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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曉音懷孕六個月時,大姑子林詩詩動用一切社會關係,終於把李曉音調到了省城一所軍校當幹事,結束了與林特特的兩地生活。
人逢喜事精神爽,調到省城,分了兩居室,李曉音把爹媽接到了家裏。老人反複問是女兒單位分的房子還是女婿單位分的。
“你們有房子住就行了,管它誰分的。”
“那不一樣,住到女婿的房子裏,氣短! ”
“你們放心, 這是學校分給我的。咱住的地方離易俗社就隔一條馬路。我帶著你們老兩口去看戲,逛王寶釧住過的寒窯,吃老孫家羊肉泡。”
“就是戲上唱的那個宰相的女兒王寶釧住的地方? ”媽睜大了眼睛。
“對。”
爹脫掉大襠褲,換上李曉音買的緊巴巴的褲子,路都不會走了。媽說要不別換了,爹手一揮,說:“咱現在是城裏人了,得讓咱女子長臉,不能土了吧唧的。”一條皮帶係了解,解了係,笑著說上茅廁時解不開就麻達了。
媽也脫掉了黑色的大襟褂子,換上一件灰色的對襟外套,也換了新鞋。老兩口的臉擦得光光的,穿著新嶄嶄的衣服,坐著長途汽車,到了城裏。
街上車稠人密,他們不是第一次來城裏,兒子們帶他們來過。晚上去省城的劇場看秦腔戲,這可是人生中的第一遭,他們像孩子一樣又興奮又緊張。
兩人不停地問李曉音,萬一要上茅廁咋辦? 瞌睡了咋辦? 當他們走進豪華氣派的劇場,坐在一排挨著一排的軟座上,已經高興得什麽都忘記了。即使長時間坐著難受,不像在村裏露天的野場子上看戲,可以抽煙、說話,站累了還可以四處逛,座位離舞台又遠,演員眉眼看不清,他們還是坐得端端正正,認認真真地看完全本《武家坡》,還把兩張戲票小心地裝口袋,準備回家給村裏人賣派。村裏還沒人坐進戲院看過戲,那是電影裏地主太太才有的福氣。城裏多好呀,衣服鞋襪穿一兩周都是幹淨的,不像在農村,出門一次,黃土遍身,鞋襪裏都能倒出土來。
他倆一前一後逛城牆邊的護城河公園,走一會兒,累了,就坐一會兒,反正四處都是椅子,自由得很。公園裏有唱戲的,跳舞的,還有說書的,逛一天都不心慌。老兩口回到家,說城裏人日子過得就是舒坦。女兒笑著說:“你們就是城裏人,好好待著吧,下周帶你們去看寒窯。”
“娃呀,你看這單位美得像花園,上班不出院子。幼兒園離家還不到二百米,小學就在隔壁,大學就在院子裏,從幼兒園到大學都在家門口。院裏菜市場、銀行、澡堂、電影院,要啥有啥。好好地給人家把公家事幹好。”爹媽每每從院子裏轉回來,都不住地念叨。
爹隨地吐痰, 上廁所不關門, 李曉音直皺眉。林特特卻輕輕關上門,幫著擦地板,悄悄對李曉音說:“你別說老人,多年的習慣了,不好改。大不了咱們多幹些。”李曉音慶幸自己選了個好丈夫。
懷孩子後,她的口味越來越刁,才三月份就想吃西瓜,林特特騎著自行車給她買回來了。有天她又想吃皮凍,媽到超市買了一塊,她覺著直接吃不衛生,就放到鍋裏蒸了。媽要切肉,她說肉在鍋裏呢。一打開鍋蓋,傻眼了,皮凍沒了,隻留了一點肉皮。
媽搖著頭說:“你這個笨女子,咋帶娃呀! ”
一次午飯後,宿舍有三個學員突然嘔吐,會不會是食物中毒? 她趕緊向大隊匯報。送到醫院一查,果然是。
