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四月繁花漸凋,已到春暮,但位於高原的青城,樹枝才剛發芽,春天姍姍來遲。明媚清亮的太陽照在遠遠的雪山上,照在高高的辦公樓上,照在二樓政委辦公室那一盆碩大的龜背竹上。大校李曉義正在辦公室跟各團政委談話:

“我們一定要在全師全麵推廣安全工作目標責任製,力爭杜絕亡人事故,減少等級事故;連隊的目標是不損一車,不傷一人,無等級事故。

這些目標都分解到每個階段,開展‘趟趟優,安全月’活動。各部隊當年提出,當年就要見效益。從明天起,我就一趟趟地跟車隊上線執勤。”

桌上電話鈴響了,他拿起電話,一聽聲音,就不耐煩地說:“曉音,我正在開會呢。”

放下電話,又接著說:“一定要從根子上解決問題,車輪一轉,我的心就提到嗓子眼了。我這個師政委,就靠你們各個團領導了,我把一團人交給你們,你們可要給我帶好。”

會散了,李曉義正要給值班室打電話,電話鈴又響了。他接起一聽聲音,就沒好氣地說:“曉音,你畢業分配的事,我在高原也沒辦法呀。你給大哥說說嘛! 他在北京那麽多年,總會有辦法的。什麽? 我這是在高原上,你大聲點。我官僚? 什麽,不是說你的事,那是啥事? 大哥調到外地了? 平職? 自己要求任職的? 你讓我跟大哥談? 大哥能聽我的嗎? 再說已經決定了,也就沒辦法了。大哥肯定有他的道理。媽哭啥呢? 還住院了? 你說她急啥,這種事她能管得了嗎? 嗯,行吧,行吧,我問問大哥,他呀,我說了沒用的。好了,你不要說了,我還要到線上去。對,我在高原上,天氣不好,這兒少氧氣,說話有些喘。告訴媽,放心,大哥不是小孩子了,快五十歲的人了,他知道該怎麽做。犯錯誤?誰犯錯誤大哥也不會犯的。叫媽放心,把她身體照顧好。調動也正常嘛,軍人服從命令是天職。

好了,就這樣,我還有事。”

李曉義放下電話,並沒有立即撥給大哥。雖說是親兄弟,他一年給大哥也打不了幾個電話,倒不是工作忙,說不清為什麽,他感覺跟大哥說不到一起。按說弟兄倆都是師職幹部,都是軍人,應當有更多交流,可他就是不喜歡跟大哥說話。大哥時常打電話,不外乎提醒他要好好幹,要注意安全,不要喝酒。好像他不是一個師職幹部,而是一個初進營門的士兵,這讓他心裏很不得勁。

那麽從什麽時候開始,跟大哥的關係別扭了? 李曉義陷入了沉思。

對了,是那次電話。

那時,他還是團政委,大年三十,高原又下起大雪,他帶著演出隊的同誌,來到一個海拔五千多米的哨所,給官兵拜年。他們抬的筐子上貼著喜字,裏麵裝的全是過年的食品及禮花、爆竹,還有一大摞慰問信。

哨所有一個哨長和四個兵,哨長帶著老班長進山執勤去了,隻剩下三個新兵。有個年齡大些的兵安排政委跟宣傳隊的同誌到哨所裏唯一的包間用餐。

李曉義擺擺手,說:“我跟大家一起吃飯。現在,去貼對聯,紅紅火火過大年。”

紅紅的對聯貼到了宿舍、炊事班、會議室的門上,暖熱了官兵的心,對聯還是李曉義斟酌再三選定,又讓宣傳幹事寫的。機房貼的是:機房值勤平凡崗位平凡事,站崗放哨鋼鐵長城鋼鐵人;大門上的是:枕戈待旦笑看千家爆竹賀豐歲, 餐風露宿樂在萬裏邊關衛國情; 官兵宿舍的是:新兵新年新環境萬象更新,同吃同住同訓練道合誌同。

