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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兩個多月摸爬滾打的嚴格訓練中,不少人哭過鼻子,罵過人,甚至還有人想打著背包回家,但最終,她們堅持學完了全部的隊列動作,吃了苦,受了不少約束,成為合格的士兵。就在大家長出一口氣,覺得可以放鬆等著過年時,排裏忽然通知下周會操,要在全基地麵前展示訓練成果。這不隻是女兵排之間的會操,在分場訓練的男兵排也要來,這是一場全連擂台賽。“這是一場看不見硝煙的戰鬥,各班要高度重視,基地首長及全基地人都會來觀看。女兵行不行,會操定乾坤。咱不能吃了苦還白吃,對不對? ”排長最後語氣放鬆了,態度緩和了,但女兵們可是個個倒吸冷氣。
隻有秦小昂高昂著頭,麵露自信,擺出了隨時就可上場的架勢。
那幾天,三個女兵班鉚著勁,班長的口令裏都帶著殺氣,基地上空好像彌漫著火藥的氣息。排長雙手背在身後,在訓練場上三個女兵班之間來回巡查,眼睛像顯微鏡似的,發現哪個動作不規範,就帶著濃濃的閩南口音喊:“全班罰訓一小時! ”
隆冬,人的臉和手凍得刺骨,吸進的都是凜冽的北風,心心肺肺好像都凍僵了。周末時間過得好快,好像剛坐下休息,一封信還沒寫完,一包零食還沒吃完,就又集合了。而訓練場上,時間則像蝸牛一樣,左等不開飯,右等不開飯。特別是走正步,一步一動時,左腳向正前方踢出約七十厘米,腿繃直,腳尖下壓,腳掌與地麵平行,離地麵約二十五厘米;身體重心前移,上體正直,微向前傾。單腿站立堅持五分鍾,比五小時還漫長。
李曉音最緊張。每次班長喊立定口令,戰友們在“定”字一出時,步子齊刷刷地停止了,她卻在“立”字上就站住了,整齊的排麵在她這兒露出了難看的豁口。班長反複給她講了幾次,她仍出錯。還有齊步走,班長喊著“一二一”的口令,“一”落在左腳上,李曉音卻老落在右腳上。
中午吃過飯,班長把李曉音叫到沒人處,說:“李曉音,怎麽辦呢?
難道你要打破我帶兵的優秀紀錄嗎?”班長一雙漂亮的眼睛憂傷地盯著李曉音。
“要不,班長,我就不去會操了,就說我病了。我吃點幹辣椒,立馬胃痛。”
“李曉音! ”景班長氣得大叫一聲,嚇得李曉音打了個哆嗦。班長看了看四周,沒有人注意她們,又小聲說:“李曉音,你有點出息好不好?我景潔帶兵,不能讓一個兵掉隊,這是我的原則,也是你努力的目標。”
“可是班長,我怕因為我一個人影響班級榮譽。”
“那就好好練! ”班長說完,大步走了。
晚上,戰友有的在寫家信,有的在看書。李曉音看秦小昂坐在一邊跟著錄音機學唱歌,就央求道:“小昂,你能陪我練一會兒隊列嗎? ”
半天沒反應,她摘掉對方頭上的耳機,又重複了一遍。
“平常沒問題,可今天不行,我好不容易找到這首《成吉思汗》的感覺。會操是大事,唱歌也是大事,我可要代表咱們排參加基地春節聯歡會呢。”
“我給你洗衣服、刷鞋子好不好? 不,津貼費一下來,我給你買罐頭吃,你盡管挑。”李曉音苦巴巴地說。
“哎呀呀,李曉音,你別搗亂了,快走快走,我真的忙著呢。”秦小昂重新戴上了耳機,邊敲著膝蓋,邊小聲哼起來:“有一個東方古老故事,讓我來告訴你,有一個中國古代皇帝……”
哼,離了狗屎我還不種胡蘿卜了,走著瞧! 李曉音在心裏嘀咕,穿上大衣走出宿舍。
穿著大衣沒法練,脫掉大衣又冷,她繞著操場跑了兩圈,全身熱了,才開始在沒人的地方練隊列。自己喊,自己練,關鍵是不知道對錯。
