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李曉音調到基地,跟放映隊一位女兵住一間宿舍。除了新聞報道,她還掌管全基地唯一一所圖書館的鑰匙。

知道李曉音調到基地後,秦小昂馬上跑來祝賀,但話裏總有那麽股酸酸的味道:“曉音,你一個農村姑娘,了不得呀,真是時時進步。不過,你有兩個軍官哥哥,一個還在北京解放軍總部,他倆都是師團職幹部,在關鍵時刻肯定幫了你。”

李曉音笑笑,沒有說話。

“要不,班長為啥對你好? 食品廠教導員為啥對你好? 還給你立功。

他們這麽做,叫感情投資,放長線,釣大魚。”

“那為啥我哥沒有找人把我分到招待所呢? ”

“因為你想來的是機關呀。”

“秦小昂,咱們走著瞧。”李曉音生氣了。

一定是張幹事幫的忙。李曉音安頓好後, 到食品廠以內部價買了一箱方便麵,提著到了林詩詩的辦公室。

衛生所隻有林詩詩一個軍醫,兩個護士,還有三個衛生員。林詩詩正在看書,看到李曉音提著一箱方便麵,緊張地關上門,小聲說:“你這是幹嗎? 一會兒再提走。”說著,把方便麵放到桌後。

“謝謝詩詩姐,謝謝張幹事。”

“我是政治部的家屬,你是政治部的兵,咱們就是一家人了。不過,調你到基地,張幹事可辦不到。你猜,誰點你的名? ”

“不知道,誰? ”李曉音睜大眼睛問。

“咱們基地一號首長呀。聽說他給政治部主任打的電話。”林詩詩放下手中的書,仰著頭,學著楊主任的山東腔說,“老宋呀,食品廠那個小李,小小年紀,會寫東西,很不錯,多培養呀。”

“但首長沒說調我呀。”

“你呀,真傻。領導能像你那麽直接說話嗎? 他們不會直接說出來,但是下麵的人會根據領導的意思揣摩話中的深意。回去好好工作。”

李曉音走出門,林詩詩又追上來,把方便麵還給李曉音,說千萬不要這樣。

李曉音調到基地不久後, 秦小昂果真調回了南方。有人說是她父母調的,有人說是她在招待所認識的一位首長調的。秦小昂走之前,來李曉音的宿舍住了一夜。

起初李曉音為上次的事情不想理,可她在基地就這麽一個好朋友,再說秦小昂滿臉都是笑,還帶著一袋水果。

李曉音還是有些不高興, 但也不能不理, 板著臉說:“你跑來幹什麽,我是走後門的。”

“小樣兒,還真生氣了。”秦小昂遞給她一根香蕉,“女兵連,我最煩的是你,最離不開的也是你。這不,要走了,想了想,還是得跟你告別。”

兩人坐著說,躺到**臉對著臉說,知心話說了一大堆。秦小昂憂傷地說:“李曉音,你明白不明白,新兵連,我贏了你;下連後,我輸給了你。現在我才發現,無論怎麽苦幹,都沒有筆頭厲害。毛主席說,纖筆一枝誰與似? 三千毛瑟精兵。我終於理解這句話的深刻含義了。等著瞧,我秦小昂要跟你比一輩子,看誰能笑到最後。”

李曉音笑笑,說:“一言為定。”

秦小昂走時, 一個穿毛料軍服的燙著發的中年女人來接她。秦小昂說那是她媽媽, 正團職。團職女幹部得知李曉音是她女兒的好朋友後,送了一包吃的,還說:“曉音呀,有空到我們蘇州來玩,我帶你去看虎丘。”

“我最想看的是蘇州園林。我會去看阿姨的。”李曉音說。

“這個農村女孩有誌向。”女幹部話是在表揚,可眼神是不屑的,甚至是冷淡的。

我都當一年兵了,她怎麽還說我是農村的? 難道我臉上寫著字? 李曉音本來想給秦小昂提行李,一聽這句話,就沒幫忙。讓團職幹部給女兒提東西好了。總有一天我會讓她相信,她看到的這個農村孩子會實現自己的誌向。

多年後, 李曉音又見到了秦母, 那時她是以著名軍旅女作家的身份,到秦母所在單位給官兵講寫作課,還去看望了秦母。秦母對李曉音很熱情,還帶她去了拙政園,說:“你比我們小昂有出息。那孩子呀,挺聰明的,就是沒長性,少韌性。”真是知女莫如母。李曉音很感激老人對她的熱情,由衷地說:“阿姨,農村孩子的人生路隻有一條,沒得選擇呀。”

李曉音最愛到圖書館待著,除了上班,她都在圖書館看書。她幸福得要暈倒了,那麽多的書,那麽多的雜誌,她真想一口吞進肚子裏。圖書館有個舊沙發,她鋪了一塊布,看書晚了,就住在圖書館。宿舍安靜不下來,放映員愛熱鬧,朋友多,不是唱歌就是跳舞,她沒法安靜看書。