貼完對聯,他對三個兵說:“走,掛鞭炮去。今晚不把沉睡的唐古拉山吵醒,咱們絕不罷休! ”劈劈啪啪的爆竹聲炸響雪山。上校一個“二踢腳”,戰士一個“連環響”,你來他往,聲聲震耳。李曉義像孩子一樣,嚷道:“不過癮,再給我一串煙花,讓咱們執勤的官兵看到。”說完,拿著一把煙花來到籃球場,騰的一聲,又騰的一聲,天空火樹銀花,分外燦亮。

放完炮,他們回到屋裏,個個滿臉熱汗,汗珠上綴著抑製不住的歡暢。李曉義這時對三個兵說:“鞭炮放過了,禮花點燃了,唐古拉山也醒了。現在該我們演出隊唱歌了,王幹事,來唱一支你最拿手的歌———《說句心裏話》。”

帥氣的王幹事穿著演出服,走上台來,不像隻麵對著九個人,而像麵對著上千人一樣認真,先試了話筒,然後唱:說句心裏話,我也想家,家中的老媽媽已是滿頭白發……

歌畢,開飯了,李曉義走進飯堂,左看看,右聞聞,說:“十二個菜,不錯,有魚有雞有肉,今天大家吃飽。在我們老家,再窮的人家年夜飯都要吃得豐盛,吃得熱鬧,吃得喜慶。”

“來,吃飯! ”他讓坐在他旁邊的年紀最小的一個兵先動筷子。新兵不敢動,他給夾了一塊排骨,說:“吃呀,你們不吃,我們也不吃。”故意裝作生氣放下筷子。一個老兵說:“大家吃。”說著,自己先夾了一塊肉。李曉義笑著說:“快吃,吃了還有好多事呢。天太冷,大家喝點酒。我這人平時話少,幾杯酒下去,什麽話都能說了。什麽是政委?就是給人做思想工作的人,要是打不開兵的心結,那還叫什麽政委。”

一個浙江兵喝了一口酒,嗆得直咳嗽。

李曉義笑著拍拍兵的後背說:“不急,不急,慢慢喝,你這個小家夥呀,是不是沒聞過酒味? ”

這個剛入伍半年的新兵對李曉義說:“政委,你來之前,我一直想我媽,想家。她總是說我年齡小,擔心我在高原吃不了苦。她聽說我們兵站在海拔五千多米的地方,就說孩子呀,你千萬千萬小心,可別掉下去啊!

政委,今天你來了,我心裏高興,就把媽媽的這種擔心當笑話講給你聽,你可別見笑。”

李曉義摟著新兵的肩膀,說:“小夥子,明天你就給媽媽寫封信,告訴她,我們李政委已經在高原當兵快三十年了,從來沒掉下去過,拉著政委的手,我也就掉不下去。”

結果幾杯酒下肚,李曉義自己醉了,走到外麵,看到高原上的月亮,一時興起,大吼了幾句在高原流行的歌曲:兒當兵當到多高多高的地方

兒的手能摸到娘看見的月亮

娘知道這裏不是殺敵的戰場

兒卻說,這裏是獻身報國的好地方…………

官兵們循著這聲音才找到醉倒的政委。

這事讓一個京城來的作家寫進了一部報告文學作品裏, 說某團政委大年夜與兵過年,喝醉了酒爬到樹上,唱了一夜的秦腔。

文章總體是誇他的,師宣傳科科長跟他說了,他一笑了之。什麽這個宣傳那個宣傳,汽車團裏的政委,不是靠登幾篇文章就能當好的。但沒想到,從線上下來,衣服還沒來得及換,大哥就從北京打來了電話。

很長時間沒有跟大哥好好聊了,聽到大哥來了電話,他的心一熱,拿起電話叫了一聲:“大哥! ”

那邊卻不管不顧連珠炮似的發起火來:“我說曉義,你怎麽這麽不注意影響呀。你是團政委,全團官兵都看著你呢,還喝酒,喝點也罷了,竟然喝醉,還上樹,這傳出去,影響多不好。你是我軍的團級幹部,不是一個放羊娃了。”

