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秦小昂跟班裏同是海軍的同學鄭光明一起從她家回到學校。秦小昂給大家解釋說,鄭光明前幾天到去蘇州玩,人生地不熟的,給她打電話,作為同學,當然要熱情相待了。不知是不是過了一個寒假忘記了跟李曉音的不快,秦小昂一回校就送李曉音一大堆家鄉的土特產。兩人重歸於好。

三月份,大哥來信說,見過全濤了,認為他即便提幹,沒有學曆也就沒有上升空間,建議李曉音跟他分手。而全濤,遲遲沒有來信。

李曉音左思右想,給全濤寫了一封信,回憶了他們在一起的快樂時光,然後說:“希望我們一起堅持到底,隻要努力爭取,幸福一定屬於我們。”

全濤來信了,一張紙,寫了半頁不到,字很草,不太像他的風格。大哥怎麽和他談的,他沒有說,隻說:“我們分手吧,我年紀大了,沒勁再堅持了。家裏給我介紹了一個縣城商場的售貨員,離我們部隊不遠,我準備結婚了。”連句祝福都沒有。

李曉音馬上寫了一封信,說不管家裏人如何反對,她仍然愛他。全濤再也沒有回信。

李曉音把全濤的信全燒了,端起簸箕裏的灰燼要去倒,手上燙起了泡。她感覺自己好像死了一回。她很想請假,又怕一個人待在宿舍更難受。人坐在教室,心卻飛到了那個遙遠的部隊。她很想再寫封信,告訴全濤,她永遠愛他,他要對她有信心。可是信寫好後,她又撕掉了。她反複地問自己能堅持得下去嗎? 為什麽她看到別的同學跟軍官男朋友在一起,會猶豫不定? 全濤不是給她找了個台階下嗎?

秦小昂看到她滿手的血泡,陪著她到衛生所,也不問原因。李曉音如實跟她說了,最後說:“對不起,小昂,是我錯了,對不起你的信任。”

“我就想不通,你為什麽那麽癡情地愛全濤,你們了解得並不深,在招待所相處也就十幾天,能有多深的感情? ”

李曉音喃喃自語:“我也想不通,真的,我確實不了解他,我可能愛的是我頭腦裏想象出來的他。我不知道他家在哪兒,不知道他有無兄弟姐妹,我甚至不知道他愛吃什麽。隻要看了愛情小說、電視,我都不由地把男主人公們與他聯係在一起。有一陣子,我以為他就是《人生》中的高加林。”

秦小昂拍拍李曉音的肩膀,拉著長腔,學著老者的口吻說:“好了,可憐的孩子,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看李曉音臉上還是充滿了憂傷,秦小昂又勸道:“愛情是現實的,咱們找個好的,你看劉響怎麽樣? 家在上海,他在北京工作,長得又帥。”

“以後再說吧。”心裏的創傷跟手指頭的傷一樣,得有個療養的過程。

林詩詩隨著丈夫張貴君調到了北京,張貴君在空軍機關當幹事,林詩詩調到空軍總醫院工作。林詩詩問她跟全濤怎麽樣了,還說她弟弟也很有思想,二十三四歲了,也要自己找。最後說:“你們這些浪漫的人,誰知道會找個什麽樣的人。當你們的哥哥姐姐好煩。”

李曉音決定好好寫作, 暫時不找對象了。班裏有幾個男同學對她挺好的,劉響還請她看瓊瑤的《愛的小屋》,她借口有事拒絕了。

有天,秦小昂讓李曉音跟她一起去駐地婦女刊物《婦女之友》送稿。

那天,李曉音本該去門診部看病,她感冒了,發著燒,三十八攝氏度,可她不願意放棄每一次機會。她喜歡跟社交活躍的秦小昂在一起,有時能得到意外的收獲。那是那個夏天最熱的一天,可她走在法國梧桐下,好生愉快。護城河在陽光下清澈見底,反射的光照在樹葉上,葉子也跟著來來回回晃。樹上的光那麽好看,秦小昂掏出小鏡子,在路上對著陽光照,光投射到樹上,比剛才還好看。

