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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三月開始,北京的花開始沒間斷地盛開,從最初的山桃、迎春,到海棠、櫻花、榆葉梅,五月時,滿公園的二月蘭、油菜花,隻要出去,遍地賞心悅目。
周六, 學校組織文學係的學生去北京植物園的曹雪芹故居參觀。
李曉音請假了。
吃過早飯,她跟林詩詩換了一身素衣,來到大哥李曉忠家。鮮花、水果、紙錢,大嫂方蘋準備好了。
李曉音平時一見大嫂,就興奮地說學校的七七八八。這天,到車上了,誰也沒說話。
還是大嫂打破了沉悶,說:“辛苦詩詩了,你們買車了? ”
“我上班遠,就買了。”
“曉音,你會開車嗎? ”
“從當兵到現在,一直有班車,又在單位院子上班,別說開車,我連自行車都不敢在城裏騎了。在秦城校園騎自行車時,一看對麵來人了,我朝左躲,她也朝左躲,我朝右躲,她也朝右躲,眼看要撞上了,我眼睛一閉,就摔倒了。”說到這裏,李曉音笑了一聲,車座上的紙錢讓她明白不合時宜,馬上沉默了。
大嫂握著她的手,說:“你看你不會開車,就有大姑子給你當司機。
你不會帶孩子,就有大姑子方方麵麵給你經管著。暉暉呢? ”
“在大姑子家呢。”李曉音說,“整天在他們家,也不願意跟我們在一起。大嫂,你不知道,昨天他還跟我說,他是他姑生的。”
一聽這話,林詩詩撲哧笑出了聲,說:“可不是我教的。”
“唉,孩子嘛,跟誰待的時間長,就跟誰親,我們軒軒最喜歡的就是他奶奶,上軍校時每周都要給他奶奶打電話,過年時還給他奶奶寄了二百元。他奶奶沒有白疼他。”大嫂說著,眼淚出來了。
李曉音取出一張紙巾, 遞給大嫂, 說:“軒軒是個好孩子, 還給我說,姑姑,我畢業以後就是副連中尉了,我要像我爸一樣,當個大校,搞不好,還能當將軍呢。”
他們一路說著,車一路疾馳。初夏的北京特別美,天上白雲朵朵,綠化帶上的月季爭著比豔,白色的、紫色的槐花交相開在路邊,遠遠聞著清香。車停到郊區一個安靜的陵園,他們走得很輕,生怕吵醒了沉睡的靈魂。一個墓碑剛立不久,照片裏,年輕人穿著綠軍裝,肩上扛著紅牌,戴著大學校徽,微笑地看著他的親人們。
一隻藍色蝴蝶落在墓碑前。大嫂說:“是咱軒軒。”她望著蝴蝶,眼淚嘩地流了下來。
李曉音在淚眼中想起了往事。
一年前的五月十五日,對大多數人來說很平常,但對李曉音一家來說,這是他們悲痛欲絕的日子。
那天晚上,李曉音正在宿舍寫稿,忽接到二哥電話,說大哥大兒子軒軒在軍校跑五公裏時突然倒下,沒有搶救過來,讓她立即陪著大嫂到石城,先不要告訴大嫂,到了石城再說。
她立即趕去大哥家。大嫂笑著說:“太陽真從西邊出來了, 你大哥忽然讓我去石城看軒軒,還說讓你陪著我去,你學校不是有課嗎? 我一個人可以的。軒軒寒假沒回,我還挺想他的。你大哥又是派車又是買機票,還說那邊一切安排好了。我跟他結婚二十多年,這可是開天辟地第一次。我問不怕影響不好了?想開了?咱們去了後,先看軒軒,在石城好好玩玩,南方的小橋流水人家、白牆黑瓦,我一直想看呢,沒時間。”
李曉音點點頭,說:“嫂子,人生有許多事,都很難預料,車禍呀、地震呀、飛機失事呀,多少無辜的生命說沒就沒了,遇到了就得挺住。”
