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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盼著學校放寒假,真要放假了,李曉音卻遲遲下不了決心,是回老家還是去部隊看全濤。她想起實行包產到戶責任製後, 生產隊分牛,隊長怕大家說分配不公平,就采用抓鬮的辦法。這是個好辦法。李曉音拿一張紙,撕成兩半,一半寫回家,一半寫全濤,揉成團,握在手裏又揉了半天,扔到桌上,隨手拿起一個,打開一看,是全濤。
看來天意不可違。
終於決定去那個念念不忘的偏遠的小鎮後, 李曉音立即找組長田心怡更換訂票地點。學校已經為大家預訂了回家的車票。李曉音結結巴巴地編謊,說在小鎮工作的表哥生病了,姑姑就表哥一個孩子,她必須去。田心怡把她批評了一頓,讓她到係裏找幹事,看還能不能更改。
秦小昂把她拉到一邊,問:“你有心事? ”
李曉音很想把全濤的事說給好朋友, 讓她幫忙拿主意, 但話到嘴邊,想到學校有幾個男生因為考上了軍校,就不願跟家鄉的對象談戀愛了;有個男同學的對象還到學校告狀,讓那個男同學名譽掃地。秦小昂嘴不牢,李曉音怕她說出去,便想了想,說:“我有個中學同學,考上了軍校,不想跟原來的對象談戀愛了。那個對象是農村的,沒念幾天書,他們沒有共同語言。他想分手,怕人家說他是高加林,是陳世美,給我寫信,讓我幫他拿主意。你說我該怎麽辦? ”她緊緊盯著秦小昂那雙漂亮的眼睛。
“我覺得吧,你那個同學沒錯,他應該告訴那個女孩,沒有愛情,即便結婚了,也是個悲劇。再說,現在都什麽年代了,不能像過去一樣談了對象就得結婚。我就談了好幾個男朋友,廣撒網,優中選優,這樣以後才不會後悔。”
李曉音心中疑團還沒解開,說:“謝謝你,我想想怎麽給他說。”
正要走,秦小昂一把拽住她,反問道:“曉音,你說的那個同學不會是你吧? 你說的那個男人是不是全濤,就是我在招待所見到的那個? 讓我說著了吧。我還納悶呢,咱們班好幾個男生追你,你都不給好臉色,原來早有意中人了。曉音,離全濤遠些。說實話,我不喜歡他。”
李曉音臉煞白:“秦小昂,你不要胡說,我不找對象是因為我不知道畢業後會分到哪裏,如果兩地生活,會很麻煩。我不像你,有家裏人幫忙。”
“好好好,你沒錯,算我錯了。你看,田心怡的丈夫是副營職參謀,劉蕾的丈夫是飛行員,我的男朋友你也看到了,中尉,軍區首長的兒子。
哪天帶你去他家看內部電影,全是外國的,什麽《魂斷藍橋》《簡·愛》《亂世佳人》,可好了。你說你嫁全濤,別生氣嘛,我隻是打個比方,你如果嫁一個戰士,即便提幹了,職務低,年紀大,又沒文憑,家又在農村,既沒前途,負擔又重,以後你們怎麽生活? 你千萬不要感情衝動,長痛不如短痛,話說透了,大家各奔東西,否則老這麽懸著,不是個事。你別當麵說,寫封信就兩清了。”
“我說過,不是我,是我同學! 你長耳朵了嗎? 秦小昂,你太自以為是了。”李曉音生氣地大叫。
秦小昂沒想到李曉音發這麽大的火,一時怔住了。
李曉音很後悔給秦小昂說這件事, 又擔心對方把此事添油加醋說出去,態度和緩了些,拍拍秦小昂的肩:“行了,我知道了。謝謝你關心我。”