李曉音準備了兩篇稿子,計劃先去《婦女之友》,再去《青年生活》。

她說上學兩年內,要把這個城市的好刊物一一掃遍。

“你得有思想準備,稿子上不了,誤了病,可不要怪我。”秦小昂說。

“你怎麽那麽看不起我呢? ”李曉音說。

誰知被秦小昂一語中的,《婦女之友》雜誌的中年女編輯拒了李曉音的兩篇稿子,秦小昂的一篇選上了,還有一組照片擬用。李曉音好沮喪。秦小昂拉著李曉音的手說:“對不起,真對不起,耽誤你看病了。”

李曉音很不服氣,撥開她的手,說:“話不能這麽說,咱們不是還要去另一家雜誌嗎? ”

秦小昂詭秘一笑:“這麽有自信,就不怕再次全軍覆滅? ”

李曉音展了展軍裝,笑著說:“我運氣不會這麽差吧。”

這次很順利。《青年生活》年輕漂亮的女編輯選中了李曉音的兩篇稿子,自信滿滿的秦小昂落選了。

回去的路上,秦小昂說:“看來投稿,要根據雜誌的風格投。”李曉音點著頭分析道:“你寫的是家長裏短,所以《婦女之友》這個家庭刊物選了。我寫的是青春故事,當然在《青年生活》打響了。”

“還打響? 你怎麽不說你已在全國打響了? ”秦小昂對自己的失敗很不服氣。

為了慶祝建黨節, 係裏準備發展新黨員, 女生班在宿舍開黨小組會,討論李曉音的入黨問題。李曉音一個人在大操場上轉圈圈,第一次發現時間好漫長。

老遠看到一股浪花朝自己奔來, 她撒開腳丫子迎上前去, 喘著氣問:“小昂,她們同意我入黨了嗎? ”

秦小昂半天不說話。李曉音說:“快說呀小昂,你快說呀,你想急死我呀。急死我了,你就再也沒有好朋友了,就沒有人跟你分享你的那些像星星一樣密集的幸福了。”

“沉住氣,沉住氣,像我一樣,讓急躁的心慢慢地平靜下來,對,就像我們的軍艦一樣,泊在寧靜的碼頭。”秦小昂眼睛微閉,雙腳微向外分開,雙手撫胸,又說,“像我一樣,吸氣,呼氣,再吸氣,然後嘴張開,跟我做,連做三遍。”

“你磨蹭啥呀! 快說,我到底通過了沒? ”

“少廢話,聽我命令。”

李曉音無奈地跟著她做了三遍。秦小昂才說:“你說劉蕾這個人怎麽樣? ”

“劉蕾性格大大咧咧的,高傲,自由散漫,腦子倒是聰明,膽大,沒有她不敢做的事。”

“你怎麽沒聽明白我的話? 要是考試,你肯定不及格。呀,你這個人怎麽這麽遲鈍,我問你劉蕾這人正不正? ”

李曉音想了想,答:“據我平時觀察吧,人還是不錯的,雖然有些我行我素,但沒有壞心眼兒。”

“那我就放心了。”秦小昂摟住李曉音的肩膀說,“我可以告訴你黨小組的會議內容, 但你千萬不要告訴別人, 要保守秘密, 這是黨的紀律。”

李曉音點點頭。

“你得發誓,發毒誓。嗯,我想想,算了,我相信你,發毒誓不吉利。

咱們拉鉤,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誰變誰是小狗。好了,言歸正傳。你入黨的事,劉蕾第一個反對,說班裏的報紙你開了天窗,說你平時一個人獨行,不跟大家團結,還說你作為一個戰士學員,經常手插口袋,不講軍容風紀。”

李曉音分辯道:“我不是等大家看完報紙,才剪自己喜歡的內容嗎?

