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五月份,新聞係學員們奔赴全軍各個新聞單位實習,李曉音終於去了夢想的北京。她分到一家報社實習。報到後,她去了住在總部家屬院的大哥家。

總部大院橫跨兩院, 中間隔著四車並行的馬路。路邊開滿了海棠、月季,地鐵、公交車站台醒目,不遠處的鼓樓甚是威嚴。大門口雙哨站立,哨兵全副武裝,進出的人都要檢查證件。院子裏有銀行、幼兒園、體育館、禮堂、電視台,還有一個特別大的花園,花木都是李曉音沒有見過的。最讓李曉音開了眼界的是, 每棟樓前停滿了小汽車,全是軍牌,白牌黑字紅字母,特別醒目;進進出出的軍人穿著陸海空各式軍服。

這才是我心目中的解放軍總部。她想。

大哥的家隻有兩室一廳,大的臥室大哥大嫂住,小的臥室兩個侄子住,擺著一張高低床,一張桌子,塞得滿滿的。李曉音在客廳睡。

大嫂拉開沙發,鋪著床說:“你哥沒本事,分不到大房子。妹子,受委屈了。”

“我哥都師職幹部了,還沒本事? ”李曉音不明白。大哥說住房困難是暫時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這是北京,多少人想來呢,凡能來的都是從全軍部隊挑上來的人才。

大哥比上次見時胖了,也更忙了,每次回來都到了飯點。

他打電話雖然聲音小,但偶爾冒出的全軍、海軍、空軍之類的詞,把這套普通的屋子跟全軍各個部隊緊密地聯係起來, 使她對大哥崇拜至極。

吃過飯,大哥躺在沙發上看電視,一會兒說頭痛,一會兒說好累。

說頭痛時,大嫂就遞給他一個小榔頭,他拿著敲敲背,敲敲頭;說好累時,大嫂就給他按摩。他呢,眼睛一直盯著電視,但看半天,也分不清角色,一會兒問這是好人還是壞人,發生了什麽事。

“你不是一直看著嗎? ”李曉音問大哥。

大嫂說,他眼睛是看著電視,腦子裏卻想著他的材料,想著他的工作。時間久了,李曉音發現果然像大嫂說的一樣。電話機旁邊有個紅色的塑料皮本,大哥經常突然起身在那個本子上寫著什麽,每天晚上睡覺前拿回臥室。有次大哥大嫂吃過晚飯,匆匆地出去看一個病人,那個本子就放在電話機旁邊,李曉音打開一看,前麵三頁是大哥記的全軍各個部隊的電話號碼,有具體單位領導的姓名、電話號碼。後麵就看不懂了,有些地方就一句話:合同戰術下的政治工作初探、如何發揮基層黨支部的戰鬥堡壘作用、政治工作是我軍的生命線……有些地方就是一些莫名其妙的詞:發動機、變壓器、方向盤……這些詞句下麵有畫著三角符號的,也有畫雙線的,奇奇怪怪,像密碼。

大哥一回來,就拿起他的本子問:“曉音,你沒看吧? ”

李曉音搖搖頭。

“記著,你現在是軍人了,要保守軍人秘密,不該看的不要看,不能說的絕對不說。”

“明白。”李曉音一股冷汗。

2

報社又是另外一番氣象,既有部隊的規整,又有文化單位的典雅。

院子裏的花園有一個好聽的名字,雅集園。樓道貼滿了著名記者、優秀編輯的照片以及當日出版的報紙。這是麵向全軍發行的報紙,李曉音將要在這個全軍最高的新聞殿堂實習。

報社有要聞部、軍事部、政工部、體育部、文化部等部門,按說李曉音應去文化部。田心怡去的就是文化部,說能采訪到全軍著名的影星。

李曉音征求大哥的意見。大哥說:“還是到政工部去,因為你將來要從事政治工作。”李曉音聽從了大哥的建議。

政工部主要負責宣傳全軍各個部隊政治工作的最新動態, 分得比較細,有黨建組、基層組、政工組。李曉音分到了基層組。看到編輯老師桌上一大摞稿子,她驚呆了。基層組稿件多來自軍以下部隊。

辦公桌上有一盞墨綠色的台燈, 一部可撥通全軍的電話。隻要拿起電話,給總機說要某某部隊,不一會兒,總機班女兵就會說:“首長好,你要的電話已接通,稍等。”她很想知道那個銘刻在心的部隊的號碼,但不敢問。一周後的晚上,除了門口的哨兵還在,全樓靜悄悄的。她走進辦公室,擰亮台燈,看了一會兒稿,讓自己跳動的心平靜下來,才拿起電話說:“總機,請查一下M 軍高炮旅宣傳科電話,我是軍報實習編輯李曉音。”

“首長稍等! ”

電話接通了。接電話的兵有江蘇口音, 說:“你好, 你是找全幹事嗎? ”

“全濤提幹了? ”

“是呀,他現在是我們旅裏的幹事,聽說馬上要調到集團軍了。”

他終於提幹了。不管家裏人同意與否, 她想她還是愛他。她問對方:“全幹事在嗎? ”