她更擔心肚子裏的孩子了, 緊張得每次產檢都要跟醫生說起這次事故,擔心影響孩子。直到孩子出生,看著健康,才放下心來。過一陣又說:“現在看不出來,以後會不會影響孩子智力?”林特特蒙著頭,不再聽她絮叨。
產假沒休完,暑假已經結束,開學了。她堅持要上班,人胖了,軍裝穿不進去,媽把後襟放寬了一厘米。
幾個月沒上班,她感覺對不起大隊領導。剛坐到辦公室,政委卻走了進來,說接到學校命令,她被調去了幹休所,從現役軍官改為文職軍人。
這時她才知道,文職幹部是軍隊從事科學研究、工程技術、醫療衛生、教學、新聞、出版、圖書、檔案、文化藝術、體育等專業技術的幹部職務,是不授予軍銜的現役軍人。軍裝與現役軍官相同,佩戴文職幹部領花。她的兩顆星的中尉肩章要換成看不出級別的寶相花。
政委說寶相花又稱寶仙花、寶蓮花,是傳統吉祥紋樣之一、吉祥三寶之一,盛行於中國隋唐時期。寶相花是聖潔、端莊、美觀的理想花形,文職軍人也是軍人。
“這麽好,你為什麽不改成文職軍人。”李曉音在心裏恨恨地想,她當然不會說出來。
“換工作我不難過,在哪兒我都能幹好,為什麽把我從現役改為文職? ”李曉音一回家,躺到**邊哭邊說,她想不通。
“要不,你找下咱大哥? 這幹休所可是養老的地方,進去怕就出不來了。”林特特說。
大哥已提了正師,在總部當局長。“林特特,如果你是我丈夫,就不要再提我哥。”李曉音說。
晚上李曉音翻來覆去睡不著,跟林特特說:“就是讓我轉業,我也不去報到,明天我要去學校找領導,問他們為什麽沒征得我同意就調換我的工作。我一直努力工作,跟學員談心,寫新聞稿件,帶學員上課,生產前一周,我還在上班呢。上解剖課,我那麽害怕,味道那麽難聞,我都克服,帶著學員去,還看他們一個個地解剖遺體,刮脂肪,一次次地聞福爾馬林。”
說了半天,林特特沒反應,人家老先生早睡著了。《潮起潮落》第二集也放完了,這是她最喜愛的反映海軍生活的電視劇,今晚卻看得心不在焉,直到片尾曲響起,她才關了電視。
第二天一大早,她穿上軍裝,在穿衣鏡前仔細打量半天。
“你要去找學校領導? ”林特特問。
李曉音搖搖頭。
“不是還有兩天報到嘛,今天歇著,娃這兩天有點感冒。”
李曉音又搖搖頭,說:“我想了一宿,決定了,既然改變不了現狀,那隻有一條,好好幹,我就不信我幹不出名堂。”說著,戴上軍帽。
“你看看你,眼圈發黑,眼裏全是血絲,昨晚肯定沒睡好,還是休息一天再去上班吧。”
李曉音背著包,抱著娃親了一下,跟媽叮囑別忘記給娃吃藥,就急著上班去了。
幹休所在一棟家屬樓裏,辦公室有客廳,有衛生間,還有一個長長的陽台。想幹一番事業的二十五歲軍人李曉音難免傷心,她已經從中國人民解放軍中尉軍官變成科員,現在這樣的辦公條件,難道再讓她變成一個在這裏混日子的家庭婦女?
她又想起了師醫院的窯洞,心想:咱不也從那兒走出來了嘛。她再次整理了一下儀容,走進了辦公室。
房間倒挺大,雖然兩人一間屋,但文件櫃、桌椅倒還是新的,窗台上還有幾盆蘭花。
工作呢,一來就挑大梁。“黎幹事回家生小孩去了,你呢,就把所有的政治工作擔起來。”協理員說著,給了她一串鑰匙,大大小小五六十把,握在手裏,沉甸甸的。
有事幹就好,她穩穩神,先把辦公桌大大小小的桌鬥清理了一遍。
有用的理順,沒用的扔掉。看照片,黎幹事長得不賴,隻是亂七八糟的桌鬥沒有條理,連她自己的照片、眼藥水、別人寄的明信片,甚至還有一封私人信件都沒帶走。一個連自己的戰場都打掃不幹淨的人,怎麽可能在新的戰場上取得最終的勝利?