“多大的事呀,至於這麽吼我嗎? 李曉音,你根本沒有把我當朋友。
我什麽話都跟你說,可你呢? 埋得太深了,太有心機了,跟田心怡一個樣。以後躲著你走,行了吧? ”秦小昂不再理李曉音,轉身走了。
第二天放假,秦小昂有車來接。李曉音想幫秦小昂提行李,秦小昂搶過,也不理她,徑自上了車,一句告別的話都沒有。
2
李曉音心事重重地坐了一夜火車。秦城好冷, 西北風吹得塵土飛揚,行人穿著鴨絨襖,戴著棉帽、口罩,圍著圍巾,哈出的氣也是清冷的。
她看了天氣預報,零下十幾度。
外麵套著幹部軍大衣,裏麵穿著四個口袋的幹部服,金黃色的銅紐扣在冬日的陽光下很是耀眼。李曉音本來想戴大學校徽的, 怕刺激全濤,便將校徽裝在包裏,準備回家時再戴上,讓村裏人看看,讓她的同學們看看,特別是那些考上高中一直瞧不起她的同學看看。以前的同學有些考上了高中, 有些在激烈的高考廝殺中落榜了, 多數人已經結婚成家。
全濤騎著自行車來接站, 他穿著兩個口袋的上士冬常服。李曉音坐在車後座上,發現人們都在看她,有些怪怪的。全濤比她大四歲,已經當五年戰士了。
全濤說:“冷吧? 把手放到我棉襖裏麵,暖和。”
她怕自己的手冰著他,隻隔著襯衣,輕輕放在後背。襯衣有些濕,看來他騎車出了汗。
田野裏光禿禿的,枯瘦的枝條遠遠看去,好像貼在天幕上。地,凍得幹硬。自行車就在高低不平的路上艱難地行進著。西北風呼呼地吹著,行人身子斜斜地走著,沙礫石子亂飛,不時迷了眼睛。
“全濤,真累壞你了。你下來,我騎一會兒。”她說。
“不累,我跑五公裏、十公裏都不在話下。帶著你跑四五十公裏,小事一樁。曉音,你猜我給你做了什麽吃的? ”
“不知道。”
“我跟炊事班要了麵粉,自己剁餡,包了你最愛吃的雞蛋韭菜餡餃子。”
“你一個人包的? ”
“當然,為你做一切都值。”
李曉音把臉緊緊貼在那寬闊的後背上,心又開始起起落落,索性閉上眼睛,靜聽風聲。
一進宿舍, 她就看到桌上放著一排排包得可愛的餃子。他把熱熱的毛巾遞給她,泥砌的火爐裏,木柴發出劈劈啪啪聲,新鮮的韭菜味彌漫在整個房間。
“你帶校徽了嗎? 戴上,一會兒我的戰友們都來,讓他們知道我找了一個大學生軍官女朋友。”
她這次來是要提分手的,可看著那一個個餃子,看著他切韭菜時割破的手指,怎麽也開不了口。
第二天, 全濤帶她到附近看釣魚台, 說這是他們駐地最有名的古跡。剛下過雪,天地萬物都白茫茫一片,樹枝上積了雪,憨厚中有了美感。沿途的民房因了雪,在陽光下也變得漂亮,屋簷下長長的冰柱又薄又透亮,讓人想含到嘴裏。小孩子在打雪仗。山上的雪有的深,有的淺,因為地形,更凸顯層次。河麵結了冰,遠遠望去,藍瑩瑩的,像片靜止的海。大路上,行人從厚厚的積雪中踏出一條小道,人走在雪牆兩邊,好像也溫暖了許多。路邊幾株蠟梅,黃燦燦的,李曉音興奮得又聞又摸。
“全濤,你快看看這山這景,像不像範寬的《雪景寒林圖》? 他還是咱老鄉呢,他的《溪山行旅圖》我最喜歡,濃重潤澤,層次分明,墨法精微。”
“大學生就是不一樣,每句話都有學院派風格。”全濤笑著說。
“你沒喝醋吧,怎麽我聞著四周酸酸的? ”李曉音笑道。
