到什麽時候。拖得越久,就越考驗體力。如果你倒下了,誰來調查純子事件呢?”
在鷲尾的告誡下,緒方回過神來。是啊,如果自己因為疲勞而動彈不得的話,逮捕真凶的時間可能就會推遲。
“身體管理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明天也拜托你了。”
鷲尾留下這句話,走出了會議室。
一個人留在房間裏的緒方,從懷裏拿出手機,在通訊錄那裏找到神場的電話號碼。鷲尾命令緒方,由他來聯絡神場。
對刑警來說,匯報兩手空空的調查結果是相當痛苦的。雖然對方可能不這麽認為,但緒方覺得就像在訴說自己的無能。
剛才,聽到緒方的報告時,鷲尾露出遺憾的表情。如果聯係神場說,在今天的搜查中,沒有得到有力的信息,在手機的另一頭,神場也會露出同樣的表情吧。
緒方抬頭看著天花板,一段時間沒動。不,他在心裏打消了自己的想法。
確實,神場也可能和鷲尾一樣沮喪。但是,他絕不會責怪搜查員,反而會鼓勵那些辛苦、沮喪的搜查員。不要放棄,堅持下去。如果是神場的話,一定會這麽說。
他突然非常想聽到神場給部下鼓勁的聲音。
緒方把視線移回手機,按下神場的手機號碼。
洗完澡回到房間的神場,發現放在桌子上的手機燈在閃爍。
他取下掛在脖子上的毛巾,坐在榻榻米上,打開了手機屏幕。
是緒方打來的電話,時間是八點二十五分,距現在十分鍾前。大概是晚上的搜查會議結束後,為了報告今天的搜查狀況而打來的。
香代子還沒洗完澡。走出房間的時候,她說走累了,腳很酸。估計現在應該泡在澡盆裏,仔細揉搓著繃得鼓鼓的小腿,暫時不會回來。
神場用一隻胳膊肘撐在桌子上,給緒方回了電話。
電話馬上就接通了。
“是我。對不起,沒能接到電話。”
緒方回答說“沒事”,然後用低低的語氣客氣地問道:“您已經休息了嗎?”
電話裏看不到對方的臉,但可以通過音調知道對方的情況。
從緒方沉悶的聲音中,神場察覺到沒有好消息。從自己長年的經驗中,他深切地體會到,報告搜查沒有進展是多麽痛苦。為了讓緒方的心情變得輕鬆,神場稍微開了個玩笑。
“我隻是在洗澡。你以為我會在這個時間睡覺嗎?我還沒老到那種程度,別把我當老人看待。”
緒方露出咳嗽般的笑聲,道歉道:“對不起。”
緒方似乎心情稍微輕鬆了一點,主動匯報起了今天的情況。
緒方很抱歉地說,鷲尾聽從神場的建議,開始搜查與卡車相關的信息,但到今天為止還沒有進展。
雖然是很遺憾的報告,但神場內心鬆了一口氣。他想,鷲尾一定會接受並采用自己調查卡車的建議。但是,現場有現場的情況。他有一絲不安,擔心建議會不會被采納。
“是嗎?鷲尾課長按照我的推論進行搜查了嗎?”
對於神場的話,緒方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鷲尾課長說,能想到把犯罪用的車作為貨物搬運,真不愧是神哥啊,太佩服了。隻是——”緒方的語調突然停頓了一下,“正如剛才所報告的那樣,現在還沒有得到有力的信息。”
愛裏菜被殺害後,到今天已經過去了五十天。這個時候,搜查總部成立之初的緊張狀態有所放鬆,而疲勞也在一天天積累。
再加上緒方一個人在進行十六年前的調查,即使多少有些疲憊,隻要搜查有進展,也能保持精力。但是,在一無所獲的日子裏,沮喪的情緒變得沉重,身心的疲勞也會增加。
神場想了一會兒,自言自語地嘟噥了一句:“我跟你說過今藤先生的故事嗎?”
緒方不記得了。對於突如其來的名字,他有點茫然地簡短否定道:“沒有。”
今藤隆司是神場在夜長瀨駐在所工作結束後,去管轄分局的交通課,後來又到刑事課赴任時的上司。他是神場尊敬的警察之一。
“是嗎?沒有說過嗎?照顧過我的前輩裏,有一個叫今藤的人。他一喝酒就像口頭禪一樣,發表他一貫的主張。”
“一貫的主張?”
