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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六月底正是梅雨季,悶熱潮濕,如即將畢業的學員的心情,焦躁,急切,熬煎,魂不守舍。思維活躍的新聞係同學更是為去向四處奔忙著,往日坐得滿滿的圖書館一下子空****的。李曉音人坐在寬敞明亮的圖書館,眼睛盯著書,心卻早已飛到了大江南北。她無所適從,不知道該怎麽辦。在北京實習時她跟大哥談過了,她想分到北京,跟哥哥嫂嫂在一個城市,就像回了家。大哥沒答應,但也沒拒絕。畢業分配畢竟是人生大事,她相信大哥會幫忙的。
“我的天,滿校園我都找遍了,你怎麽還有心讀書呀。畢業去向沒定,怎麽還不去找你哥!據說分配方案基本定了,你快打聽一下,還有時間調整。”穿著海魂衫的秦小昂衝進圖書館,也不顧女管理員的冷眼,拉著李曉音邊走邊說。
“小聲點,小聲點。”旁邊還有看書的同學,李曉音提醒道。
“你呀,你呀,真是的。走路不要雙手插口袋,這事跟你說了多少遍,軍容不合格,你為此事已經吃虧了,還這樣屢教不改。”秦小昂說著,一步三跳地把她拉下樓。走進綠蔭森森的花園裏,秦小昂坐在石椅上,掏出一個大本子,封麵寫著《秦小昂作品集》,說她馬上要到郵局把這本作品集寄給她在海軍報社實習時的老師,讓李曉音抓緊時間想辦法。
“謝謝小昂,我怎麽沒想到整理一下自己的作品。”
“誰像你,整天呆子似的,隻管蒙著頭傻看,低著頭笨寫,也不朝前看路,也不想將來。昨晚我在宿舍發現田心怡在整理作品集,今天上午又在文印室看到劉蕾在複印她的獲獎證書, 還從鄭光明那裏聽說他們男生已給全軍各大報刊和軍區、集團軍幹部部門投遞個人資料了,有些用人單位已調檔案核查。行了,不說了,我先去了。”秦小昂騎著一輛四處都響的自行車飛奔而去,邊騎邊唱,“晚風輕拂澎湖灣,白浪逐沙灘,沒有椰林綴斜陽,隻是一片海藍藍……”
秦小昂的一席話讓李曉音心也焦了, 立即跑回宿舍。宿舍果然沒人。她把發表的三十多篇文章複印了兩份,附上簡曆,一份寄給大哥,一份寄給二哥。二哥很快回信了,說他們是基層部隊,他無能為力,讓她找大哥。隻有半個月了,她給大哥打電話,希望能分到北京的部隊報刊當個文學編輯,實在不行,到金城軍區報社也行。秦小昂說這對她在總部工作的大哥來說,就是一個電話的事。李曉音也這麽認為,她知道大哥家的白色電話可以直撥全軍各個單位。
電話裏,大哥語氣很是嚴肅:“曉音,你才二十二歲,我可不希望你坐在辦公室編一輩子稿。你要當大作家,就聽哥的話。哥雖沒上過大學中文係,也是電視大學漢語言文學專業畢業的,知道好作家必須要有紮實的生活積澱,去野戰部隊紮紮實實當兵吧。你沒有在真正的部隊摸爬滾打過,補足基層這一課,你會一生受益。”
“我同學都想著分到北京、上海那樣的大城市工作,北京有那麽多的報社、雜誌社,我渴望到《昆侖文學》當一個文學編輯,它是全軍的文學高地,到那裏後,我能開闊視野,學到很多東西。北京又是首都,中央報刊那麽多,機會會更多。哥,你隻有把我放到一個大平台上,我才能走得更遠。”
大哥在電話裏停頓了一下,說:“曉音,你不是一直喜歡柳青嗎? 一九五二年,他為了創作長篇小說《創業史》,把家從北京遷到陝西長安縣皇甫村,一住就是十四年。你喜歡的女作家丁玲,為了寫好長篇小說,來到桑幹河畔,與農民一起生活,勞動;她走家串戶吃派飯,與身上長虱子的老大娘睡在一個炕頭,才寫出了《太陽照在桑幹河上》。”
“大哥你說的不完全對,隻要會寫,在哪兒都能寫出來。人家普魯斯特在病**還寫出了《追憶似水年華》。曹雪芹也沒去體驗生活,以自己的經曆寫出了世界名著《紅樓夢》。題材不在大小,有真情實感就行。”
“看來兩年軍校生活你沒白過。曉音,你是軍人,你沒在基層部隊待過,連訓練場都沒去過,怎麽能寫出或編出有兵味兒的作品? 連、營、團我都待過,對部隊生活很熟悉,寫起材料時才得心應手。即將在全軍頒發的《軍隊基層建設綱要》,就是我跟同事們到多個部隊調研以後修訂完成的。一個軍人不了解部隊,根本不可能當好兵。”
“我就知道,跟你說也是白說。”李曉音憤怒地掛了電話。多年後,她主動打報告要求去偏僻的邊防部隊代職, 才真切地理解了大哥的遠見,慶幸人生中有個大哥在前麵指路。可惜當時年輕,沒聽進去。
分配名單一公布,秦小昂替李曉音惋惜:“你發表了那麽多稿件,去報社、雜誌社工作才叫專業對口。基層部隊苦不說,還不知何時是個頭。
咱們女人嘛,工作舒適、穩定,然後相夫教子,養生健體,一生足矣。”