“不是酸,是愛。”全濤搓了搓雙手,捧起她的臉,說,“不冷了吧? 臉都凍紅了。”
李曉音紅著臉打掉他的手,走向河邊。河中間未結冰,竟還有野鴨在戲水。河邊有塊巨石,上麵寫著“孕磺遺璞”。
“據說在上麵扔了硬幣,就會生兒子。你不試試? ”
李曉音臉又騰地紅了,忙岔開話題:“走,上山。”
“曉音,你夏天來就好了,水特別綠,山上樹木繁茂,我帶你在月光下劃船,傾聽魚兒戲水聲。”
幾年後,李曉音陪著老幹部重遊釣魚台,山美,水美,她卻感覺自己每走一步,心就往下掉,一直往下掉,耳邊有個聲音不停地響:曉音,慢點,路滑,你握著我的手,對,就這樣,一個台階一個台階,腳踩實。而年輕的她沒想到後來他倆之間會發生許多意想不到的事。那時他們沒有相機,沒能拍下兩個人在雪後公園的真實場景,那些場景在回憶裏美得那麽不真實。她經常想,是遺憾讓她虛構了美,還是歲月讓記憶積澱了美?即使相機能再現場景,能拍出真實的內心嗎?船槳劃在水麵,像戀人的低語,手摸到水裏,像春天在咬手指。那淡青色的冰,冰下躍動的魚兒,還有薑太公那雙偌大的腳印,還一如當時嗎?
晚上,為了慶祝春節,旅裏官兵自排自演了一台節目。全濤早早帶著李曉音走進那個雖有些土氣但讓她**澎湃的大禮堂。
此時各連隊已經列隊就座,以連為單位拉歌。這邊還沒唱完,另一連就跟上了。如果有一個連隊沒跟上,馬上就有人站起來,在隊伍麵前帶著大家喊:“一連真不爽啊,唱歌唱不響啊,不唱不勉強啊,不如去站崗啊……”或者喊:“叫你唱,你不唱,忸忸怩怩不像樣;紅旗飄,綠旗飄,士兵不唱是草包……”
李曉音被這種火熱的連隊生活感染,心中的熱血一股股往外湧,她想起夢了多次的新兵連。軍校的生活少了這份土味、這份火熱味,太文氣了。
拉歌結束,不知誰說了一聲:“哇,來了一個女學生! ”大家齊刷刷地把目光投向他倆。全濤很坦然地戰友們說:“我女朋友,在讀全軍唯一的新聞係。”附近的戰友們發出讚歎。李曉音明白了全濤的用意,雖然感覺這樣不合適,心裏也在想:我不也有虛榮心嗎?穿這學員服,還想戴上大學校徽。
有位上士說:“全幹事你行呀,竟然拿下了我軍製高點。”
“一邊去。”全濤笑著說。
一位中校過來, 全濤忙做了介紹, 說是他們宣傳科的科長。科長說:“李曉音對吧?我們小全整天念叨你,你的到來讓我們全旅士氣大振呀。”
這時,一位大校走上舞台,會場安靜了。演出開始。大合唱、小品,都充滿了部隊的特色,兵味濃,軍事味濃,官兵精氣神足。當然,在女大學生李曉音眼裏,藝術性就馬馬虎虎了。
這麽想著, 她思緒飄遠了。忽聽到後麵有人竊竊私語:“女軍官下嫁一個戰士,不是這個女軍官有什麽毛病,就是生米已成熟飯,不得已而為之。”
這話像鋼針一樣紮得李曉音無比難受, 坐在旁邊的全濤可能沒聽到,他正在專心地看著台上的演出。整台晚會的串詞是他寫的,節目也是他組織的,他很想讓女朋友見證他的才華。
小品《班務會》快結束時,全濤說:“下一個節目,我們費了很大心血,是一個戰士跟家屬排的,領導剛開始不同意,我讓加上去的。我一個大頭兵,沒有什麽禮物送你,就把它當作給你的新年禮物吧。”