也許是因為不知道神場到底要說什麽,緒方很困惑地催促著。
“他說事件是活著的。”神場吐了一口氣,繼續說著,“犯罪的是活著的人。受害的也是活著的人。事件是活著的。我總是在和一隻名叫事件的活著的野獸戰鬥。今藤前輩一喝酒,就總是這樣說。”
神場腦海中浮現出今藤一邊拿著酒杯一邊在強調自己一貫主張的那副令人懷念的表情。
“每當搜查陷入僵局,內心快要崩潰的時候,我都會想起今藤先生的話,讓自己振奮起來。從遇見今藤先生到退休的近三十年間,我一直這樣做著刑警。所以——”神場說到這裏,便閉口不言了。
“——所以,希望你也能帶著我從今藤前輩那裏繼承下來的信念,繼續做刑警。”
神場差點就這麽說出口了。但是,放棄了。
從緒方成為自己部下開始,他就有話想對緒方說,但是一直沒有說出口。他希望緒方能成為一個有自豪感的、退休時能昂首挺胸的刑警。希望他能代替自己,實現自己未能實現的夢想。那是自己的一廂情願。但是,如果說出那個願望,可能會讓緒方感到痛苦。這樣想著,他便沒有說出自己的想法。
神場想起在手機那頭的緒方的臉。
緒方的正義感比別人強得多。雖然他沒有當著神場的麵說,但是如果純子事件的嫌犯另有其人,而十六年前警察為了明哲保身放走了真凶,緒方會對隻想守護表麵正義的警察組織感到厭煩,辭去刑警的工作吧。這個可能性也不是沒有。如果是這樣,神場的願望對緒方來說,隻能是痛苦吧。
緒方仰慕著神場。自己既是原上司又是戀人的父親,自己說出來的話,可能會更有分量,在緒方的心中造成很大影響。
所以,神場沒有說出接下來的話。
對說到一半就停下來的神場,緒方用驚訝的語調詢問:“所以什麽呢,神哥?”
該怎麽掩飾才好呢,神場突然說不出話來。
做了一個深呼吸後,神場的聲音充滿了力量。
“所以,你也不要放棄。加油!”
這是神場迄今為止多次說過的台詞。但是,現在說的話和以前不一樣。神場將對緒方滿腔的思念和願望融入了言語中。
緒方沒有回複。沉默彌漫在群馬和四國的上空。
不久,在手機的另一頭,神場感覺緒方輕笑了一下。
“有什麽好笑的。”
神場不記得說了什麽引緒方發笑的話。
“不,”緒方急忙否定,“我不是因為覺得可笑才笑的。隻是覺得,果然如此啊。”
神場感覺到內心深處被看透了似的,有些不舒服,追問道:“什麽果然如此呀?”
兩個人的立場反了過來。
緒方低聲解釋道:“其實,我打這個電話時,心情很沉重。從神哥那裏得知了卡車的信息,從那個方向開始搜查卻沒有任何進展。如果那樣報告的話,神哥會多麽失望啊。這樣想著,打電話時心裏很難過,但是——”
緒方停頓了一下,自豪地說:“神哥一定不會責怪搜查沒有進展,反而會鼓勵我要堅持下去。我是這麽想的。你剛才說的話和我想的一樣,所以我很高興。”
感覺到自己被看穿了,神場忍住苦笑,想要結束電話。
“明天也要早起吧,快休息吧。”
緒方阻止了快要掛電話的神場。
“神哥——”
麵對緒方這前所未有的認真的聲音,神場繃緊了身體。
“我不會辭去這份工作。到死都是刑警。”
麵對緒方這突如其來的話語,神場失聲了。
“這次,從鷲尾課長那裏聽到十六年前事件的經過時,我對警察抱有不信任的態度。我覺得自己一直堅信的正義已經破滅了,我失去了繼續做刑警的自信。但是,看著即使退休了也要拚命解決純子事件和愛裏菜事件的神哥您,我覺得刑警並不是退休了就不再是刑警了,而是到死為止都是刑警。”
神場咬緊牙關。如果不那樣做的話,鼻子裏就會發酸。
緒方繼續說道:“即使辭去刑警的工作,我的內心也和神哥您一樣沒有任何變化吧。那樣的話,我就這樣繼續做刑警。像神哥您一樣到死都當刑警吧。我是這麽想的。”
在短暫的沉默之後,緒方用強有力的聲音說:“無論什麽工作都是一樣的,刑警這個工作也不全是可以讓人信服的。不如說,很多時候都會感到羞愧。但是,我會全部接受,繼續做刑警。”
緒方表達了自己的決心,說了聲“再見”就急忙掛了電話。
可能有些害羞吧。
神場手裏拿著掛斷了的手機,沒有動彈。
孩子的成長超出了父母的想象。神場覺得自己的擔心好像都是多餘的,禁不住露出了笑容。
神場打開手中的手機通訊錄,找到鷲尾的號碼,按下通話按鈕。
電話馬上就接通了。熟悉的聲音呼喚著神場的名字。
“神哥,辛苦了。”
“現在方便嗎?”