這麽一想,李曉音淡然一笑,戴上手套,把與辦公室無關的私人信件裝進紙箱,用膠帶封好,標注“黎幹事私人物品”,讓通信員轉交給主人。把各種文件和通知按密級鎖進文件櫃, 辦公用品分門別類清理出來,一一放好。清理出三個桌鬥,消了毒,鋪上報紙,再放上自己的東西。
她喝了一口水,把辦公桌椅從上到下,連桌腿都不放過,用消毒液擦拭得煥然一新。牆上還掛著一幅“靜”字,她揭下來,扔進垃圾筐。最後拿出那串鑰匙,又噴了消毒水,再一一試鎖,哪一把鑰匙開哪個門,貼上膠布,標明“文件櫃”“活動室”“閱文室”等。
她做這些時,對麵辦公室的協理員一會兒探頭看看,一會兒進來瞧瞧,一句話也沒說。但她知道,她第一天就已在領導麵前小小地展示了一下才幹。
看花名冊,翻閱曆年的工作總結,與同事們聊天,三天後,幹休所的基本工作她就了然於胸。她至少得幹到黎幹事回來上班。離退休的老幹部中,軍職二十一人,師職六十五人,老幹部的政治學習、醫療保健、文化娛樂,他們得保障;現役軍人十五名,他們的調職晉級,得經她手。
這對在野戰師工作過的她來說,小意思。
可現實沒有她想得那麽輕鬆。報到一周後, 一位老幹部去世。半夜,她正在睡覺,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了她,打開門一看,是所裏的一位同事。對方說:“快,領導讓咱們去醫院,一位老幹部快不行了。”她腿肚子發軟,立即跟著去了醫院。她剛進去,醫生說人已經沒了。所長走到前麵,給遺體蓋上白布,和護士一起把逝者往車上抬。所長對李曉音說:“愣著幹啥?快搭把手呀。”她胡亂地抓了一個什麽東西就往上抬。放到車上時,才發現逝者的胳膊握在自己手裏,嚇得臉都白了。到太平間後,她又看見不少遺體,晚上做夢都是那隻胳膊。
查檔案,為逝者寫生平,買黨旗、骨灰盒,放哀樂,抬遺體,送靈車,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熬過來的。到了火葬廠辦火化手續時,工作人員讓她簽字,她看到自己的名字跟逝者的名字就隔著一條橫線,感覺好像自己離死神也不遠了。眼前全是花圈,耳邊全是哭聲,看見地上那黑黑的油漆,一陣惡心湧上心頭,隻好推說頭痛。完成骨灰安葬、去民政局辦撫恤金後,這事才算告一段落。
日常的工作就是為康健的老幹部送水果、禽蛋和各種級別的政治文件,排解數不清的糾紛和一些婆婆媽媽的煩瑣的事。這是她從來沒有經曆過的。她經常在想:我這是在當兵嗎? 我這樣的工作有意義嗎? 看到報紙上她的同學們天南海北地去采訪, 這種反問始終糾纏在她的腦海裏。
她最害怕的是,去太平間給老幹部穿衣服,有些老幹部子女根本就不往跟前走,都是李曉音一件件地穿。她起初很害怕,媽說,就當行善呢。這樣,她才克服了膽怯情緒。在火化單上簽字時,她緊張得手指都握不住筆。
也有讓人開心的事。她陪著老幹部,春去踏青,冬看燈,秋天呢,陪著唱京戲,扭秧歌。
她最難忘的, 是給一位老幹部寫生平。這位老幹部是副軍職離休幹部,曾是某軍校的政治部主任,話很少,每次李曉音帶著文件去閱文室時,他都是第一個到,看文件很認真。兩年裏,李曉音對他沒多少印象。他病逝後,為了給他撰寫生平,李曉音去學校借閱了他發黃的檔案,才發現他立功受獎無數。他寫的一份思想匯報,她很久都忘不了:本人入伍四十年來,一直熱愛軍隊,熱愛黨,黨叫幹啥絕沒二話,背起背包就出發。立三等功三次、二等功兩次,獲優秀黨員多次。但我有一件事要向組織坦白,這事我考慮了很久,不說我死不瞑目。
我在部隊當政委時,因為工作方法簡單,傷害了一名幹部,現在想來特別後悔。該幹部平時不太合群,愛讀書,軍事訓練成績比較弱。一次體能考核時,他不及格。我找他談話,讓他刻苦努力,補上軍事短板。我說作為排長,軍事素質不達標,怎麽能帶好手下的官兵呢?