在圖書館,她看到一本書,書名是《三十五個文學的夢》,講的是全軍唯一的解放軍藝術學院的文學係曆屆學員是如何走上作家之路的,從一首兒歌、爺爺奶奶講的故事到一本書,如何改變了自己的命運。穿著陸海空軍服的文學係學員們的作品占據了全國各大文學期刊, 他們的照片登上了各大刊物的封二封三,他們胸前的大學校徽、或彈琴或倚的姿勢,這些細枝末節都讓李曉音陶醉。

她知道該校文學係隻招幹部學員,就把此理想先放下了,她明白萬丈高樓平地起,路要一步步穩著走。

她調到基地政治部的第一天, 寫了三封信, 給兩個哥哥各寫了一封,還給景班長寫了一封。景班長回信說,她在教導隊學習結束後,分到了野戰軍某步兵師當了一名排長,讓李曉音有機會到他們部隊去玩,小城有小城的樂趣,還說她看好李曉音。

李曉音在日記本上寫道:戰友秦小昂有近期目標,也有遠期目標,我的近期目標終於實現了。那麽下一個目標是什麽呢?

對於這個問題,她還不能清晰地回答,但各軍區的報紙、機關圖書館一架架的書,使她人雖站在荒涼的基地,目光卻轉向了更遙遠的地方,那是北京、上海,是蘇州園林,是簡·奧斯汀筆下那美麗的鄉間莊園,是勃朗特姐妹故鄉荒原上的石楠花……

2

飛機形基地主樓是機關辦公區,左翼輔樓分別是放映隊工作室、宿舍、總機班,右翼是一棟四層小白樓,那是招待所。政治部和後勤部在主樓一層,有值班室、秘書辦、組織辦、幹部辦、宣傳辦,首長辦公室和司令部在二層。

宣傳辦有三個幹事,分管理論、教育、宣傳文化工作。張貴君幹事資格最老,是負責人,他的辦公桌靠裏,李曉音辦公桌靠牆,一進門就是,也就是說,樓道裏人來人往,都能看到她。張幹事分管新聞報道,還分管黨委中心組理論學習,另外兩個幹事分管教育和文化工作。張幹事讓她先熟悉情況,給了她兩大本基地新聞報道集。李曉音看完才知道張幹事多麽厲害,他寫的新聞稿遍及市報、省報、軍報,他名字前還有一個響亮的稱謂:本報通訊員、本報記者。他要是不優秀,北京姑娘、軍醫大學的高材生、女軍官林詩詩能跑到偏僻的後勤基地,嫁給一個農民的兒子?在崇拜張幹事的同時,她更加崇拜林詩詩了。愛看秦腔戲的媽老說,你看戲上的小姐眼裏有水呢, 看中的窮秀才不管是討飯的, 還是落了難,知道他們將來會有出息,才不顧父母反對,拋繡球、花園贈金、幫助他們進京趕考,過上好日子。

每天的省報和軍區報上都能看到基地的稿子, 有時軍報頭版頭條還刊發基地的先進事跡。每每這時,對麵辦公的政治部宋主任就過來表揚張幹事。宋主任把其他兩個幹事叫作小毛、小王,隻叫張貴君張幹事,私下還親切地說:“貴君呀,你來一下……貴君呀,你看下這個材料,咱們要往軍裏報……”

跟張幹事的新聞稿一比, 李曉音就知道自己寫的那些東西實在是太小兒科了。

這麽一想,再看張幹事,越發覺得他太了不起了。上班時,她悄悄觀察他的舉止;晚上辦公室沒人時,在桌上翻翻他讀的什麽書;有時,還打開張幹事放在桌上的筆記本,看他記了些什麽,總想找到他能寫出那麽多稿子的秘密。

張幹事個子不高,偏瘦,要是穿上古代的秀才服,一定有玉樹臨風之態。李曉音每每想到這裏,就悄聲笑了,其實,接觸多了,她知道張幹事不會吟詩作畫,也不像戲上秀才那麽文雅。他抽煙很厲害,喝酒端的是大杯,而且還愛說笑話。基地楊主任對張幹事讚不絕口,動不動就說:“貴君,你登在軍報的那篇文章有深度,再來一篇。”張幹事不但新聞稿寫得好,不少經驗材料還被軍區轉發了。李曉音還發現,凡是要給軍裏交的大材料,到了分管他們的政治部宋主任那裏,隻改個錯別字,就讓張幹事再看。這個時候,張幹事會邊看邊搖頭,說:“寫的什麽典型材料?