是雙人舞《梁祝》。舞技一般,可李曉音還是被感動了。兩個演員穿著用輕紗製成的衣服跳舞, 鄭緒嵐的歌聲飄**在禮堂: 碧草青青花盛開,彩蝶雙雙久徘徊。千古傳頌深深愛,山伯永戀祝英台……李曉音眼睛濕了,悄聲說:“這是世界上最美的禮物。”
又下了一夜大雪,第二天,全濤把李曉音送到長途汽車站,向司機交代了半天,又給她買了副手套。
“師傅,翻溝時,車是不是要安防滑鏈? ”
“肯定的呀,這麽滑的路。”
李曉音說:“你回去吧,沒事的,這麽多人呢。”
車要走時,全濤忽然跳上車,說:“算了,我還是送你吧。”
“你沒請假,趕緊回去。”
“沒事,我到了你們縣城,再給科長打個電話。”
一路,李曉音很緊張,想著怎麽把全濤介紹給家人。全濤的提幹命令仍沒下,她到現在也無法開口說兩人分手的事。對於將來,她一點也沒把握。
“我說你已經提幹了,軍裝還沒發行嗎? ”看到家鄉那一片片黃土窯了,李曉音終於咬咬牙,說出想了一路的話。
“這樣騙老人好嗎? ”全濤的表情很凝重,人也坐端正了。
“反正你肯定會提幹的。”
“萬一提不了呢? ”
“以後再說! 現在隻是靈活一下。父母年紀大了,我不想讓他們操心。”李曉音對全濤說,也在給自己下決心。
全濤遲疑了一下,望著窗外,說:“雪好大呀,你看路多滑,幸虧我來了,要不我咋放心得下。”
雪仍在下,雪花大片地飛舞,車窗結了霜,看不清山道了。李曉音說:“我想起了你給我寫的那首詩,奇怪,我們怎麽跟雪那麽有緣呢?
全濤看著李曉音, 一字一頓地說:“你要是有顧慮, 咱們還是分手吧。”
“胡說什麽呢? ”李曉音緊緊握住全濤的手,那手雖粗糙,但很溫暖。
3
一向靜寂的村莊隨著年的來臨漸漸熱鬧起來了。上大學的、參軍的、外麵打工的,都衣著光鮮地提著大包小包回家了,沉悶的小村瞬間變得歡快起來,收音機裏吼著秦腔,富裕的人家電視機裏唱著“你挑著擔,我牽著馬”,戶戶門上貼著紅紅的對聯,掛上了一對對紅燈籠。有人家殺豬,豬在叫;又不知誰家的小娃在哭,高一聲,低一聲,惹得狗也吠了起來;還有人家門口停了小汽車,不知來了什麽大幹部。
忙碌了一年的農人們終於閑了下來,三三兩兩地站在村頭,蹲在樹下,雙手捂在袖筒裏,看著一個個從遠方回來的人,也盼著自家的人快快歸來。
李曉音父母天天盼著女兒回家。兩個兒子來信說工作忙,不回了。
再三催促下,姐到車站接了三次,四哥又到車站接了兩次,都沒接著李曉音。三哥則奉父母之命,一會兒到縣城割肉,一會兒買菜,置辦年貨。
歡迎當大學生的軍官女兒回家,是李家最熱鬧的一件大事。
下午兩點多,家家的煙囪開始冒煙,李曉音的侄子———三哥的兒子洋洋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奶奶! 奶奶! 我姑姑回來了, 還帶著一個男的! ”
媽正在灶台拉著風箱,一聽這話,對正在擀麵的三兒媳婦說:“你去東紅家壓麵!”自己往出跑。這是三年來女兒第一次回家,她急得忘了洗臉,剛燒鍋時弄得臉上手上都是黑灰。她一直講究幹淨,不洗臉不出門,可今天顧不上了。女兒回來了,怎麽帶回一個男的? 她急著問小孫子:“那男人穿沒穿軍裝? 就像你大爸那樣的四個口袋的軍裝? ”
“沒有,隻有姑姑穿著呢。”