李曉音更加傷心。到秦城的集團軍報到後, 她又被分到了偏遠的野戰師,師裏又把她分到師醫院,命令在通信營,任一連三排排長,人在師醫院院辦。秦小昂分到了北京,進了海軍出版社。秦小昂的話是:“走進海軍漂亮的黃色宮殿式大樓時,真的,我的腰板挺得都有些酸了。我為漂亮莊嚴的總部折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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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沒了,又將在一個陌生的城市紮根,陸軍少尉李曉音沒想到一直夢想的軍官生涯就是這樣開的頭。
一條鄉間公路通向師部,旁邊有老百姓的葡萄園、蘋果園,蘋果園西邊有條小河,河水渾濁,河對岸是市區。爬上兩個大彎坡,左邊是家屬院,對麵是師宣傳隊,再往上是機關單身宿舍、汽修所、通信營,中間隔著老百姓的麥地,麥子已收,留下了高高的麥茬,幾個老人、小孩在地裏拾麥穗。路邊有個小飯店,歪歪扭扭地寫著:小春飯館。路的盡頭是師醫院。
師醫院的門診部、住院部在一棟五層樓裏,對麵的三層樓是單身幹部宿舍。李曉音提著行李一路問,繞過單身幹部宿舍,來到後院,眼前除了一片花地,連棟平房都不見。可能人家說錯地方了。她見過的部隊辦公樓都在中軸線最中心的位置,她不相信院辦在後院。要返回時,一個年輕漂亮的穿著白大褂的女軍醫迎麵走來。李曉音問院辦在哪裏,那個女軍醫用蘭花指指了指花園,說下坡就是。
花園下麵? 難不成院辦跟家一樣, 是窯洞? 李曉音步子都邁不動了。她放下手提箱,搓了搓勒疼的手指,望望花園裏開得正豔的一叢叢月季,擦了把汗,又提起箱子。失望襲來,七月的陽光曬到背上,熱得發疼。
她按女軍醫的指引,從花園中間的一條小路往下走,看到一扇僅容兩人進的小鐵門,再走下去,院子正麵有兩孔窯洞,左右三孔窯洞。院中間有一棵特別高的槐樹。此時,正是下午三點,陽光半落到牆上,像極了家的樣子。
在窯洞裏辦公倒涼爽。一位誌願兵坐在對麵, 主要工作是統計全院收治病人情況, 每周在院辦公會匯報一次。李曉音在院辦沒有具體事,微笑道:“班長,我能幫你不? ”誌願兵搖搖頭,很不客氣地說:“你不會。”
少尉李曉音很受打擊, 坐了兩天冷板凳, 仍沒人給她安排任何工作,她隻好去掃院子。院子不大,一陣風來,總有樹葉落在地上。協理員從斜對麵的窯裏走出來,說:“李幹事,這活兒不是你幹的,你有空先熟悉醫院情況吧,多去科室走走。”
一個人也不認識,也沒線索,這難不倒新聞係畢業的李曉音。在基地時,她就學會了自己去發現線索,去采訪。
兩人一間宿舍, 跟她同住的是個女護士。本來女護士一個人住一間,現在又來一個人,當然不高興。加了張床,又添了桌子,李曉音不好意思再讓人家分個廚房角落,反正她吃食堂。
在辦公室,她就不一樣了,自己是幹部,再老的誌願兵也是兵,嘴上左一句班長右一句班長, 是對他兵齡的尊重, 是對院辦這個位置的尊重。至於誌願兵的其他方麵如何,還待觀察。做事不能等,她要在新單位打開局麵,就不能傻坐著,更不能等新聞自己找上來。她得拿出幹部的派頭來。
桌上隻有一部黑色撥號電話,她遲疑了一下,到隔壁打字室複印了一張全院電話號碼表,工工整整地壓在桌麵的玻璃下。她列出了自己的計劃,去協理員辦公室,說了三件事:一、為了盡快熟悉醫院情況,申請參加每周一次的院交班會;二、她準備在全院各部門發展一至兩個信息員,專門匯報本部門的工作情況,以便盡快掌握全院先進部門和先進個人,再深入采訪;三、有些不宜在報刊發表的人或事,可以在黑板上展示。她是學新聞的,辦板報小菜一碟,醫院沒有報紙、廣播,那麽這個小小黑板報就要利用起來,希望得到協理員的支持。
協理員拍著掌說:“你想法很好,我大力支持,你是名校畢業的,就把咱們院的新聞工作抓起來。”
回到辦公室後,她開始給醫院各個部門打電話:“你好,我是咱們院新來的李幹事,為了搞好我院宣傳工作,根據院領導指示,請你部明天上午九點派一個有寫作水平的人來院辦開會, 主要匯報各部門先進事跡和典型人物,以便搞好我院的政治宣傳工作,更好地為兵服務。謝謝支持。”
她打完電話,把電話機放回誌願兵那兒。一會兒電話響,是找李幹事的,一會兒又是。後來,誌願兵把電話重重地擱在兩張桌子的接縫處。
李曉音悄悄笑了,給誌願兵茶杯裏加滿了水。
從此,誌願兵對她很尊敬,叫她李幹事時帶著敬意。
醫院情況熟了, 她又到師後勤部政工科要了一份師醫院先進醫護人員的事跡材料, 把自己寫的關於師醫院一位優秀主管護師的通訊送至師宣傳科新聞幹事處,讓他指正。一聊,這位新聞幹事竟然是之前新聞係的師兄。師兄改了幾個字,她把師兄的名字加在自己前麵,笑著說:“有師兄幫著,我一定進步飛快。”沒幾天,軍報就登出來了。