“我沒有上樹,都是他們寫文章的人瞎編的。”李曉義解釋道。

“難道喝酒也是人家編的不成? 我說曉義,咱們從農民的兒子幹到現在不容易,你不能再這樣了。時時刻刻記住,你是領導,你的一言一行已經不代表你個人了。做事要嚴謹,要有頭腦。比如說你們團裏那個材料就寫得不行。事跡過硬,但也要跟上麵的精神聯係起來,隻有吃透了上麵的精神,才能有的放矢地開展工作。你們的材料沒有統領行動的精神實質,加上幾句話,就畫龍點睛了。”

李曉義沒有聽完,就不耐煩地說:“好了,我剛回來,洗個澡再說。”

“你別放電話,我還沒說完呢。你一定要搞好人際關係。基層部隊雖然說不像大機關那麽複雜, 但隻要是人待的地方, 就免不了各種問題。你剛當上團政委,一定要把這些關係處理好,要把幹部的積極性調動起來。”

“知道了。”李曉義不等大哥回答,就放了電話,心想:什麽人呀,不要以為比我大兩歲就能教訓人,我好說也是個團職幹部。

從那以後,大哥再打來電話,他都不接,實在躲不過去,就應付幾句。

他接到李曉音的電話後,心裏念叨:“每個人工作的思路不一樣,人不是機器,不能有一定的模式。我比你兵齡少兩年,比你小兩歲,這不,也幹到正師了? 你千注意萬小心,一心撲在工作上,父親得病了都回不去,一門心思地工作,卻從京城幹到外省去了,還是平職。哥呀,你讓我怎麽說你呢? ”

還是得打個電話,無論怎麽說,那是一母同胞的哥呀! 李曉義剛拿起電話,一陣敲門聲響了起來。這聲音跟平時不同,響一下,好像又猶豫一下,接著又響了兩下。李曉義放下電話,很不耐煩地說:“進來! ”他喜歡幹脆果敢的人。

來人是汽車一團副政委劉凱,跟他是老鄉。劉凱一進來,馬上關上門。這讓李曉義很不舒服。

對劉凱這個人,他總體印象還是不錯的,處事周密細致,但有一個最大的問題,按老家的話來說,就是太黏糊,一件事繞半天。黏糊不是什麽壞毛病,但一個主官這樣,於工作不利。當然,身為單位領導,他極力讓自己在任用幹部時公平公正,不以自己的喜好調配幹部隊伍。師黨委已派出三級聯合考核組到部隊調研,選用真正過硬的幹部。

“政委好! ”劉凱說著,拿出一個厚厚的文件袋,腰彎了彎。這麽一個動作,他就明白對方來幹什麽了。汽車一團原政委提職了,現在要新配一個,他已經接到來自總部、軍區、老戰友等各處的多種舉薦。

“劉凱來了,坐。”李曉義說著,站起來給劉凱接了杯水,放到茶幾上,自己也坐到一邊。他不叫職務直接叫名字,大家同是老鄉,部隊不提倡老鄉觀念,可是鄉音總會使關係無形中拉近。他和劉凱又是同一個縣還是同一個公社的,這在部隊概率很低。

“謝謝政委。”劉凱端起杯子,輕輕抿了一口,文件袋寶貝似的仍抱在懷裏。

“最近團裏怎麽樣? ”

“政委好,全團官兵思想穩定,工作**高漲,團結協作精神尤為可貴。”

李曉義點點頭,劉凱一時無話。電話響了,李曉義接完電話,坐在辦公桌前,看劉凱仍抱著文件袋,便直接問:“你有事嗎? ”

“政委,是這樣,”劉凱抱著文件袋走到李曉義桌前,說,“政委,我已經副團五年了,下一步請政委多關照,親不親,家鄉人,這袋裏是我的材料,請您過目。”他把文件袋放到桌上就要走。

李曉義盯著他的眼睛,問:“裏麵什麽東西? ”

“我……我的個人材料。”

“打開! ”李曉義帶著威嚴。

“這個……”劉凱在政委銳利的眼神下,緊張地看了一眼關著的辦公室門,打開文件袋,掏出一疊材料,遞給李曉義。李曉義一看,是述職報告、各類獲獎證書。拋開性格不談,劉凱在競爭政委一職上還是有一定實力的。

劉凱又把文件袋放到桌上,還拿一張報紙蓋住。

“裏麵還有什麽,全掏出來! ”

“政委,沒……沒啥,就是一點小意思。”

