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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地花園的迎春、玉蘭次第開放時,李曉音與八個戰友分到了食品廠。食品廠隻生產一種食品,袋裝方便麵。到廠的第一天,廠裏給每人發了兩袋方便麵,按教導員的說法,這叫認識方便麵,了解方便麵,以便盡快地愛上工作。
女兵們被帶到食堂的飯桌前, 每人麵前擺著一包方便麵。李曉音從沒見過方便麵。撕開軍功牌方便麵的塑料袋,裏麵是一塊壓成長方形的麵餅,還有一包湯料。按教導員的講解,把麵餅放進碗裏,衝上開水,撒上湯料,蓋上蓋子。十分鍾後,揭開蓋子,麵已鬆軟。李曉音吃了一口,滿口都是香氣。
教導員笑眯眯地說:“香吧? 從明天開始, 我們的任務就是做方便麵。把手洗幹淨,長指甲剪掉。要記著,你們做的可是食品,一定要講衛生。”
食品廠在新兵排的西北方向,一裏路不到。廠分前院後院,前院在基地衛生所對麵,是生產車間。後院左右各有一個小湖,長著蘆葦。兩排對稱的平房,左邊是廠部和女兵宿舍,右邊是男兵宿舍、炊事班、食堂。
車間主任帶著新來的女兵熟悉整個車間和生產流程。
從國外進口的方便麵生產流水線橫跨車間,攪拌、蒸熟、烘幹、切割、放湯料、驗貨、打包,確確實實是生產一條龍。
士兵們上班前,脫掉綠軍裝,戴上白帽子,換上白色帶紅邊的工作服,戴著遠看像大學校徽的紅色廠徽。他們結伴,三三兩兩沿著兩湖之間的小路走向車間。湖邊長著綠綠的菖蒲,開著黃黃的小花,挺漂亮的。
還沒進車間,轟隆隆的機器聲就傳了出來,讓沉浸在詩意中的李曉音一陣惆悵。
她沒想到會去做方便麵,她也不是工人,也不該讓堂堂的中國人民解放軍戰士做方便麵。她真的理解不了。革命軍人是塊磚,哪裏需要哪裏搬,新兵排排長是這麽說的,這道理她懂。
李曉音和三個戰友分坐傳送帶兩邊,負責擺湯料袋。一分鍾內,四五十塊麵餅一閃而過, 她們要以最快的速度放好湯料袋。機器是帶電的,稍不注意會夾手。小小的塑料袋在手裏特滑,要擺到麵餅中間還得練好一陣,有時放得急,湯料袋會掉到地上;要是夾到機器裏,那就是事故。每個人上班時都很緊張。負責的男班長說:“不用害怕,我擺湯料袋一年了,好好的,隻要用心就能做好。你們是女孩子,怎麽也比我一個大老爺們兒心細手巧吧? ”他的話讓女兵們緊張的心放鬆了許多。
一閃而過的麵餅,湯料袋一個都不能漏掉,也不能重複。新兵時的戰友梁豔玲坐李曉音前麵。她們小組第一次完工後, 檢查組的班長吼道:“十塊麵餅上沒有湯料袋。”梁豔玲說:“咱四個人要分坐兩排,要拉開一定的距離,分工明確,前麵的先擺,後麵的補充,這樣忙而不亂。”
李曉音沒想到胖胖黑黑的梁豔玲還這麽聰明, 對她產生了好感。