一次到師裏辦事,她遠遠看見一位女軍官,有些眼熟,等走近,她高興得都要跳起來了,原來是新兵時的班長景潔。
景班長在師通信營當副連長, 她的愛人是汽車營連長。汽車營就在師醫院的隔壁,他們家安在了汽車營。景班長的愛人會做飯,經常叫李曉音去吃飯。隻要做好吃的,要麽給李曉音端來,要麽叫李曉音去。有時,景班長愛人值班,李曉音就住到景班長家。有天景班長說:“你的命令在通信營,那你得熟悉你的工作崗位。師裏要搞技術比武,正預賽,去現場看看吧。”
“好呀好呀,班長,我還沒見過通信兵如何訓練業務呢。”
如果說醫院是濃濃的消毒水味道,那麽通信營就是一股股香水味,不,是年輕女孩的青春的味道。
總機班姑娘不停地插線拔線,說:“首長,您好,請問您要哪兒? 好,首長,您要的工兵營已接通,請講。”
李曉音眼花繚亂。
兩人來到大操場,通信兵們正在那兒進行繞口令、快速背記電話號碼、聽音識人等專業技能比武。六個應戰者正在比賽快速背記電話號碼,讓李曉音開了眼界。
四種題型分別為五位數的密語、八位數的固定電話、十位數的坐標、十一位數的電話號碼,每種題型各五組數字。參賽隊員需在幹擾聲中背記,四十秒後在答題板上寫出隨機抽取的三組,並蒙眼撥打評委現場給出的一組號碼。
這麽難的測試,有人迅速完成了,李曉音佩服極了。第一名是一位東北姑娘,看著就十五六歲。她告訴李曉音,在日常訓練中,為了練好口功,她給自己定了兩個目標。第一步,敢講,為了把膽子練大,她在班務會上積極發言,看完新聞後點評,還參加了演講比賽,越來越敢講了。光是敢講還不夠,第二步是講利索,含著筷子練說話、練微笑,嘴上磨出了不少泡,仍堅持訓練,效果還是很明顯的。現在的她不僅敢講,講得還很利索。
為了練好聽音識人,她長時間反複聽錄音。她想了三個方法:第一個是識記方言, 這讓她能夠區分不同省份的方言和口音。第二個是聯想,聽到聲音,把它想象成一個人物或者是一個形象。第三個是形成訓練的習慣。這三個方法能讓她很快辨別出自己聽過的聲音。模擬實戰中,話務兵需要在幹擾中根據聲音信息準確、快速辨識人員身份。
采訪完,景班長問能不能幫她們通信營寫篇稿子。李曉音想,這有些越界,但都是反映師裏生活的,再說自己的命令還在通信營,應當沒關係。她寫了一篇《話務連裏的三姐妹》,軍報登出來了。
這一下,她在師裏小有名氣。汽車營教導員請她去采訪,修理所也請她,連師政委也知道師醫院有個少尉是新聞係畢業的。不久,李曉音調到了師後勤部政工科當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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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曉音在師醫院寫的第一篇文章是《願筆端湧滿真情》,投給了軍報“我的追求”欄目,理論版。
讓她沒想到的是,軍報寄來了一封厚厚的信。她納悶著撕開,裏麵還裝著一個信封,落款了部隊番號,來自省城。
原來是一位文學愛好者,看到那篇《願筆端湧滿真情》,給報社寫信,希望認識作者李曉音。
此人一看就是理工男,沒有文采,語言倒質樸。信中說,李曉音的文字很能打動人,希望能跟她成為筆友,互談人生、理想,反正大家都是革命戰友嘛;說他大學畢業後在部隊從事通信工作,渴望他的生活中除了電信、電纜、電台、電子元器件,還有一些詩意,比如說與一個寫作的女孩交往。
李曉音把信反複看了好多遍,猶豫到底要不要跟這位理工男交往。
工作打開了局麵,景班長請她到家裏吃飯,表示祝賀。景班長說:“曉音,新兵時,我就沒看錯你,無論處在什麽環境,你總在往前走。”
“不走咋辦? 別人又幫不了你。”她笑著說。
飯間,景班長問及她對象的事。她說了與全濤的分手,又說了理工男的來信。
“先通信,再了解情況。軍通信處就在省城,隻要人好,談對象也不錯。不過,女孩子嘛,還要矜持,先跟他通信,來個投石問路。八九不離十了,再表明自己的態度。”景班長一副過來人的口吻。
景班長的話使李曉音決定回信。她寫了一頁紙,既不冷淡,也不熱情,又帶著女軍官的孤傲,大意是謝謝戰友讀她的文章,讓她更有動力寫東西;秦城曆史悠久,又是省城,戰友在部隊機關工作,她剛分到部隊,還請多幫助。署名戰友李曉音。
理工男來了第二封信,介紹自己的情況:林特特,二十六歲,北京人,母親早逝,當教授的父親娶了繼母,在京生活。姐姐和姐夫都是軍人,有個可愛的兒子。本人軍校本科畢業,中尉軍銜,熱愛文學,現為某部通信參謀。這封幹巴巴的信裏還夾著一張他穿著中尉軍服,站在桃樹下的照片。
李曉音拿著信向景班長請教, 為什麽介紹家庭成員? 為什麽要寄照片?
