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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曉音又一次坐上了遠行的火車, 心境跟兩年前第一次坐火車已迥然兩樣。那時,她是第一次出門的農村女孩,座位都沒有,穿著土氣的衣服坐在行李包上,沒一個人理她。現在,她是中國人民解放軍陸軍某部中士。周圍人們不時地看著她, 特別是坐在對麵的一個大眼睛的女孩,看她的眼神她很熟悉,那是羨慕,是眼熱。她忽然想起讀過的一篇小說,書中女主人公就是一名女軍官,坐在火車窗前,看著窗外的美景。想到自己不日將成為女軍官,她掩飾不住喜悅,朝對麵的女孩微微頷首。
是友好,是矜持,是藏在心底的得意與驕傲。
車從秦城一路向東,樹木越來越綠,山越來越矮,水塘越來越如網般密集, 這對從小生活在老天不下雨就沒飯吃的地方的李曉音來說很是新奇,連窗外的空氣都帶著水的潤滑,甜滋滋的。她暗自思忖,如果這些水塘能搬到老家,土地就不會幹旱、貧瘠。包產到戶後,爹和三哥各自種著分到戶的七八畝地,吃飽飯不成問題,可村裏多半年都塵土飛揚,待在家裏的年輕人越來越少,有的考上了大學,有的當了兵,有的全國各地四處打工。
下了火車,登上搖搖晃晃的大輪船時,她的腳步是虛的,頭是暈的,心撲騰撲騰跳著。別說坐船,就連這艘水上巨輪,也是她平生頭一次見。
船有三層,為了安全,她選了最下麵一層。甲板上不少女人挑著擔賣東西。有個瘦瘦的女人賣的東西長得有些像家裏種的洋芋,但表皮又很粗糙,上麵還有一圈毛。女人問:“芋頭要不要? ”語速快,聲音軟,好聽。還有一個女人高聲叫賣著:“新鮮的藕,降價了,賠本了,快來買! 不好不要錢! ”
原來南方種的東西跟北方不一樣,李曉音暗想,走到船頭,遠眺中國第一大河———長江,它比黃河清澈、寬闊,也比黃河有靈氣。江麵寬闊,一眼望不到邊,兩岸高樓林立,漁船不斷。我剛二十歲,全中國最大的兩條河都見了,爹媽,好想讓你們也看看這麽美的河呀。
隨著汽笛一聲長吼,船慢慢地向前移動,浪花忽地漫上船沿,她慌忙緊緊抓住船上的欄杆,一陣眩暈。不久後,她就自如地來回在甲板散步了。
下了船,學校有人來接,她一路提著的心才放下了。街上的樹她不認識,樹幹白白的,濃蔭接天連地,上麵還長著圓球。人們語速快,她也聽不懂,像到了外國。青石板鋪的路,葉子落在上麵,顏色還是那麽鮮豔。
學校更是出乎她的意料。雕花的石欄、濃厚的樹蔭、朱紅色的大門,哇,這就是大學校園,與她想象中的軍校不一樣。一個詞,洋氣。大門前還有一條小河,清澈明淨,倒映著變形的樹影和樓影。教學樓的屋頂是重簷歇山頂,琉璃瓦屋麵,富麗堂皇,這是民國時期的建築,旁邊立著一個大牌子,上寫:全國重點保護文物。校園兩邊全是她不認識的樹,枝條茂密,隱約可見天空的幾片雲彩。
女生住在二樓,樓梯左邊開了個小門,上寫:男士謝絕入內。
宿舍布局跟女兵排的時候差不多,四張床,兩兩相對。四張桌子,兩張靠左右牆,兩張麵對麵。
她聽說,新聞係九十多位學員,七位是女生。除了李曉音是戰士學員,其餘清一色全是幹部,陸海空武警齊全。這是全軍唯一的新聞係,李曉音怎麽能不激動呢?