這種事跡拿到軍裏很丟臉的,怎麽可能評上? ”宋主任就說:“要不你回家去,好不好? 辦公室吵。”說著話,賠著笑。

張幹事有時不把頂頭上司政治部主任叫主任,隻叫老宋,還拍著肩膀喊老哥。宋主任至少比他大十歲,也不生氣,還會給他扔幾包紅塔山,說:“去吧,去吧,到家裏寫去,需要什麽材料,你說一聲,我讓組織科幹事給你送去。他們就那水平,沒一個人能整得了這種大材料。昨晚我跟他們一起改了半夜稿子,寫出來的你看看,就這水平,別說到軍裏,就是在我這兒,也沒辦法通過。楊主任對此事很關心呀,打電話問了三次,今晚就要,你說我怎麽辦? ”

“可這不是我的工作呀。我寫了人家會罵我, 說我搶了別人的飯碗。”

“都一樣,都是革命工作,不要理他們。你什麽樣我心裏有數,楊主任心裏也有數;對那些能幹的人,大家心裏都有數的,也不會虧待他們的。”

張幹事就大搖大擺地拿著材料回家了,其他兩個幹事撇著嘴,在他走後說些難聽的話,倒也不怕李曉音傳小話。這讓李曉音高興,因為她的確不會做這種事,但她也不會摻和進他們的議論中,她背對著他們讀書、看報、寫文章。有時他們會說:“小李呀,你師父這人呀,自恃才高八鬥,其實也隻會來那麽幾下子,就目中無人。可每次民主評議,他隻是稱職,你不想知道原因何在?

李曉音嗯嗯兩聲,也算表態了。

3

大年三十,從白天就開始準備過年了,上午辦公室裏沒幾個人了,營區裏掛紅燈籠,貼春聯,炊事班裏老遠就聞著一股肉香味。

李曉音到辦公室看了會兒書,想著如果在食品廠,晚上女兵們會圍坐在一起,吃著水果,講故事、聊天、猜謎;但在基地,隻有幾個女兵,總機班要值班,放映隊要去分廠給官兵放電影,招待所要打掃衛生整理客房,衛生所要巡診……一句話,大家都忙得很,好像隻有她一個人閑著。

就在這時,辦公室電話響了,竟然是林詩詩。她請李曉音晚上到她家吃年夜飯。

一個女幹部,能對一個女戰士說“請”,還請到自家吃年夜飯,李曉音仔細品味咀嚼這一層層的意思。人在異鄉,感到如母親般的溫暖。

下午四點半,李曉音到服務社買了水果罐頭和桃酥,決定早早去林詩詩家幫忙,她不能空著手。

林詩詩家在機關樓後麵的家屬院裏,院中間有個小花園,右邊兩排平房是基地首長住的,圍牆裏不少櫻花枝條、海棠枝條伸到了牆外。門口有個綠色的小崗樓,哨兵就站在小崗樓旁邊,大人小孩都不敢過去。

李曉音看了哨兵一眼,慌忙走進了家屬院。

張幹事正在廚房炒菜,還唱著:“在那桃花盛開的地方,有我可愛的故鄉……”他竟然還會炒菜? 李曉音對他的崇拜又多了幾分,說:“張幹事好。”

“詩詩,小李來了! ”張幹事說,“你到客廳坐吧,飯一會兒就好。”

住慣了整齊劃一的女兵宿舍,一走進林詩詩家,李曉音久違地感受到家的溫馨。

林詩詩把房間布置得充滿了女性的溫馨。一間客廳,一間臥室。中間小廳放著小飯桌,鋪了藍白方格桌布,桌上放著花瓶,瓶裏插著一枝紅梅,牆上掛著一副竹簾,使狹小的空間舒展了很多。客廳不大,沙發是布藝的,像一幅絢麗的油畫。一台喇叭似的機器裏播放著女聲唱的軟綿綿的歌曲,林詩詩說那是三四十年代紅遍上海的周璿的金曲。臥室裏有張席夢思床,床對麵牆上掛著四張林詩詩的單人照片,像電影明星,美得那麽不真實。

林詩詩看到李曉音帶的東西,責怪道:“你買這些幹啥,你一個月就十幾元津貼,以後這樣就不叫你來了。”說著,親昵地拉著她坐下。

吃飯時,張幹事讓李曉音隨意,不要拘束。李曉音也不敢看他,隻盯著林詩詩。林詩詩給每個人的高腳杯裏倒了半杯紅酒,說:“他是你老師,你怕啥?張貴君,以後多帶帶曉音,她是我妹妹,你要記住呀,不得欺負她。這孩子雖然出身農村,但心眼兒實,能吃苦,將來必定有出息。”

張貴君說:“過年後,我就帶著她去采訪。”

“曉音,多留心些,看他如何采訪,如何寫稿,爭取成為他那樣的人才。我家貴君可是因為工作優異,當兵第三年就直接提幹,現在已經是副營了。曉音,從今天起,他就是你老師了。”

一杯酒,張幹事一飲而盡,說:“夫人,放心,這個學生我收下了。在家裏叫哥就可以,在外麵還是叫張幹事好。”