景班長笑著打了她一下, 說:“傻孩子, 這不明擺著嘛, 他看上你了。”
“可是他也不了解我呀,連我長什麽樣都不知道。”
“他認定,你能寫出好文章,就是個好女孩。看他的麵相,嘴唇較厚,說明老實本分;眼神清朗,看著單純。知識分子出身,家世不錯;學曆本科,文憑不低。我建議你們繼續交往。”
“他還跟我要照片,我給嗎? ”
“先穩住,再通幾封信,見機行事。這叫欲擒故縱。”景班長笑著說。
通信三個月後,林特特說要來看望李曉音。景班長說:“讓他來吧,我們作為娘家人,給你把下關。不能光紙上談兵,得看看他到底是個什麽人。不能看他信裏寫得如何,得看他做得如何。”
此時李曉音已搬到了師部的單身宿舍,跟師醫院一樣的布局,一個房間,裏麵帶個小廚房,她一個人住。她最喜歡宿舍背後一片老百姓的桃園,此時桃花正豔,如果來人順眼,可以帶著去桃園轉轉。
說好星期六下午到。下午上班時,李曉音就開始心神不寧。景班長說:“來了後,先帶我家,我們初步看一下,你們再交往。”李曉音想想說:“還是我先看看,如果行了,再請班長把關。”
一直到下午四點多,林特特才來,說坐了班車,路上堵,因為不知確切到的時間,不讓李曉音去車站接。李曉音心裏一暖,感覺倒是體貼。她到服務社買了些熟食,想著都是北方人,肯定愛吃麵,又做了油潑麵。想著如果此人值得培養,第二天再帶到景班長家;不行的話,趁早說清,免得別人知道。
讓李曉音意外的是,吃過晚飯,林特特掏出一千五百元給李曉音,說他本來要買相機,現在用不著了,讓李曉音幫他管理著,還說除了姐姐, 李曉音是這個世界上最讓他放心的女性。他還讓李曉音周末到省城,陪他去商場給小外甥買衣服,給爸爸買禮物,他過幾天會去北京開會,要去看望姐姐和爸爸,給他們帶禮物。這番話讓她對林特特好感大增,便決定帶他去景班長家裏。
景班長見了林特特後, 把李曉音拉到院外悄悄說:“小夥子長相不錯,個子至少一米八,舉止穩重,話也不多,人挺實在。”
“怎麽看出他人實在呢? ”
“老成穩重,有問則答,無問低頭,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孩子。”
李曉音把一千五百元的事給景班長說了。景班長把李曉音手掌一“先穩住,再通幾封信,見機行事。這叫欲擒故縱。”
景班長笑著說。
拍,說:“的確老實,而且已把你當結婚對象了。這種男人絕對可靠。不過,你再去他住處看看,戀愛多談談沒壞處。”
李曉音感覺林特特是個挺好的男孩, 比全濤長得帥。兩人去了省城,林特特問她想到什麽地方玩,她說她想看秦腔戲。看了三天戲後,林特特讓她大吃一驚。
林特特說:“曉音,咱們結婚吧。”
李曉音答:“讓我想想。”
林特特問:“想什麽呢? ”
李曉音強調道:“我們了解得很不夠。”
“好吧,不過,我還是希望我們盡快結婚。你想想,我們現在兩地生活,怎麽了解? 隻能多見幾麵。你不是喜歡看秦腔戲嗎? 古代小姐跟秀才,也都是一見鍾情。其實看一個人,見一麵就八九不離十了,再說我們也不隻見了麵,還通了半年信。我這人,不會說好聽的話,但是,曉音,你嫁給我,我會對你好一輩子。我媽媽去世早,爸爸又娶了繼母,要不是姐姐,我真不知道自己會怎麽樣。”林特特說著,眼淚流出來了。
眼淚讓李曉音心軟了。“你別哭呀。我理解你。”
“姐姐就像媽媽一樣,給我做飯,幫我縫衣,帶我玩耍。她考上大學後,我就想我一定要走出家門,要像姐姐一樣考軍校,當軍官,離開家。
曉音,看到你的文章,我就喜歡上了你。一見到你真人,我就想,這就是我要找的妻子。一個用真情寫文章的人, 心地一定是善良的, 是美好的。”
這番話打動了李曉音。晚上,她睡在**,想了一夜。從現實方麵考慮,林特特是一個不錯的結婚對象,大學本科畢業,副連職中尉,家在北京。姐姐、姐夫是軍官,爸爸又是大學老師,沒有經濟負擔,各方麵條件都比全濤強。一想到全濤,她的心撕裂般痛。她不知道為什麽在考慮結婚對象時,自己那麽現實,那麽功利。林特特在省城,她能帶著爹媽到省城來看戲,逛逛省城,讓他們來享享她的福,這是她提幹以來最迫切的願望。她爬起來,拿了一張紙,中間劃了一條豎線,左邊寫全濤,右邊寫林特特。
全濤,優點:興趣廣泛,有共同誌趣;缺點:沒學曆,年齡偏大,家住農村。
林特特,優點:踏實,為人正直,熱愛父母家人,學曆高,出身知識分子家庭,在省城工作,對我一心一意;缺點:沒有情趣,古板。
明知全濤已出局,她仍不自覺地把他跟林特特相比。左思又想,又給在北京的好朋友林詩詩打電話,說自己與一位筆友的戀情。林詩詩隻顧笑,就是不說話。
李曉音問:“怎麽了? 是不是覺得此事不靠譜? ”
林詩詩笑著說:“我早就看中你了。雖然我媽媽去世了, 但家裏沒有多少事,你們肯定生活很幸福的。”
“停,停,你什麽意思? ”
林詩詩笑著說:“林特特就是我弟弟。”
“原來這是你策劃的! ”