李曉音到時,宿舍已有一位同學了。她個子適中,皮膚白淨,看著柔弱,說起話來嗓門不大,卻很有威嚴。她的鋪在裏頭靠窗的位置,陸軍軍官服掛在床架上。她看到李曉音進來,把正讀著的書放下,說:“小妹妹好。”
李曉音看她對麵的床空著,就把自己的被褥放上去,正要鋪,一位武警女軍官背著行李走了進來,說:“我體質弱,門又開又關的,容易著涼,住到裏麵對身體好。”腔調是居高臨下的,態度有些蠻橫無理。
這叫理由? 李曉音隻當沒聽見,把褥子鋪到**。正要鋪床單,那位陸軍女軍官走到她跟前說:“小妹妹, 你能不能讓這位大姐姐睡這個鋪呢?她身體不好,咱是不是該關心一下?”她帶著笑,讓人不可抗拒。李曉音隻好把自己的被褥搬到靠門的鋪位上。
不一會兒,有一個身高足有一米七五的女孩走了進來,脖子上掛著一部相機,鏡頭又粗又長,像隻小鋼炮。鏡頭是紅圈,看著就專業。女孩把行李往唯一的空**一扔,伸出手說:“大家好,我叫劉蕾,北空的,幹事。”
陸軍女軍官說:“大家好,我叫田心怡,是南州軍區某部的護士。我對床叫柳宛如,武警某部的新聞幹事。靠在門邊的叫李曉音,從大西北來,是唯一的戰士學員。咱們還有三個同學,在對麵宿舍,吃飯時再給大家介紹。咱們從天南地北來到這裏,以後就是姐妹了。能考到這個全軍有名的新聞係都不簡單,請大家多幫助我。來,請嚐嚐本地的小吃狀元豆。”
三天後選班幹部,無記名投票,田心怡被選為女兵組組長,柳宛如被選為黨小組組長。
李曉音最喜歡在教學樓上課。每次走近那棟百年建築, 不覺間腰杆就挺直了。進教學大樓要先上二十幾個台階,台階兩邊是高高的漢白玉欄杆。大廳內立著好幾個粗粗的紅色圓柱,地板是原木色,門和窗是穹形,走廊也充滿了設計感。天井裏種著芭蕉,還有個小花園,裏麵有小橋,有流水。說是教學樓,莫如說是宮殿。
半個月後,李曉音脫掉了戰士服,穿上了綴著黃燦燦銅紐扣的幹部服,戴上了紅肩章。其他女同學換上了上麵別著星星肩章的毛料製服。
田心怡是上尉,柳宛如和劉蕾是中尉。老師們穿著便裝,不細看胸前佩戴的文職幹部胸章,還以為他們不是軍人。
一進宿舍,同學們立馬換上睡衣,吃零食、化妝、聽音樂,談的話題更高深,什麽弗洛伊德、榮格、房龍,什麽藍色文明、黃色文明,她聽得雲裏霧裏。但她不自卑,她有三毛、席慕蓉、汪國真。除了田心怡,其他女同學很少主動跟她交流。她話也不多,感覺好孤獨。
沒想到的是,開學三周後,她的新兵戰友秦小昂也背著行李來上學了。她知道秦小昂當了海軍,可看到秦小昂穿著白色的軍裝,戴著黑色的肩章,一時有些恍惚,很難與新兵連時那個陸軍秦小昂對上號。
柳宛如坐在**,腳伸到盆裏,邊泡邊說:“這時來上學,八成是走後門來的,小丫頭來頭不小。”
田心怡低聲說:“我發現是我們軍區的車送來的。”
劉蕾正在換睡衣,說:“任何時候,都有這種不正之風,幸虧沒跟咱們住一間宿舍,否則,哼……”後麵的話沒再說下去。
田心怡小聲說:“大家的議論隻限於宿舍,到此為止。抓緊洗漱,一會兒就要熄燈了。”
正在這時,秦小昂推開了宿舍門,拿著一大堆吃的,說:“各位姐姐妹妹好,我叫秦小昂,蘇州人,東海艦隊某部戰士報道員,請大家多關照。”又說,“李曉音是我新兵時的戰友,我跟她說會兒話。打擾姐姐們了。”說完,她拉著李曉音跑下樓,來到操場。
天漸涼了,繁星掛在天上,草坪好像襲了一層銀紗,李曉音的心情像夏夜的星空一樣舒展。
多了一個跟自己同樣身份的戰友在一起, 李曉音心裏踏實了許多。兩人坐在草坪上,李曉音問秦小昂:“你為什麽來這麽晚呢? 早來該多好。”
秦小昂解釋, 她所在的部隊在東海的一個小島上, 遇上了台風。
“不是別人以為的那樣,以後他們就知道我秦小昂有多厲害。”言下之意,她聽到了別人對她的議論。
“沒人說你呀。”李曉音心虛。
“哼,還用說,臉上就看出來了,你別看她們這個尉那個尉的,咱是光牌不假,可咱比她們年輕四五歲,這就是資本。”秦小昂雙手撐在草坪上,頭仰望著天空說,“不日,我們就是那兩顆最亮的。”