大嫂警覺地問:“曉音, 你怎麽忽然這麽悲觀? 你情緒有些不對勁。”
“可能是剛寫了篇傷感的小說,還沒緩過來。”李曉音說,“嫂子,無論遇到什麽事,我們都得自己扛著。”
方蘋雖然感覺李曉音今天怪怪的,但也明白,寫東西的人嘛,感性,經常活在作品中,跟他們聊半天,他們才像剛從夢中醒來,有時又會說些莫名其妙的話。李曉音經常這樣,她便沒在意。
下了飛機,李曉音強忍住悲痛說:“嫂子,軒軒感冒了,在住院。”
“那咱趕緊到醫院去! ”方蘋急了,連行李也不等了。
“醫院現在不讓探視,你好好休息,咱明天去醫院。”
“也是,不就是感冒嘛! ”方蘋說著,又輕鬆地笑了。
到了賓館,李曉義已經到了,叫了聲嫂子,就坐在沙發上,雙手不停地搓著,一句話也不說。幾年不見,李曉義臉更黑了,皮膚粗糙,嘴唇幹裂,比大哥還顯老。
“曉義呀,你常年在高原工作,可要注意身體,你們弟兄倆為了工作,啥都不顧! 你怎麽也來了? ”方蘋心疼地說。
“我是出差,聽說嫂子來了,來看看您。”
第二天吃過早飯,李曉義又來了,這次還帶了兩個醫護人員。方蘋感覺情況有些不對勁,說:“你們這是幹啥? 去醫院還用得著帶護士,這又不是上高原。”
“走吧,嫂子,我們去看軒軒。”李曉義說著,眼淚忽然奔湧而出。李曉音輕輕地拍了拍二哥的肩膀,沒有說話。
“軒軒燒退了嗎? ”方蘋上車後,急切地問。
“退了。”李曉義說著,眼睛望著車外,眼眶濕了。
李曉義不輕易流淚,難道軒軒……方蘋一把抓住李曉音的胳膊說:“你們告訴我,咱軒軒是不是出了啥事? ”
“嫂子,你堅強些,軒軒跑五公裏時,發生了意外,沒能搶救過來。”
李曉音的眼淚嘩地流了下來。
後來發生的一切,方蘋就不知道了。她醒來時已經躺在病**了。
李曉音坐在她旁邊,隻顧抹眼淚。
“這麽說,你哥早就知道了? ”
李曉音點點頭。
“李曉忠,你混賬,你不是人! ”方蘋放聲大哭起來。
“嫂子,你不要怪他,我哥正在接待工作組,這是他的工作。”
“工作,工作,整天就是工作。天大的事能比過兒子的事? 他難道那麽狠心,連兒子都不看一眼? 這可是最後一眼呀! 李曉忠,你不是人,你狼心狗肺,你鐵石心腸。”
“嫂子,我哥心裏比你還難受。”
“他呀,隻要一工作起來,什麽都忘了。在他眼裏,工作就是一切,老婆、孩子、家,都不存在。我生老大時,他開現場會,回不來。我生老二時,他是在我身邊,可手裏還拿著材料。結婚二十六年,他永遠是工作第一。我跟著他調了五個城市,換了八個工作,我十四歲參加工作,十八歲入黨,當過車間主任、團委書記,是廠裏最年輕的後備幹部,可他一調動,我就得跟著調。專業丟了,職務沒了,到了北京,讓他給我找個離家近一點的工作,他說影響不好。你說我圖什麽?”方蘋說著,又哭了起來。
“嫂子,穿上軍裝,就由不得自己了。我兩個哥是,我是,咱軒軒也是,倒在了自己的崗位上,他走得光榮。”
那時,李曉忠正在機關會議室裏,跟幹事主任們商量幾天後給檢查組匯報的事。在座的人都不知道他正經曆著巨大的悲痛,以為他那發紅的眼睛是這幾天加班熬紅的。
“這個材料不行,還得改,論據還不充分,特別是坦克團的材料,總結得不夠。調查研究,總結推廣經驗,這是我們最終的目的。一會兒,展副局長跟我一起去坦克團。做工作,一定要做細,做紮實。”