媽跑的速度慢了,緊跳的心好像也停了,一股不安湧上心頭。這個死女子,幹什麽事從不跟家裏商量,怎麽能隨便帶一個男人回家呢? 村裏人還是很封建的,一個女娃娃,不會平白無故帶一個男人回家。這男人是幹啥的? 他們什麽關係? 越想越擔心,前也不是,回也不是,隻好裝作搬牆邊的高粱稈,等著女兒回來。這死女子,真是從小慣壞了。她越想越傷心,不時地望向遠方,高粱葉沫子沾了一身,也沒心思收拾。
村裏有人掃樹葉,有人拾糞,李曉音打著招呼,老遠看見媽站在家門口的高粱稈旁,疾步跑過去,握住媽的手說:“媽,這麽冷,快回家。”
“那人是誰? ”媽抱著一堆高粱稈,問女兒。
“我戰友。”
“當兵的咋不穿軍裝? ”
“他臨時決定來的。”李曉音心虛地說著,這才叫全濤,“全濤,這是我媽。媽,這是我戰友全濤。我們是一個部隊的,他怕路上不安全,專門送我回家。”她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客觀,又不傷全濤的心。
“快進門! ”媽說著,扔下懷中抱著的柴,接過全濤手中的包,又對後麵跟著跑的小孫子說,“快去你三爺爺家叫你爺爺回來, 說你姑回來了。”正說著,三兒媳婦端著一臉盆麵從家裏走出來。
“怎麽這麽慢呀? 快去。”
“媽,我們在縣上吃過飯了。”
“對的,大媽,怕給家裏添麻煩,我們吃過了,吃的是臊子麵。”
“吃過了也得吃!老三媳婦,快去壓麵。寬麵、細麵都壓些。”母親放高了聲音,不知是高興還是生氣,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指著黑漆大門說:“咱搬到新家了。”
新家離原來的家不到二百米, 姐信上給李曉音說家裏新蓋了五間青磚瓦房。瓦房比窯洞敞亮,但沒窯洞暖和。正堂擺著一張八仙桌,掛著一幅畫,畫上有壽桃、仙鶴、拄著拐杖的白胡子老人。畫兩邊貼著對聯。
靠門是一張綠絲絨長沙發,旁邊有一個帶玻璃門的小立櫃。牆上貼的宣傳畫花花綠綠,還覆了一層透明紙,看著怪怪的,李曉音說不清怪在哪兒,好像色澤、人物形象有些變形。靠窗盤了一張大炕,睡四五個人沒問題。家裏原來的舊窯,三哥一家在住。
在新家,李曉音感覺好陌生。
家裏人對全濤都挺客氣。晚上,媽問:“全濤住到哪兒呢? ”李曉音說:“四哥四嫂不在,讓全濤住我四哥屋子吧。”
爹卻說:“你跟你媽住你四哥屋吧,我跟全濤住。”
“這合適嗎? ”李曉音很不高興。
“就這麽定了,進我家的門,就得聽我的。”爹又對媽說,“換個新床單,招待好客人,人家娃第一次上門,咱要看承好。”
全濤隻住了一晚,他隻請了一天假。
走時,李曉音送他到車站。
“我爹昨天晚上問你什麽了? ”
“就是一些家裏的問題,父母多大年紀,家在哪兒,兄妹幾個,一月多少工資,還問咱們將來怎麽安排。”
“你怎麽回答的? ”
“如實說唄。”
“你說了你是戰士嗎? ”
“你爹太精,問我多少工資,我說津貼三十元。他說好好幹,小夥子,你很誠實。其他話都沒說。”
她感覺對不住他,跑到百貨商場轉了一圈,買了一盒方糖,在他上車前送給他,說:“回去寫信來。”
4