班長走過來了。她躲在這裏,班長怎麽發現的? 難道班長一直在注意她? 李曉音不能確定班長是不是在找她,但空****的操場隻有她,她不禁感動了,說:“班長好。”
“李曉音,聽我口令,齊步走! ”
一股溫暖湧上心頭,李曉音抬頭挺胸擺臂,邁出第一步。
“立———定! ”班長“立”字剛出,李曉音緊張地不敢走了。
“錯,重來! ”
李曉音吸著鼻涕重新立正。
“齊步———走! ”
在聽到“走”字時,李曉音邁開了腳。她讓自己的精神高度集中,班長立定的“定”字一出,她馬上停步。
“做得很好,再練兩次。”班長露出了難得的微笑。
在班長的笑聲中,李曉音自信滿滿,走得越來越漂亮。
“好了,搓搓臉,像我這樣,就不冷了,回去再體會體會。上樓。”
“班長,你先上去,我再練練向後轉。”
第一次練向右轉時,她一轉身就摔倒了。班長說動作要領是:以右腳跟為軸,右腳跟和左腳掌前部同時用力,使身體協調一致,向右轉一百八十度,重心落在右腳。左腳取捷徑迅速靠攏右腳,成立正姿勢。轉體時,兩腿挺直,膝蓋向後用力,避免腰部彎曲。上身保持正直,挺胸抬腿,避免轉體時重心不穩。轉動時,兩手貼緊身體,避免雙臂亂甩。
她緊張,愛出錯,不是沒轉夠就是人站不穩。班長歎息了一聲。
“班長,我是不是你帶過的最笨的兵? ”
“跟著我反複練。”
練了四五次,終於跟上了班長的口令。
會操前一天晚上,李曉音睡不著,好容易到後半夜睡著了,卻夢見隊伍要出發,自己怎麽也找不到軍裝,嚇醒了,一看表,才淩晨三點。她去衛生間時,窗外白花花的,急忙打開窗子,發現下雪了。這天氣,不會會操了吧? 這麽一想,李曉音安心地睡著了。天亮了,窗外一片雪白,鬆樹、楊樹上掛滿了冰串。班長說今天不出操了,整理內務。
秦小昂悄悄問李曉音:“會操還舉行嗎? 這麽大的雪, 萬一走隊列不小心,那可就有好戲看了。”
李曉音搖搖頭,看了眼班長。班長已將被子疊成了豆腐塊,正在疊大衣,她能把大衣疊得跟被子一樣四角都平整。
吃過飯,剛回到宿舍,窗外的車喇叭聲一聲接一聲,一輛輛大解放載著一群男兵駛進了營區。
“看什麽看,一會兒會操時,注意力要高度集中,聽我口令,動作迅速利落。不要緊張,把平時的水平發揮好就行了。秦小昂! ”
“到! ”
“你是排頭,一定要起標杆作用,要跟我步調一致。排尾的梁豔玲,不能掉以輕心,隊伍向後轉時,你就是排頭兵,注意排麵。我要全麵展示每個新兵的隊列水平。雪地滑,大家一定要記住,腳步踩實,隻要我們團結協力,就一定能奪第一。”
訓練場站滿了黑壓壓的人,廣播一首接一首地放軍歌,聽得人心裏既緊張又興奮。
女兵列隊跑向訓練場時,三個男兵班已到位,在原地休息。他們一看到女兵就高聲叫,有的揮手,還有的說女兵真漂亮,賽過電影明星。女兵們心裏美滋滋的。班長悄聲說:“不要理他們,保持女孩的矜持。”
女兵們到了指定位置,帶隊的排長整理好隊伍。“起頭,戰友戰友,親如兄弟,預備唱! ”女兵們馬上唱起來,唱的是:“戰友戰友,親如姐妹。”
六列隊呈U 形半包圍狀態。主席台上坐著一排穿毛料軍服的領導,中間那個黑臉大漢就是基地最高首長楊振國主任。還有不少抱著孩子的家屬、來來回回奔跑的小孩在邊上觀看,不敢過來。會場的雪剛掃過,又落了一層,踩上去咯吱作響。
男兵們先比,表現不錯,但大家的關注點都在女兵身上。女兵一班有個戰士多走了半步,得分九十五分。二班向左轉時,一個戰士轉向了右邊,得分九十四分。二班帶回時,景班長說:“大家準備好,聽我口令!