檢查組如期而至,但是直奔坦克團,沒在機關停留。後來,展副局長說:“早知道如此,你該去石城。”
李曉忠擦了擦眼睛,說:“工作不是為了檢查組。”
方蘋回到家裏,想好好地罵李曉忠一通,可是李曉忠又出差了。
那幾天,要不是有李曉音陪著她,她不知道還能不能活過來。夜是那麽的漫長,心中的苦就像刀子一樣不停地切割著她的心。她不敢看兒子的照片,不敢進兒子的房間,更不相信兒子說沒就沒了。
李曉音帶她看電影,陪她逛公園,不時給她講笑話,可她心裏、嘴裏隻有一個人:軒軒。
她說兒子小時,喜歡背著玩具槍,戴著爸爸的軍帽跑前跑後追著問她像不像解放軍;上軍校了,他穿著新新的軍裝,傻傻地給他敬禮,還把她拉到操場,讓她看他們訓練的一個個課目;那高低不一的單雙杠,兒子噌地攀了上去;那一個接一個的坑,兒子說那是四百米障礙,一個接一個地跑著跨了過去;還有鐵絲網、鑽火圈……她不敢看,想回去,可又忍不住,想了解兒子每天都在幹什麽。
李曉音聽得很專注,這又鼓勵了方蘋,有時一件事今天說完了第二天又接著說。隻有說話時,她內心才不難過。
第十天, 李曉忠出差回來了。方蘋知道了他隻是為了匯報工作才沒去送兒子的最後一程,連哭帶罵:“李曉忠,你以為你這麽做就能調級了?即便調了級,有啥用?連兒子的最後一麵都沒見,你連你的弟弟都不如。人家一個做叔叔的,還跑那麽遠送他,你真不是人,你根本就不配叫人。你是冷血動物,你不該有兒子,你不該有家,你跟你的工作過日子去吧。”她罵了哭,哭了罵。
李曉忠一直沒有分辯,隻任她罵,任她打,直到她累得睡覺了,他才為她蓋上被子,關了燈,一個人走進書房。
天亮了,方蘋發現丈夫在把兒子從小到大的照片一張張地掃描、分類,建了三個文件夾,名字分別是:軒軒是個好孩子、軒軒是個好學生、軒軒是個好軍人。李曉忠又把兒子看的書、寫的日記,一本本地翻閱了一遍。他沒有哭,甚至連兒子的名字都不提,每天一下班就待在書房裏,專心地做這些事。
一天吃飯,方蘋發現丈夫有了一縷白發。李曉忠才四十多歲。也是從小姑子李曉音的嘴裏, 她才知道丈夫一個人到兒子的墓前去了好幾次,隻是怕她傷心,沒告訴她。她就是那一刻理解了丈夫,明白了男人與女人表達愛的方式是不同的。女人可以哭,可以傾訴,男人隻能默默地把痛苦壓在心底,慢慢地消化。
後來丈夫告訴她,他非常後悔,他應該去看一眼兒子。方蘋說:“你不會那麽去做的,我了解你,要你把工作放下,是做不到的。”
丈夫沒有說話,方蘋知道她說對了。
“兒子,你理解你爸嗎? ”方蘋望著照片裏微笑的兒子,眼淚奪眶而出。
“鵬鵬現在怎麽樣了? ”從陵園回到家,李曉音問方蘋。
“你哥也不管他, 畢業分到了一個山溝部隊當排長。現在好了,父子倆都在基層部隊,是龍是鳳就看他們各自的造化了。好在房子買了,無論他們走得多遠,家都在北京,我就是老母雞,守在老窩裏,等他們跑累了回家。”
“我哥呀,我真不能理解。前陣子還跟他吵了一架,我說我不理他了。”李曉音說到這裏,倒笑了。
“他把工作看得比命還重。不過,話說回來,你們兄妹都沒背景,就得一步步實幹,才能往上走。你哥不容易,別跟他一般見識,有空打打電話。他一個人在外,有什麽苦也不給我說,你多開導開導他,你不是作家嘛。”
“好的,嫂子。”
“我敢說你哥肯定忘了今天是什麽日子。”