“拿出來! ”

劉凱很不情願地遞給李曉義。這是一個信封,裏麵鼓鼓囊囊的,李曉義明白了這是什麽東西,裏麵至少有兩萬人民幣。他瞥了劉凱一眼,把信封還給他,說:“這個東西拿走,材料留下。至於你說的事,相信組織會慎重對待的。”

“政委,我沒別的意思,您一直對我很關照。”劉凱也不接信封,還想解釋。

李曉義把信封重重地往桌上一扔,低頭看起文件來。

劉凱站著不動。

李曉義抬頭說:“拿著你的東西趕緊走,要不我馬上就交紀檢了。”

劉凱訕訕地賠著笑,拿起信封,說:“那,政委,我先走了。”擦著頭上的汗,退出門去。

劉凱轉身關門時,李曉義叫住了他。劉凱臉上一喜,忙大步走回辦公室,仍沒忘關門。

“劉凱,好好工作,如果你還念我跟你是老鄉,就不要這麽庸俗地想我。別有思想負擔,大膽工作。我媽給我寄來一袋辣椒麵,做油潑麵、肉臊子可好吃了,咱們超市賣的辣椒麵不辣。你拿走。”

“可……政委……這多不好意思。”

“行了,快拿走吧。我知道你喜歡吃麵,麵上放熟油辣子勝過山珍海味。”李曉義說著,笑了。

門輕輕地關上,李曉義再無心思看文件,起身給大哥打電話。辦公室沒人接,他想了想,打到家裏,也沒人接。下班的號聲吹響了,晚上再打吧。

這時,妹妹李曉音又打來電話。“啥事? ”他直截了當。

“哥,我準備寫一篇反映汽車兵生活的小說,請你給我提供一些你們部隊的素材,最好找幾個不同層次的新兵、老兵,我跟他們談談。”

“找宣傳科。”

“哥,你說咱家怎麽就不能像特特家? 姐弟之間親得我都羨慕。”

“行了行了,我還忙著呢。”

冷血動物! 李曉音輕輕罵了一句,一想二哥那一本正經的樣子,笑了。

2

李曉音又給大哥李曉忠打電話。大哥說他們部隊在戈壁灘, 條件雖然苦些,但自己是主官,許多想幹的事都能實現,有種成就感。

“哥,本來學校想讓我留校的,現在你一走,就沒了下文。”

“曉音,我給你說過,走在哪兒,都要跟人搞好關係。就說你們文學係,你看看從係主任到隊長,哪一個不是在全軍文學領域響當當的? 還有你的同學,能考上全軍文學係的都不是等閑之輩。你的一些小說,我看過,寫的是不錯,但不是最好的,格局太小,視野狹窄。要是最好的,北京有那麽多的部隊報刊,自然會要你。”

“哥,我知道。就拿我們同學來講,我整天跟他們一起玩,關係自然會變好,可我就沒時間寫作了。跟老師吧,我自己也想處好關係,但就不知道怎麽處。我們同學有人跟老師打球、吃飯,處得像親人一樣。我很羨慕。有個老師寫東西很棒,我想讓他給我的小說提提意見,但打了幾次電話,他不是說忙就說病了,次數多了,我就明白人家的意思。我反思自己,我對每個老師都很尊敬,但就是沒有能力跟他們成為知心的朋友。

這是為什麽呢? ”

“曉音呀,遇事先要站在別人的立場上考慮問題,通過別人的眼光看自己哪些方麵做得不好。咱爹老說,一個人學會吃苦和吃虧,就沒有幹不成的事。能吃苦,才能幹成事;能吃虧,才能朋友多。眾人乃聖人。眾人說你是聖人,你才是聖人。隻有虛心向眾人學習,你才有可能成為聖人。”