觀察梁豔玲,發現她拿湯料袋時,會捏著一角,捏得緊緊的,這樣不易滑手,穩穩地盯著一閃而過的麵餅,出手敏捷。這樣一來,坐在她後麵的李曉音輕鬆多了,最多補幾個遺漏的。她喜歡跟梁豔玲搭班,她發現帶班的班長也喜歡梁豔玲,動不動就說你們看看小梁是怎麽幹活兒的,她在哪個崗位都讓人放心。
不久,梁豔玲就被提為副班長,這是同年兵中最快的,津貼也比李曉音多兩元。這讓李曉音悟出一個道理:凡事隻要幹好,就會有人欣賞。
三班倒,最怕半夜十二點起床,摸黑去車間上班。那時易瞌睡,帶班的男班長會讓女兵們稍稍休息一會兒。坐在烤箱前眯五分鍾,已是最大的享受了。
有天晚上,大概十一點左右,前麵有喊叫聲,接著是淩亂的跑步聲,有人大哭。機器很長,烤箱又高,大家不知道前麵出了什麽事。機器半天才停下來,原來,前麵負責攪拌的男兵的一隻手讓機器切掉了。
車間停工整頓。
事故原因是,男兵跟旁邊人說話,沒注意,手夾進了機器,這讓車間每一個崗位上的人心驚膽戰。
男兵去醫院了。手能不能治好,到底傷到什麽程度,李曉音不敢打聽。
李曉音更害怕了,她上的是夜班,白天睡覺,晚上上班。梁豔玲副班長給她做工作,說:“怕,不能解決問題,要用心,隻要用心,就不會出事。”
話雖如此,李曉音還是害怕。每每上班,她不敢看攪拌機,一進車間,徑直奔向自己的崗位。她也學著梁豔玲的樣子,不跟別人說話,專心擺湯料袋。也怪,自己擺湯料袋也能八九不離十。梁豔玲說:“李曉音,你一直幹這麽好,年底就能當副班長。”
這對李曉音是個極大的鼓勵,她心情好了。白天休息時睡不著,她便去找分到招待所的秦小昂玩。
秦小昂負責客房衛生,李曉音找她時,她正在清掃房間。李曉音拿起拖把幫忙打掃。整理完,兩人擦著汗坐下歇息。秦小昂說她的工作就是拖地、洗衣、打掃廁所,不累,但這不是她想幹的。她已經給父母寫信,不久會調回南方。
“李曉音,你難道當兵三年就一直做方便麵嗎? 都是機器做,你擺個湯料袋有什麽技術含量? ”
“我也在想這個問題,可沒答案。”
回到宿舍,戰友們還在睡覺。李曉音怕影響戰友們休息,端著小馬紮坐到宿舍門口,給大哥寫了一封信,匯報她的工作情況。信的最後,她請大哥把她調離食品廠, 最好調到電影隊或招待所, 穿幹幹淨淨的衣服,有時間看書寫作,爭取複習考軍校。
大哥很快來信了:
曉音,你終於成為一名真正的女兵,哥替你高興。分到食品廠,要好好幹。哥想起小時候的一個故事。那時,家裏喝水要去溝裏挑,我第一次挑,挑到半山腰,就累得不行了,是爹幫我挑回來了。第二次去,還是挑不上來,但爹沒來,媽等著用水做飯呢,我硬是堅持挑回來了。第三次也累, 但比第二次輕多了, 渾身有了勁兒。如果第二次爹也幫我,我永遠挑不起一擔水。你要是明白了哥的意思,就長大了。你寫東西不錯,為什麽不發揮自己的特長,好好寫呢?至於寫什麽,寫你熟悉的戰友生活。怎麽寫?看報紙呀,難道你看報紙隻為了解悶嗎?