他沒聽進去,體能考核補考不及格,又來找我。我當時急著去機關開會,對他說,要麽好好幹,要麽走人。沒想到,他下午遇上了車禍,後來走路一直一瘸一拐的,影響了他的進步。此事發生後,我特別難過,一定是因為他內心有負擔了,才沒注意對麵來的車。
一切的錯都在我。後來每年我都匿名給他家裏寄錢。從那以後,珍愛每一名官兵,耐心做好他們的思想工作,成為我一直努力的事。
我大半生取得的成績,與此事分不開。
…………
後麵還寫了很多事, 李曉音反複看了好久。她後悔沒有跟這個老幹部好好談談,現在想跟他聊,已再無可能了。
多年以後,李曉音很後悔自己在幹休所工作的四年裏,沒有深入老幹部生活,當初要是知道他們每個人都是無限豐富的寶藏,說什麽她也不會急著複習功課,急著離開。
藝術學院招生的消息是大姑子林詩詩帶來的。
林詩詩打來電話時,李曉音正在電腦上給老幹部建立檔案,原來的紙質檔案又舊又破,她每次拿時總感覺心裏不舒服。她看到財務辦已用上了電腦,建議所裏也給政工辦買一台,用電腦錄入各類資料,查閱修改起來也方便。
“曉音,聽特特說,你在幹休所幹得不錯。”
“姐, 要不是你把我調到省城, 我還在野戰師那個偏遠的地方呢。
現在孩子上了幼兒園,工作走上了正軌,生活也很方便,一切都挺好的。
省城離我老家也近,坐車兩個多小時就到家了。謝謝姐,我很知足。”
“那就好,曉音,我打電話是想告訴你一件事。今天我聽同事說,他有個親戚要考解放軍藝術學院文學係,你不是一直想考軍藝嗎? ”
“文學係要招生? ”
“對,不過還是大專。你原來上的政治學院好像也是大專。”
“姐,我不在乎文憑,我要報考。”
對門的協理員已經下班了。李曉音等不到他上班, 實行雙休日工作製不久,上班得到下周一。
李曉音等不及了,這種事不能打電話,便買了一袋水果,敲開了協理員的家門。
協理員正跟妻子興致勃勃地看電視劇《過把癮》。看到她,協理員愣了一下,指指對麵的沙發,示意她坐下,說:“這個電視劇很好看,這集看完咱們再聊。”
李曉音心煩意亂地等協理員看完,才說明來意。
協理員聽完,半天才說:“李幹事,你在所裏,上上下下都說好,下一步,所黨委是要重用你的。”
“協理員,先讓我考試,考了再說。”
林特特一聽李曉音要考試,說:“老婆,我全力支持你。”沒想到不久,單位就讓他下連蹲點。
李曉音複習功課時,兒子愛纏著她,一會兒拉著她玩皮球,一會兒又纏著她講故事。為了晚上在辦公室複習功課, 李曉音找了一個小時工,讓保姆每天看護兒子兩個小時,一月給五十元。
有天,兒子忽然說:“媽媽,給我個榔頭,我要把阿姨牙敲掉。”問他為什麽,他也不說。李曉音想肯定是保姆對兒子不好,用了不到半月,就把保姆辭退了,讓兒子一個人玩。她正在看書,忽聽到兒子哭,一看,兒子從沙發上摔了下來,眼角磕到了茶幾,血呼呼直冒。
兒子邊哭邊喊:“媽媽救我,媽媽救我。”她急急火火抱著兒子就往醫院跑。兒子說:“媽,我鞋子掉了。”她拾起鞋子,又發現醫療證沒帶。好在,醫生都是本院的,先給兒子止了血,縫了四針。
林特特一回來,李曉音就說她不想考了。林特特說必須考,他休假帶兒子。好在,離考試也就一個月了。
父子倆在客廳看電視劇《和平年代》,李曉音在臥室複習功課,電視裏的主題曲不時傳了進來:流不盡是發燙的江水,一次次總聽見號角在吹。放飛白鴿的歲月裏,有幾人醒幾人醉。我的夢想你是否覺得太累,我的選擇也許隻能自己體會。飽經風雨的英雄樹下,有多少愛多少淚……歌聲終於結束,兒子又跑了進來,拉她手。她煩躁地推開,繼續背題,兒子哇地哭了。林特特一隻腳趿著拖鞋,一隻腳光著,把兒子抱走了,順便鎖上門。兒子在外麵哭:“我要媽媽,我要媽媽! ”
第二天晚上,學校大操場放電影《彈道無痕》。李曉音決定放鬆一下,想抱兒子去看電影。兒子甩開她的手,拉著林特特的手說:“爸爸,咱們換一個會踢足球的媽媽,好不好? ”
“可你媽媽會帶你到北京天安門去玩,你不想去? ”林特特笑著說。
“不去,我想讓媽媽跟我們一起踢足球。”兒子抱著足球堅決地搖搖頭。
李曉音要去北京上學時,四歲的兒子緊緊地摟著她的脖子,把臉貼到她臉上。她親了親兒子,遞到林特特手裏,說:“寒假我就回來。”
走之前,她專門去了一趟曾經工作了幾個月的學員隊,說是告別,其實也有些炫耀,想揚眉吐氣。
大隊政委的頭發更少了,好像啥事都沒發生,說:“李曉音,我就知道你在哪兒都能幹好。”