李曉音嗯嗯地應著,拿筆唰唰地記著。

“曉音,無論怎麽樣,要有真本事,隻要你有能力,就成功了一半。

人際關係也很重要,我當兵三十年了,有個體會,成功的人必定有一幫好朋友、好戰友、好領導,他們是你前進路上的向導和盟友。隻有依靠他們,你才可能走得更遠。你們知識分子,總自恃才高,清高孤傲,結果就把自己變成了孤家寡人。你現在也是營職幹部了,要成熟起來。我離京對你是好事,沒人因為我而護著你,那就靠你自己了。你要想真正了解你的同學,就必須與他們成為好朋友,知道他們想什麽,需要什麽,能給予他們什麽樣的幫助,這樣日積月累,才能跟他們打成一片。寫作是寫人的學問,你連你身邊的同學都不了解,不關心你置身的生活,隻悶頭寫,寫出的東西肯定不接地氣。當然,我說得很雜,隻是我個人多年的體會,並不一定對你真的有用,你可作為參考。遇到問題要善於分析,分出每一個組成部分,並探尋它發展的曆史,轉而考慮它的環境,觀察後者對前者以及前者對後者的作用,再回頭去探求事物的起源、變化、進化以及它所完成的使命,最後探究各種各樣的作用。遇到矛盾,要層層剝皮,把矛盾的各個方麵都暴露出來,由此及彼、由表及裏地去粗取精。不忽視外因, 重視環境對事物的影響, 從各個角度考察它們的作用和聯係,抓住主要矛盾,發現事物的實質。為人處事則要度量大一些,平靜一點,不發火;多想一點,不莽撞;沉著一點,不慌張;忍讓一點,不糾纏;堅定一點,不動搖。了解別人的同時也得給別人了解你的機會,十個指頭都動才能幹起來。主動權掌握在手中,行動就自由了。”

李曉音沒想到,平職調到野戰部隊的大哥竟然還這麽樂觀。

3

新官上任三把火,可李曉忠上任一個月了,一把火也沒有燒起來。

除了看師裏連續三年的年終總結和幹部簡曆表,他很少發表指示;即使開會,發言也很少;讓他發言的時候,也言簡意賅,大都總結性地說幾句,並不提出新的想法。許多人期望從總部下來的人能使C 師打個翻身仗,有點失望。C 師機關還是老樣子,不緊不慢,不急不躁。

師長張龍飛坐不住了,來到李曉忠的辦公室,發現李曉忠正在寫著什麽。李曉忠一見師長進來,忙讓座,自己也跟著坐到沙發上。兩人閑聊了半天,師長問:“政委,你對咱們下一步的工作有什麽想法? ”

“師長,我目前情況還不熟悉。”李曉忠笑了笑,又說,“先找團以上幹部談談,摸清思想情況後再說。”

“政委,我來是看看你住在招待所方便與否,需要什麽說一聲,我家就在本地。”師長說著,站了起來。

“謝謝師長。”

張龍飛回到辦公室, 心裏嘀咕道, 都來了一個月了還沒有什麽想法,難怪被發配下來了。其實李曉忠一直沒有閑著,他已經跟師機關的各部領導談過話,了解清楚情況了。他還想找已經退休的老幹部談心。

李曉忠第一個找的是已經退休的政委,這是大家沒有料到的,一般新領導來了,都找現任領導談心。找老領導還有什麽意思? 秘書們想不透,師領導也想不明白這個政委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

晚飯後,退休一年、正悶在家裏的老政委沒有想到新政委能找到自己,有些受寵若驚,急忙叫老伴兒端茶遞煙,很是熱情。

他一定是想問我工作、師長還有其他人的關係,老政委心裏想著如何應對。不能說,不在其位不謀其政,老政委心裏有底了,就顯得自如多了。

李曉忠並沒有跟他談師裏的任何事, 而是說:“聽說老政委棋下得好, 一直沒有對手, 我想跟老政委學幾招, 不知您可願收下我這個學生? ”

“政委那麽忙,還有心思下棋? ”

“工作是工作,現在下班了嘛。我家屬也不在這兒,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兩人就擺開了棋勢。一直下到晚上九點多,李曉忠說:“政委,我明天還來,雖然我屢戰屢敗,但我仍要屢敗屢戰,直到轉敗為勝。

“好呀,反正我現在也沒啥事。”

下棋持續了一周。知情人士告訴師長,兩人隻是下棋,並沒有說工作上的事。師長搖搖頭,說:“算了,這樣的人,看來是遊山玩水的,有關係了會調上去的,沒關係可能也就到頭了。”