現在,都戴上手套。”
忽然變戲法似的,女兵三班戰士們全戴上了雪白的尼龍手套,全場一片躁動。“哇,還是景班長有招。”“這女班長,聽說老厲害了,果然出手不凡。”台下不停地議論著,主席台的領導們則個個表情嚴肅,坐得端端正正的,悄無聲息。
李曉音腿肚子發軟,說:“班長,我還是不上了,我不想拖班裏的後腿。你看,一班也有人沒上。”
班長好像沒聽見,大聲說:“三班,全體都有,跑步走! ”說完,雙手握拳,跑向了會場中央。
女兵三班一出場,全場驚呼。男兵們猛烈鼓掌。
班長站到了隊列前麵。秦小昂是整個隊列中第一個兵,排麵看她,行進看她,敬禮也得看她。秦小昂是名副其實的基準兵。
班長的口令喊得比往常清脆而有暗示性。特別是喊“跑步走”時,“跑步”兩字連著,然後停頓一下,像在給李曉音提示,李曉音牢牢記著。
班長喊出“立定”的“定”時,她馬上和其他戰友一樣,右腳跟上。完美。
敬禮時,大家身體向左稍稍傾斜,右手五指並攏,舉向太陽穴。會場響起熱烈的掌聲。
隊列動作做完,李曉音以為要被帶回了,班長忽然喊道:“立正,臥倒! ”她們立即撲倒,趴在地上。“匍匐前進! ”
我的娘呀,地上全是雪。可是三班的女兵們,依舊往前爬著。會場又響起雷鳴般的掌聲。當她們跑過主席台時,基地首長站了起來,楊主任給女兵三班敬了一個禮。
這可是基地最高首長的禮呀,三班女兵們別提多高興了,晚上的豬肉粉條包子比平時多吃了一倍。
會操最後,基地楊主任講話。他笑著擺擺手說:“不是講話,是跟你們談心。我記得你們剛到基地時,穿得花花綠綠,剪個頭發還哭鼻子,走路時吃零食,站沒站相,坐沒坐相。我當時可真是發愁呀,畢竟咱們基地還沒有過女兵。現在不到三個月, 我們的軍隊就把你們培養得這麽精神,個個走起路來腳下生風,站著如鬆,坐下如鍾。喊起口令來,像一隻隻小老虎,聽起來帶勁。一句話,孩子們,祝賀你們,成為真正的士兵了。”楊主任說到這裏,目光掃視全場,最後落在女兵三班,說:“這次會操,我個人感覺,女兵三班,表現得最好。對了,毛主席那句詩怎麽形容咱們來? ”他扭頭問坐在他旁邊的副主任。
“不愛紅裝愛武裝。”副主任悄悄說。
“對。營區內銀裝素裹,讓人不由想吟詩呀。可我是一介武夫,不會寫詩, 就用主席他老人家的詩來表達我此時的心情吧: 颯爽英姿五尺槍,曙光初照演兵場。中華兒女多奇誌,不愛紅裝愛武裝。今天雖然沒有太陽,但你們個個都是太陽,照得我們基地光燦燦的。我很高興,咱們基地終於有了女兵,有了女兵的笑聲,有了女兵的隊列,以後我們還會有女軍官、女工程師、女廠長,甚至女師長。戰友們,我當兵三十年了,打過仗,帶過兵,組織又讓我到基地來帶領大家搞農工商一體化。我希望你們愛咱們的基地,愛咱們的軍隊,愛咱們身上綠色的軍裝,把軍旅生活過美。你們練射擊時,我要跟你們比試,看你們能不能打過我這個老頭兒。就這麽定了。”
全場掌聲雷動。
隊列會操,女兵三班獲新兵連第一名,紅色三角錦旗和內務衛生先進班獎牌掛在了三班的牆壁上。班長樂得合不攏嘴,說:“大家這一陣很辛苦,晚上我教大家唱歌。想別人瞧得起,就得吃苦,這次會操就是例證。”
李曉音覺得這話像是對她說的。
吃過晚飯,班長坐在小馬紮上,拉著手風琴,教大家唱《小路》,她先唱了一遍:
一條小路曲曲彎彎細又長
一直通向迷霧的遠方
我要沿著這條細長的小路
跟著我的愛人上戰場
紛紛雪花掩蓋了他的足跡
沒有腳步也聽不到歌聲
在那一片寬廣銀色的原野上
隻有一條小路孤零零
…………
班長唱著唱著,忽然流淚。女兵們跟著唱,也抹淚。休息時,秦小昂悄悄跟李曉音說:“我敢保證,班長的男朋友肯定上前線了。”
李曉音還記著秦小昂不陪自己訓練的仇,不吭聲。
“曉音,不都結束了嘛。”秦小昂大聲說。
李曉音沒好氣地反問:“難道要忘記曆史? ”
“哎,你還記仇呢,至於嗎? ”
“沒呢,我在想,秦小昂,你咋這麽優秀? 隊列、內務全是第一。”
“馬上要進行的射擊訓練,我肯定也是第一。咱是誰,咱是軍人後代呀。十八歲,十八歲,我參軍到部隊,紅紅的領章映著我開花的年歲……”秦小昂端著臉盆,肩膀上掛著雪白的毛巾去了水房。
第二天晚上開過班務會,班長說:“李曉音,你跟我來一下。”
李曉音思忖,這幾天訓練還可以,怎麽班長又要給自己“吃小灶”?