“錯,特特跟你通信後才告訴我的,我大吃一驚,沒想到我的笨弟弟還有這麽一招, 就沒說我給他介紹的對象是你。我想等你們真正了解後,成了,我再出現。你們果然投機。曉音,我是你的好朋友,我非常了解你,當然希望你幸福。我弟呢,學習好,為人踏實,但有個致命的弱點,就是幹部子弟常有的知足常樂,安於現狀。你們結婚後,可以互相促進,互相成長。爸爸年紀大了,他牽掛著弟弟,弟弟回京是遲早的事。咱戰友加姑嫂,感情會比黃河水還長久。”
林詩詩不愧是當姐的,又比李曉音年長,說出的話更誠懇真切。李曉音決定嫁給林特特。她有時也奇怪,跟林特特在一起時,就覺得他是最佳人選。這年她二十三歲。
秦小昂一聽李曉音要結婚,說:“天呀,李曉音,說你笨你真笨,跟一個男人隻見了一麵就想結婚,太草率了吧。”
“我們還通過半年信。”
“通半年信就結婚? 我跟鄭光明談了兩年,還沒下決心結婚呢。你真完了。都怪我不在你身邊,你又犯迷糊了。”
“小昂,我跟你不一樣。林特特對我好,家又在北京,還本科畢業,哪方麵都比我好,祝福我吧。”
“劉響還對你好呢,在學校一直追你。”
“行了,我已經決定了。”
領證前,林特特問:“要不要給你父母和哥哥們說一下? ”想得很周全。
“不用,省得他們幹涉我們的婚姻。你不知道,我的爹媽,還有五個哥哥姐姐,一人一句,都可能使咱們婚事泡湯。我們結了婚再回家。”家裏人對全濤的態度, 使李曉音這次戀愛結婚一個字都沒跟爹媽和哥哥姐姐透露。她到單位開了介紹信,去街道辦事處跟林特特領了結婚證。
林詩詩給弟弟寄了五千元,說兩千是她和愛人給的,其餘是林父給的,讓林特特去李曉音家時多買些禮物,父母養大女兒不容易。
林特特問李曉音:“給爹媽準備些什麽禮物呢? ”
李曉音說:“直接給錢的話, 他們舍不得花, 快過年了, 買些吃的吧。我也掙工資了,給家裏買台電視,爹媽愛看戲,三哥愛看電視劇。上次回家,他們在鄰居家看電視,生怕人家說,賠著笑臉,讓我很難過。”
林特特回答得很幹脆:“沒問題,我給爹媽買。”
李曉音握住林特特的手,雖然結婚了,她還是有些羞澀。她沒想到林特特這麽大方,對爹媽這麽好,更感覺嫁給他是對的。
他們花了兩千三百多元, 買了一台二十寸的海燕牌平麵直角電視機,兩人抬著,坐長途汽車回到了李曉音黃土高原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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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近家,李曉音越緊張,她不停地叮囑著林特特:“我爹媽罵我,你別說話,隻管聽著就是,農村人重禮數,你別在意,反正有我呢。”
爹在家門口看到女兒又帶著一個小夥子回家了, 臉當即就黑了。
李曉音跟爹打招呼,爹沒理她,倒是對林特特點點頭:“來了!”這個肩章上比女兒還多一顆星的男軍官,使他心裏踏實了許多。
二哥正好休假在家。他穿著上校軍裝,看到李曉音,忙接過他們手中的行李,問:“路上順利吧? ”
媽先打量林特特,又看看李曉音,一把把女兒拉進廚房,關上門,悄悄問:“怎麽又領回了一個? ”
“我們結婚了。”
“你結婚也不告訴我們一聲! ”媽腳下一滑,差點摔倒。李曉音一把拉住。媽推開她,用圍裙抹眼淚:“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當了軍官,就不聽爹媽話了。還敢結婚? 你眼裏有沒有我們父母? 看著不吭聲,主意卻一次比一次大,看你爹這次怎麽卸你腿。”
“媽,特特對我好,城裏出身,長相你也看到了,又是軍官,副連職,職務比我高,學曆也比我高,你還有啥不滿意的? ”
媽也不說話,拉著風箱,不停地抹淚。
李曉音走到中窯,說:“特特,把紙箱打開。”
“你買了電視? ”二哥問。
“電視是特特給家裏買的。”
“不是,是曉音用自己的工資買的。”林特特不會說假話。
爹狠狠地瞪了李曉音一眼。
三哥高興地去窯頂架天線了, 給村裏人說:“我妹子曉音給我們家買了台大彩電,從今天起,大家就到我家來看電視吧。”
電視畫麵很清晰。看李曉音父母臉陰陰的, 林特特小心地把電視聲音調小。
吃飯時,爹媽悶悶的,一句話也不說。二哥邊給林特特夾菜,邊問他是哪個單位的,家在哪兒,父母是幹什麽的。
等天黑透了,一家子都坐到炕上,召開了家庭會。
隆冬,黃土高原冷極了,一杯水放在屋裏,第二天就結了冰。雖然炕燒得燙人屁股,臉和耳朵仍是冰的。林特特挨著李曉音坐在炕角落,在緊張的氣氛中悄悄問:“你爹不會打我吧? ”
李曉音不敢當著大家的麵跟林特特說話,更不敢跟他親近,讓他坐得離自己遠些。農村人保守,即便結了婚,在爹媽麵前還是要莊重些。林特特嘴上答應著,卻把李曉音的手握住,咬著她耳朵說:“打我也不怕,反正我們領了證,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合法夫妻。”