“神哥你的電話,無論什麽時候都是最優先的。”鷲尾用開玩笑的語氣回答神場。
“剛才緒方打來了電話,說在愛裏菜事件的搜查中,采用了我的推理。所以打個電話,表示感謝。”
“你在說什麽?該道謝的人是我。從緒方那裏聽到卡車的推理時那感覺就像一片漆黑中,突然射進了一道光。”鷲尾語氣堅定。
神場想象著手機的另一頭,正在有禮貌地低頭行禮的鷲尾。
他就是這樣一個男人。
神場換了一口氣,用輕鬆的語調說:“緒方成長為一個好刑警了啊。”
神場很少誇獎別人。聽到神場嚴肅地表揚緒方,鷲尾覺得很不可思議。鷲尾問道:“發生什麽事了嗎?”
神場轉述了剛才和緒方在電話裏的交談。
“那家夥說,他要帶著清濁並吞的思想準備繼續當刑警。”
鷲尾默默地聽著神場的轉述,恐怕他和神場沉浸在同樣的思緒裏了吧。
“你打電話來說是想表示感謝,但也是想把緒方的話講給我聽吧。”鷲尾輕輕地笑著說,“向我道謝隻是順便,其實主要是忍不住想說緒方的事吧。”
雖然被看透了內心很尷尬,但神場還是坦率地承認了。
“啊,是啊。我太高興了。”
他眼前浮現出鷲尾緊握著手機,重重點頭的身影。
稍微隔了一段時間,鷲尾用特別明快的語調說:“神哥,等這件事解決了,我就提交辭呈。”
神場睜大了眼睛說:“喂,等一下。你在說什麽?你再過兩年就退休了吧,不要做傻事。”
神場明白鷲尾的心情。如果自己是鷲尾的話,也會考慮同樣的事情。但是,一想到鷲尾辭去刑警職務後的人生,就覺得不應該感情用事。到了年紀退休和遞交辭呈主動辭職,會有天壤之別。在退休金和退休後返聘單位的安排等方麵,晚年的人生將會有很大不同。
神場用盡語言試圖說服他,但是,鷲尾沒有接受。相反,為了讓神場接受而說道:“在接到這個電話之前,我一直想,如果純子事件是冤案的話,我會一直做刑警,直到抓住真凶。雖然明明有真凶的信息,但按照上麵的指示,最終還是放過了嫌犯,這樣的自己沒有做刑警的資格。在這樣想的同時,我也在想,如果自己辭職的話,還有誰能重新贏得警察的信用呢?所以,我沒有提交辭呈。但是,聽了緒方現在的話,我下定決心辭職了。
即使我不在了,還有緒方在。如果是緒方的話,我確信他可以代替我,找回警察失去的信用。”
神場咬著嘴唇。
無論怎麽堅持,鷲尾的心情似乎都不會改變。剩下兩年就辭去刑警的工作,這就是鷲尾負責的方法。
“我以前也說過吧,我要當農民。交了辭呈後,我就渾身沾滿泥土,去我老婆老家的果樹園幫忙。”鷲尾的笑聲打破了沉默。
神場歎了一口氣。
鷲尾恢複了認真的聲音,繼續說:“必須盡快逮捕愛裏菜事件的嫌犯。但是,那一天也是自己刑事生涯的最後一天。所以心情有點複雜。”
鷲尾說完,又自嘲地笑了笑。
“明明應該為解決事件而高興啊。果然我是個不合格的刑警啊。”
“課長——”神場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隻能喊了一聲。
“如果調查有進展,我會讓緒方馬上聯係你。那麽,路上小心。”鷲尾主動結束了談話。
就好像結束了閑聊一樣,鷲尾輕鬆地說完,掛斷了電話。
神場合上手機放在桌子上。香代子就好像看準了時機似的,從浴室回來了,臉紅撲撲的。
“洗澡水真舒服,泡了很長時間的澡。”
香代子說著,坐在了桌子的對麵。
“腳的疲勞消除了嗎?”神場把旁邊的團扇遞給了香代子,問道。
香代子一邊用團扇扇著臉,一邊微笑著說。
“輕鬆多了。這樣的話明天也沒問題了。”
神場默默地點了點頭。
對話中斷的時候,香代子的手機恰好響了。香代子看了看液晶屏幕,高興地看著神場說:“是幸知啊。”
香代子興衝衝地接起電話。
“喂。嗯,是媽媽。我剛洗完澡。你挺好的吧?有沒有好好吃飯?瑪莎怎麽樣?”
香代子連珠炮似的問。明明每天都在聯係,為什麽重複同樣的問題從不厭倦呢?
“明天我會給你打電話的。好的,晚安。”
說完一通話後,香代子正要掛斷電話,神場用一隻手給她做了個手勢。
“我說兩句。”
“欸?”