“呀,九點三十分了,快上樓洗漱! ”李曉音打斷秦小昂。
浴室太遠, 女學員們夏天都在水房衝澡。她們快速地衝了個涼水澡,時針指向十點。熄燈號嘀嗒一響,整個樓道黑了,李曉音趕緊跑進宿舍。
2
在校園待久了,李曉音認識了南方的一些植物,樟樹、法國梧桐,還有桂花、雞蛋花。隻要有空,她就在校園裏溜達,滿校園看不夠。
軍校學員跟部隊官兵一樣,吃飯、上課、看電影等集體活動都要整隊前往。李曉音喜歡看著一列列隊伍去上課。她發現,她們係的隊列是全營區最亮麗的一道風景線。
學員們都穿著軍裝,提著統一配發的棕色文件包,隨著隊長的口令前進。對立誌要當作家的李曉音來說,每支隊伍跟天上的星星一樣,看起來好像差不多,可細瞧,就能察覺出其中的風致。
一般最先走進教學大樓的是從地方招生的本科班學員,屬曆史係、經濟係、哲學係,這些學員們都很年輕,多戴眼鏡,隊列走得最認真,但缺乏軍人的精氣神。精氣神是什麽,李曉音說不清,但是她一眼就能看出。
第二支隊伍是政工係清一色幹部。學員肩章上的星星在遠處特別亮眼,他們的步子疲疲遝遝。
隻有第三支越看越可琢磨, 那就是新聞係。新聞係學員多半是戰士,而且陸海空全有。他們都是搞新聞出身的,憑著記者的敏感,知道有無數的眼睛盯著他們, 在隊伍快要拐到教學樓前時, 他們像走上了舞台,神態、步子、擺臂的動作,都特別有力,眼神也充滿了軍人的專注。最不容忽視的是這列隊伍裏的女學員,既不像本科班女學員那麽青澀,又沒有政工係女學員那麽老成,她們有知識女性的魅力,又有女軍人的英姿,能吸引眾多的觀眾。
李曉音把她的這一發現告訴秦小昂, 秦小昂說:“你的意思是她們六個是花,我倆隻是綠葉? ”
李曉音笑著說:“她們身上有的我們有,她們身上沒的,我們也有,我們年輕呀。”
秦小昂雙手插進她寬大的藍色水兵褲子口袋裏,點著頭說:“不錯。
以後走隊列,咱們倆戰士女學員要賽過她們這尉官那校官的。”
不久,一件事證實了李曉音的觀察,軍報刊登了學員列隊走進教學樓的一張照片,拍的就是她們。她跟秦小昂在隊列裏隻露出一雙眼睛,但秦小昂也很高興了,說咱也算名人了。
李曉音早早吃過飯,站在桂花樹下,觀察列隊上課的隊伍。她發現了一支新的隊伍,全是幹部學員,麵孔是新的,神態是緊張的,有一個還把文件包提到了右手,隊長馬上讓他糾正過來。她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高大、帥氣,臉黑黑的,嘴唇上有些起皮,步子邁得沉穩,堅實。
是二哥?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定是看花了。一上課,她就把這事忘了。
第二天是周五,她剛走進宿舍,有人喊:“李曉音,樓下有人找! ”
除了老師,還會有誰找我? 她拿了一件外套,邊穿邊跑下樓。真是二哥。
穿著上校軍裝的二哥很精神。李曉音感覺在同學麵前特別有麵子,她恨不得讓全樓的人知道她有一個這麽帥氣的哥哥。二哥說他也來穿著上校軍裝的二哥很精神,他來看李曉音,讓李曉音感覺在同學麵前特別有麵子。
政治學院學習,短期培訓,一個月。
“走,哥帶你出去吃飯,想吃什麽盡管點。”
兄妹二人來到一個飯店,二哥讓她隨便點,李曉音笑著說:“跟哥在一起,吃什麽都行。”
二哥點了不少,李曉音說夠了夠了。當然少不了要麵,米飯對北方人來說,總吃不飽。隻有雪菜肉絲麵,二哥要了兩碗,吃了一口就說南方人不會做麵,清湯寡水的,一點也不筋道。
二哥話多了,也比以前細心了,問李曉音上的什麽課,學得懂不,需要錢不。李曉音一一回答,再三強調自己的津貼夠花。原來以為上大學會輕鬆,可是自己在班裏一點都不突出,好幾個同學上過前線,有豐富的工作經曆。