大哥的這一封信,讓她思考自己的一係列夢想。每天軍區報、軍報一來,她第一個看。軍區報的一個基層新聞欄目,讓她受到啟發,照貓畫虎寫了篇消息:軍區某基地食品廠生產的方便麵暢銷全國二十個省市。
兩周後,軍區報發表了這篇稿子。她數了數,這篇稿子隻有一百九十七個字,但畢竟報紙上有了自己的名字。她換上軍裝,戴上無簷軍帽,在鏡子裏看了看帽徽是否端正,拿上報紙去找教導員。
教導員三十來歲,說話嗓門大,但態度和藹。誰生病了,誰的信多,誰最近情緒不穩定不適合上班,教導員門兒清。教導員還給他們介紹小說、電影,有次還給女兵們講了一節“女性之美”的課,李曉音大受啟發。
相比表情嚴肅的廠長,女兵們更喜歡跟教導員匯報工作和思想狀況。
廠辦和女兵班都在一排平房裏,廠長和教導員共用一間辦公室,旁邊是財務科、銷售科、檢驗科。快到廠辦門口了,李曉音冷靜下來,這麽少的字,就拿給教導員看,他會怎麽想? 可這畢竟反映了食品廠的工作呀。軍區部隊那麽多,一個營職單位的食品廠能在報紙上出現,想必教導員也高興。
就在她猶豫時,教導員看到她了,說:“李曉音,有事? 進來說。”
李曉音站到教導員跟前,敬了個禮。教導員看了她一眼,笑著說:“坐下,心裏有啥事,慢慢講。”
“教導員,我,我寫了篇小稿子,在咱們軍區報上發了,你提提意見。”
教導員看了她一眼,說:“好事呀,快給我看看。你行呀,小李,文章都登報紙了。”
“就一百九十七個字。”
教導員從報紙的頭版看起,邊看邊問:“在哪兒? ”
“右下角,這兒。”李曉音指了指,臉紅了。
“哎呀,可以呀李曉音,你讓咱小小的食品廠上報紙了,這可是大喜事呀。字不在多,內容是關鍵。你看看,幾句話,單位,基地食品廠,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暢銷全國二十多個省市,也沒說錯呀;還有咱們的方便麵種類,也很全嘛。”教導員說著,捏了一下鼻子,“不過,以後可以多寫些,比如寫咱們三班倒,咱們的盈利。在緊張的工作之餘,咱們也進行了女兵的心理調適工作,比如上政治課、美學課,組織春遊、爬山,讓大家懂得自尊、自強、自愛。”
“我寫了五百字,編輯刪掉了。”
“那是他不了解咱們廠的實際狀況。”教導員又看了看稿子,說,“保存好。好好寫,再寫幾篇,年底我就向黨委提議,給你立三等功。”
可是後來寫的關於方便麵的稿子再沒有登出來。那寫什麽呢?她寫了一篇女兵夢見前線戀人的散文,開頭是這樣的:有人說天邊飛下一片白雲,海上漂來一葉紅帆,一位神奇的王子向你伸出手———那就是愛,對此,我總覺有些欠缺。雖然不失美妙,可畢竟蒙上了一層神奇的麵紗,朦朦朧朧,飄飄渺渺。其實愛既伴隨著歡樂,也伴有淡淡的哀愁。
想到這兒,仿佛有**輕輕地掉在枕上。起身一看,喲,不偏不斜,恰恰打濕了繡在枕上的並蒂蓮。
…………
全是一些女孩子的小情緒, 但確實是她對全濤的那種不知是愛還是敬慕的表達。她投給了軍區報副刊編輯,報紙上有編輯的名字。
報紙遲遲沒有收到。有天,她收到一個厚厚的大信封,信封上寫著北京《昆侖文學》編輯部,打開一看,有封信,還有兩本散發著油墨香的雜誌。她先在雜誌目錄上找她的名字,果然,《今夜靜悄悄》在“女兵之頁”欄目發表了,還是頭題,還給她署名:戰士李曉音。同欄目後麵的兩篇文章,作者身份是護士、技師。也就是說,她的文章比那兩個女幹部寫得好,才放在了前麵。
她的文章占了一頁半,正文七百二十二個字。“文學”一詞讓李曉音心裏一喜,她已經被專門發表文學作品的刊物認可了嗎?