就在師長認為李曉忠隻是來基層“鍍金”的時候,李曉忠的棋藝已經明顯超過老政委了,老政委跟他好得稱兄道弟,關係非同一般。這之後的一周,李曉忠說自己要下部隊,四個團輪流調研。

“你這麽去太匆忙了,下周吧,讓他們準備一下。”師長勸道。

“不用了,我一會兒就走,工作組也不帶,就帶組織科的王幹事。”

李曉忠每到一個團隊,就有人給師裏打電話報告,說政委跟戰士們一起吃飯,還睡到戰士宿舍,不去找團長政委,而是找班排幹部,碰上誰就跟誰談心。

一團是這樣, 二團也是這樣, 炮團也是這樣。參謀長到師長辦公室,把自己聽到的原原本本地給師長匯報,末了,說:“看來還是總部的厲害。”話一出口,看到師長的臉色,忙打住了。張師長心裏暗想,不知他下一步要幹什麽。

4

初夏,C 師軍官訓練中心召開了一次不同以往的會議,成員全是清一色的年輕幹部,最高軍銜就是中校,尉官們占大多數。會場上沒有橫幅,座位也不像以往,今天所有桌子擺成了圓。師領導隻來了政委一個人。後麵坐滿了,隻有政委左右的幾把椅子空著,有人寧願在後排加一把椅子,也不往前走。

“來,來,徐幹事,坐我右邊。還有那個少校,你也來坐,看著麵生,哪個部門的? 師機關的年輕幹部我認得差不多了,怎麽不認識你? ”

年輕幹部立正,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說:“報告政委,我是炮團的組織股長,今天剛到師裏報到。”

“是不是耳東陳,山峰的峰? ”

“是,政委。”

“好,陳股長,坐下吧,你寫的總結材料我看了,非常紮實。調你來,就是要你把組織科這個重擔挑起來。”

“謝謝政委。”

李曉忠環視一圈,說:“我感覺有不少人還沒來,我先點個名,跟大家認識一下。”

點完名,李曉忠說:“怎麽司令部少了三個人? 王幹事,給司令部打電話,還有後勤部政工科的寧幹事怎麽也沒有來?我知道他也是四十歲以下,沒有出差,也沒有探親。”

王幹事說:“我馬上去找。”

李曉忠的目光一一掃過大家,微笑著說:“你們多年輕呀,中尉、上尉、少校,我心裏羨慕,年輕多好呀! 你們是C 師的未來呀! 我跟中層領導基本全談過話了,跟你們年輕同誌還沒來得及。我想跟你們交朋友,談一些心裏話。在我談心之前,先請咱們師到部隊代職的年輕幹部談談體會。這些人下去的時候,是帶著機關給的任務去的,對你們的要求有幾點:到最基層的地方去,到最需要的地方去,去幹最難幹的事。你們寫的體會非常實在。十二個人,我請其中三位發言,相信一定會對在座諸位有所啟示。”李曉忠說到這兒,朝後麵來的幾個人看了一眼,“你們為什麽現在才來? 會後說明理由。下麵請代職的三位同誌發言。”

第一個站起來的是宣傳科的新聞幹事朱京。他說:“我這次下到坦克團,代職副教導員,第一個感受是,我過去寫的許多稿子為什麽上不了報? 是因為太假,根本不了解部隊,不了解基層……”

會場很靜,所有人盯著發言者。李曉忠聽到手機短信提示音,沒有理會,觀察著眾人的表情。

“什麽是政治工作? 怎麽才能當好合格的幹部? 沒有兩下子,現在的官兵不會盲目聽你的。我剛到團裏,有個掛著學員牌的年輕人問我,教導員,你會開坦克嗎? 我說不會。他又問,教導員,那你敢不敢跟我比射擊? 我那時候恨不得地上有個洞鑽進去,真怕那位學員和我比。在場的營長製止了他,替我解圍,說教導員是政工幹部,擅長寫文章,是咱們師有名的筆杆子。你們猜那個學員又怎麽說? ”

眾人開始交頭接耳,有人說:“是不是問你寫什麽東西了? ”