“世界很大,優秀的人很多,既要跟別人比,要上進,又要跟自己比。隻要在進步,就是好樣的。”二哥第一次把李曉音當成了他的戰友,談國家形勢,談軍隊建設,談解放戰爭時期解放軍戰勝了半摩托化的國民黨軍隊,談抗美援朝戰爭時誌願軍以雙腳跑贏機械化的美軍,被譽為“世界最強步兵”。
李曉音頻頻點頭, 二哥更滔滔不絕了:“和世界上其他大國的陸軍一樣,我軍也先後經曆了徒步化、騾馬化、摩托化、機械化階段,進而向信息化發展。現代機械化集團軍由裝甲兵、炮兵、工程兵、防化兵、航空兵、防空兵、電子對抗兵等專業兵種組成,裝甲力量成為主要突擊力量。
現在我軍已經進入了機械化時代,將迎來更大的變革。要學好編程,計算機將會改變人們的生活。這次來學校,我這個‘老高原’收獲很大。你是搞新聞的,除了關注文學,軍事書、政治理論書都要看。”
兩個來自大西北的農家兄妹走在這個六朝古都中, 哥哥給妹妹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妹妹拉著哥哥的手,洋溢著幸福。
進入校園,遠處飄來桂花的香味,不知哪個學員在唱:你問我何時歸故裏,我也輕聲地問自己,不是在此時,不知在何時,我想大約會是在冬季……
聽到這歌,李曉音稍稍分了下神,二哥說什麽她沒注意聽。二哥可能看出了她的心思,說:“先別急著談戀愛,等畢業以後吧,要不兩地生活,怎麽辦? ”
“嗯。”
“這麽好的學習條件,要珍惜。我昨天到圖書館一瞧,天呀,三層呀,我都想睡到圖書館,天天看書。”
“哥,我明白。”
兄妹倆說著話,不覺間到了宿舍樓下。
“我能到你宿舍看看嗎? ”二哥說。
天已涼了, 女同學穿衣也不像夏天穿件睡衣就進出。但李曉音還是像之前一樣,在門口大喊了一聲:“大家注意了,有情況! ”聽到這句話,大家都會注意著裝。
等了兩分鍾,李曉音才把二哥帶進宿舍。剛進小門,就碰到了秦小昂。她問:“你是李曉音的哥哥,都上校了? ”
二哥笑笑。
同學們都在。“首長請坐! ”田心怡馬上站起,敬了個禮。劉蕾打量了來人一眼,笑著說:“你是李曉音的哥哥?”二哥點點頭。柳宛如則搬了把椅子請二哥坐下。
二哥跟眾女生一一打過招呼, 說:“曉音年輕, 請諸位姐姐多幫助。”說完,臉騰地紅了。
秦小昂拿著一盒餅幹遞給二哥, 二哥搖搖頭說:“那是你們女孩子愛吃的。”他走到李曉音的床前,摸摸褥子,又問哪個是她的桌子,然後說:“你的生活太艱苦了,得買個厚褥子,南方冬天沒暖氣,很冷。還有,得買些吃的。你桌上除了書,啥都沒有,太苦自己了。”
“哥,我有錢,津貼已經拿到二十七元了。”
“拿著! ”二哥從錢包裏掏出一百元,想了想,又掏出五十元,塞到李曉音的手裏,走了。
李曉音用一百元買了一台收錄機, 剩下的五十元她決定留著放寒假回家當路費。
“哇,你好幸福呀,有這麽帥的哥哥。”秦小昂說。
“我有好幾個哥呢。”李曉音驕傲地說,隨後又補充道,“你也幸福,還有當軍官的爸爸媽媽呢。”
“我記起來了,你還有一個哥哥在北京呢。”
李曉音更注意自己的軍人形象了,有個聲音總在耳邊響起:要做得更好,哥哥看著呢。
多年以後,當李曉音參加全軍文化幹部培訓班,跟在這所軍校上研究生的兒子站到一支隊列裏時, 她又想到了跟二哥站在同一隊列的情景,既緊張,又美妙。
二哥來看她後,李曉音感覺自己的腰板硬起來了,敢在宿舍敢大聲唱歌,敢跟女學員說不,敢打開新買的錄音機聽小提琴協奏曲《梁祝》,敢在吹熄燈號後戴著耳機聽收音機裏的廣播劇。她還花了二十元買了一堆零食,大方地與同學們分享。
3