再說,隻興她們幹部學員手插口袋,我們戰士學員就不行? 別的人說啥了? ”

“柳宛如也說你工作沒有主動性, 除了看書, 很少參加班上活動。

還說大家都是先上中專,‘二進宮’才是大專,你才二十歲,畢業出來就是大專。一句話,不能讓小姑娘太順了,油條不經熬煎就熟不透。田心怡說你學習紮實、刻苦,有進取心。”

李曉音一屁股坐到地上,眼淚流了出來:“我倒是想上中專,可現在都改成大專了。還有其他人反對嗎? 我的媽呀,我怎麽沒有意識到我有這麽多的問題? 也就是說,我這次入黨,本黨小組都沒通過? ”

秦小昂點點頭:“下次吧。你還年輕嘛,我也是去年才入黨的。”

“明年我畢業了,當了幹部,還沒有入黨,大家會認為我是落後分子,會影響進步的。我怎麽辦呀? 秦小昂,你是我最最最好的朋友,我怎麽辦呢? ”李曉音拉著秦小昂的手。

“我的意見是,你也別埋怨說你不好的人,從現在做起,幫著同學們掃地、打水,取得群眾的支持,爭取明年入黨。”

李曉音牢記秦小昂的話,裝作什麽也不知道,該幹什麽就幹什麽。

周六休息時,宿舍裏隻有她跟劉蕾,劉蕾讓李曉音去服務社幫她買包衛生巾,說她例假來了,腰酸腿痛。李曉音不去。劉蕾說:“咱們是好室友、好姐妹、好同學呀,將來就是好朋友呀,一生的好朋友。”

“那你為什麽不同意我入黨? ”話一出口,李曉音後悔死了,可覆水難收,隻能硬著頭皮。

脫口而出的話掀起了軒然大波。劉蕾先找柳宛如,又找田心怡,建議馬上召開黨小組會,查出泄密分子,這樣的人連黨的紀律都沒有,就該開除黨籍。田心怡說馬上要考試,考完試再說。劉蕾又去找隊裏,找係裏。隊裏批評了李曉音,讓她說出泄密之人。李曉音經受住了隊裏的考驗,可在係裏一看到大校主任那威嚴的臉,頂不住了,出賣了秦小昂。秦小昂極為生氣,說永世不再跟李曉音說話。

為泄一時之憤,李曉音把自己搞成了孤家寡人。

她越來越沉默,感覺宿舍隻是睡覺的地方,隻要能離開,她就盡量不在宿舍。班主任發現她情緒不對勁,把她叫到辦公室,了解情況後,說:“曉音呀,你平時是一名好學員,此事你做得不對,要從自己身上找原因。姐姐們都比你年長,能從她們身上學到不少東西,對不對? ”

“我錯了。”

隨後要參加全市大學生合唱比賽, 組長田心怡和黨小組組長柳宛如跟眾女生談心,大家才跟李曉音和好了。秦小昂還是很久後才跟她說話的。秦小昂說:“李曉音,你再這樣二百五,就沒我這個朋友了。”

2

又到新年了,新聞係組織了一台迎春晚會,其中有個遊戲是“找找你的幸運天使”———把班裏所有同學的名字寫到紙上,揉成紙團,裝到一個廣口玻璃瓶裏,看抽中誰。李曉音好緊張:會抽中誰呢?跟全濤分手後,她拒絕了係裏、班裏同學的暗示和光明正大的邀約,一是沒有心思,二是覺得還是畢業以後再找。家人說得對,兩地生活煩心事太多。

劉響穿著帥氣的水兵服,軍帽上的飄帶讓她想到了那個久遠的夢,劉響代表著遠航,代表著上海,她心裏暗流湧動。但劉響向她表白時,她仍然拒絕了。此刻,她竟莫名地想抽到他。

要是抽到田心怡呢? 她最敬佩田心怡。某種程度上,田心怡跟新兵時的班長景潔有些像,天生就是當兵的材料,在班裏職務最高,上尉軍銜。

要是抽到柳宛如呢? 如果柳宛如同意,她就可以入黨。一個軍官不是黨員,怎麽行? 這種小心思她絕對不敢跟秦小昂說。

她屏著氣,閉著眼,伸進瓶子果斷摸了一個,也不敢看,攥到手心。

“曉音,猜猜我的幸運天使是誰? ”秦小昂問。

“當然是我了。”李曉音大聲說,心裏卻很不安。

“錯,我的是鄭光明,你說這是不是老天的旨意? 我們都是海軍,一個郎才, 一個女貌, 又都是南方人。你說說, 這是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