她看編輯的信。《昆侖文學》的許編輯在信中說,軍區報的編輯是他多年的好朋友,李曉音投給軍隊報的稿子文學性強,作者又很年輕,適合文學刊物發,被推薦給了他。許編輯說,李曉音的散文感情飽滿,細膩,寫出了女孩的情緒,讓她多寫,他全力支持,現在寫東西的女兵比較少。
再寫什麽呢? 李曉音在逛縣城時,發現大街上有一位傷殘的軍人,她特感動,回到宿舍寫了一個小故事,講一個女孩給在邊境的戀人寫了一封信,去郵寄時被告知信超重了。還寫了一篇思念班長的散文,一並發給《昆侖文學》的許編輯。
半年後,這兩篇稿子以《小小世界》為總題,再次發表在了《昆侖文學》。
上次發表時,她沒給教導員看。一下子發兩篇,她準備下晚班後請教導員指正。
她還沒找指導員,就接到通知,讓她到廠部當文書。再也不用上夜班了,可以每天坐在辦公室看報、寫東西、到基地給戰友們拿信,她太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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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跟廠長、教導員在一個辦公室,兩位領導的桌子拚在一起,靠著北窗,後麵是荷塘。她的辦公桌向南,對著窗外來來往往的行人。
窗外有棵紫玉蘭樹,窗子開著,遠遠飄著一縷香味。花瓣飛進來,落到桌麵,李曉音舍不得扔,收集到玻璃瓶裏,把瓶子擺到窗台。每每看書累了,看著花,心情大好。
剛到廠部,她還鬧過笑話。有天接到一個電話:“告訴你們教導員,送兩車方便麵過來。”
告訴教導員後,教導員問:“對方是誰? ”
她答不上來。
教導員想了想,說:“小李呀,你要記住,以後接電話,一定要問清對方是誰,東西送到哪兒。一些關鍵的電話,要做好記錄。”
李曉音的文書生涯就從接電話開始學起。接著, 她遇到了更難處理的事。
女兵們信多, 大多來信標明“內詳”, 教導員認為這都是危險的信———男兵寫給女兵的信,讓李曉音遇到這樣的信不要給女兵,先給他過目,他檢查後再還女兵,說這是對女兵的愛護。
李曉音很為難,不聽,對不住教導員;把信交給教導員,對不起女兵。大家都在一個宿舍,有一次就因為把信給教導員了,女兵把宿舍門反鎖了,不讓她進去。
正在為難時,她看見軍區報紙上說,幹部不能私自偷拆信件。她把報紙剪下來,悄悄放到教導員的本子裏,從此教導員再不拆女兵的信了,但是教育的針對性更強了。女兵們也沒有發生不好的事情,李曉音感覺自己又進步了。
這天,全濤來了一封信,說:“李曉音,你行呀,我在《昆侖文學》看到你發表的作品了,那可是全軍著名的文學刊物。你的起點比我高,我要與你比賽。”還引用了一句詩:“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李曉音看了半天,雖說不清對方是何意,但心跳得特別厲害。
大哥在北京, 肯定也看到這份麵向全國的文學刊物了。她本想寫信告訴大哥和二哥,他們上一封信還讓李曉音好好寫作。二哥又給她寄了一箱書,說:“曉音,咱家還沒作家呢,你肯定行。”
這就像前行,有人在旁邊推著,她讀書看報更勤了。她在軍區報上看到一則征稿啟事,要求兩千字,寫身邊的人和事。她想起基地最高首長楊主任。楊主任是老兵,參加過抗美援朝,在野戰部隊當過副師長,後調到基地當主任,大搞農工商一體化,成為全軍、全國勞模。
對,就寫他。可是她並不了解基地主任。她琢磨半天。廠長桌上有部紅色電話,還有部白色電話。她知道廠長與教導員給基地首長打電話時會拿那個紅色電話。現在,紅色電話就在她眼前,她猶豫片刻,拿起紅色電話。還不知道怎麽辦時,話筒裏就傳來好聽的聲音:“首長,請問您要哪兒? ”