李曉音最盼望上《大學語文》課,她的心情像林黛玉在大觀園詩會一樣,想在同學麵前展示一下自己的寫作才華,她的散文可上過全軍的文學刊物。開課了才發現,講的是古文,那些選自《左傳》《戰國策》的文章讓她頭疼。她也不喜歡授課老師。她想象中的《大學語文》老師像電影中的當紅影星,穿著白色高領毛衣和卡其色風衣,留著長發,高聲朗誦著愛情詩篇: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現實課堂講的是沒有意思的某某論戰、某某陳情表、某某本紀列傳,刀光劍影生生滅滅,提不起她的興致。麵前的老師,要是有身軍裝襯著,可能還威武些,現在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夾克,袖子還磨破了,講起課來隻望著天花板,讓大家昏昏欲睡。
就是這個老師,突然一天也老夫聊發少年狂了。那天剛下過雨,九十來個同學在鈴聲中三三兩兩地走進教室, 不一會兒又伏在桌上準備睡覺。
老師突然說:“新雨過後,空氣清新,我帶大家去看看長江。你們剛到學校,怕還沒看過長江大橋吧?那可是咱新中國自己建造的第一座大橋呀。”
同學們愣了一會兒,看見老師已合上了講義,都大叫:“哇,走,逛長江大橋去。”
“不是逛, 大家仔細觀察, 寫一篇以長江為主題的作文, 字數不限。”老師拍拍身上的粉筆末,又道,“十分鍾後,出發! ”
站在雄偉的大橋上,望著江麵川流不息的船隻,李曉音想到了小時家裏牆上掛的一幅長江大橋的宣傳畫,那時她八九歲,看著畫上那麽多的車,特想坐坐。二十歲時,她終於站到了大橋之上,卻很想念家裏的那幅畫。她好想讓爹媽也看到這麽雄偉的大橋,看橋下翻卷的浪濤。她把這種思緒寫在作文裏,老師隻給了她七十六分,評語是有點小家子氣。
秦小昂寫的是:站在大橋上,望著長江,想起了毛主席的詩句———恰同學少年,風華正茂;書生意氣,揮斥方遒。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糞土當年萬戶侯。曾記否,到中流擊水,浪遏飛舟! 未來漫漫,相信自己會以飽滿的**,馳騁大江南北的軍營,把人生版麵編排得既充實又燦爛。
老師給了八十分。
田心怡寫的是:我站在長江大橋上,望著守橋的武警戰士,心潮澎湃不已,江山為什麽如畫? 隻因戰士們的日夜守望。
老師雙手撐在講桌上,說:“同學們,老話說,一個人格局有多大,年輕時就能看出來。不瞞大家,現在我已看到你們二十年、三十年後的情景了。”
“老師,話不能這麽說,大有大的好處,小有小的好處。《三國演義》講述三國鼎立,起起落落,是大氣魄;《紅樓夢》裏的家長裏短,也絲毫不影響它是世界名著。”李曉音竟然沒喊報告,也沒舉手,也沒站起來,就這麽坐著,毫不尊重有二十年教齡的老師,直不棱登地發表了自己的看法。
老師一下子愣住了。學生可以不聽他的課,可以睡覺,但還沒有一個學生敢反駁他,而且是一個戰士學員。但老師畢竟是老師,他片刻又笑了,比以往時候更底氣十足:“這位同學,《紅樓夢》格局小嗎? 從女媧補天寫到石頭幻化人間,從帝宮寫到鍾鳴世家,從南寫到北,從醫藥寫到建築,從小兒女寫到市井鄉野,你會認為它格局小? ”
李曉音啞了。
這堂作文課讓一心想在同學麵前露一手的李曉音好生挫敗, 也讓她失去了上語文課的興致。後來她到軍藝文學係給學員上課,提醒自己任何時候都不能挫傷學員的求知欲。
大家都盼著上攝影課。穿著四處都是口袋的長發老師往講台一站,就很帥。課就更有意思了。
教室的燈滅了,窗簾也拉上了,有個同學專門放幻燈片。放一張,老師講一張:
“同學們,你們看這一張,構思是不是特別新穎? 一望無際的金黃色的原野上,有三個農婦在撿麥穗。它用的是什麽畫法? 講的是什麽內容? 畫家和畫作名字叫什麽? ”
教室靜極了。
秦小昂說:“好像叫《撿麥穗》,畫家忘了,反正是外國的。”說完,她嘻嘻笑了。
田心怡說:“色彩很棒,構思精細,刻畫出了農民們生活的辛勞。”
李曉音舉起手,老師讓她坐著回答。
李曉音回答:“老師,這是法國畫家米勒的作品,名字叫《拾穗者》。