李曉音隻好自己離林特特遠些。他一動她,她就拍他一下,最後給他留個後背。
她沒想到爹媽這次比她退學那次還惱火。媽一直抹著淚,不說話。
爹接二連三地抽著煙。除了大哥,一家人齊了。
一鍋煙吸完,爹清了清嗓子,大聲說:“我們當爹媽的還在呢,曉音不打招呼就結婚。曉音,你眼裏還有父母嗎? ”
媽也抹著眼淚說:“哪有閨女結婚爹媽不知道的? 我跟你爹在村裏人麵前,怎麽抬頭? ”
林特特接口道:“我給我爸和我姐都打電話了,他們都同意。”
李曉音推了林特特一把,悄聲說:“你閉嘴。”
“你父母呢?他們怎麽不來求親?結婚要求親,要送彩禮。你爸還是大學教授,連這點規矩都不懂,怎麽教學生? ”
林特特還要張嘴解釋,李曉音瞪了他一眼,他低頭不再說話了。
“爹,媽,那都是形式。特特是青年軍官,名校畢業,家又在城裏,對曉音也好,他們是自由戀愛。隻要他們過得好,咱們應當支持。”二哥說。
姐和三哥、四哥都相繼勸。家庭會一直開到十一點,最後還是爹做了總結:
“李曉音,你不要以為你現在是軍官,就能不守老祖宗留下的規矩,家裏、部隊都要有規矩。有規矩,萬事才不亂。你這次把家規丟了,要不是看在你二哥的麵上,看在特特的麵上,我要狠狠打你。以後,你不能目無家規,目無尊長。既然結婚了,就跟特特好好過。特特,你明天到縣城,按我們這兒的規矩,給曉音買兩套新衣服,記住,從裏到外,全要新的。
我們可以不要你們的彩禮,但是,我把女子養了二十三年,不容易。耳環、項鏈可以不要,但立櫃、電視機、錄音機等生活必需品總得有,成家了,就得有個家的樣子。結了婚,有了家,要有家當,這是你們的事,我提出來,供你們參考。”
“爹媽放心,我爸和我姐給了五千元,我們準備拿兩千元買家具,這三千元是給父母的見麵禮,謝謝你們把曉音嫁給我。我這輩子一定會對她好。”林特特忙說,從口袋裏掏出準備好的錢。
“特特,錢你收著,我們不要,隻要閨女生活得好,我們就放心了。
家裏還有你們的哥哥們,很孝順,我們老兩口花不了多少錢。這兩天讓你媽和你嫂子到縣上買綢子緞麵新棉花,做兩床被子,一床紅一床綠,一床被麵龍鳳呈祥,另一床牡丹迎春,叫村裏的喜娃他媽來縫被褥,她兒女雙全,身上沾著喜氣。大紅花床單也不能少。老三,明天把你二哥拿回來的茅台酒帶上,去鎮上請黃先生到家裏來,看個好日子。老二,你明天跟爹一起,去請縣上、公社、村裏各級領導,別忘記帶兩條煙,你是副師職幹部了,這個禮數得有。老四,請廚師、置辦酒席的事情你負責,咱們在場院外搭幾個棚子,具體細節你經管。請客、送親,所有禮數一個都不能少。婆家在北京,咱沒辦法去。老四,再去縣上招待所開兩間房子,我們就送到那兒,順便到縣食堂訂幾桌飯,送親的那麽辛苦,咱得代表男方家犒勞一下。該通知的親戚朋友一個都不能落,程序一個都不能少,不能出任何紕漏。饃要蒸足,菜品種要多,殺頭豬,我最小的女兒結婚,要辦得堂堂正正,辦得像模像樣,不能讓四鄰八鄉的人笑話我們。”
“爹,被褥都是部隊發的,軍被蓋著暖和。再說,商場什麽都有,需要時可以買現成的。還有,辦酒席可以,那些煩瑣的禮數就算了。”
“李曉音! 你當了軍官,就反了不成! ”爹大喊一聲,嚇得一屋子人馬上屏住了呼吸。李曉音也噤了聲。
爹喝了一口茶,接著說:“就這麽定了,男人跑外麵的事,女人操持家裏的事。特特,好日子定了,給你爸說一聲,他可以不來,但我們的禮數要盡到。年前,把婚禮辦了。都散了,睡吧。”
二哥說:“我一直準備給家裏買電視呢, 結果曉音跟特特買了。你們剛結婚,需要用錢,買電視的錢我出了。”
“哥,那不行。爹媽養大我,不容易,買電視應當的。”
二哥遲疑了一下, 說:“那這兩千元, 就算哥給你們的結婚禮物了。”
李曉音不要。媽說:“這是你哥和你嫂子的心意,拿著。雖然你們有工資,過日子,錢得省著花。人常說,男人是耙耙,管掙錢;女人是匣匣,保管錢。”
姐晚上跟曉音住在一起,說:“你呀,爹媽不是不滿意林特特,他們這是失落,兒女大了,有自己的主張,他們感覺自己沒用了。”
定了日子,林特特趕緊給林詩詩打電話。林詩詩說:“人家講禮數。
我給爸說了,他身體不好就不去了,我去。”
李曉音家又是一陣張羅,爹說:“人家城裏人還是挺有禮節的。”讓四哥趕緊去縣招待所訂房間。
婚禮前兩天,林詩詩從北京來到黃土高原的李曉音家,說她爸爸工作忙走不開,她是代表林家來的。軍醫林詩詩一進門,更顯洋氣,舉手投足幹練自信,往主位上一坐,就是長姐的派頭,不怒自威。
爹高興地說:“公家事大,你就代表了,上坐,上坐。”
李曉音的婚宴是按地地道道的老家風俗辦的。
老家風俗,婚期前三天,由村裏人緣好、手巧的女人為女子撏汗毛,名曰“擇臉”;前一天,女方娘家設筵待客,俗稱“齎發”;親朋贈送衣物,稱“添箱”;娘家把陪嫁衣物置於院內讓人觀看,叫“擺陪房”。