幹得好還讓我走? 李曉音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說:“謝謝政委賞識,在北京有事給我打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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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曉音一到北京,先跟著林詩詩去看了公公,就要去學校。林詩詩問:“不去天安門、故宮轉轉? ”
“還是去學校安置好再說吧。”
給林特特的信裏,李曉音這樣寫道:一進校門,特特,我好像走進了劇場,四處都是歌聲,進進出出的人無論老少都好像是在電影裏。他們的穿著,說話,都那麽的令我新奇。戲劇係的學生在花園裏背台詞,一會兒哭一會兒笑。音樂係的學生清晨起來練嗓子, 咪咪嘛嘛個不停。最好玩的是舞蹈係的學員,七八歲到十二三歲不等的男孩女孩,穿著小軍裝,一個比一個帥氣漂亮,小女孩挽著高高的發髻,既有孩子的稚氣,又有女性的優雅,我恨不得抱著親一口。
老師講,報名三千人,才招了三十幾個,真是百裏挑一。
他們告訴我很多有趣的事,我說給你聽聽。周末,一個不足十歲的小學員和她媽媽剛走到天安門廣場, 一位佩戴列兵軍銜的糾察敬了一個禮,攔住了母女倆。糾察說:“同誌,這是你的女兒吧? ”
婦女說是。糾察說:“請你換掉你女兒的服裝, 怎麽能這樣打扮小孩? 讓她穿軍裝,還戴學員牌。”小女孩說:“列兵同誌,我是解放軍藝術學院舞蹈係學員,請問,我著裝不符合內務條令嗎? ”說著,小女孩雙手遞上她的學員證。糾察打開學員證,鋼印的確貨真價實,便又給小女兵敬了個禮。
這樣的事有好多。
你知道不? 舞蹈演員最講究身材苗條,他們每月量一次體重,超重一公斤就要被“罰站”,每周每人隻發十元買零食。
好了,要上課了,有趣的事就不講了。
我來上學,你既當爹又當媽,辛苦了。軍功章有你的一半。你胃不好,千萬記著吃藥。你們父子倆睡前得洗腳,別忘記。愛你們。
多年後,記者采訪李曉音,問她上軍藝最大的收獲是什麽,李曉音脫口而出:“一上學,我第一個感覺就是蒙了,真的,所有的信息湧來,我根本就分不清重要與否,隻想往頭腦裏猛灌。”
軍藝是專題式輔導上課,老師們是各領域頂尖專家、學者,還有全國著名的作家。每個老師往課堂上一站, 李曉音就感覺她的腦袋不夠用,恨不能記下老師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
古代文論,她是陌生的;拉美文學,她是陌生的。世界文學,她隻學了些皮毛。哎呀呀,每天讀書到半夜,要不是第二天得出操,她真不想睡。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末, 文學雖然沒有像二十世紀八十年代那麽盛行,大哥大、傳呼機、電腦的普及使同學們不再在純文學這棵樹上吊死。
那時稿費低,但要是寫暢銷書,給明星、企業寫傳記,縮寫外國文學名著等,錢來得快。有同學買了大哥大、彩色筆記本和台式電腦,惹得其他人紛紛效仿。李曉音也未能免俗,寫過一套“女才子叢書”,還為一名越劇演員寫過傳記,掙錢買了一台二手筆記本電腦和數字傳呼機後,就懸崖勒馬,重新回歸純文學。
她覺得,還是寫小說更有意思。每每寫到激動處,她為人物哭,為人物笑。她發現,在寫作時,自己是那麽充實,不像秦小昂說的是受苦。
課餘時間逛大大小小的公園,到人藝看演出,參加附近各大院校的舞會,還學會了滑冰。世界豐富,天天都有精彩等著你。
為了跟各報刊編輯和同學聯係方便, 她買了個黃色的摩托羅拉數字傳呼機,頂端有個長方形液晶屏幕,可以顯示一行數字,對應文字。雖然用起來比較麻煩,但跟人聯係方便多了。
六年沒見秦小昂了,生了女兒的她好像更漂亮了,身姿還是那麽挺拔。秦小昂則說李曉音沒變化。大家暢談了好一陣。
秦小昂跟同學鄭光明分手,跟開房地產公司的彭老板結婚了,對方比她大十幾歲,一次聚會上兩人認識的。彭老板剛離婚,兒子歸前妻,一見麵就喜歡上了女軍人秦小昂。秦小昂經過反複比較,同意了彭老板的求婚。按她自己後來對李曉音的解釋,她實在抵擋不住名車、大房子的**。跟鄭光明生活,住宿舍,騎自行車上班;跟彭老板生活,住的是複式樓,開的是寶馬。她不是杜麗娘,她隻是理解杜麗娘夢想的現代女人。
鄭光明與秦小昂分手後,也不聯係同學,更少參加同學聚會。柳宛如分到了電視台,跟李曉音交往不多。田心怡畢業後回了原單位,現在都當宣傳科科長了。劉蕾分到了軍隊畫報社,整天四處跑采訪。