臘月三十,哥哥姐姐回來了。蒸饃的,貼對聯的,掃院子的,收拾屋子的,一家人忙得團團轉。按說,嫁出去的閨女一般不在家過年三十,今年姐夫在單位值班,李曉音也回來了,姐就回了家。
爹也同意姐回來,因為要商量大事。
家裏已經安上了電燈,雖然亮度不夠,但瓦房角角落落都照上了。
吃了年夜飯,給小娃娃們發了壓歲錢、核桃、棗,等娃娃們睡著了,爹再次組織召開了家庭會。坐在沙發上的,坐在八仙桌旁的,還有坐在炕上的,都安靜地等著。
爹先開口,說:“又過一年了,家裏出了好事,曉音成大學生了,馬上就成軍官了,也該到談婚論嫁的時候了,大家都議議吧。前兩天來的那個小夥子怎麽樣? ”
媽說:“我覺得這個小夥子不錯,一來,一口水也沒顧得上喝,就幫著給牛鍘草,一看就是苦出身。對曉音也好,又是幹部,家在關中,一馬平川,又不靠天吃飯。隻要曉音喜歡,我沒意見。”
四哥給爹點了一根紙煙,又給三哥一根,自己也點了一根,吐出一縷煙,才不緊不慢地說:“曉音呀,眼光要放高,看問題要長遠。你才二十歲,等大學畢業、工作穩定以後再找,多好呀。你現在找的這個小夥子,能跟他分到一起嗎?兩地生活怎麽過?這牽扯到調動,又得找人拉關係,還不一定能成。再說,你還小,急什麽? ”
李曉音一聽這話,求救地看著三哥,最後目光落到姐身上。
姐馬上說:“老四說得對,眼光要高。”
姐話音一落, 三哥馬上接口:“曉音, 你現在又是大學生, 又是軍官,長得也好,我感覺那個小夥子配不上你,個子死高,又瘦,一看就不是有福之相。你看咱大哥、二哥,還有你四哥的麵相,天庭飽滿,地閣方圓,一看就是貴相。”
正說著,有人敲門,三哥去開門,一看是大,大是爹的弟弟。三哥問:“大,您有事嗎? ”
大披著一件棉襖,說:“我侄女回來了,能不來看看? ”扭身走進來。
李曉音忙起身讓座:“大, 我明天要去給您跟嬸子拜年呢, 您上炕坐。”
“大心急呀,咱李家出了一個大學生,還是軍官,比你兩個軍官哥哥還厲害。你上學的南方聽說是好幾朝古都, 一天三頓都是米飯, 是不是?”大曾經被國民黨抓兵當馬夫,打仗時腿受了傷,新中國成立後才如願回到家鄉。看到李曉音兩個哥哥當了兵,他特別高興。
李曉音一一做了回答。大還要問,爹打斷他的話:“德壽,曉音找了一個小夥子,我們正在商議呢。”
大吐出一口煙,說:“我也不同意。咱們曉音是女軍官呀,全縣都找不到,全國的軍官大學生也不會有太多。昨天來的那個小夥子,我也見了,以為是誰呢。一句話,皮相太老,人太普通,這種人多得像螞蟻。咱們縣裏隨便找,一拉一車皮。”
三嫂不說話,低著頭,納著鞋底。
四嫂坐在李曉音旁邊,輕輕拍了一下李曉音,小聲說:“他家是農村的,還要轉業呢,你要是像二哥找了二嫂一樣,不就可以留在城裏嗎?家裏又沒負擔。你四哥說得對,你將來畢業分到北京後再找,多好。北京是全國人民都向往的地方,我們帶著你侄子,到你家裏去玩,逛逛天安門,逛逛大城市。讓你侄子跟大伯姑姑這些解放軍好好學習, 將來也上大學,當個軍官。你看看,你這軍裝一穿,變了個人似的,軍裝就是這麽抬人,普通人穿上都不普通了。”
“大家都說完了,曉音,你聽到了吧,除了你媽,沒有一個人同意。