“他不在,我讓他回來後給您回電話。”

她很想問全濤是否結婚了,但沒開口。

全濤回電是在第二天上午。她正在看稿子,編輯部還有其他老師。

她平靜地說:“全幹事好,有個稿子,我晚上跟你談可以嗎? ”

晚上,他們談得挺愉快。“我知道部隊有上稿任務,你多寫,我給編輯老師推薦。”她說。

很快,稿子寄來了,全濤在作者後麵還加了李曉音的名字。全濤解釋道:“沒其他意思, 我知道你們在報社實習要成績。你是新聞係高材生,肯定看不上我寫的這些新聞稿。”

她願意她的名字和他的名字放在一起,她同意了。稿子發出來了。

一星期後,全濤說他要來北京送稿。

這是他提幹後,她第一次見他。他穿著合體的西裝,還挺精神,帶了十幾篇稿子。編輯看一篇,搖一下頭,再看一篇,又歎一聲。能用的一篇都沒有。

“稿子發不出來,我沒臉回去,來回車票都報不了。”全濤把十幾份稿子攤在桌上,哭喪著臉。

一股憐惜之情湧上心頭, 李曉音想找帶自己的編輯老師幫忙看下稿子存在的問題。老師三十多歲,是靠寫新聞從基層部隊調上來的,對李曉音特別關照。有時,老師跟愛人晚上有事,李曉音會幫著他們照顧上幼兒園的孩子。小男孩愛打仗,玩具槍一端,嘴裏啪啪兩聲,李曉音就捂著肚子倒在沙發上,逗得小男孩哈哈大笑。李曉音喜歡跟孩子玩,她感覺回到了童年,回到了遙遠的故鄉。有時她想,好奇怪,在農村時整天想著離開,真到了城裏,想的都是農村的好,空氣清新,長滿莊稼的原野充滿了生機,還有一個個人,那麽的親。不像城裏,人與人之間好像隔了好幾層。

李曉音把全濤帶到老師辦公室, 說明了來意。老師看完全濤的十幾篇新聞稿,提了具體的修改意見。全濤說:“寫新聞稿多年,我好像才開竅了,一篇新聞稿,不但要說明某個單位做了一件什麽事,達到什麽效果, 還要從全軍角度看, 是不是有引領性, 對部隊工作有沒有借鑒性。”他心裏有數了,馬上回住處改稿。

下班後, 李曉音按全濤留的地址去看他。這是胡同深處的一家小旅館,前台有個女孩正在織毛衣,眼也沒抬,問找誰。李曉音說了名字,女孩拉長聲說:“地下一〇二。時間不要太長,我們可是正經單位。”

混賬,把我想成什麽人了! 李曉音踢了一腳放在門口的垃圾桶,捂著鼻子,走進黑乎乎的地下室。不知撞著了什麽,咣當一聲,要不是及時扶住牆,差點絆倒。

全濤的房門半開,屋裏光線黑暗,燈泡昏黃,一張桌子,一張單人床,真是鬥室。他人不在,桌上放著一包方便麵。李曉音的眼淚瞬間流了出來。

她看稿子時,全濤端著一臉盆衣服進來了。

“你看看,我改得怎麽樣? ”

“搞新聞,你是我老師。”李曉音笑著說,“明天一上班你再拿過來給老師看看。”

“晚上請你吃飯。”

“你看都幾點了,我已經吃過了。”

“走吧,權且當陪我吃飯。”

兩人找了一個安靜的飯店。窗前有棵海棠樹,花朵粉而不豔。她讓他點菜,他讓她點。

她笑了,說:“魚香肉絲,土豆絲。”

“再來個清蒸鱖魚。”

“不要破費了,點多咱倆也吃不了。”

“我有錢。我現在成幹部了,答應過要好好請你吃頓飯的。再來個紅燒排骨吧。”

“不了,服務員,魚香肉絲、土豆絲,點好了。”李曉音說著,收起菜單,遞給服務員。

他們吃得很慢。他談的都是工作, 說這次如果能發出幾篇像樣的稿子,他就能調到軍裏。他說,現在集團軍在原有的基礎上,配備了諸多兵種和專業,越來越走向現代化了。

“我們基地如何了? ”

“它們還沒變。”

一直到分開,他們沒再說什麽。他說要給他家屬買件衣服,她笑著說:“我回去了。”

他說:“你不去幫忙參考一下? ”

她搖頭,勉強笑笑,擺擺手說:“保重。”回去的路上,天空好像山般朝自己倒了下來,壓得自己喘不過氣。走到報社,才慢慢想明白了。本來就該這樣,她為什麽還在奢望出現一個令人意外的結局呢?

失意之後,她回到大哥家。

周末,大哥問她去哪裏逛,天安門、故宮,還是長城?