“您好,我是食品廠文書小李,我想向基地楊主任請示一件事,麻煩接一下好嗎? ”
那邊顯然遲疑了一下,馬上說:“好的,稍等。”不一會兒,電話就接通了。
“首長好! 我是食品廠文書小李,為了紀念建軍六十周年,軍區報開展征文活動,我想采訪您。”她照著事先列好的提綱念起來。她一共列了十條,紙和筆都在手邊。
“食品廠小李? 你要采訪我? 你們教導員知道嗎? 你發表過作品嗎? ”
“在軍區報和全軍文學雜誌上發過一些小稿,我還沒來得及向教導員報告。首長同意後我再向教導員報告。”
“嗯,你姓李對吧? 小李同誌,等我有時間再說,好嗎? ”電話斷了。
兩周過去了, 首長那邊沒有任何消息。也許首長根本就不相信我會寫稿子,那麽下一篇寫什麽呢? 最好是軍區報上沒有發表過的,報紙上都是某某總機班的女戰士業務考核奪得冠軍, 某某醫院衛生員發表多少論文, 某某女兵班長比武奪得第一……還沒有關於女兵做方便麵的報道。如果寫這樣一篇稿子,會不會白寫?
有天, 她正坐在書桌前發呆, 一位穿毛料軍服的首長朝裏瞧了一眼,走進門來。他皮膚發黑,身體粗壯,走路像走隊列,步子邁得很大,雙臂揮得也極其有力。新兵會操時她見過基地主任,看著像,但不敢確認。
她馬上站起來,首長已跨進門。
“首長好! ”她急得都沒來得及敬禮。
“你們教導員呢? ”
“他們去車間了,我馬上去叫他們。”
“不用,你是食品廠的小李? ”
“是的,首長。”她站得筆直。
“你不是要采訪我嗎? 我來了。我是楊振國。”
她準備了十幾個問題寫在紙條上,一下子想不起來放在哪兒了,結巴著問:“首長,你———是如何處理家庭與工作的矛盾的? ”
首長背著手,在桌前轉了一圈,說:“哪個爸爸不愛自己的孩子,哪個丈夫不愛自己的妻子,哪個軍人不愛自己的崗位。好了,我還有事,先走了。你不知道的,問你們教導員。”
就這麽幾句話,怎麽寫呀? 她發愁了。
教導員看她有心事,關切地問她,她說了事由。教導員說:“哎呀,你問我呀,我給你講,廠長也可以給你講。你還要找誰,我幫你聯係! ”
她問了十幾個人,也隻寫了兩千字,題為《夏花秋葉》。寫好後,給教導員看了一遍,改了幾個錯別字,她寄給了報社。
沒想到兩周後,稿子就發了出來,歸類為報告文學,這是她第一次聽到這個分類。教導員一手拿著報紙,一手拿著電話,當著她的麵給基地主任報告:“首長,你聽聽這段寫得多好:他既是一位戎馬半生的老軍人,又是一位崛起於改革舞台之上的企業家。在他的帶領下,方便麵暢銷全國二十多個省市;建廠至今共產雞蛋一百二十萬斤,盈利五十四萬元,為國家換回外匯三十多萬美元;在鄭州召開的全國食品訂貨會上,一九八七年的啤酒訂單僅幾天就被訂購一空; 一千二百畝紅富士果園即將成為一座‘綠色銀行’,那一萬畝成片林、二百裏林帶,將這個基地打扮成當之無愧的綠化紅旗單位……”
首長在電話裏說什麽,李曉音沒敢聽,隻聽教導員說:“好的好的,首長,謝謝您,我們繼續培養。”教導員念的那段,她感覺寫得不好,那是材料語言,她得意的是寫首長跟妻子、女兒生活的細節。
教導員放下電話後,揚著報紙,不停地在辦公室轉圈:“太好了,太好了,首長很滿意,表揚你了。好好幹,李曉音同誌,你的前途是光明的,未來是充滿希望的。”
看到教導員那麽興奮,聽著那激動人心的話語,李曉音心想,首長會不會調我去基地政治部? 那兒除了機關,還有分廠、啤酒廠、漁場、雞場、礦廠,還有直屬單位衛生所、招待所、總機班,能寫的東西太多了。
李曉音等了一個月,也沒動靜。
這時,大哥來信了,信裏說:
這是你第一次到辦公室工作,說幾條經驗,你要牢記:1.