除了親戚朋友和鄉鄰,爹還請了縣上、公社、村各級領導,讓李曉音和林特特穿著軍裝一桌桌地給客人敬酒。林詩詩和二哥被安排在縣領導一桌,四哥被安排在公社領導席。大家都讓爹坐縣領導席,老人擺擺手說:“我還是陪我們村領導坐,這叫不越級。”
晚上,媽燒了兩大鍋熱水,讓李曉音洗澡,裏裏外外換上新衣服。
第二天,林特特來接親前,李曉音待在家裏的廚房。在新郎抱她出門時,她得把手裏的饅頭扔到窯裏(寓意從今後不再吃娘家飯);上車前,得換上新鞋子(寓意走上了新生活)。
把新娘接到縣招待所, 林詩詩代表男方宴請了娘家人和送親的親朋好友,第二天就返京了。
李家一直忙了四五天, 親戚一個個送走了, 借的碗筷桌椅也都還了,終於消停。
林特特笑著說:“累死我了。”
李曉音說:“我們一輩輩就是這麽過來的。”
林特特說:“你還真別說,這種儀式讓我對你爹媽有了深深的了解。
婚禮上,他們不停地流淚,讓我覺得一定要一輩子對你好。”
“咱的爹媽。”
“對,咱的爹媽。我媽去世早,看到你媽,不,咱媽,我就特別親。別看是個農村老太太,講起話來,不比城裏人差。分了房子後,咱們收拾好,把爹媽接到城裏生活。”
李曉音像喝了蜜,摟著林特特說:“看來沒看錯你。”
林特特雖然出身城市,對農村不嫌棄,住土炕,說土話,毫不在意,對爹媽很是體貼,沒有按一些人的方式叫她爹媽為姨夫、姨,而是左一個媽,右一個爹,叫得老人心情漸好。又給兩位老人買了禮物,還說家安置好後,要把兩位老人接到省城好好轉轉,看看秦腔戲,逛逛城牆,吃吃小吃。兩位老人很是高興。
婚宴後,爹媽已經把林特特喜歡的左一個特特愛吃這個,右一個特特愛吃那個。姐夫被冷落,姐心裏很不舒服,撇著嘴說:“爹媽也真是的,剛進門還給人家臉色看,好像拐走了你的女兒。現在對他,比我們這些親生的還親。”媽聽到了,就訓姐:“說這話,沒良心,我對你們家女婿不也是一樣的?來了,挑最好的東西給你們拿,做最好吃的東西讓你們吃。
一個女婿半個兒,還不一樣?再說人家特特是城裏娃,到咱們農村,能吃個啥好東西?人家也不嫌棄曉音笨手笨腳的,還說要想辦法把曉音調到省城。你說說,咱們能不對人家好嗎? 咱們北京有家人,青城有家人,省城也有家人,在哪兒都有家人幫著,這不就是最好的活法嗎? ”
兩人回到城裏, 林特特說他把那三千元悄悄放到了爹的枕頭底下了,李曉音笑著說這可不是彩禮。
“當然,這是我孝敬爹媽的,從今後,他們就是我的爹媽了。咱們有孩子了,還要接他們來照顧呢。爹個子那麽小,又那麽瘦,看起來不顯山不露水的,講起話來卻挺有水平。”
“他在隊上管幾百號人呢,打聽打聽就知道,他在村上、鎮上,都是出了名的大能人。你看看我們家均勻的麥子,結實光滑的窯頂,牛馬那光滑幹淨的毛發,編得精細的筐子,磨得發亮的鐵鍬、鐮刀,就知道我爹是個什麽樣的人了。”
“那當然,要不怎麽能培養出三個軍官、一個大學生、一個工人呢?
黃土高原那麽窮的地方,竟然有這樣的家庭。”
“還有一個木匠呢,我四哥屋子裏的組合家具,還有三哥屋裏那造型別致的桌椅,都是三哥做的,他還說要給咱們做家具呢,隻要咱不嫌棄。”李曉音邊說,邊整理行李裏媽媽給他們帶的曬幹的黃花菜、花椒,發現那三千元被裝在最裏側的口袋裏。
5
五一, 林特特帶著李曉音回到北京家裏。林特特家在北二環附近一個大學裏,林父是該大學中文係的教授。聽女兒說兒子和媳婦從秦城回來了,他早早給妻子打電話,讓準備飯菜。兒子工作三年才回家,而且成了親,他特高興。自從他再娶,兒子和女兒與他疏遠了。女兒離得近,每次匆匆回來,說一會兒話,飯都不吃就走了。他知道他們怪他,可是他們都在外地當兵,他一個人冰鍋冷灶不說,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長夜漫漫難熬。愛人得病走時,他還不到四十歲。愛人跟他是大學同學,杭州人,長得漂亮,寫一手好文章,畢業後,分到另一所大學當老師。他們有說不完的話,談不完的情,有了一雙兒女。誰料愛人早逝,他消沉了很長時間。
現在的妻子是他的學生。不知她是為考研究生,還是為了留京,老是到他家來,有時做飯,有時洗衣服,長得還算順眼。女學生老來,起初,他怕人說閑話,不讓來,她就抹眼淚。再後來,他習慣了家裏的笑聲,習慣了吃現成的飯。女兒堅決反對,說:“我不反對再找,但太年輕,肯定不合適。”他把這理解為女性之間的妒忌,妻子隻比女兒大四五歲。兒子呢,不吭聲,但能看出不願意家裏多一個人,於是三四年不回家。結婚後,他才發現妻子對他就像學生對老師一樣,有敬無愛,日子過得平平淡淡。人近六十,他也不想再折騰了,兩個人搭伴總比一個人過好。
他把兒子和兒媳婦回家的事告訴妻子,妻子說她晚上有事,不回家吃飯了。這把他氣得不輕,明擺著讓他在兒媳婦麵前沒麵子。他趕緊給女兒打電話,女兒少不了說他一頓,最後決定一家人在外麵吃飯。