李曉忠朝朱京讚許地點點頭。

朱京繼續說:“那個學員說,他是大學生,從地方新聞係到部隊,因為是學新聞的,所以一到部隊,每天第一件事就是把咱們軍區小報和軍報仔細地讀一遍, 從頭版看到末版, 沒有在報上發現咱們師裏的新聞稿,心裏很難過。是咱們師工作不行,還是新聞幹事的失職? ”

李曉忠說:“我可以告訴大家,這個新學員,我已經調到咱們師裏宣傳科了。小李,站起來讓大家認識認識。好,坐下。

“小李幹得不錯,到宣傳科一個月,就在軍報發了一篇稿子,在軍區報發了三篇稿子,寫的材料還被集團軍轉發了。我準備報請師黨委,擬把他從副連職排長提為正連職幹事。同誌們,什麽叫國家興亡,匹夫有責;什麽叫抓住機會,脫穎而出,這位小李幹事給我們做出了回答。我就喜歡這樣的幹部,敢做敢當,不畏上,不怕得罪人。我給大家交個底,也請大家監督我,監督師黨委,我們在使用幹部上,就是要這樣使用,你是魚,我們師黨委就給你大海;你是鳥,我們師黨委就給你天空。我說到做到,以後在任用幹部、戰士考學、提幹、轉誌願兵方麵,我也是這個原則。

要不服,歡迎大家來找我。隻要你有才幹,隻要你說得對,我就聽你的。

我跟一個年輕幹部談心,他說他恨死某某某了。我問為什麽,他說因為他比較強,盼著他調走,這樣自己就有機會了。我就告訴他,我們需要朋友,更需要對手。善用對手,可以學到更重要的東西。

“朋友是並肩作戰的人。並肩的人,隻能觀察到側麵,不容易看出真正的弱點。對手不是從正麵衝突,就是從背後殺個措手不及。不論正麵攻擊還是背麵偷襲,他們的觀察最全麵。對手發動進攻的時候,肯定會發揮他們的長處,展現他們的優勢。這樣你就可以從他們的攻擊中學到東西。

“有時候,朋友也會看到你的一些弱點,然而朋友往往因為你們的友情而不實話實說。

“越是敵人和仇人,可學的東西越多,對方要消滅你,一定是傾巢出動,精銳必至。在他們使出渾身解數的時候,也就是傳授你最多招數的時候。敵人為了激怒你、傷害你而使出的一些下作的手段,不是其他老師能教你的。

“所以,如果你有個對手,很強的對手,你應當打心底歡喜。就像每天要照照鏡子,你要每天仔細地盯著這個對手,好好欣賞他,好好跟他學習。最好的學習,永遠來自於你和他交手被擊中的那一刻。”

會場響了熱烈的掌聲。李曉忠擺擺手,說:“發言繼續。”

代職的人員發言完了,李曉忠掃視了一下大家,說:“我感覺你們像我的兄弟,像我的妹妹,還有些,年齡跟我兒子差不多。所以,我又想說些題外話。我經常給我兒子說,走有走相,站有站相。剛才我在院子裏留意看你們不少人的走路姿勢,很有感慨。”

大家聽到這裏,麵麵相覷。

“我昨天在報紙上看了一篇文章,題目叫《用人看走路》,大意說的是一家單位的老總,用人先看走路。一個健康的人,站沒站相,走沒走相,走路一步三晃,搖頭晃腦,這樣的人一看就是吊兒郎當型的,幹工作也好不到哪兒去,素質肯定不到位,讓人不放心,重要崗位絕對不能用。

走路經不住三級風的人,做事肯定沒有主見。文章還反複強調,把這樣的人放在財務、人事、黨政、技術、調度等部門是不放心的。

“要我說呀,這樣的人,讓他打掃衛生都不放心,準打掃不幹淨。同誌們呀,我當兵三十多年了,仔細回想,發現走路風度翩翩、氣質非凡的人,工作能力大都很強,對自己的期望值也是很高的。他們都是領導的左膀右臂,相貌並不出眾,但站得直,挺胸抬頭,走路如風一般。大家不要以為這是小事,同誌們呀,細節決定成敗。