領導交代的事要事事有回複,辦成的要報告,沒辦成也要講明原因,這樣領導才能相信你。
2.
要勤問。在領導眼皮底下工作,經常有和他們相處的機會,善於虛心地請教,你的發展和進步會很快。因為他們經驗豐富,走的路比你吃的鹽都多,這是有效的學習途徑。
3.
自己負責的每件事,事先要落實好,不要到關鍵時有些問題還沒有發現。某單位開會,幹事馬虎,給領導準備的講話稿放錯了位置,結果小領導錯拿了大領導的稿子,大領導沒有講稿。
李曉音牢記心裏,再上班時,她雖然背對著廠長、教導員,但耳朵專心地聽他們談廠裏的事、基地的人事變換。教導員上課寫的教案,她都仔細地留意。以後每次寫的東西,她都讓教導員過目。教導員有時改幾個字,文章立馬變樣了。比如她寫的一篇新聞稿,題目是《某部為新兵樹立起正確的人生觀》,教導員改成《某部為每名新兵繪製成長路線圖》,既新穎,又具體。她把稿子寫好,加上教導員的名字,讓教導員再審。教導員看完,劃掉他的名字,說:“好好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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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她正在看書,有人敲門,是位漂亮的女軍官,穿著女式兩口袋小翻領幹部服,領章跟自己的不一樣,釘綴的八一軍徽是金色的,與三條黃邊一起,襯得紅領章特別漂亮。
她在基地從沒見過女軍官,她又是激動又是好奇。“首長好! ”她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後,馬上說:“請坐,我給你泡茶,教導員和廠長開會去了。”忙燙了杯子,用教導員的龍井茶葉給女軍官沏了一杯茶。她睜大眼睛看著女軍官,越看越覺得麵熟,但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
女軍官盯著她看了半天,忽然說:“你是那個李———曉音? ”
“是我,首長。”
“小妹,你還記得我不? 是你給我烤的鞋。”
“你是招待所的那位軍官姐姐? 你怎麽在這裏? ”
“為了跟我愛人在一起生活,我調到了基地衛生所。聽他說,食品廠有個女戰士的作品發表在了《昆侖文學》上,有句‘打濕了繡在枕上的並蒂蓮’,還有你的名字。我特好奇,我總想,難道就是那個愛讀書的女孩? 沒想到真是你。那次你幫我烤幹了鞋子,我就覺得你是個好心腸的姑娘,將來一定錯不了。這不,才剛當兵,就坐辦公室了,還發表文章了。
可喜可賀。”
“首長好, 那是我媽媽給我寄的枕套上繡的花, 我帶你去宿舍看看。”
“我叫林詩詩,叫我詩詩就行。”
“那我叫你詩詩姐吧。”
戰友們都去上班了,宿舍裏靜悄悄的。四張床,東西擺放得整齊有序,進門處掛著四個女兵的帽子和冬裝,被子疊成了豆腐塊,床單雪白。
“可以呀,每天上班,內務還搞得這麽好。”
“教導員說,我們是軍人,除了上夜班,跑操、點名、內務、隊列等都是按軍人一日生活製度要求的。軍人要像個軍人的樣子,不能下了連就忘記自己的軍人身份了。”