“你愛鄭光明? ” 李曉音大吃一驚,“你不是說他與你隻是老鄉,是一般同學關係嗎? ”

“我們準備一畢業就結婚。”秦小昂自知失口,但也不再隱瞞,聲音明顯小了許多。

“小昂,你為什麽不跟好朋友分享這麽重要的事? 對了,你男朋友不是首長的兒子嗎? ”

“那是父母給我找的,我跟他在一起沒話說,他說的全是他家的事,今天吃了什麽,他家司機教他開車之類的,我不感興趣。我愛的是鄭光明,一見他,我那個心情呀,就像賀敬之看到寶塔山那樣激動。那句詩怎麽說的?心口呀莫要這麽厲害地跳,灰塵呀莫把我眼睛擋住了……但是畢業之前,我不打算跟父母說,也不願跟首長和他兒子說,更不能讓老師和同學們知道,你一定得替我保密。你明白?”秦小昂眼睛死死盯著李曉音,生怕她現在就要說似的。

“小昂,你這樣做不好。”

“你不用管,替我保密即可。快,看看你的幸運天使。”秦小昂說著,一把搶過李曉音手中的紙條。

李曉音心撲騰撲騰跳個不停。

“哎呀,太出人意料了,你的幸運天使怎麽會是她? ”

“誰? ”

“劉蕾。”

“怎麽會是她? 第一個反對我入黨的是她;體能測試時,說我仰臥起坐不合格的也是她。”李曉音拿過紙條,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的確是劉蕾。

看著沒有精神的李曉音,秦小昂安慰她說:“這隻是一個遊戲,別放在心上。”

“隻是遊戲,你剛還那麽高興? 這可能是暗示,是命運。我好背呀,怎麽劉蕾是我的幸運天使呢? 莫如說她是我的災星。好在快畢業了,我們也將各奔西東。”

“對的。遊戲之事就翻過去了,走,到軍人服務社,我請你吃冰激淩,你隨便挑。可以選兩個,今天是本姑娘高興之日。我跟鄭光明的事你跟誰都不要說,千萬千萬,等我戴上少尉肩章了,要當眾宣布,要對得住自己的內心。對了,你不是一直想跟我換我的水兵褲和海魂衫嗎?這樣,新發的一套送你了。”

李曉音做夢都想有一套水兵服。秦小昂經常把海魂衫別進寬大的水兵褲裏,顯得腰更細,褲子又寬大,走起路來特別好看。李曉音激動得都有些語無倫次了:“小昂,我,你不用跟我換,我給你錢行不? ”

“送你了。你穿著我們的水兵服肯定漂亮。”說到這裏,她忽然不說話了,打量著李曉音的臉。

李曉音心裏毛毛的,問:“怎麽了? ”

“曉音呀,你馬上就成幹部了,不要苦兮兮地老讀書了好不好? 你長得挺好的,這五官麽,我注意多時了,隻是眼睛不美,三角形,書上說這是壞蛋長相,不吉祥,未來的生活充滿坎坷。你割個雙眼皮,肯定好看。”

她這麽一說,李曉音心動了,但又不放心地問道:“割雙眼皮會不會損傷視力? ”

“不會的, 咱們學校有個‘雙眼皮協會’, 都是割了雙眼皮的女同學。你不放心? 走,我帶你去看看! ”

問了好幾個人,哲學係的、曆史係的、經濟係的,凡問到的女同學都很美,而且都說有些痛,但隻一陣,當兵的人嘛,一咬牙,就過去了。瞬間痛,換來永恒的美,值!