“不會的,嫂子。”李曉音剛說完,家裏電話響了。李曉音一下子緊張起來。方蘋接起電話,說了兩句,又回頭看李曉音,說:“是你大哥,他讓你接電話。”李曉音堅決地搖搖頭。
方蘋掛了電話後,問李曉音:“生你哥氣了? ”
李曉音無言。
方蘋遞給她一杯茶,歎聲說:“你大哥多年都這樣,堅持原則,為此我得罪了我娘家、同事好多人。他一怕失了原則,二怕給組織添麻煩,三又處事不靈活,就知道死幹。在北京時,我說把鵬鵬調回來,他說不方便。現在下去了,他還說不方便,說他有難處。曉音,理解你哥,他真的不容易。他工作特小心,生怕有個閃失,老失眠。”
李曉音放下茶杯,說:“明白,嫂子,我回校了。”
2
秦小昂愛人老去外地做生意,秦小昂整天約李曉音出去玩,這不,電話又打來了。秦小昂約十次,李曉音能去一次就不錯了,學校課緊。周末回林詩詩家,一會兒買菜收拾家務,一會兒陪著兒子玩,忙得焦頭爛額。這次秦小昂電話裏急吼吼的,說有急事,約李曉音去什刹海宋慶齡故居。周日,李曉音準備聚會後就直接返校。
林詩詩加班,張貴君帶兩個孩子踢球去了,李曉音把菜洗好、切好,米飯也燜上。看時間還早,她又買了些蔬菜、公公愛吃的稻香村點心和醬肉,去了公公家。
公公正在書房練毛筆字,一看李曉音來了,招招手說:“曉音過來,看看我寫的字怎麽樣? ”
字寫在舊報紙上,李曉音一一看過,字跡灑脫,飄逸中又有一股文氣,便讚歎了幾句,說:“爸,我先回學校了,晚上還有點事。”
公公看了眼門外。李曉音說:“她出去了。”
公公歎了一聲,說:“有空把暉暉帶回來,我兒媳、孫子住在家裏,天經地義。不要理她,就當她不存在。以後不要買東西了,前天詩詩還買了一大堆東西。”公公說著,毛筆狠狠地戳在紙上,紙上出現了一幅抽象畫。
“爸,我們沒啥,您多保重。”
“都怪我,隻要你們一回來,她就臉不是臉,鼻子也不是鼻子。要不是怕人笑話,我早跟她離了。”
李曉音聽見門響,忙給公公使個眼色。是婆婆回來了。
“我買好菜了,爸愛吃的麵我也買了,都放在冰箱了。”她跟林詩詩、林特特都不知道把比他們隻大幾歲的她叫什麽,按說叫姨,可他們叫不出口,見麵隻能含糊地打個招呼。
“吃了飯再走吧。”婆婆虛虛地說。
“還有事,再見。”李曉音走出門,長長地出了口氣。
秦小昂已經到了,一看到李曉音,就急著揮手,說:“這兒,這兒。”
她在假山的涼亭上,這倒是個登高遠望的好去處。
李曉音從恩波亭長廊沿階而上。秦小昂穿得不像昔日那麽精致,紮著丸子頭,白色純棉襯衣別在洗得發白的藍色牛仔褲裏,更顯身材修長,紅色皮帶很是紮眼。她拿著本書,遠遠看去,像個純情的大學生。
“怎麽了,這麽急? ”李曉音坐到她跟前,喘著氣問。
“我家老彭昨天回來了,他想見你。”
“他想見我? 拉倒吧。”李曉音笑著,用手指理了一下頭發,望著山下的小湖和古樹,由衷地讚歎道,“真是個好地方,宋慶齡多偉大,一生值了。”
“真的,我丈夫有事找你。”
“能有什麽事? 我都不認識他,隻知道他做著很大的生意。”李曉音看秦小昂一臉正經,也不開玩笑了。
“你看。”秦小昂把一本書遞給李曉音。
“這是啥意思,你買的? ”李曉音笑著問,那是她寫的一部長篇小說。
“你的書還用我掏腰包嗎? 我家老彭買的, 他想請你給他歌功頌德,寫本書。”
“你是他妻子,你寫,最合適了。”