它既用了對角線法,也結合了三分法和黃金分割法。三位農婦在畫麵上斜向排開,姿態各異。畫麵最右邊的婦女,側臉,半彎著腰,手裏拿著一束麥穗;中間紮紅色頭巾的農婦正拾著,另一隻手摸著鼓鼓的袋子,看得出她已經撿了一會兒了;紮藍頭巾的婦女像是剛來,左手握著撿來的麥穗,把它們放在背後,右手隻有一小撮。她們拾得很認真,唯恐漏掉。
背景是一片正在收割的田地,廣袤無垠,麥垛堆積如山,一派收割忙碌的景象。一輛載滿麥子的馬車正要走,一個騎在馬背上的人右手指著那些農夫,像是監督他們幹活兒。遠處還有幾個農民正在勞作,畫作有了層次。整個畫麵用色也很協調,三位農婦頭巾的紅、黃、藍與畫麵整體暖黃色基調相融合,全畫安靜又莊重。”
“大家回答得都不錯,李曉音同學觀察得最細,值得表揚。攝影跟繪畫、寫作一個理,抓住不同點,寫出細微性,就是好作品。”
這堂課給了李曉音很大的信心, 她特別專心地聽。真是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
這個小小的勝利讓她得意了好一陣。
攝影老師帶大家到梅花山現場教學,滿山遍野的梅花,女同學爭相拍照。這是李曉音第一次看到梅花,那些綠梅、紅梅,讓她想起了小時候看過的電影《梅花巾》,想起了小說《家》中的梅表姐,還有江姐唱的“紅岩上紅梅開”。這些遙遠的記憶和眼前的梅花聯係起來,她詩興大發,寫了平生第一首詩。
攝影老師說:“我突然有靈感了,你們女學員來個八仙女賞梅,動作自由發揮。”說著,拿起相機,趁她們不注意時拍了一張照片,真是太美了。
老師選了一棵小梅樹,八個女學員以不同姿勢賞梅:穿綠色陸軍上尉服裝的田心怡小心地用手心托著一枝梅花,輕輕地嗅著;穿白色海軍服的秦小昂背對著梅樹,好像聞了梅花的香味,正轉過頭來;空軍中尉劉蕾蹲在地上舉著相機……李曉音一隻腳抬起,怕踩著了落花似的。
這一張名為《攝影課》的照片登在了全軍的綜合刊物《軍人生活》封麵上,內文配了李曉音寫的通訊《我們的課堂在自然裏》,產生巨大反響。據說當年報考新聞係的學生比往年多了一倍,有人說新聞係女學員太漂亮了;有人說新聞係課真棒,開放式教學,全軍首例;還有人說,他們不是在上軍校,他們是在青春的大觀園裏任意飛翔。係裏收到好多來信,這讓李曉音心裏美滋滋的,大有揚眉吐氣之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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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軍事采訪課時,一場幾十年不遇的特大暴雪降至這個南方城市。
授課的顧老師是個瘦瘦的南方人,說:“同學們,你們學了半學期新聞采訪理論,現在就去現場抓新聞吧,明天上午十點前交稿。”
秦小昂站起來說:“顧老師,我不知道在哪裏找新聞呀。”
顧老師笑著問:“秦小昂同學,你不是上學前就發過新聞稿嗎? ”
秦小昂說:“可那時我們有線索, 循著線索隻管采訪。隨便跑到大街上采訪,還真是頭一次。”
“秦小昂同學,你先告訴我,什麽叫新聞? ”
“老師講了,狗咬人不是新聞,人咬狗才是新聞。”
“很對,你就滿大街找人咬狗的新聞吧。”
“可是,人不會咬狗呀。”
“真是個傻丫頭。”顧老師笑著搖搖頭。
大家跑得沒影了, 隻有秦小昂一個人孤單地站在教學樓前的台階上,望著滿天雪花抹眼淚。李曉音問原因,秦小昂說她想跟柳宛如一起,柳宛如說要去醫院;又想跟田心怡一起,田心怡說她去的地方更遠;最後隻好一個人在這裏。
“跟我走。”李曉音拉著秦小昂上了公交車。一上車,李曉音就知道大家不帶秦小昂的原因了。這個公主,真是事多,一會兒說後麵有人碰她屁股,一會兒又說前麵的人吃了大蒜,熏得她喘不過氣來,她可從來沒有坐過公交車。
李曉音說:“受不了就下去吧。”