留聲機裏又傳出一陣歌聲:浮雲散,明月照人來,團圓美滿今朝醉……

這時,林詩詩拉李曉音跳舞,李曉音紅著臉擺著手,說不會不會。

清淺池塘,鴛鴦戲水。紅裳翠蓋,並蒂蓮開,雙雙對對,恩恩愛愛。

這軟風兒向著好花吹,柔情蜜意滿人間……林詩詩又拉張幹事跳舞,他倆一會兒緊擁,一會兒分開,舞姿和諧得就像一個人。

一曲跳完,張幹事說春節聯歡晚會馬上開始了,快打開電視。

李曉音跟林詩詩邊看電視邊包餃子,張幹事則寫著一個個人名,邊寫邊念:“軍報的、省報的、市廣播電台的……”

“姐,哥在做什麽? ”李曉音悄悄問。

“準備給報社編輯送禮呢。”

“瞎說什麽呢,這是送禮嗎? 過年了,我給一直關心我們基地的老師們寄盒木耳、鬆茸之類的土特產,讓他們知道我心裏一直在感恩。你說人家都在大城市,這能叫送禮? 曉音,你還小,一定要記著,要牢記別人對你的好,就像你詩詩姐,整天跟我說你給她烤鞋的事,多好的女孩呀。”

“你呀,就會騙我。”

“那當然,要不怎麽能把北京知名大學教授的女兒、女軍官,騙到這個窮鄉僻壤呢? ”張幹事得意地笑道。

聯歡會上,一位女歌星出來。林詩詩說:“不包了,差不多了,咱們看會兒電視。”

女歌星穿著黃色的短裙,站在高高的台上,邊舞邊唱:你從哪裏來,我的朋友,好像一隻蝴蝶飛進我窗口。不知能作幾日停留,我們已經分別的太久太久……

“女歌星好漂亮呀,唱得好好。”林詩詩說。

張貴君搖著頭說:“不好不好,太小家子氣,還是《熱血頌》聽得過癮。”

李曉音坐了一會兒,怕打擾人家時間太長,說:“我回去了。”

“再坐會兒,一會兒吃餃子。”

“不了,我回去還要寫稿子呢,報社需要反映官兵過節的稿子,我寫好,請張哥過目。”

“明天八點過來,吃餃子。”林詩詩把李曉音送出家屬院大門,又幫忙把李曉音的大衣領子豎起來,“快走吧,別凍著了。”

“姐,你快回去吧。”

“你走,我看著你回去。”

怕林詩詩不回去,李曉音就小跑起來。林詩詩一直舉著手電,看著李曉音走進宿舍樓才返回。

音樂、紅梅、紅酒、油畫、桌布、跳舞的夫妻……這一切,李曉音在電影裏才見過。回去後,她在院子裏悄悄摘了兩束紫玉蘭,插在桌上的汽水瓶裏,又從畫報上撕下一張《無名女郎》的油畫,貼到床頭,才感覺離林詩詩近了一步。沒想到學醫的林詩詩還有這麽浪漫的一麵。

春節一收假,張幹事讓李曉音帶著本子和筆跟他一起到分廠采訪。

這是她當兵一年後第一次離開營門。坐在綠色的吉普車裏,望著寬闊的大地,看到遠處的村莊綠綠的麥子,她真的想家了。

司機是個小年輕,比李曉音大不了多少,話也很少。張幹事不停地問小劉多大了,幾年兵,家是哪裏的,喝不喝水,還把放在車上的杯子蓋打開,遞給小劉。事後,他告訴李曉音:“新聞采訪少不了司機班的全力支持,要尊重司機,關心他們,跟他們搞好關係,這樣工作起來才順手。

跟下麵的各分廠一樣,人家支持你,雖說是工作,也要有感恩之心,有時采訪回來得晚,司機開車挺累的。”

這時的張幹事跟在辦公室時就像兩個人,隨和、謙虛,熱情待人。

文學是寫人性的,那麽某一天張幹事會不會也成為她筆下的人物呢?她這麽一想,咧嘴笑了。張幹事坐在副駕駛,在車鏡裏看到了,問:“傻丫頭,笑啥呢? ”

李曉音愣了一下,忙說:“想到一部電影,就笑了。”

他們采訪的對象是一個開收割機的誌願兵,人挺黑,看著很憨厚。

分廠的廠長介紹,他技術好,工作責任心強,還搞了好幾項技術發明,就是茶壺煮餃子———肚裏有貨倒不出來。

李曉音一聽,緊張地看著張幹事。張幹事仍笑著說:“沒事的,我有辦法。”

誌願兵搓著手,不停地說:“沒啥可說的,真的,就是不管幹什麽,幹好就可以了。”

張幹事說:“帶我到你宿舍看看吧。”

誌願兵在前麵走著,仍不時搓著手:“真的沒啥值得說的,來了好幾個記者了,我都是這麽回答的。”