“那不行,這種書當然得別人寫。再說,我又不是作家,隻是個小編輯,你是著名作家李曉音嘛。”秦小昂拖長腔調,停了片刻,又說,“我給他說了,讓你寫可以,先請吃飯,稿費給的高高的,你先想想,到時開個價。”
這是李曉音沒想到的。同學們紛紛給企業家寫書,她都拒絕了,她不願寫那些自己不感興趣的東西。
“我不寫那種書。”
“答應我吧曉音,你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有錢為什麽不掙? 再說咱肥水不流外人田。”
“這個……”
“不長,十來萬字就可以,他要多配些照片,出版社我找,你隻管寫。他應當也到了,專門請你吃飯,就在什刹海附近,咱們走過去。”
“可是小昂,我怕寫不好。”
“那種書你知道,不用講究多好的文采,隻要把他吹高些,小菜一碟。走,吃飯去! ”
“茶花妹子、山西刀削麵,還是李先生? ”李曉音知道秦小昂一向摳門,嫁了個大款丈夫,請她去的一般就是這些粉呀麵呀什麽的小館子,但味道不錯。
“梅府家宴,私家菜,也是我們江南風味,口味清淡,聽著戲吃著菜,蠻不錯吧! 這次,你狠狠地宰我家老彭一頓。尤其是鴛鴦雞粥,特別好喝,據說是用文火將雞肉燉煮四十八小時,直至雞肉爛成粥蓉狀,再根據不同的時令選擇不同的蔬菜,調入菜汁,成品一白一綠,形似太極,色香味俱佳,是當年梅先生登台演出前必用之食。”
“我都流口水了。”
“還有魚肉獅子頭、奶香河豚、燒汁鱖魚、刺參拚鮑脯、富貴大蝦、幹燒玉環蝦、雪菜火絲蒸鱸魚、芙蓉桂魚片、青瓜酪、灌湯蝦球等等,去了,我來點。”兩人邊走邊說。後海的人不少,有人散步,有人拍照,還有人在釣魚。
梅府坐落於恭王府邊。從柳蔭街往東,順著什刹海的水邊走,一輛車身寬度的胡同裏,有座相當氣派的四合院,就是梅府了。據說這裏曾經是一個貝勒的後花園。院落滿地是淺綠色溫潤的石塊。秦小昂說可不要小看它,這是玉石。
院子一共三進,分別是梅廳、蘭廳和芳廳。每個廳不大,也就放四張方桌。房間牆壁上掛著梅蘭芳生活和表演時的老照片。更私密的包房在後院。空氣中低低地回旋著梅蘭芳的唱段。這裏管老板叫“東家”,經理叫“總管”。走道盡頭的玻璃櫥櫃裏展示的華麗戲服,是梅蘭芳當年唱《貴妃醉酒》時穿的行頭。梅蘭芳用過的老唱機、老唱片,卓別林送的老式照相機,都擺了出來。院中棗樹已有兩百多年樹齡,槐樹有四百多年,樹下停的是電影《駱駝祥子》用過的道具黃包車。庭院錯落有致,清幽質樸。一個漂亮的小姑娘講述著庭院、門廊裏每一張照片和擺設背後的故事,訴說著一代名角的人生。
她們還沒坐下, 請客者已到。李曉音一路都在想大老板長什麽樣子。影視劇裏的大款大多沒文化,脖子上掛著項鏈,胳膊上纏著瑪瑙佛珠,腰帶上別著玉。可秦小昂的丈夫彭老板給李曉音的印象頗佳,像個學者,穿著白色藍格襯衣、海軍藍西褲,戴副金絲邊眼鏡,待人禮貌和氣,話不多,但人愛聽。
用餐之後,服務員送了李曉音一把折扇,這讓李曉音興奮無比。戲裏的秀才小姐多拿折扇。她打量著折扇,正麵印梅蘭芳先生親筆繪製的桃花,配齊白石先生刻的印章,背麵印梅派經典曲目。
李曉音因為這頓昂貴又有品質的飯,答應給彭老板寫書。
一到學校,她就跑到公用電話亭給林特特報告喜訊,嘴上問這活兒接不接,其實心裏已打定主意了。
“是不是先要訂金呀? ”林特特問。
“你這人真是,一個字都沒寫呢,就讓人家付錢,虧你想得出。”