秦小昂不再抱怨了, 小小的嘴噘著。李曉音推推她, 說:“秦大公主,咱們不跟同學去搶新聞了,咱們寫大雪見聞,你得仔細觀察周圍人的神態、馬路上行人的舉止變化。”
“這與大雪有什麽關係? ”
“真是笨死了, 大公主。你沒看到大街上騎自行車的人不停地摔跤,車上小孩子不停地咳嗽,還有女人抱著熱水袋? 這不就是下雪給人們生活帶來的影響嗎? ”
“可這樣不是新聞,最多算側記。”
李曉音想想也是, 說:“那再去尋找真正的新聞。下雪肯定給全市各行業造成了影響,比如交通部門,肯定要增加巡邏車;菜市場,蔬菜要漲價;醫院裏感冒、骨折的病人增多。隻要動腦子,肯定能抓到新聞。”
“那去哪兒? ”
“咱們是軍人,肯定得去部隊了。雪下得這麽大,守衛長江大橋的武警官兵最具新聞性,這也是軍隊和地方報紙關注的焦點。”
秦小昂全力支持,兩人下了車,直奔大橋。
雪越下越大,路越來越滑,秦小昂腳下一滑摔倒了,說她不想去了,大不了這節課得零分。李曉音把她拽起來。兩人來到大橋武警守橋班時,雪水把軍裝都打濕了,頭發也濕漉漉的。她們剛開口表示想采訪,班長就說,沒經上級部門允許,他們不能接受采訪。
李曉音急得抹了一把臉上的雪水。秦小昂朝她擺擺手, 掏出學員證,跟班長又套老鄉,又講好話,還把自己摔破的手指給班長看。李曉音打起了噴嚏,說可能感冒了。班長看著她倆。秦小昂說:“班長,咱們都是革命戰友,你不能不幫這個忙呀。我們這次采訪任務完不成,我就提不了幹。”說著,眼淚馬上就流出來了。班長愣了一下,同意打電話請示上級,得到批準。
她倆采訪一個武警戰士。此人大高個,小眼睛,不擅於交談,問半天,都是站得端端正正地大聲說:“為人民服務!”秦小昂急得直跺腳。李曉音問:“你愛大橋嗎? ”戰士說:“當然。”她又問:“為什麽呀? ”
“整天看著南來北往的車流,看著一個個旅客安全地過去,我就很高興,因為我感覺他們就是我的爹媽,就是我的叔叔阿姨弟弟妹妹。”
“大雪天,你站在橋上,心裏想的是什麽? ”
“我心裏好緊張,怕車輛相撞,怕行人摔倒。我們守衛的大橋,上麵有公路,下麵有鐵路,有時車上的東西會掉到鐵軌上,可能導致翻車,所以我神經高度緊張。有時夢見有人掉下去,經常被嚇醒。還有人輕生,跳江。有次一個中年婦女在橋邊站了一個小時,我都不敢上廁所,差點憋壞。橋上一直有車輛通過,我們晚上根本睡不著。”
“你可以戴個耳塞呀。”
“戴了耳塞,萬一有緊急情況,聽不到怎麽辦? ”
“你們是怎麽解決這個難題的? ”
“戰友們各顯神通,發明了‘六分鍾強行速睡法’‘數車輛法’‘深呼吸法’等。我剛到這裏時,怎麽也不適應,每天隻能睡五六個小時。幾個月後,習慣了噪音,就好了。”
李曉音笑了,說:“講得挺好的。”
回去後,李曉音寫了篇通訊《大橋上的守護神》,把秦小昂的名字加在後麵。秦小昂看後,搖搖頭說:“不行,我不能白白加名,我要仔細看,看還有沒有遺漏。”她又加了兩個小細節,還配了幾張她拍的官兵守橋的照片。站在大橋上的哨兵軍姿挺拔,像一尊雕像,橄欖綠軍裝上落滿雪花,睫毛上沾滿冰晶,臉頰凍得通紅,唯有那如炬的目光,穿過雪的迷霧,將前方看得清亮。李曉音說這照片拍得好。三天後,《南江日報》發了這篇稿子,整整一個版。之後,此通訊又在軍報頭版發表,被評為年度優質稿件。
秦小昂拿著報紙不停地感歎:“我終於知道什麽叫朋友。患難見真心呀,患難見真情呀。曉音,為什麽這麽多年我們能成為朋友?因為你心地善良。從新兵時到現在,你一直保持著這份可貴的精神,我相信我們會成為一生最好的朋友。無論將來我們到哪兒,我保證,你來我家時,就像回家一樣,我要把我丈夫趕去睡沙發,要跟你聊一個通宵,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們要像親姐妹一樣。”
“不害臊。還沒結婚,就想著生孩子,沒羞。”