她說:“我到北京要看幾個地方,一是北京大學。”

大哥笑著說:“沒問題。”

“第二個是大觀園。”

大哥愣了一下,笑了:“你愛讀《紅樓夢》,去大觀園,沒問題。”

“第三個是陶然亭。”

這次大哥沉思了一下,說:“為什麽不去北海、頤和園,而要到並不出名的陶然亭? ”

“我看過一篇獲獎的小說,叫《話說陶然亭》,知道這是北京著名的文化公園,裏麵有全國著名的亭子微縮景,還有女詩人石評梅和她的戀人高君宇的墓地。”

“曉音,哥全滿足你。”

“我還要去兩個地方,一個是解放軍藝術學院,那裏有全軍著名的文學係。另一個是我向往的《昆侖文學》雜誌社,我也想去看看。”

大哥一一帶她去了。她說:“我的夢想就是將來能到解放軍藝術學院讀書。”

大哥說:“隻要努力就有希望。”

她端端正正地站在解放軍藝術學院門口,讓大哥給她照了一張相,又想起了她在後勤基地讀過的《三十五個文學的夢》,看著進進出出的戴著校徽的學生,想自己什麽時候才能走進那一直向往的藝術殿堂。

3

李曉音猶豫了好久,最後在實習結束的前一天上午,撥通了林詩詩的電話。這個節點打電話最好,一方麵對方沒有壓力,二則也體現自己重情誼,沒有忘記對方。如果對方不熱情,她兩句話就結束。

沒想到,林詩詩很是熱情,一聽說李曉音到北京都兩月了,很不高興地說:“曉音,你來了這麽久也不告訴我,你沒有把我當朋友,我很生氣。”

李曉音一時無法判斷這句話的真假, 便試探著說:“我怕打擾你工作。”

“人家英國女王每天還要在花園散步呢。”林詩詩說著,自己先笑了,“你在報社吧? 好,你坐地鐵,不用倒,八站後在積水潭地鐵站下,我就在C 出口等你。我陪你去看看什刹海,逛逛荷花市場,那兒可美了。”

沒想到林詩詩這麽熱情,李曉音買了一束香水百合,坐車到了地鐵站。

幾年不見,林詩詩比原來微胖,短發齊耳,看著幹練利落,穿著繪著櫻桃的白色連衣裙,戴頂白色遮陽帽,原本戴著墨鏡,一看到李曉音,馬上取下眼鏡,跑上前來拉著手不停地說:“呀,我看看,成大學生了就是不一樣,漂亮中又有了書卷氣,快給我說說最近看什麽書了,給我介紹介紹。”

李曉音望著來來往往的人和車,胡亂說了幾本,跟著她來到後海的一家小飯館裏,邊吃邊聊。

林詩詩問李曉音以後的打算。李曉音說:“要幹事業肯定在北京,不知詩詩姐能否幫自己想辦法分到北京。”

“這個難度太大,對了,你哥不是在總部嗎? 北京部隊的文化單位都是他們總部的下屬單位,他辦應當不成問題。”

“我給他說了,他讓我到基層部隊去熟悉生活。”李曉音搖了搖頭。

“他說得也有道理。你跟那個全濤怎麽樣了? ”林詩詩給李曉音夾菜,看著她的眼睛問。

“前不久在報社見到他了,他已經有女朋友了。”

“我覺得你哥說得有道理,無論是寫東西,還是幹工作,要先把基礎打好。隻要是千裏馬,在哪兒都有用武之地的。”林詩詩笑道。

畢業分配的事,李曉音本來就沒有對林詩詩抱多大希望,她隻是來看看老朋友,林詩詩這麽熱情地帶她逛了什刹海,又到北海轉了一圈,晚上又請她吃烤鴨,她已經很知足了。朋友做到這個份上,無可挑剔。

天晚了,她要返回報社,林詩詩一直把她送到地鐵站,說:“我相信咱們還會見麵的,這次時間太倉促了,下次你來,我帶你細細逛北京城。

長城、故宮,還有魯迅、梅蘭芳等名人故居,你肯定喜歡。”

“怕沒有機會了。”李曉音有些落寞。

“那說不定。”林詩詩笑著摟住她的肩膀,說,“我有個預感,我們會很快見麵的。”

李曉音認為那是客套話, 便握住林詩詩白晳而柔軟的手, 說:“再見,詩詩姐。”

實習結束,回到學校,就是畢業考試了。女學員坐在一起,背政治題,背黨史,查資料,寫論文。這些還好說,最難的是體育考試。仰臥起坐,李曉音身體躺下去就起不來,秦小昂趁老師不注意,一把拉她起來,老師看時,馬上讓她再躺下去。三公裏跑步,秦小昂跟在她旁邊跑。李曉音說:“小昂,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秦小昂說:“李曉音,你想不想當幹部? 不想當,你就下跑道吧。”說著,自己跑起來了。李曉音望著秦小昂歡蹦的長腿,隻能呼哧呼哧地跟著跑。

終於門門功課合格了,秦小昂看到成績單,朝李曉音擠擠眼。生命中有這麽一個好朋友,是多麽的幸運。她摟著秦小昂的肩,說:“小昂,你對我好,我無以回報,給你買盒冰激淩吧。”秦小昂說:“好,你給我買冰激淩,我請你去看美國電影《出水芙蓉》,那男演員真是帥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