李曉音還是不放心,又問一個看著挺和藹的大姐:“你看我這眼睛,到底適合不適合做雙眼皮? ”

大姐用一根牙簽把李曉音的眼皮撥弄成雙的, 眯著眼睛端詳了半天,對大家說:“你們看,美吧? ”

秦小昂在一旁連聲說:“美,肯定美。”說完,就帶著李曉音去醫院五官科。

女軍醫檢查完李曉音的眼睛後,很遺憾地說:“你有沙眼病,做了會感染的,等點完藥再視情況而定。”

一回去, 大家就再三問為什麽不做呢? 李曉音受不了這些好心的關懷,懷著決一死戰的心情,拿出三十五元稿費,終於躺在了無影燈下。

打麻藥後,眼淚、藥水嘩嘩啦啦地往下流,眼前的世界蒙上了一層水霧。揭布,露左眼縫線,再露右眼。從開始到結束,軍醫和助手一直在討論一部講述殺人犯的美國電影。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世界一片模糊,她的眼睛不敢朝上翻,隻用紗布下的餘光看路,好在有秦小昂拉著她的手。

李曉音跟班主任請了兩天假, 說得了紅眼病。她每天隻能靠在墊得高高的被子上,不能看書,不能去戶外,那幾天過得好漫長。再上課時,大家都說她好看。後來到北京實習,大哥一看到她就說:“曉音,你眼睛怎麽了? 怪怪的,好像眼皮上別著個東西。”李曉音不敢告訴大哥,支支吾吾半天,說是一次眼病的後遺症。

她以這次經曆寫了一篇散文《給我整個藍藍的天空》,投到《青年生活》,得了三十元稿費,買了一個紅色的電吹風。

同學們都說李曉音變了,開始愛出去玩了,逛公園,吃零食,有時還悄悄抹個口紅。秦小昂說:“李曉音,你更美了,你得謝謝我。”

“為啥? ”李曉音明知故問。

秦小昂打了她一下,說:“趕緊的,快給我到服務社買個冰激淩,要火炬的。”

“好。”

3

同學們都在迷劉德華、張雨生、蔡琴等港台明星時,秦小昂反其道行之,在新春大學生聯歡會上唱了一折昆曲《牡丹亭·驚夢》,頗有幾分張繼青的神韻:

沒亂裏春情難遣,驀地裏懷人幽怨。則為俺生小嬋娟,揀名門一例、一例裏神仙眷。甚良緣,把青春拋的遠。俺的睡情誰見?

則索

因循靦腆,想幽夢誰邊,和春光暗流轉。遷延,這衷懷那處言? 淹煎,潑殘生除問天。

“秦小昂眼裏有戲,頗有幾分專業演員的範兒。”於昆曲頗有造詣的老師評價道。

隨著一陣鑼鼓,鄭光明身著小生的湖藍色褶子,扮柳夢梅手執柳枝出場。兩人在月下老人撮合下,走到一起,四目相望,含情脈脈。柳夢梅主唱:

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兒閑尋遍,在幽閨自憐……轉過這芍藥欄前,緊傍著湖山石邊……和你把領扣鬆,衣帶寬,袖梢兒揾著牙兒苫也,則待你忍耐溫存一晌眠。

台下人大吃一驚,如此大膽的豔詞,在軍校的舞台上唱,合適嗎?

班主任很後悔,事先沒有審查,轉過頭看,係主任正隨著笛聲踩著樂點,長長地舒了口氣。

李曉音第一次看昆曲,先是感覺好慢,沒有秦腔那麽讓人有**。

秦小昂常說秦腔太土,昆曲是文人戲,曲詞典雅,行腔婉轉,表演細膩,極盡文人雅士之情趣。

李曉音細細琢磨, 感覺那唱詞好像是為自己寫的。她越來越佩服秦小昂, 覺得上天太垂青秦小昂了, 攝影作品得了市大學生攝影一等獎,唱戲、唱流行歌曲、跳舞樣樣在行。鄭光明對她,簡直是含在嘴裏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掉了。這次兩人公開亮相,是演戲,誰也不會猜到他們之間的秘密。這秘密隻有三人知道。首長的兒子仍三天兩頭地來給秦小昂送好吃的,秦小昂笑納後,全分給了同學。