“哎妹妹,這叫未雨綢繆。我給你唱一段我們家鄉的小調,歌詞我改了,以此感謝你。”秦小昂說著就唱起來:我有一段情,唱給諸公聽。諸公各位,靜呀靜靜心啊,讓我來,唱一支姑蘇景呀,細細那道道來,唱撥拉諸公聽。運河緩緩流啊,盤古到如今。江南錦繡,園林天下聞。拙政園,堂闊宇深。滄浪亭,水漣漣,三白芸娘風雅情。蘇繡宋錦碧螺春,昆曲蘇劇牡丹亭。虎丘劍池千古謎……
“小昂,你唱得太好了,我現在就想去蘇州。”
“等放了寒假,不,寒假不好,天太冷,暑假吧,跟我回去,管保你樂不思家,不,樂不思全中國。”
兩人關係更好了。
最後一門課考完,就放寒假了。
十幾門課, 別的課好說, 李曉音擔心馬克思主義原理課程。複習時,她坐在秦小昂**,兩人一問一答。南方屋子裏比外麵冷,也沒暖氣,她倆披著軍大衣,蓋著被子,一左一右靠在床頭,不停地背題,兩雙腳抵著,互相取暖。
入冬,天空陰沉沉的,李曉音格外想家,想家裏燒得熱熱的土炕,想院子。暖洋洋的太陽照在雪地上,不一會兒,雪水就流得滿院都是,樹上的積雪不時噗的一聲掉下來,有時鑽進人的脖子,像調皮小孩的小手,讓你忽涼一下,麻酥酥的,涼中又有那麽一股說不出的親切。
秦小昂看她走神了,說:“曉音,專心點。某資本家經營的企業通過改進技術提高勞動生產率, 使其生產商品所花費的勞動時間比社會必要勞動時間少百分之十, 由此形成商品個別價值低於社會價值的部分是什麽? ”
李曉音回答:“是超額剩餘價值。”
“資本不是一種物, 而是一種以物為媒介的人和人之間的社會關係。此話對不對? ”
李曉音想了一下,答:“對。該我問你了,什麽叫剩餘價值? ”
“我想想,你能不能換一個問題,怎麽老是剩餘價值? 難道就沒有其他題? ”
李曉音合著書答:“剩餘價值是雇傭工人所創造的並被資本家無償占有的超過勞動力價值的那部分價值,它是雇傭工人勞動的凝結,體現了資本家與雇傭工人之間剝削與被剝削的關係。那我再問你,什麽叫資本原始積累? ”
“資本原始積累? 好煩呀,你說答案吧。”秦小昂跳下床,灌了熱水袋放到被窩裏。
“真舒服呀,好暖和。”李曉音閉著眼背,“資本原始積累是指生產者和生產資料相分離,資本迅速集中於少數人手中,資本主義得以迅速發展的曆史過程。小昂,我覺得辯證唯物主義還好說,這個經濟學,我學得稀裏糊塗的,雖然能背下來,但是真的說不清,老師出題,我肯定歇菜。”
“算了算了,我頭都痛了。來,聽一會兒音樂,《梁祝》還是《友誼地久天長》?聽聽流行音樂吧,劉文正、齊秦、蔡琴,他們可有名了。”秦小昂說著,打開旁邊的錄音機。聽了一會兒,看到李曉音還在背題,她忽然扔下書說:“哎,曉音,我帶你去見一位老鄉。”
“明天就要考試了,你現在要去看老鄉? ”李曉音不太理解。
“沒事,休息一會兒就回來,這叫勞逸結合,鬆弛有度。”秦小昂拉著李曉音到服務社買了一袋水果,來到教工單身宿舍。敲開門,是馬克思主義原理課程的老師。
秦小昂說:“遇到一些問題,想向老師請教。”
老師笑著說:“你們學習用功呀,快請進。有什麽問題,我給你們講講。”
“老師,能否再給我們講講經濟學中關於剩餘價值的章節? ”
老師講了一個多小時,吃飯的號吹了,李曉音催著秦小昂離開。
考試成績出來了。新聞係九十多名學生,總成績前三名全是女生。
第一名是秦小昂,第二名是田心怡,第三名是柳宛如。李曉音的馬克思主義原理隻考了五十九分,秦小昂考了九十分。
秦小昂說:“李曉音,你是笨蛋嗎? ”
李曉音黑著臉問:“你什麽意思? ”
秦小昂歎了一聲:“算了, 給你說個事, 我猜柳宛如畢業要去北京。”
“你怎麽知道? ”
“我發現她直呼副院長的名字。你想想,直接喊將軍的名字,你說他們熟不熟? ”
“那是不尊敬首長呀! ”
“唉,對牛彈琴。寒假好好複習,準備回來補考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