李曉音見到公公,很是恭敬。林父穿著灰襯衣、淺色褲子、白皮鞋,戴副近視眼鏡,一見兒子,就站了起來,想握兒子的手。兒子卻沒伸手,坐到一邊,不像好幾年沒見的樣子,冷淡而沉靜。李曉音怯怯地叫了聲爸爸好。
“好好好,爸爸見到你們好高興,特特娶了你,我很滿意。我聽你姐姐說了,你也愛好文學? 還發表了不少作品? ”
“爸爸,我沒有上過中文係,亂讀瞎寫的。以後肯定要向爸請教。”
“你喜歡古典文學嗎? ”
“我喜歡張岱、歸有光的散文,也喜歡《紅樓夢》。”
“不錯,不錯,都是佳作。歸有光的散文深情,特別是寫亡妻的那篇,特別棒。”
“曉音! ”林特特叫了李曉音一聲,然後問林父,“我姐、我姐夫呢? ”
“你姐夫出差了,你姐一會兒就到。”
一時有些冷場,林特特低頭看著菜單。李曉音看公公有些落寞,便主動說:“爸爸,你一周幾次課,累不累? ”
“不累,我講的是花間詞,你喜歡嗎? ”
“啊,你們都來了! ”林詩詩抱著孩子,後麵跟著一個保姆模樣的女孩,走進了包間。
“哇,來,讓舅舅抱抱。”林特特換了個人似的,抱起孩子,在臉上親了好幾下。
孩子快一歲了,長得可愛,一見李曉音就不停地笑。
“看來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呀。”林父笑著,又把孩子接過,抱著逗起來。
林詩詩一來,沉悶的氣氛一下子活躍起來。
“點菜了沒? ”
“等你來點呢。”
林父微笑著把菜單遞給女兒,又逗著外孫:“笑一笑,笑一笑。”
“臭鱖魚,特特愛吃。爸呢,愛吃酸辣土豆絲。曉音,你喜歡吃什麽? ”
“姐,我隨便。”李曉音第一次以家人的身份見林詩詩,還是有一種拘謹的感覺。
“好了,咱自家人,不圖虛的,點每個人愛吃的。服務員,來點菜,臭鱖魚、酸辣土豆絲、紅燒排骨、清炒豌豆尖。小雁,把包裏的茅台拿出來。
今天咱們家齊了,都喝點酒,來,滿上。”
讓李曉音奇怪的是,誰也沒提及那個她沒有見過麵的繼母。
吃完飯,林父讓李曉音夫妻住家裏,說一切準備好了。
李曉音答應了,林特特卻說要住到姐家。
看到公公臉色變了, 李曉音輕輕拍了下林特特說:“還是住家裏吧。”
林詩詩讓保姆抱著孩子,自己買完單,說:“爸,你告訴小田,對我弟弟、弟媳好些,要不,她就滾! ”
林父的臉馬上陰了,大聲說:“有我在呢,誰敢對我家裏人不好! ”
李曉音住了一夜,婆婆也不跟他們說話,老待在自己屋子裏。實在沒辦法住下去,第二天一早,就跟林特特搬到了姐姐家。林詩詩中午做了一大桌好吃的,動不動就叫:“特特,來看電視……特特,來,快跟姐說會兒話。”林特特在林詩詩跟前,好像在母親麵前一樣,一會兒撒嬌,一會兒生氣。李曉音感受到了親情的溫暖。
下午四點多,林父來了。
“我就睡沙發,我想跟特特說說話。”林父說著,眼淚就流下來了。
“爸,你別這樣。你女兒家就是你家呀。”林詩詩說著,把孩子往爸的懷裏一塞,“我去準備晚飯,爸你想吃啥? ”
“你們吃啥我就吃啥。”
“小雁,快去買菜。”林詩詩叫著,“買隻雞,買條鯉魚,對了,再來些五花肉,買些稻香村的叉燒。”
又給丈夫打電話:“貴君,你晚飯早些回來,爸來了,回來陪爸喝點酒。”
她連一杯水都沒喝完,開始鋪床、晾被褥,臉上汗津津的。給她打下手的李曉音喜歡上了這生機勃勃、熱氣騰騰的日子,說:“姐,你歇歇,你說幹啥,我來幹。”
“你呀,做不了這活兒,我性子急,要求又高,你歇著吧。你要不好意思,給咱剝些蔥、蒜。對了,把蝦從冰箱裏取出來化凍,會取蝦線嗎?
呀,我的作家妹妹呀,連這都不會,來,我教你,你看用牙簽這麽一挑,不就出來了? 待會兒我教你做油燜大蝦,特特最愛吃。”
跟快活的大姑子待在一起,假期不覺間就過去了。這個假期,林父一直住在女兒家,臉上也有了笑容,直到李曉音他們走時,林父才回家。
望著公公消瘦的身影,李曉音勸愛人對他好些。林特特很不情願,但還是態度好了些。老頭兒高興地說:“特特,特特! ”下麵的話沒說出來。
他們回部隊之前,一起去給林母掃墓。照片上的林母好漂亮,穿著一件素色旗袍,燙著大波浪卷,眉目清秀,溫婉可人,微微露出笑容。
林詩詩抱著一束花放到墓前,說:“媽媽,我們來看你了。媽媽,告訴你個好消息,特特結婚了,我和爸爸很滿意。我們都很好,我會照顧好爸爸的,你在那邊放心。”說著,就抽泣起來。眾人免不了一陣傷心。
林父擦了擦墓碑, 忽然說:“你們發現沒有, 曉音有些像你們的媽媽。”
林詩詩說:“眼睛像。”
林特特說:“臉形像。”
林父說:“心靈也像,都長著一顆作家的心。”李曉音明白了為什麽當初林詩詩對自己那麽好,也明白了林特特為什麽急於跟自己結婚。但她看林母的照片,覺得自己沒有林母那麽漂亮,也不太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