她跟著班長心神不寧地走下樓。
風很大,吹得人都站不穩,李曉音看班長一點都不冷,便挺直身子立正站好。班長從口袋裏掏出一封厚厚的信,信封上寫著“內詳”。“誰來的? 打開看看。”
一入班班長就說過,服役三年期間不準談戀愛,嚴禁跟駐地男兵打情罵俏,眉來眼去。這封寫著“內詳”的信,班長肯定認為是危險信件,所以親自交給李曉音。
一定是全濤,他會說些什麽? 萬一班長讓她念……她不敢想。看班長沒有走的意思,李曉音便打開了信,卻是一張報紙———《軍星報》頭版發了她的稿子。還有一封信,很短:“李曉音同誌,你的散文不錯,已發,歡迎繼續賜稿。順致安祺。全濤。”
“就是送你當兵的那個男兵? ”
“是的。”
“曉音呀,好好當兵,咱們農村孩子不容易,不要過早陷入這種對咱們來說奢侈的事情上。等你提了幹,當了軍官,好對象多的是。”
“是,班長。”
“順致安祺,安祺是什麽意思? ”班長低聲問。
“我也不知道,想必就是祝福吧。”
“好了,回去燙燙腳,天冷,別凍著。”
“謝謝班長。”
班長拍拍她的肩。李曉音看到班長的眼神裏真有秦小昂說的那種慈母般的關愛,便說:“班長你放心,我一定向你學習,當個好兵。”
班長伸出手,說:“把報紙給我,我在班務會上念一下,鼓舞士氣,也幫你在戰友間建立威信。你平時不合群,這很不好。部隊是一個團結的集體,戰場上你的戰友會為你擋子彈。”
“我聽班長的。”
班長在班務會上念完李曉音的散文,卻沒有一個人鼓掌,連秦小昂也沒拍手。還是班長啟發說:“這是李曉音同誌的第一篇文章,寫了一個女兵第一次穿上軍裝的興奮心情,也許語言不夠好,但也真實、生動,我們不該鼓勵一下嗎? ”
這才有了陸陸續續的掌聲。可李曉音發現,大家雖然鼓了掌,對她更疏遠了,那天晚上連秦小昂都沒跟她說話。
第三天, 李曉音正在寫會操體會, 秦小昂笑嘻嘻地問:“寫得如何了? 讓我學習學習。”
李曉音把紙反扣到內務櫃上,整了整短發,不吭聲。
“好,不看你的。大作家,我好納悶,每篇體會你都能上咱們的黑板報,再配上班長的畫,真是好看。咱雖不是學霸,也高中畢業了,怎麽就寫不過你呢? 曉音呀,好朋友要共同進步。這可是班長常說的話。”
“你不是我的好朋友。”
“哼,沒良心。”秦小昂從床下拉出帆布馬紮,坐到李曉音跟前,說:“李曉音同誌,說話要有良心,被子誰教你疊的? 槍械分解,你笨得夾了手,是誰一個零件一個零件教你安裝的? 我不能當著眾人麵鼓掌,是在背後支持你,評選優秀士兵,我還投了你一票。可我不能樹敵呀,大家不喜歡你是有原因的,你太笨了,一個隊列動作要學好幾遍,擦槍擦得滿手滿臉都是油。再說,班長是大家的,不是你一個人的,她吃喝方麵照顧著你,還把你帶到下麵說悄悄話、單練。大家能高興嗎?我們九個也是她的兵呀! 還有,我對你,也是有些嫉妒的,全濤也認識我,為什麽不約我稿子呢?我也會寫文章。曉音,我不是聖人,我知道,作為你的好朋友,有這種想法不對,可它客觀存在呀。我最討厭說假話,你就不能容我慢慢消化掉自己不正確的想法,再恢複咱們的友誼嗎? 今天早上你值日,我幫你抬稀飯桶,幫你給大家打飯;昨天下午三公裏越野,是我拉著你跑到終點的。我頂著大家的壓力和嫉妒之心,能做到這些很不容易。曉音,我一想起班長對你的好,我就……真不想理你了,可誰讓我善良呢? 看著你孤單的樣子,心就軟了。”