這時劉響上台唱了一首歌:“我的熱情好像一把火, 燃燒了整個沙漠。太陽見了我,也會躲著我,它也會怕我這把愛情的火……”聽著歌,李曉音的眼淚忽然流了下來,暗想,寫這首歌的人一定經曆過死去活來的愛,才寫出這麽富有**的歌曲。不知全濤怎麽樣了?

秦小昂在一旁說:“劉響真是全才呀,長得好,功課好,歌竟然也唱得這麽好,可惜呀,可惜呀,好馬遇不到伯樂,寶劍遇不到英雄,我深深地為某人悲哀。”

李曉音也不理她。

周六,柳宛如去看朋友了,劉蕾去拍片了,田心怡去圖書館查資料了,秦小昂提著一大堆東西來到李曉音宿舍。李曉音打開一看,是一隻燒雞和一袋雞蛋。秦小昂又掏出一隻酒精爐,說:“我給咱們燒湯喝。”李曉音不好意思白吃,就去學校側門的燒餅鋪買了三張長條蔥油燒餅。燒餅是裝在塑料袋裏的,那味道實在太香了,李曉音終是忍不住,想著先吃一點。因為穿著軍裝,怕校園裏糾察發現,她就把一張燒餅裝到褲兜,手也插在裏麵,邊走邊掰,趁人不注意立即扔進嘴裏。嘴裏馬上就香了,除了麵香,還有芝麻香。

李曉音一進宿舍,就聞到一股香味。秦小昂說:“快,飯好了。”兩人就著雞肉,吃著燒餅。

李曉音說:“首長公子送的吧,你真吃得心安理得? ”

秦小昂笑道:“不吃白不吃,反正也是別人送他們的。”

周末,熄燈號比平時晚半小時。熄燈號響了半天,女生們仍在悄悄議論著剛參加的舞會,哪個男學員長得帥,哪個女學員跳得好,那個被大家稱為舞蹈皇後的哲學係的張萌今天跳得並不好, 請她跳舞的男生比請秦小昂的少了三個。這是為啥呢? 原來,男生聞不慣她身上的狐臭味。

“狐臭味是什麽味道? ”李曉音傻傻地問。

“狐臭味隻可聞,不可說,你是作家,下周跳舞時仔細聞聞,就知道了。”劉蕾的話逗得大家前仰後合。

“哪個班還在說話,睡覺! ”值班員在樓道裏大聲叫,她們瞬間悄無聲息。聽步子遠了,又竊竊私語起來。外麵月光照了進來,落在雪白的蚊帳上,落在綠綠的軍裝上,落在燦燦的帽徽上,她發現同學們並不像她平常認為的那樣不好,相反,她喜歡上了她們,愛上了這不到十平方米的宿舍。

春分剛過,窗外幾株梅花開得嬌豔,香氣已悄悄鑽進教室。本來是她最愛上的攝影課, 李曉音卻聽不進去, 時不時被花香**得看向窗外。天上有幾朵白雲,有一朵像坐著的少女,有一朵像騎馬的少年,兩朵雲一會兒分離,一會兒纏繞,興致盎然。好容易等到課間休息,秦小昂拉著她的手就往樓後的天井跑。

秦小昂每次跟鄭光明偷偷出去玩,回來必給李曉音帶吃的,也帶回一連串的新聞,當然,還有她跟男朋友之間一些羞於說出的秘密。

昨晚點名後,班主任召開了班會,秦小昂沒來得及講她跟鄭光明周日約會的情景,一定憋在心裏,等不及晚上了。

“談戀愛的滋味非常美妙,像巧克力,有些甜;像冰激淩,有些涼;像山楂,有些酸;像橄欖,有些苦,像……算了算了,我不像你———作家,能真實地描述出這種滋味,反正這滋味是世界上最美妙的東西,你二十了,該嚐嚐。真的,嚐過了,你就覺得愛情是世界送給女孩最美的東西。”