女軍官把那隻繡花枕頭看了半天, 笑著說:“我明白作家為什麽會寫東西了,他把自己看到的、想到的都寫在了筆下,也明白我爸爸為什麽那麽盼望我學文學了,可是我讓他失望了。寫作是需要天賦的,我媽媽有天賦,大學時發過不少作品。”
“姐姐也能當作家。有一個作家媽媽,是多麽幸福! ”
女軍官搖搖頭,說:“我隻是愛看書,寫不了東西。我爸爸是大學中文係老師,家裏一大堆書,緊著我讀。他對我說,愛讀書的人老天會垂青的。我跟我弟都沒有走上寫作這條路。媽媽愛寫作,卻走得早,那時我才十歲,弟弟七歲。你當兵了,還成了文書,我為你高興。對了,你在招待所見過我弟弟,他在軍校上學。”
“謝謝詩詩姐鼓勵,我的夢想就是調到基地政治部當報道員,這樣采訪的機會就更多了。”
“隻要努力,你的夢想肯定會實現的。”
女軍官的到來讓李曉音很激動, 她想告訴秦小昂有一個女軍官來看她,證明她寫的東西還是可以的,而且這個女軍官是大學生,家還在北京。她想了想,還是把這份喜悅寫在了日記裏。
年底,食品廠果真給李曉音報了三等功,全基地就她一個。梁豔玲入了黨,秦小昂隻得了嘉獎。秦小昂說,招待所工作不好出亮點,顧客也寫表揚信了,可有什麽用?
接著,基地政治部舉辦了為期十天的新聞寫作培訓班,食品廠李曉音也被選去。她沒想到,最後一堂課時,負責培訓的張幹事,也就是林詩詩的愛人,竟然讓她給官兵講授如何寫散文。
她說自己不行,學生哪能到講台反客為主講課,再說,她從來沒講過課,不知道講什麽。
林詩詩也是聽課學生之一,晚上吃過飯,她拉著李曉音的手到公園裏,說:“你當然可以了,那天到食品廠見你,我就知道你是個人才,我專門跟我愛人講了,他在咱們政治部分管宣傳報道,他策劃了這場講座,你可以從那朵並蒂蓮講起, 講你每篇作品是怎麽構思的, 又是怎麽寫的。”
“這樣講行嗎? ”
“你講的,我這個大學生都愛聽,官兵肯定也愛聽。”
林詩詩把李曉音拉到湖邊的木椅上坐下,說:“李曉音,你先給我講講,如果我有聽不懂的,給你指出來,這樣你不就改過來了嗎? ”
兩人一直聊到晚上熄燈號響。李曉音回到宿舍, 又把剛才講的內容拿筆記下來,反複念了好幾遍。這是全基地的培訓班,肯定有不少領導參加,自己一定要發揮出最高水平。
教室坐滿了官兵,前幾排坐的是全基地的文學愛好者,後麵坐的是來自由聽課的機關幹部。講課的老師有從軍區、省報請來的編輯老師,還有省裏一位著名作家。現在讓一個也是學生的一年兵講課,李曉音望望後排坐著的好幾位幹部,更緊張了。離上課還有十分鍾,林詩詩示意李曉音到講台上準備。她艱難地拿起講稿,站起來往講台走時,腿肚子忽一軟,忙扶住了桌子。
林詩詩過來, 拉住她的手悄聲說:“膽大些, 這隻是五六十人的教室,你將來還會麵對成百上千的觀眾。”這麽一說,她好像一下子有了自信,點點頭,大步邁上了高高的講台。
正要講課, 基地楊主任進來了。李曉音忙要打招呼, 楊主任擺擺手,坐在了第一排。起初,她有些緊張,但是講著講著,一點都不緊張了。
特別是講到媽媽送她到車站時流淚,三哥為送她坐過了站,她的眼淚出來了。台下官兵鼓起了掌,楊主任也不停地點著頭。
培訓班結束,李曉音回到食品廠廠部。一周後,她接到通知,去基地政治部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