聽了秦小昂的這一番解釋,本來很委屈的李曉音倒一時無語,隻好說:“行了,行了,感想我給你看看。記住,寫東西少用形容詞,要寫感動自己的細節。這次我劃掉的,你要是再用,下次我就不看了,人不能老犯同一個錯誤。”
“好好好,不過你也記住,練隊列時不能胡思亂想,要注意聽班長的口令,反應要靈敏,動作要快。”
自己的文章第一次發表,油印的,李曉音很激動,到軍人服務社買了一個黑色的硬皮筆記本,學著大哥的樣子,在扉頁寫了三個大字:剪稿本;在右下角又寫了行小字:一九八七年啟用。她把刊發的文章剪下來,粘在第一頁,在下麵注明:發表於《軍星報》,一九八七年一月十四日。
2
天越來越冷, 排裏通知大家統一穿軍用棉襖。李曉音拿出她那件男式棉襖,這棉襖至少能裝下兩個她,實在沒法穿。晚上自由活動,李曉音拿出部隊發的針線包,把棉襖多出來的部分剪了,露出的棉花縫進裏麵,穿在身上軍裝剛好套住,毛邊也看不出來。她把棉襖套在上衣裏,蓋在被子上,香香地睡著了。
第二天下完操洗臉時,她才發現衣服有人幫她重新縫了一圈,用綠色的布把露出來的棉花包進去,針腳細密。
她問秦小昂。秦小昂搖搖頭說:“唉,笨人就有笨福,無論我多麽優秀,班長就是視而不見;笨笨的你,稍微有點成績,班長就表揚你。你說這公平嗎? 昨晚我發現班長在水房縫衣服,沒想到縫的是你的衣服。”
李曉音被感動了,很想感謝班長,但又想,不能隻用一句空泛的話。
發了十四元津貼,她存起來十元,用兩元買了一盒鳳尾魚罐頭。罐頭盒是鐵皮的,上麵畫著一條魚。她從來沒吃過鳳尾魚,更沒見過鳳尾魚,她想象長著鳳凰尾巴的魚一定好看。
趁班裏沒人,她把罐頭塞到班長手裏,說:“謝謝班長,你針線活做得真好。”
正說著,有人進來了,班長把罐頭放進內務櫃。
晚上活動時,班長把罐頭拿了出來,李曉音緊張得半天說不出話。
班長說:“李曉音說,吃了大家不少零食,她特別感謝大家,買了一盒罐頭,請大家嚐嚐。曉音,是不是呀? ”
李曉音隻能說是。
大家傳著分著吃完。秦小昂說:“李曉音, 你行呀, 學會巴結領導了。不過,你的如意算盤還是打錯了,咱班長呀,我給你說,她不是肉做的,她是鋼鐵打成的,我懷疑她根本不會愛人,眼裏隻有工作。不過,我爸說了,這種人肯定能成功,她想幹什麽事,準能幹成。”
新兵三個月的最後一天,女兵們終於戴上了向往已久的領章帽徽。
多年過去了,李曉音仍舊忘不了初戴領章帽徽的幸福心情。
那天晚上,窗外北風呼嘯,玻璃咣咣響,女兵宿舍卻好像在明媚的春天裏。十位女兵坐在小馬紮上,看班長如何縫領章。
班長拿著一件新軍衣示範。她邊縫邊講:“同誌們, 你們已經成為士兵了,要看得懂咱們軍人的符號。現在咱們領章上釘綴有軍種符號,陸軍士兵是紅領章,釘綴八一軍徽;海軍的是黑色領章,釘綴疊加金黃色鐵錨的八一軍徽;空軍的是天藍色領章,釘綴疊加金黃色飛鷹兩翼的八一軍徽。再說縫領章。大家拿出部隊發的綠色針線包。梁豔玲,不要急著縫,先聽我講完注意事項。你們不少人連針都沒拿過吧?先穿線。”
李曉音就沒拿過針線, 之前都是媽和姐幫她縫。她哆嗦著從針線包裏拿出一根針,又抽出一根線,線還沒插進針孔,針就掉地上找不見了。還是秦小昂眼尖,拾起遞給她。