“你跟首長兒子沒有這種感覺? ”

“豈能跟人人有? 老實交代,你嚐過沒? ”

李曉音望著不遠的盆景裏的一樹梅花, 答非所問:“走, 快上課了! ”

“有人給你一張舞票,讓我代轉,下周六晚請你在咱們學校舞廳跳舞。”

“是誰? ”

“這是軍事秘密。我答應了的。”

“可我不會跳呀。”

“有我這個舞場公主呢,管保你舞驚四座。”秦小昂說著,先跑進了教室。

李曉音摸著舞票, 上課時都在想: 會是誰呢? 為什麽不當麵給自己? 不會是秦小昂故意搗亂吧?

管她呢,她想起林詩詩與張幹事在基地跳舞的情景,決定跟著秦小昂學跳舞。

秦小昂怕被她踩腳,專門穿了部隊發的棉鞋,還戴了墨鏡,像個大明星,說萬一讓人認出不好。

她們選了操場的一個角落, 此處綠樹成蔭, 遠處隻能看到人影在晃,看不清具體在幹什麽。李曉音像走隊列一樣立正站著。秦小昂說:“講一下。”她笑著沒動。秦小昂嚴肅地說:“稍息。”李曉音隻好遵從她的命令。

秦小昂像老師一樣背著手,一會兒走到李曉音的左邊,一會兒走到她的右邊,邊走邊說:

“慢三和慢四是大家跳得最多的。慢三是基本舞種之一,是跳其他舞的基礎。慢三屬於三步。三步,顧名思義,每一小節有三拍。它的重音在第一拍,後兩拍是弱音,節奏是強、弱、弱。男士邀請女伴之後,擺好舞姿,男士前進左腳,女士後退右腳。在慢三中,男士第一小節的重音在左腳,第二小節的重音換到右腳,之後重音左右腳輪換。女士亦是一樣,第一小節的重音在右腳,第二小節的重音就換到了左腳,接著輪換。”

“別整那些理論,我頭都大了,直接上手吧。”李曉音不耐煩地說。

秦小昂拉著李曉音僵硬的胳膊,拖著她僵硬的腿,一步步挪起來。

跳了不到五分鍾,李曉音就腰酸腿疼起來,一屁股坐到地上,說:“我不跳了,我太笨了,學不會。”

“你還是軍人嗎? 要是,就站起來! ”秦小昂大聲說。

李曉音隻好站起來, 又踩到了秦小昂的腳上。秦小昂疼得叫了一聲,說:“幸虧我穿了棉鞋。”

“你別使勁,跟著我走就行了,來,一二三,一二三。”時間過得可真慢,李曉音真希望秦小昂累了罷手,快點回去休息。

“小昂,一小時到了吧?你的手上出汗了。要不,歇歇? ”李曉音喘著氣說。

“不能停,快,聽我的口令,一二三,轉,二二三,轉,對,好,有進步! ”

李曉音受到鼓勵,慢慢地,能跟上秦小昂的指揮了。

正轉得頭昏腦漲, 一個黑影忽然撲在秦小昂身上。秦小昂喊道:“劉蕾! 你嚇死我了。”

“學得怎麽樣了? 我等了半天,也不見李曉音回來,就直接來了。”

“我再堅持一會兒,她剛學得有點起色,你先回去。”

“秦小昂,你先歇會兒,我來。”

不知是劉蕾會教, 還是李曉音已經掌握了一定的要領, 不到半小時,她已經進退自如了。

不一會兒,田心怡也下來了,她們三個輪流教。李曉音跳得非常熟練了。

“以後不要再說自己笨,實踐證明,你人還是聰明的。對不對? ”秦小昂拉著李曉音的手走進宿舍。

上樓時,李曉音發現秦小昂和劉蕾走路有些不對勁,問:“是不是我踩傷了你們? ”