張幹事問:“你哪裏人? 結婚了嗎? 有孩子嗎? 男孩女孩? ”

誌願兵一一回答著,還從口袋裏掏出兒子的照片讓他們看,說:“我已經有兩年沒見他了。”

“你是老兵了,為什麽沒去休假呢? ”

“司機就我一個人,我想盡快把徒弟帶出來,今年就可以休假回家割麥子了。”

張幹事看了一眼李曉音。她點著頭,意思是聽明白了,采訪已經開始了。

誌願兵的宿舍放著工具書,小黑板上記著每天要做的事,桌上還有一輛玩具小汽車,說是給兒子買的,準備回家帶著。

張幹事讓李曉音把誌願兵的履曆和看的書一一記下, 又走到收割機前,讓誌願兵講述操作過程。

結束後,誌願兵仍不好意思地說:“你看,我說沒啥可說的,讓你們失望了。”

張幹事說:“很好呀,我已采訪完了,你全都講了。”

張幹事讓李曉音寫一個初稿,他從標題、內容方麵再幫她修改,最後軍區報給登了一個版。張幹事說:“你不要一去就把采訪本和筆拿出來,要慢慢跟他聊,像聊家常,這樣對方就不緊張了,不知不覺就講述了他的故事。”

這次采訪對李曉音啟發很大,她把張幹事說的話記在了日記本上。

張幹事還給了她一堆書,《軍事新聞采訪學》《全國好新聞作品選》《如何寫好通訊》等等。

張幹事在暗房洗照片時,李曉音也想學,但怕人說閑話,就讓林詩詩帶著她去。

雖如此,跟張幹事接觸多了,還是有人說閑話。

有天周末, 李曉音計劃到林詩詩家吃飯。同宿舍的女孩說:“有人反映,你跟張幹事關係不正常,兩人經常晚上才回來,還老待在一個黑乎乎的房子裏,不知做些啥。”

李曉音一聽,再不敢跟張幹事多說話,去他家的次數也少了。倒是林詩詩主動跑來找她,還當著機關不少人的麵說:“李曉音是我妹妹,我信任她,我更信任我丈夫,他們都是農村孩子,走到這一步不容易,他們知道自己需要什麽。”每天晚飯後,林詩詩就叫李曉音一起去基地大花園散步,一會兒幫李曉音整理頭發,一會兒摟著她的肩說悄悄話。

李曉音很感激林詩詩。林詩詩說這是莫須有,讓李曉音大膽工作,不要怕,她完全信任李曉音和自己的丈夫。

林詩詩手裏拿著一束馬尾巴草,邊走邊說:“曉音,我真的把你當我在這個偏遠城市的知音。你說過,我是整個基地唯一的女軍官,我很孤獨,就像那崖上的紅梅,山穀裏的幽蘭。雖然我寫不出好文章,但我迷戀文字帶給我的美的享受和震撼。我是聽著‘所謂伊人,在水一方’長大的,在醫科大學選修的也是經典文學欣賞,我知道好文章來自內心真切的情感,好文章能喚醒我們沉睡的記憶。在這所偏遠的軍營,除了愛人,我需要一個靈魂跟自己相匹配的閨蜜,她能和我談談俗世以外的話題。

我終於遇見了你。我念一句‘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輕輕的來’,你就知道那是徐誌摩的詩;我說包法利夫人,你就知道她死於可憐的虛榮;我臉上充滿了憂傷,也隻有你知道,我不是因為個人,可能是傷春,也可能是對光陰的留戀。有些人以為我是無病呻吟,但我知道你懂我,因為我們是同一類人。”

李曉音半天說不出話,自己嘴那麽笨,根本就說不出林詩詩那樣的話。

“妹妹,我知道你有才華,嘴巴也嚴實,辦事穩當,我告訴你一件事,你千萬不要告訴別人。張貴君調了正營後,會離開基地,北京大機關看上他了,檔案都提去了。”

張幹事要是調到北京,林詩詩肯定也要走,李曉音動力更足,工作更努力了。

再有采訪,張幹事都讓李曉音單獨去,但會把采訪對象的詳細情況給李曉音一一講明,還說了注意事項。“采訪一定要細些,再細些,隻有材料多,寫出的新聞稿才能讓人信服。”

背著相機,坐著吉普車,行進在去采訪的道路上,李曉音感覺自己像《人生》中的高加林。她暗暗想:我一定要像高加林一樣,好好地工作。

但我絕對不是高加林,我不是憑關係進報道組的,我是靠自己的文章上來的,也不會像高加林那樣,讓人告了,重回農村。我要闖出自己的天地,我要更加珍惜這來之不易的機會。

她采訪了礦工、紅旗車駕駛員、優秀通信技士,還采訪了啤酒廠搞創新的工程師。這些稿子有些張幹事改過,有些幾乎一字未動。不到兩個月,李曉音已經能獨立完成基地新聞報道任務了。