第二天,彭老板把他的一些資料讓人送來了。課也不緊,特別是晚上,有大把時間,她邊看邊做筆記。
三天後,彭老板的電話打到一樓的傳達室,問有沒有寫頭。李曉音說材料了解差不多了,還得現場采訪,看彭老板哪天晚上有時間,她去采訪,留了自己的傳呼號。
第二天, 彭老板的助手送來了一部手機。這麽貴重的東西可把李曉音嚇著了,忙給林特特打電話,問收不收。
“稿子還沒寫,就送手機,絕對不能收。”其實林特特吃醋了,一個有錢的老板給自己的妻子送手機,不是好兆頭。他有些後悔讓妻子給這個老板寫書了,立馬把此事告訴了姐姐。
“要相信你妻子,曉音辦事有分寸。”雖然如此,林詩詩還是告訴弟弟,周末李曉音會來她家吃飯,她會側麵問問是如何打算的。
李曉音想了半天是否告訴秦小昂,若告訴她,萬一引起夫妻矛盾;不告訴她,她知道會很生氣的。最後還是把手機退回了,說這麽貴重的東西不能收,她的任務是把書寫好,謝謝彭老板。
書稿很快完成,李曉音交給秦小昂,秦小昂轉給丈夫。彭老板很滿意,給了李曉音兩萬元稿費。二十世紀初,那可是一大筆錢。帶著錢,李曉音不敢一個人回家,還是秦小昂把她送回去的。
第二天李曉音就買了一台打印機, 又給愛人和兒子各買了一身衣服,給公公買了件羽絨服,給婆婆買了條圍巾,給林詩詩買了一個名牌包,餘下的一萬元存進了銀行。
後來,彭老板約李曉音吃飯, 她借口課緊。對方仍然約,她不好意思再拒絕了,隻好同意在學校門口喝杯茶。
彭老板緊盯著李曉音說:“曉音,大作讀了,速度又快,文筆又好,你比秦小昂懂我。”說著,用腿輕輕碰了碰李曉音的腿。
李曉音馬上收回腿,說:“那就把這珍貴的友誼留在文字裏吧。”
剛回學校,秦小昂就打電話問。
“人很好,你要珍惜。不是每個女人都能抵擋得住他的**。”李曉音說。
“曉音,你從不說假話,告訴我詳情,他勾引你了? 我就知道,他身邊不少女人,我了解你,才推薦了你,沒想到他還是那樣。”秦小昂急著說。
“小昂,你是我的好朋友,一定記著,你對別人好,別人才能對你好。無論孩子還是丈夫,都如此。再說他很優秀,要珍惜。”
“那當然。”秦小昂笑了,“對了,你把兒子接到北京了? ”
“我大姑子接來的。”
“我明白了。”秦小昂笑道。
“你明白什麽了? 語氣怪怪的。”
“哈哈,你大姑子不放心你了。”
李曉音聽到這裏,心裏一沉,問:“怎麽講? ”
“你大姑子那人,我太了解了,一句話,太霸道。我敢肯定,她接孩子事先沒有跟你打招呼。”
“她接回來後告訴我了,說她剛好到秦城出差,就去看孩子。特特從小生活能力差,怎麽能帶好孩子呢? 給娃穿的是綠上衣,下麵配著紅褲子,臉也髒髒的。被子也沒疊,還蓋著棉花四處飛的網套。她心酸極了,沒來得及打電話告訴我,直接把孩子接來了。”
“李曉音,你十個腦袋都頂不上你大姑子一個,人家欺負了你,你還幫她說好話呢。”
“不會的。好了,我忙著呢。”李曉音放下電話,細細一想,秦小昂說的也有道理。
李曉音周末到大姑子家看兒子,兒子看她回來,叫了聲媽媽,又玩去了。林詩詩回來,兒子跑上去摟著脖子就親,她心裏很不是滋味。再一想秦小昂說的話,心裏更亂。
3
離畢業的日子越來越近,李曉音抱著簡曆走進《昆侖文學》編輯部。
當年的許編輯已經當主編了,他說:“你的作品我知道,我會向社裏提議的。但現在各單位都滿編,你把作品給其他單位吧,簡曆給我就行。曉音呀,你給我們刊物寫稿差不多有十幾年了吧? 也有四五十篇稿了。”