她倆異口同聲地說:“沒有,沒有。”

半夜,李曉音去完衛生間回來,看到劉蕾的被子掉了下來。替她蓋被子時,發現她的腳青了一片。她揭開田心怡的被子,發現她的腳麵也有輕微的腫痕。她在她們床前站了很久。

周五吃過晚飯,秦小昂幫李曉音化妝,柳宛如幫她熨裙子,劉蕾幫她梳頭。李曉音任她們打扮,鏡中的她,笑得像花兒一樣。

舞廳在後樓的天井裏, 這是李曉音第一次進舞廳。樓梯邊是漢白玉圍欄,白色的雕花立柱,舞池遠遠看去像鋪著一張巨大的波斯毛毯,走近才發現地麵是拚花瓷磚,淡粉色底子,上麵是菱形方磚。窗戶和門都是穹形。據秦小昂講,當年國民政府的要員就在這舞廳跳舞。後來李曉音到了北京, 跑遍了著名大學的舞廳, 覺得最有品位的還是這個舞廳。有些舞廳裝修得挺華麗,拉花掛在頭頂,熱鬧中有些豔俗;有些飯堂桌椅一收,音樂一起,聞著飯菜的味道就載歌載舞,總覺不是那個味道。

舞廳四圍擺著椅座, 廊下朱紅色的柱子很是氣派。李曉音沒去過北京,但在書上見過頤和園的長廊,感覺很像。裏麵竟然還有樂隊,架子鼓、長號、薩克斯,樣樣齊全。

舞會還沒開始,放著一曲曲惹人陶醉的音樂。秦小昂告訴李曉音,現在放的曲子叫《月亮河》,是外國電影《蒂凡尼的早餐》的主題曲。

她沒想到秦小昂不但會快三慢四這些基本舞步, 還會跳高大上的倫巴和探戈。兩年前在林詩詩家,林詩詩和張幹事跳的舞叫交際舞。多年後,她買了一台留聲機,也買了周璿的唱片,惹得林詩詩說她落伍了,人家都用組合音響。她卻說流行不見得是好事。

舞廳已經有不少人,大多是男生,除了本校的,還有附近各大院校的學生。女生十來個,擠到一起,竊竊私語。李曉音悄悄問秦小昂是誰送的舞票。

“一個同學。”

“誰呀? 老實交代。”

這時,劉響微笑著向李曉音走過來———原來是他。他穿著白襯衫、藍色牛仔褲,腿格外長。

這時,曆史係的一個男生搶先走到李曉音麵前。李曉音略一遲疑,握住了對方伸過來的手。讓她高興的是,雖然她踏錯了步子,但是並沒有踩著舞伴的腳,人家穿的可是一雙白皮鞋呀。舞曲結束,對方把她送回原座。

又一支音樂響起,劉響正要站起來,李曉音又被一位老師邀請了。

第三支舞曲響起時,劉響沒再看李曉音。李曉音主動走到他麵前,請他跳舞。他猶豫了一下,站了起來,說:“我以為你不會跟我跳舞了。”

李曉音微笑著,沒有說話,讓自己盡量地優雅起來,舞步輕盈,姿態優美。他話少,她的話也不多。她望了望她的幾位室友,她們鼓勵地看著她。這時,劉響說:“你舞跳得不錯。”

“我昨天晚上才學的。”

劉響驚詫地問:“原來你不會跳舞? 難怪舞廳都開了三周了, 也沒見你來,還以為你瞧不上。”

李曉音說:“你是第一個送我舞票的男生, 我一定要以最美的舞姿答謝你,所以我先跟別人練練手。”

劉響看著她的眼睛,扶著她的腰的手稍稍用了一下力,她馬上領會了,輕輕轉身。

“我讀了你在《青年生活》上發表的那篇文章,挺有趣的。你何不把這次學跳舞的感受也寫出來? ”

“好主意,我明天就寫。”

“李曉音,我喜歡你。難道你沒看出來嗎? ”

李曉音正不知如何回答,舞曲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