4

三月初,桃花、杏花都開了,天上竟然飄起了雪花。政治部值班員叫她去接電話。因為會寫東西,機關幹部、戰士對她都很友好。那是個星期天,還不到八點,她還在宿舍睡覺。一聽是長途電話,她第一個想到的人是大哥。

是全濤。全濤說:“在軍報上看到你寫的文章了。李曉音,你行呀,在你的精神鼓舞下,我也寫了一首詩,你提提意見。”

李曉音說:“我不懂詩,但我喜歡讀詩,你念吧。”

致遠方美麗的姑娘

你的名字

是女孩中最常見的一個

對我來說卻是世界上最美的發音

我們將相愛

就如我們的相識

那是命定的緣分

瞧著樹梢的梅花

我想你

晚上睡覺前

我念叨著你

寫下歲月裏最純情的詩句

我知道這是通向你心靈唯一的密碼子彈訓練場大炮

是我倆一生的夥伴

美麗女兵我親愛的女孩

綠色方隊中

我們是永不分離的英雄兒女

有你我將不再是我自己

有我你的人生一定會似小說般精彩…………

“怎麽樣? ”念完後,全濤問。

“很好。”

“你那裏也在下雪吧? ”

“很大。”

“李曉音,給詩提提意見。”

“我不懂詩,但你的真情一定感動了遠方那位女兵。”

“李曉音,什麽時候咱們一起去賞雪,沒有雪的日子也可以看看花,或者就在草地上坐坐,看我們部隊大炮的雄姿。”

李曉音看了眼值班的幹事,忙把話筒捂住,背過身子,說她現在在值班室。窗外,雪落在鬆樹上,落在花枝上,一群女兵在打雪仗,一夥孩子在滑冰,還有一位女兵在聽詩,這是多麽美的一幅畫。

幹事的翻書聲提醒了她。她對著話筒小聲說:“你把詩給那個女兵寄去吧,她會認為這是世界上最美的詩。好了,我放電話了。”

“好,你先放。”

“好。”她沉默了一下,又說,“你知道一個叫周璿的女歌手嗎? 她三四十年代紅遍上海灘, 我在一個戰友家聽到了, 那聲音簡直就像……對,像天籟,不,像春天花開的聲音。”

“聽說過,是個電影明星吧。”

“差不多吧,我掛了。”她仍然舍不得放下電話。幹事抬起頭來,她輕輕地把話筒擱在話機上,好像還能聽到對方的呼吸聲。

李曉音想了想,給幹事解釋道:“我新兵時的班長。”幹事笑笑,沒有說話。

“女班長,她現在已當排長了,我很想她。她寫了一首詩,讓我提意見。”她又解釋。

幹事笑著說:“你這個女班長很有意思, 大星期天清晨給一個遠方的姑娘來電話, 還會做詩, 會放炮, 真是多才多藝又多情的巾幗英雄呀。”

李曉音臉紅心跳,跑出值班室。幹事又叫她:“哎,你的大衣。”李曉音拿著大衣跑到花園裏,也不穿,臉上熱熱的,心跳得急促而歡快。她說不清這是什麽感情,隻知道白白的雪花好美,銀裝素裹的基地好美,穿著綠色軍裝在雪地裏手拉著手滑雪的戰友也好美。她很想把這幸福的心情告訴林詩詩,可到了林詩詩家門口才發現,這種情感連她自己都說不清。

春色漸深,基地花園裏,榆葉梅、紫藤、牡丹又開了,幾天不見,花就這個退場那個登台。沐浴著陽光的花園特別有**力,李曉音跟林詩詩每天下班後都在花園裏散步、聊天。

林詩詩說自從母親去世,弟弟就成為她最親的親人,她一定要給弟弟找一個好妻子。說到這裏時,李曉音看見她的眼睛裏閃著淚光。

女兵們不知從哪本書看到,花與愛情、血型與愛情,有一種神秘的聯係,吃飯時討論,散步時討論。李曉音也將信將疑,專門跑到衛生所讓林詩詩給自己驗了一下血型,是B 型。她寫信問全濤,全濤說他是BA 型,因為B 比A 多些。根本就沒有這種血型,肯定是他記錯了,還是AB 型。

AB—B:雙方都覺得自己與眾不同,因此容易親近,能理解彼此,互相吸引的要素不強,但溝通起來輕鬆自在,易滋生感情,會演變為沉穩的戀愛關係。

她感覺很相配。

5

五月份,滿大街都在放電影《紅高粱》,基地電影隊也預告周日晚上會放映。林詩詩叫李曉音到家裏吃飯,然後一起看電影。

看完電影,林詩詩說:“曉音,我發現你好像鞏俐呀,特別是嘴唇。

你說是不是? 等你當軍官了,嫁給我弟弟好不好? ”