香代子睜大眼睛,看著神場。
難怪她會感到驚訝。神場從很久以前開始就是在家裏不說話的性格,除了工作以外很少開口。幸知也很清楚父親不愛說話,基本上有什麽事情都會告訴香代子。神場經常是通過香代子來了解幸知的動向。
在這次旅行中,幸知打電話也是打給香代子的手機,一次也沒有打給過神場。有時香代子想要讓神場接電話,說偶爾讓女兒聽聽父親的聲音,但神場都沒有答應。
香代子慌慌張張地把要掛斷的手機放回嘴邊。
“你等一下,你爸爸有話跟你說。”
香代子的眼睛裏浮現出戲謔的表情,縮著肩膀,從桌子對麵遞過去手機。
神場接過手機,用安靜的聲音呼喚著女兒的名字。
“幸知啊,是我啊。”
“爸爸,到底怎麽了?”在手機的另一頭,幸知吃驚地問,“之前,無論我怎麽拜托媽媽,說偶爾想聽爸爸的聲音,請您接電話,您都不接的。”
“緒方是個好人。”
坐在神場的對麵,香代子驚訝得發不出聲音。幸知也一定會在手機那頭露出和香代子一樣的表情吧。神場不介意,繼續說:“無論是作為男人,還是作為刑警,還是作為一個人,他都是值得信賴的。放心,跟著那家夥走吧。”
知道兩人交往後,神場一直避開與緒方有關的話題。
緒方是個好人,這件事不用說也知道。但是,他並不打算把幸知的人生托付給擔任刑警的緒方。緒方總有一天也會走上和自己一樣的道路,會痛苦。神場擔心到那個時候,連身邊的幸知也會感到痛苦。
現在知道緒方的決心後,神場確信那是杞人憂天。緒方今後無論發生什麽,都不會改變自己的信念,會貫徹刑警的職務吧。可以放心地把幸知托付給緒方了。
因為父親和平時大不相同,幸知有些動搖,聲音顫抖著。
“爸爸,真奇怪。之前一直避開緒方的話題,今天突然認可了。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神場什麽也沒說。不,他說不出口。他覺得如果說什麽的話,就會在香代子麵前露出難看的樣子。
“我要說的就這些。”
“等等。爸爸,爸爸!”
神場無視幸知挽留的聲音,掛斷了電話。
他把手機還給香代子。香代子什麽也沒問,默默地凝視著神場。
神場為了避開香代子的目光,鑽進被子裏。
“我要睡覺了。”
他背對著香代子鋪在旁邊的被子,閉上眼睛。
香代子沒有動的跡象。幸知也沒有再打來電話。
香代子沉默了一會兒,嘟囔著說:“是啊,明天要去很多寺廟,早點休息吧。”
明天打算去五個靈場。從七十二號劄所曼荼羅寺到七十六號劄所金倉寺。各個寺廟距離最短的要徒步七分鍾,距離最長的要一個小時左右才能到達。
香代子關了燈,鑽進了自己的被窩。
之後,周圍的聲音消失了,能聽到的隻有旅館前麵的道路上偶爾駛過的汽車聲和遠處的狗叫聲。
神場微微睜開眼睛。從關上的拉門射進來的月光,照得房間隔扇上的花紋依稀可見。
從金倉寺,到結願寺大窪寺,剩下的隻有十二座寺廟了。
將近兩個月的巡禮之旅即將結束。在出發前絲毫沒想到旅行的結束竟然與自己一路走來的人生重疊在一起。
這趟旅行結束後,把一切都告訴香代子吧。
神場一直很迷茫。他一直在想,要不要把十五年前心中的悔恨告訴香代子。因為剛才緒方的電話,他和鷲尾一樣下定了決心。聽緒方這麽說,他再次意識到,即使退休了,自己也是刑警。那麽,作為刑警必須承擔責任。純子事件和愛裏菜事件,兩個事件是否是同一個人所為,還沒有得出結論。不管怎樣,都應該有個了結。
在他的身後,香代子翻了個身,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假裝睡著了。
為了不被發現,神場輕輕地吐出憋著的氣。
聽了這話的香代子會怎麽想呢?她會責備無視冤案的可能性,而屈從於組織壓力的神場嗎?和這樣的男人在一起,會覺得很可悲嗎?
神場的腦海裏,浮現出今天最後去的七十一號劄所彌穀寺的詠歌。
——登彌穀寺路崎嶇 身份不同亦良友。[34]寫朱印的時候,神場向寺廟的僧侶詢問了詠歌的意思。僧侶一邊動筆寫著,一邊回答。意思是巡禮者在路上會遇到各種各樣的人,不管那個人是好人還是壞人,都是同行的朋友。
神場閉上了眼睛,坦白完一切之後,香代子還能想起彌穀寺的詠歌就好了。
[34] 譯者注:原文是“悪人と行き連れなんも彌穀寺 ただかりそめも良き友ぞよ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