秦小昂每次約李曉音都打傳呼, 李曉音還不習慣, 傳呼機嘀嘀響了,同學們都看她,她才明白是自己的傳呼機響了。是秦小昂請她看全國畫展。
“老同學劉響聽說你在北京上學,是他請你去,順便帶上我這個電燈泡。”
“我已經結婚了,他不知道? ”
“你‘老封建’呀,都是同學,不就看個畫展嗎? 再說還有我呢。”
到底去不去呢? 正在猶豫時,大姑子林詩詩又打傳呼,讓李曉音一起回家看爸爸。
丈夫不在,李曉音每次去公公家,都跟林詩詩約好,否則總跟婆婆相處別扭。她對李曉音不熱情,也不冷淡,但李曉音總感覺兩人之間隔著什麽。
“要是特特母親活著就好了,她可是個作家呀。”李曉音跟秦小昂說。
“天呀,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不知道,我那個婆婆,簡直挑剔死了。一會兒嫌我沒照顧好她兒子, 一會兒又說我做的飯營養搭配不當,反正總不滿意我。”
“可是現在這個婆婆吧,我跟詩詩、特特都不喜歡,要不是看公公,我才不去呢。”
“那就靠你緩和了。”
“哪有我的份,我家大姑子你又不是不了解,吃什麽飯,做什麽事,全是她操辦。我隻是給她打個下手。”
李曉音跟林詩詩說學校有安排,這周就不回去了。
林詩詩回到家, 林父又坐在桌前研究他的花間詞了。林詩詩說:“爸,咱們周六去公園轉轉。”
“出版社約了稿,我不去了。”
愛人加班,林詩詩一個人去美術館看畫展。看到一個人,背影像李曉音,跟一個男人在一起又說又笑。她緊走幾步,確認是弟媳,心裏很不舒服。秦小昂在裏麵觀畫,林詩詩沒看到。
林詩詩本想繼續轉,成心讓李曉音看到,看她怎麽解釋,略一思忖,還是出了美術館,去超市買了菜,決定給爸爸改善一下生活。平時繼母上班,父親都吃食堂。
晚上九點半了, 林詩詩給李曉音宿舍打電話, 接電話的是一個女人,說:“李曉音還沒回來。”
“她是不是經常回來得晚? ”林詩詩猶豫片刻,還是把此話問了出來。
對方倒是大大咧咧的,說:“文學係的學生嘛,活動多,腦子活,男男女女,有說有笑的,整天都那樣。”
林詩詩心裏更不舒服,她想了想,打李曉音的傳呼,沒回,便騎著自行車出了門。
3
此時,李曉音和幾個同學在紫竹院玩。
月光皎潔, 給春夜的公園增添了一層神秘的麵紗。脫掉軍裝的大學生們,身著時興的衣服,坐在草坪上,有人彈琴,有人唱歌,有人談小說構思,有人聊詩聯句,還有人三三兩兩地在月光下跳舞。李曉音坐在湖邊的一塊石頭上,看了這個瞧那個。她喜歡這種氛圍,雖然她很思念愛人和孩子,但一想起沒完沒了的家務活,就格外珍惜這種夢想的生活。
周末熄燈晚,十點時,她催著夥伴們回,但大家興致正濃,都不願回去。班裏一位男同學說:“我要回去,晚了,大門估計都關了。”
同學們哈哈大笑:“好學生, 就回去吧。你們真是辜負了這良辰美景。”
他倆走了一路說了一路,談最近新讀的作品。
“你喜歡略薩的《潘達雷昂上尉和勞軍女郎》嗎? ”李曉音問。
“結構新穎,場景切換快,適合拍成電影。但我認為,咱們中國文學還是老老實實講故事好。”
“我讚同你的觀點,文學跟人生一樣,先鋒雖有一時之盛,但我以為,能留下來的還是那些生動的文學人物,我們記住的不就是林黛玉、包法利夫人、安娜·卡列尼娜、孔乙己嗎? ”
“我讀過你不少作品,你的作品不玩技巧,但細節紮實,耐讀。”
倆人一路說著, 不覺間就到了校門口。李曉音一眼看見大姑子在校門口。
林詩詩一看到她,提著一包東西走過來,說:“你周末沒回來,我給你帶了些吃的。”
“謝謝姐,這是我同學,我們好幾個同學去公園裏散了會兒步,我倆趕著熄燈號前回來了。”李曉音大大方方。
林詩詩也熱情地跟同學打了招呼,騎著自行車回家了。
“你大姑子真好。”
“我們原來一個單位的。”
兩人進宿舍樓,談興仍濃。李曉音發現這個同學真人不露相,很有一番見地。
再次上學, 李曉音的內心發生了微妙的變化。看到同學們男男女女在一起看演出、逛公園開心的樣子,她感到孤獨,甚至還有那麽一縷妒忌。從什麽時候起,他們不跟她玩了?是因為她的一本正經,還是她拒絕了不少男同學的邀請? 同屋的女同學老說她太古板,都什麽年代了,思想要解放,才能寫出好作品。
就在這時,這位男同學闖進了她的心裏。
上課時,有雙眼睛注視著她;周末,他常來約她去看電影。想到丈夫,她有些內疚,但又想,自己並沒有做對不起丈夫的事;有時也思考,丈夫怎麽就讓她沒有**呢?