李曉音含羞地笑笑,臉紅了。

“我不是跟你開玩笑。我弟弟在上軍校,我家是北京的,我爸爸是大學老師,我媽媽走得早。落葉歸根,將來我跟弟弟都要回北京。對了,我弟弟你在招待所見過,他當時在秦城實習。”

“我現在還是戰士,配不上你弟弟。”

“所以你要好好複習,考軍校,好好寫文章,肯定能提幹。”

“詩詩姐,我有個事向你請教一下,一直不知如何處理。”

李曉音望了望四周,說:“姐,跟我同屋的那個女孩是放映隊的,晚上熄燈了還不回宿舍。政治部主任知道後,問我這女孩是不是晚上回來晚。不說吧,主任對我有看法,留下不好的印象;說了,同屋又會對我懷恨在心,在一個屋裏鬧別扭,住著也不舒服。我該怎麽辦呢? ”

林詩詩想了想,說:“有兩個辦法。一個呢,主任問你時,你說你已經睡了,不知道,反正你睡時沒見到她人。這是打馬虎眼。還有一個辦法,你跟她好好談談,就說主任已經知道了此事,讓她注意。作為她的好朋友,你不想出賣她,但若是別人說了,就對她前程有影響了。”

李曉音聽從了林詩詩的建議,采取了第二種辦法,果然跟同屋處得很好,她對林詩詩又多了一分崇敬。

有天,她在《昆侖文學》上看到一篇報告文學《軍事記者的搖籃》,說解放軍某政治學院有個全軍新聞大專班, 為部隊培養了許多知名記者。她隻知道解放軍藝術學院有文學係, 作家莫言就是那個學校畢業的,但隻招幹部學員。現在這個政治學院要招戰士學員,多好的機會呀。

她還看到,學校剛招收了第一屆學員,裏麵有一名女戰士學員,寫散文。

這不就是我嗎? 這麽說, 我也有資格報考了? 這篇兩萬多字的文章,她反複看了好多遍,然後給《昆侖文學》的許編輯寫信。許編輯說是有這麽一所學校,在南方,不考理化,讓她抓緊複習,多發作品就有希望。

她又有了新的目標,除了工作,就是讀書、寫作,她還買了數學書和政治書,準備考學。林詩詩更是鼓勵她,每到縣城必買書給她。

有天,她到花園散步,看見楊主任正在一棵側柏下打太極拳,本想走開,但想了想,又沒動。首長做完“白鶴亮翅”,正擦汗時,李曉音走了過去:“首長好! ”她敬了一個軍禮。

“小李好,到政治部感覺怎麽樣? ”

“很好,謝謝首長讓我到了我喜愛的崗位。”

“好好幹。基地會給有才的年輕人搭台的。”

“謝謝首長。我想報考解放軍政治學院,但不知咱們基地是否有名額? ”

“我讓幹部辦問一下,隻要你夠條件,就好好複習,我們全力支持你。你們這撥兵五六十人,肯定不少人要考軍校。基地會辦文化補習班,請駐地老師來咱們基地上課,給你們集中補習。”

“太好了,謝謝首長。”

楊主任擺擺手,小跑起來。他五十出頭了,可一點看不出來。

不久, 軍裏發了報考軍校有關通知, 解放軍某政治學院新聞係招生,隻要在軍內外的省一級報刊上發過十篇稿件,就可報考,隻考數學、語文和政治。

李曉音報了名。她慶幸之前數學成績還行, 也慶幸這次不考物理和化學,否則就完了。

6

七月份,李曉音接到了軍校錄取通知書。她向基地主任告別,主任說:“回家看看父母吧。好好學習,你現在成為一名軍校生了,兩年後,就是中國人民解放軍軍官了,老兵祝賀你。”

她說不出感謝的話, 向首長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首長嚴肅地向她回了禮。這時,她才真正明白軍禮所蘊含的意義。

離開學還有一周。從基地到家也就五六個小時,上了學就有寒假,與其這時回家,不如寒假再回,那時就穿上了軍官服,戴上了大學校徽。

自從當兵後,李曉音就再也沒要家裏一分錢,父母在農村不容易。

那麽,去看看全濤? 這個念頭剛冒頭,她又打消了。

林詩詩想帶她到省城玩, 去見見自己的弟弟。李曉音現在已經是大學生了,可以談戀愛了。

“我有男友了。”

“真的? 是誰? ”

李曉音說了與全濤的事。

林詩詩說:“隻是一個戰士。”

“他們單位報他提幹了。”

“現在士兵提幹很難,你慎重為好,你現在是大學生了,要現實些,將來畢業至少回省城工作。全濤在一個偏僻的小縣城工作,家又是農村的,將來負擔重。”

這麽一說,李曉音心裏好亂。

“聽說了嗎? 馬上要實行軍銜製了,我就是上尉了。”

“我也是中士了。”