我還要說,這個小夥子根本就不是軍官,是個戰士。一,若是軍官,為什麽不穿軍裝? 到媳婦家不穿軍裝,隻說時間來不及,這是騙鬼的話。二,若是軍官,一月隻拿三十元?咱村老牛家兒子剛提幹,就拿二三百元呢。
三,神態不自然,一進門就緊張,不自信。所以我跟他住一起,觀察了一夜。娃倒不壞,辦事也穩,可為什麽要騙人呢? 這應當不是人家存心騙我們。曉音,你說,這是怎麽回事? 肯定是你出的主意。”
沒想到爹這麽一針見血,李曉音要否認又沒理由,便反問:“你知道了還問? ”
爹四周瞧瞧,看到炕頭放著他晚上枕的磚頭,拿起,又無奈地扔下,罵道:“你個死女子,以為上了大學,我就管不了你了?還來糊弄你爹媽。
部隊就是這麽教育你的?明天就給那小夥子寫信,分手。好了,明天還要早起呢,都去睡吧。這事不要出去張揚。”
“爹、媽,你們那麽愛看戲,王寶釧繡球打在了叫花子薛平貴頭上,執意要嫁給他,她爹嫌貧愛富,讓女兒脫掉寶衣,趕出門住寒窯,你們不是還說老家夥做得太過分了嗎? 到自己跟前,怎麽又一樣嫌貧愛富? ”
“戲上都是假的,那是哄人開心的,就這麽定了。”爹說著,就往炕上一倒,再無商量餘地。
初一,給村裏人拜年。初二,李曉音跟媽、姐、哥哥到舅舅家拜年。
初四,顧莉華在縣城的飯館請李曉音和幾個職中的同學吃飯,再三給李曉音說一定要去。
顧莉華幼師班畢業後, 在鎮上做小學音樂老師。其他同學有的當了縣幼兒園老師,有的在村裏學前班做代課老師,也有沒找到工作的,結了婚,挺著大肚子。讓李曉音沒想到的是,大家起初說了些羨慕她的話,後來談起各自的生活,並不像她以為的那樣對農村生活充滿厭倦。
她們快樂,充實,有的在想給孩子起什麽名字,有的想如何把豐收的蘋果運往省城,有的想買電視。她們好像更加陽光,更加樂觀。反倒自己,內心沉重,沒有她們那麽單純。
這是對還是錯? 她一時迷茫了。
散後,顧莉華把李曉音帶到她家裏,兩人說了些知心話。
顧莉華說她也談了男朋友,是個老師,對她挺好的。聽李曉音說找了個戰士,顧莉華馬上說人家要笑話的。顧莉華已經有老師的範兒了,穿戴跟其他同學兩樣,說話也是老師的口氣,比如原則問題、擇偶觀、價值觀等。反倒大學生李曉音還是當初那樣,就事說事,沒有高深的理論,連顧莉華都說:“李曉音,你當了兩年兵,又上了一年大學,怎麽沒什麽變化? 不,也不是沒變,腰板直了,走路不再像過去那樣縮著肩,精神多了,像個軍人。不過,看問題沒有高度,眼光也不長遠。曉音,你找他,那叫門不當,戶不對。”
“他會寫文章,比我寫得好。”
“寫文章頂啥用呢? 得有工作,有房子,家裏沒負擔。我找的這個,就滿足這些條件。”
顧莉華對全濤的不屑,讓李曉音深受打擊。
正說著, 在縣一中當數學老師的顧莉華的男朋友進來了。小夥子穿著黑色皮夾克、洗得發白的牛仔褲,挺精神,也健談,主動給李曉音朗誦了一首舒婷的《致橡樹》表示歡迎,又大方地說:“女軍官同誌,咱們一起唱首你們軍人的歌《十五的月亮》吧。”他拿起話筒,打開錄音機,音樂馬上響了起來。
李曉音說自己五音不全。
小夥子拉著顧莉華,摟著她的肩,合唱了一首。兩人深情凝望,與這個小小的平房環境不搭,但文藝氣息十足。