“是的,許主編。”
“我會盡力的,但現在我們編輯部超編了四個,你要理解。”許主編送她時,讓她再到其他編輯部看看。
李曉音到樓下的《軍人生活》編輯部,把自己的簡曆給了主編。
去報刊社工作,這是她的第一選擇。
跑完第一輪,她又抱著作品集到駐京各大單位的宣傳處毛遂自薦。
各單位都表示對她的作品滿意,但都說不缺人。
有一陣子,她還做好了轉業的準備,如果找不到工作,就在北京當個自由撰稿人。她在報紙看到一則消息,有個南方作家辭去了記者的工作,跑到北京,憑著寫作在北京生活了下來。
她決定去拜訪那個南方作家, 通過報社打聽到了作家住址。穿過一棟棟高樓,來到一間平房,一見作家,她倒吸了一口冷氣。作家頭發長長的,臉色如菜色,像營養不良。一間房子擠得滿滿的,除了床,就是一堆堆報紙。那一篇篇感人的愛情故事是趴在一張小塑料飯桌上完成的。
“要是幾天不寫東西,就不知道下月的房租、水電費從哪兒來。更不敢生病,家裏還有老婆孩子要生活費呢。你要在北京當自由撰稿人,可得有足夠的準備。雖然報刊社多,可是稿費比較低,一篇小文章也就二三十元的稿費。紙張費、打印費,不是一筆小數目。”作家說。
走在綠樹成蔭的人行道上,腳底下黏黏的。槐花已沒,槐樹卻生病了,這黏糊糊的馬路,如她此刻的心情。
不行先住到公公家裏,等愛人考上研究生,畢業有了單位,就可以分房子,可以隨軍。
她找大姑子想辦法。林詩詩帶著她跑了幾個單位,都沒下文。她沒找大哥,自上次打電話後,她不願意再去碰一鼻子灰了。
北京好大,那麽多的部隊,那麽多的高樓,為什麽就沒有我李曉音的一張辦公桌呢?她哀歎了一夜,又想起她認識的解放軍總醫院宣傳處的處長,查了查該院的情況,抱著一本作品集,擠上了公交車。
一到醫院,就聞到一股藥味。宣傳處處長不在,她看到一個掛著主任牌的辦公室,門微閉著。政治部主任分管幹部,這麽一想,她鼓足勇氣敲了一下門。主任竟然是位少將,她沒想到。少將聽了她的來意,看了看簡曆,問:“你原來在師醫院當過幹事? ”
“是,主任,我新聞係畢業後,在師醫院、師機關、幹休所當過四年幹事,組幹宣保都幹過,新聞是我的主業。”
“你了解我們醫院嗎? ”
“咱院是全軍最好的醫院,我希望有幸能把咱們世界領先的醫學技術介紹到全軍、全國。”
“我們已經有新聞幹事了,你看看,每天的《解放軍報》《光明日報》《健康報》《科技日報》都有我們的報道。”
“我知道咱們院有四位全國院士,骨科的劉主任、肝膽外科的查主任、心髒內科的黎主任、保健科的位主任,他們沒有專題片。給他們每人做部專題片,留下寶貴的音像資料,是我們當前急需做的。他們平均年齡都八十了。”這個想法是忽然冒出來的。
“你這個想法好,這樣,把你這想法形成書麵文字,明天給我。”
“謝謝主任。”
怕夜長夢多, 李曉音當即找了一間辦公室, 坐到辦公桌前寫了三頁,心想幸虧提前做功課了,否則肯定抓瞎。寫完,又敲主任辦公室的門。
主任問:“這麽快? ”
“如果院裏做這個院士專題片,我希望這個腳本由我來寫。”
“你的聯係方式都在你的簡曆裏了,我們研究研究,你回去等通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