一到周末,男同學就約她去北大看未名湖,去首體滑旱冰,去人藝看演出。她心裏湧起了當初對全濤的那種無法言說的**。每天上課前,要是沒看到他,她心裏就悵然若失。看到他發稿子了,比自己稿子發出還高興。有天,她在閱覽室一口氣看完他的一部中篇小說,跑到宿舍找他,跟他談了兩個小時的體會。
又一個周末,男同學約她去大觀園。這時,林詩詩打電話。李曉音撒謊說:“姐,學校有安排,不讓請假。”
就是在這次活動中, 男同學表白了對她的愛慕之情。她說自己有孩子,有丈夫。男同學說:“那可以離呀,咱們班不也有人離婚嗎? ”
這個難題讓她徹夜難眠。她察覺大姑子對她有了看法, 難道知道了什麽?要不怎麽一會兒說爸爸生日讓她回家,一會兒又說和她去買衣服,總有借口。
一想,更睡不著了。第二天出操,作為隊裏的值班員,她竟然把“跑步走”喊成了“正步走”,文學係同學措手不及,在全校師生麵前出了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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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詩詩的確憑著女性的直覺,感覺到了李曉音的細微變化,李曉音穿衣更講究了,回家次數越來越少,跟她說話時露出的表情,都讓她覺得有事發生了。當然,沒有根據不能亂說,處理不好還會適得其反。這種沒把握的事不能給別人說,爸爸隻會擔心,起不了作用。她反複考慮後,給弟弟打電話,問侄子最近怎麽樣。
林特特說還可以,就在他們部隊上幼兒園,他每次上班前送去,下班後接回來。
“我想把暉暉接來北京,跟我家強強在一起,上學也是個伴兒。”
“好呀,姐,我一個人也帶不過來。你不知道,一會兒幼兒園打電話說打架了,一會兒又開家長會,我工作都顧不上。”
“特特,你最近跟曉音聯係了沒? ”
“經常打電話,挺好的。”
“最近打了嗎? ”
“她說趕一本書,有一兩周沒有聯係了。”
“你要經常給她打電話。對了,曉音上完學估計也不願回去了,按她現在的創作成就,留京問題不大。你得想辦法。我給你姐夫說了,現在幹部調動很困難。姐想了想,你們倆老分著,也不是個事,我近期會來秦城出差,把孩子接回京。你好好複習功課,按你以往的學習成績,考國防大學研究生應當沒問題。別人最難的是英語,於你還不是小意思。”
“我聽姐的。不過,暉暉到你家,你就費心了。”
“弟呀,我就你一個弟,姐不為你操心誰為你操心。曉音有沒有跟你講過她以後的去向? ”
“她說了,不想回來。”
“所以,你要抓緊複習,不能老像個書呆子,事事都讓人提醒。”
剛放下電話,林詩詩又撥回去,說:“這事你先不要跟曉音提,我來告訴她。”
“知道了,姐。”
林詩詩打電話給李曉音說爸爸病了,讓她立即回家。
李曉音正在猶豫是否拒絕男同學的邀請, 這電話給她解了圍。林詩詩讓她直接到學校大門口。
一見林詩詩,李曉音急著問:“爸怎麽樣了? ”
林詩詩打了一輛車,說:“上車。”
“爸沒在你們醫院? ”
“去了就知道了。”
林詩詩讓出租車停到北海公園門口。李曉音心裏有些緊張, 難道大姑子聽到了什麽閑話?