李曉音把小夥子跟全濤比較了一下。這個小夥子比全濤更讓人喜歡,是師大畢業的高材生,又教中學數學。中學時,李曉音立體幾何學得一塌糊塗,煩死了那些立體圖形,對數學好的人很是崇拜。
她後悔去同學聚會了。在家裏沒事幹,爹動不動就發火,她隻好去姐單位待了兩天。不用說,姐也反對。姐生了孩子後,精神狀態好多了,人也年輕了許多,給李曉音說:“他複員了,你真的跟著他到農村? 姐可知道,農村人,窮,講究又多,結了婚,事多得很。你當兵時我給你說的都忘了?你四哥說得對,眼光要往遠看,咱找不了北京上海的,也找個省城的吧,至少沒有拖累。你姐夫找了我,老說我雖然有工作,但還是農村戶口,生了孩子又是農民一個,往後的日子咋過呢? 你不要小說看多了人就糊塗了,念書要清醒,要認清現實,不要把腦子念糊塗了。衝動容易,後悔就來不及了。此話你要切記。”
李曉音越來越覺得自己沒有知音, 隻好又回到家。媽經常去鄰居家看電視,賠著笑臉,還讓李曉音跟她一起去看。李曉音不去,心裏很不是滋味。晚上躺到炕上,媽不停地給李曉音說婚姻大事千萬不能隨便,要把人找準,要有前途,不能感情用事。爹則不停地咳,好像反感媽說這話,又氣李曉音,也不跟她好好說話。
好在過年總歸是熱鬧的,陪著媽聊天,到鎮上看秦腔戲,她計劃過完十五就提前回校。
回校時,爹送出大門,說:“你要是跟他結婚,就不要回家。臊死先人了,我沒臉見人。”說完,扭頭扛著鐵鍬起糞去了。李曉音本來生爹的氣,看到他瘦小的身子,年紀那麽大還在幹活兒,心裏酸酸的,想叫一聲爹,又開不了口。
媽瞪了爹一眼:“別聽你爹說,他心裏疼你呢。聽媽話,先念書,畢業了有個好單位,找對象的事,咱慢慢來。”
“嗯。”
“要聽媽的話,你當兵不容易,跳出農門更不容易。找一個不知根底的人,萬一人家騙了你咋辦? 關中離咱這兒,四五百公裏路呢。”
“媽,我不會的,你放心。”
“我讓你姐給你大哥寫信了,讓他了解一下那個小夥子。”
“媽,你們怎麽能這樣? 也不跟我商量。”
“媽是為你好,你小時候那麽聽話,晚上我縫被子,讓你躺下,你就乖乖地鑽到被窩裏麵,隻露個頭,臉紅撲撲的,現在想起來,好像是昨天的事情。還有一天,我抱著你到大隊門口看露天電影,你那時兩歲,隻要一看電影,就笑個不停,眼睛緊緊盯著銀幕。那天晚上,不知為什麽你老哭,我說再哭就叫毛肚肚(狼)來把你背走,再也見不到媽了,你馬上不哭了,可是一會兒東扭扭,西扭扭。直到把電影看完,回到家裏,才發現不知什麽蟲子在你肚子上咬了指甲大的一個包。我後悔得呀,以後你再哭我也不敢嚇你了。為什麽長大了反而聽不進大人的話呢? 當了解放軍,應該更懂事呀。”
媽一直說到李曉音坐上了車。她答應媽,如果全濤提不了幹,她不會跟他結婚的。媽這才不說話了,抹著眼淚站在車窗下。
李曉音沉重地坐著長途車來到秦城,本想去老部隊看看林詩詩,又想她肯定要提到她弟弟,還是算了,心事重重地踏上了返校的路途。火車上一遍又一遍地放著女聲獨唱:睡意朦朧的星辰,阻擋不了我行程。
多年漂泊,日夜餐風露宿。為了理想,我寧願忍受寂寞,飲盡那份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