“曉音,我很喜歡你,很想成為你一生的好朋友,希望你成為我們家的一員。”

“我給姐姐當幹妹妹好不好? ”

“你呀,好笨呀,給我當弟媳呀。你見過我弟弟,他長相還說得過去吧,又上大學,隻是智商高,情商低,不擅於跟女孩子打交道,但心地善良。我媽媽走時,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我爸爸除了教書,啥事不管,隻能我來操心。你當了我弟媳,咱們姑嫂加閨蜜,相伴一生,這是一件多麽美好的事情呀。”

李曉音搖搖頭說:“我這一生就是全濤了,不管他是戰士還是農民,我都喜歡他。我還有事,就不麻煩了。”

第二天,李曉音到省城倒了兩趟公交車,去M 軍第一招待所看望老班長。

她想起老班長過去對自己的關愛、送別自己的情景,那六個雞蛋,兩個包子,讓她在去部隊的路上吃得飽飽的。她給老班長買了一件羽絨背心,知道他隻要受寒,就不停地咳。

真是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 食堂又有了新麵孔。一個士兵說老班長已經退休,回了老家。

所長仍在, 看到穿著軍裝的李曉音, 開心地說:“像個老兵的樣子了,馬上又成大學生了。小李,我沒看錯你,在招待所住幾天吧,在省城多玩玩。現在咱們招待所條件改善了不少。”所長又是給李曉音倒茶,又是遞水果,還說起李曉音在食堂時碗洗得幹淨,衛生打掃得好,她走後,大家還一直說她好呢。所長說,老班長走時,流著淚,怎麽也舍不得走,但是年齡到了,家屬又一人在山西,落葉歸根吧。

“謝謝所長,我不住這裏了,我可以打個軍線電話嗎? ”

“當然可以。”所長出去了,關上門。

給二哥家打電話,不用說,是二嫂接的。二嫂先沒聽出是李曉音,之後說:“曉音,你普通話講得不錯呀。”二嫂知道李曉音考上軍校,很高興:“你二哥又上線了,現在八月初,內地正天高氣爽,高原卻下雪。你哥不放心,整天在線上跑。前幾天你哥還念叨你呢,說在報紙上看到你寫的文章,還念給你侄女聽,說看看小姑多厲害。”

給大哥辦公室打電話,響了半天,大哥才接,氣喘籲籲地說他剛出去跑步了,加班是常有的事,沒個好身體可不行。兄妹倆聊了半天,大哥說:“曉音,哥哥真為你高興。上大學是咱們全家的夢想,你馬上要成為一名大學生了,好好珍惜吧,哥哥為你驕傲。到學校後告訴我地址,我給你寄錢。”

“哥,不用,我的津貼夠花。大嫂搬到了北京,兩個侄子都上中學了吧? ”

“是呀,學習還不錯,多虧了你嫂子照顧,我整天下部隊,忙得很。

成大學生了,功課就不那麽緊了,多向同學學習,穿著打扮呀,也要講究,要整個人真正地脫胎換骨。南方氣候可能一時難以適應,你要多注意身體。對了,告訴爹媽了沒?你三哥要跟爹媽分家,他們肯定挺難受。”

“已經寫信了。哥放心,放了寒假我就回家,來來回回跑也花錢,就不回了。”

她想了想,又給全濤打電話。她說她考上軍校了,全濤卻沒有她預想得那麽高興,隻說:“祝賀祝賀,成大學生了! ”

“你提幹的事怎麽樣了? ”

“聽說旅裏要報, 誰知道結果怎麽樣。現在直接提幹名額比較少,要是今年提不了,我準備退伍,在我們縣報當一個編輯也不錯。”

兩人都沒有了情緒, 李曉音隻好說到學校再聯係。如果他能來見她,多好,他的部隊離省城也就兩個小時的路程,可他沒有提出,她也沒有開口。她沒想到自己熱熱的心最終成了這個樣子。

離開招待所,想起兩年前,她就是從這條路出發走上自己的從軍之旅。現在考上大學了,卻沒了當時的喜悅。

她向所長要了老班長家的地址, 又買了些吃的, 連同背心一起寄出。

跟林詩詩通話時,她忽然明白全濤的情緒與自己考上大學有關係。

她想,無論怎麽樣,她愛他,即便他退伍,她也要嫁給他。

“曉音,等你上了大學,看到更廣闊的天地,自然就知道該找什麽樣的對象了。”林詩詩說。

李曉音提前坐火車離開了秦城, 奔向南方。要到夢想中的南方去上大學了,她興奮得想笑。那可是秦小昂念念不忘的家鄉呀。

秦小昂回家後,她們還一直通信。秦小昂說她調到了東海艦隊,也喜歡上了攝影, 在單位做新聞報道, 說將來兩人就是同一戰壕的戰友了。秦小昂最近沒有來信了,不知現在怎麽樣?這次有空,到蘇州去看看她,順便看看蘇州園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