“還有,看到你們年輕的臉,我想起了曾國藩的一般話,送給大家,作為這次會議的結束語:其治之之道三端,曰剖析,曰簡要,曰綜核。剖析者,如治骨角者之切,如治玉石者之琢。每一事來,先須剖成兩片,由兩片而剖成四片,四片剖成八片,愈剖愈懸絕,愈剖愈細密,如紀昌之視虱如輪,如庖丁之批隙導窾,總不使有一處之顢頇,一絲之含混。簡要者,事雖千端萬緒,而其要處不過一二語可了。如人身雖大,而脈絡針穴不過數處;萬卷雖多,而提要鉤玄不過數句。凡禦眾之道,教下之法,要則易知,簡則易從,稍繁難則不信不從。綜核者,如為學之道,既日知所忘,又須月無忘其所能。每日所治之事,至一月兩月又綜核一次。”

他停了一下, 又說:“可能有些人沒有聽明白, 我對這段話的理解是,處理問題有三種方法,一是分析問題的能力,二是簡要歸納的能力,三是綜合問題的能力。這是我們機關幹部必備的素質。好了,今天會議到此,大家回去後好好想想,每個人結合自己的工作情況,寫一篇體會,要實事求是地寫,也要認真地問自己當這個參謀、幹事、助理員合格嗎?

不合格怎麽辦? 要有具體的辦法。我們師裏也要采取相應的措施,能幹的留下,不能幹的就要采取淘汰製了,該轉業的轉業,該交流的交流。無論如何,我們不能再這麽混了。寫好後,直接交到幹部科,我每篇都看。

散會。”

回到辦公室,李曉忠打開手機,有一條短信:如果方便,給我回電話,有急事。是李曉音,前幾天她還讓人捎了兩本書,一本是《曾國藩》,一本是《戰爭論》。

“哥,工作怎麽樣? ”電話一通,李曉音就急切地問。

“我今天跟全師四十歲以下的年輕幹部談了一次心, 感覺非常好。

原來在機關工作,接觸積極麵、先進麵多,生活在理想主義的世界裏。下部隊後,接觸實際問題多了,開始從理想中走到現實來,懂得了一個終身受益的道理:不了解官兵,就領導不好官兵。此後,說話、辦事,既堅持原則和高標準,又兼顧幹部戰士的理解程度、接受程度和承受程度。與基層官兵共事,心靈天天得到淨化。從高樓大院來到一線部隊,加深了對部隊真實情況的了解和認識。從出主意到做決策,提高了統攬全局、駕馭部隊、全麵建設的能力。由‘一長製’到‘兩長製’‘黨委製’,提高了帶好班子、用好機關的組織領導能力。從‘紙上談兵’到實際帶兵,提高了運用上級方針原則解決實際問題,特別是複雜問題的能力。從當先生到當學生,從部隊和官兵身上汲取了豐富的政治營養。”

李曉音笑著說:“李政委,你是在做報告吧。哥,我快畢業了,明白哥在外地有難處, 可現在孩子在北京, 特特已經報考了國防大學研究生,再回原單位不現實,但又沒有其他辦法,隻好給大哥打電話。現在你總不能讓我再到部隊去了,野戰部隊、軍校、醫院、幹休所我都幹過了,現在可以去報刊社了吧。孩子該上小學了, 公公年紀大了, 都需要照顧。”

大哥沉默了半天,說:“曉音,你看哥都下來了。”

“你在總部工作了十多年,總有朋友。”

“哥不好開這個口呀。”

“我就知道你會這麽說。特特姐夫怎麽可以? 你看人家把愛人、弟弟的工作都安排得好好的,自己也沒耽誤,剛四十歲,就提副師了。為什麽你打個電話開個口就這麽難呢? 這麽多年,我從沒求過你,這次實在是沒辦法了。”

大哥在電話裏沉默不語。

“李曉忠,當我沒開口! 我以後再也不會求你! 我說到做到。李政委,你就好好當你的官吧。我再也不會連累你了! ”李曉音掛了電話。

李曉忠握著話筒,半天沒有放下。

此時,窗外狂風大作。李曉忠感覺心髒又猛烈地跳了起來,忙拿出一瓶速效救心丸,取出一粒,送進了嘴裏。

這老毛病已半年了,妻子讓他病退,可是他不甘心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