兩人進了飯莊。林詩詩點了一品豆腐、肉末烤餅、小窩頭、豌豆黃,然後望著窗外說:“紅牆宮柳,碧波**漾,鮮花噴香,多美呀。”
“我真以為爸病了。”
“不說爸病了,你能出來嗎? ”
李曉音沒有說話。
“我同事知道我弟妹是作家後,老問我你寫了什麽,是發在《人民文學》了還是發在《收獲》了,還是拍成電視劇了。我還真說不出你最近有什麽大作。”
“姐,那是大刊。你對我期望值太高了。”
“曉音,為啥讓你到北京來上學? 就是機會多,想讓你離你的理想更近些。你想想,你一路走來,費盡了心血,多不容易。”
大姑子話裏有話, 但李曉音不敢證實。大姑子一定是怕自己難為情,才說得遮遮掩掩,她隻好裝聾作啞。
“曉音呀,你轉眼就畢業了,我也整天幫你想辦法,你要好好努力,多發些有分量的作品,這樣我跟你姐夫找人時才能底氣十足。北京嘛,好單位當然人滿滿的,要進去很不容易。就拿我們醫院來說,要進來,必須有本科、碩士學曆,幸虧我又考上了研究生。我還準備考博士呢,要不就帶不了研究生,沒法在醫院待,也不可能評正高職稱,出國留學更不可能。你將來搞業務,一定要有真才實學,這樣在哪兒都響當當的。我們院那些院士,真是不得了。我老師是心外科主任,中國工程院院士,技術三級,住的都是小樓,現在快七十歲了,還在上班,穿著軍裝。”
“姐,謝謝你。”
“隻要你心裏有數,知道當前什麽是大事,我就放心了。你不想想,多少人想留京,競爭多厲害。”
“明白。”李曉音感覺自己頭上都冒虛汗,卻沒敢擦。
“想孩子嗎? ”
“當然想了,前兩天暉暉還給我打電話,問媽媽啥時回來。”
“很快就能見他了。”
林詩詩把暉暉接到北京了, 李曉音當然興奮, 要不是第二天要上課,就連夜回去看兒子了。可躺在**,越想越不對勁。把孩子接來北京上學,這麽大的事,丈夫也不跟自己商量,這肯定是大姑子出的主意。自己家裏的事,事先不征求她意見,就自作主張,也太不把她放在眼裏了。
聯想到今天的談話,明白大姑子其實已經暗示她了,她卻沒有聽明白,更不高興,覺得林詩詩把她當成外人。李曉音心裏有苦說不出,把丈夫責怪了一番。
林特特很老實,說:“姐說先不要跟你說,怕影響你學習。”
“你就隻聽你姐的,林特特,你到底是不是個男人? 我是不是你老婆? ”周末晚上,愛人一打來電話,她就把氣撒在他身上。
“反正孩子是姐管著呢,你安心上學,我也好好複習功課。姐都是為咱好,對不對? 香港都回歸了,咱們也該團圓了。對了,你們早上看電視直播了吧?駐港部隊陸海空三軍完成進駐。以後咱們一家三口到香港去玩玩。”林特特幾句話,讓李曉音倒無話可說了。
傳達室裏,同學們在看電視,有些人喊著,有些人激動地拍手,都在慶賀香港回歸。
周末,李曉音帶著兒子回到公公家。一見孫子,林教授也不研究花間詞了,讓孫子騎在他身上,摸他胡子,沒見他那麽高興過。
林詩詩單位離林父家不遠,也就兩站路。林詩詩家三室一廳,林詩詩的兒子強強比李曉音的兒子暉暉大一歲,兩人剛好住上下鋪,幼兒園在院裏,也方便。李曉音每次去看兒子,就住客房。
“曉音,下周末早些回來,咱們帶著孩子去海底世界,暉暉嚷了多次了,說要看美人魚。”林詩詩叮囑道。
說實話,在藝術院校,男女同學交流機會多些,特別是那個男同學,使她心裏漣漪重重。但她明白,自己走到這一步不容易,必須發乎情,止乎禮。因為有更多的書等著她讀,更多的文章等著她寫。
如果說, 她在秦城寫東西還算有名, 在北京簡直連個作家都算不上,來上課的老師都大名鼎鼎。
建立一個家庭不容易,解散一個家庭更難。她發現她離不開兒子,更離不開林特特,於是狠心地回絕了男同學的求愛。此事後,她瘦了,人恍惚了好一陣,畢業漸至,又把她從夢中驚醒。
愛情,對有些人來說,實在是個過於奢侈易碎的東西,在現實麵前實在不堪一擊。
就在這時,她得到消息,大哥平職調到了野戰部隊,任師政委。
難道他犯政治錯誤了?或者犯了經濟錯誤?要不就是跟領導鬧別扭了? 她腦子亂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