“大家知道為什麽部隊要給你們發針線包嗎? ”
女兵們一時語塞。秦小昂搶著回答:“報告班長,我知道。”
“請講。”
“我聽我媽媽說,部隊是個大學校,不但教我們走隊列、射擊,還要教我們做飯、洗衣、做針線,要把我們培養成一個複合型人才。”
“複合型人才,秦小昂同誌說得很對。當兵三年,部隊不但要把你們培養成優秀的解放軍戰士,還要培養成會做飯會持家的巧媳婦。”班長說到這裏,大家害羞地笑了。
“你們別理解錯了,我說的是將來,將來你們肯定會出嫁的。會做飯,會持家,會縫衣服,當然還會嫁一個好小夥。別笑,現在拿著針,開始縫領章,下沿要挨著衣領的下縫線,外斜邊挨著領子的外邊縫,左右領章要對稱。大家抬頭看,對,秦小昂放得正合適。針孔在領章邊沿的內側,可以在領側露針腳,絕不能在領章上露出針腳,不要壞了領章的紅絨麵。連領章都縫不好的人,肯定不是好兵。”
縫好後,班長讓大家穿上軍裝,戴上無簷帽,一一檢查。有些人的帽徽歪了,班長幫忙擰正。有些人領章左右不對稱,就讓拆了重新縫。有人把針線縫到領章絨麵後,她狠狠批評,滿意後才露出笑容,說:“祝賀你們。大家要牢記,領章過了水會掉色,大家洗衣服時,別連著領章一塊兒搓,要把領章拆下來。你們看,我的領章一直紅豔豔的,這就是秘訣。
再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明天基地政治部的張貴君幹事來給大家拍照,把大家拍得漂漂亮亮的,寄回家,掛在家裏最醒目的地方,看看咱們新時代中國女兵的風采。”
“烏拉! ”女兵們齊聲高喊。
照相時,有的戰友還化了妝,嘴唇塗得紅紅的,眉毛畫得細細的、彎彎的。秦小昂幫著李曉音抹了粉,畫了眉眼。李曉音往鏡子裏瞧,在照相之前趕緊洗掉了,她怕爹媽罵她是妖精,不學好。
照片洗出來後,她給家裏寄了一張,給全濤寄了一張。給全濤寄的那一張, 是她站在基地禮堂掛著的一幅山水畫前拍的, 山峰間雲霧繚繞,湖水碧綠,有個船夫劃著船,水波清晰可見。
張幹事說:“這個背景好。你叫什麽名字? ”
“李曉音。”
“你的審美很獨特。”
李曉音雖不完全懂這話,但是“獨特”和“美”這兩個詞,讓她很開心。
給家裏寄的照片上,她抱著一支槍,站在軍旗下,表情嚴肅,嘴唇緊閉。
班長拿著一件新軍衣講,縫領章時,不能在領章上露出針腳。
終於戴上領章帽徽,李曉音給家裏寫了信,連同這張照片,一並寄回家。離家到現在,整整四個月,她不知媽想她想成了啥樣子。信的內容跟大哥當年給家裏的信大致相似,民以食為天,肯定離不了吃穿住行。
不同的是,作為文學愛好者的她,為了給父母展示自己不同於哥哥們的細膩,信裏多了女孩子獨有的溫情:爹媽,我在部隊很好,頓頓吃白饅頭、炒肉菜,冬天穿棉大衣、毛頭鞋,住的是帶暖氣的樓房,出行是大轎子車。部隊真是好呀,我們每周能洗一次澡,每月剪一次發。還有,一周至少能看一場電影,可不像在村裏看電影,頂著風冒著雨,鼻子吸溜著,腳踩著雪。
放電影的小夥子,技術好得很,整部電影一口氣放完,不像村裏的放映員換片子手忙腳亂,動不動就燒了片子,或者放錯了片子,讓犧牲的英雄又活過來。看電影在禮堂, 禮堂特別大, 能容納上千人,有成排的桌椅,還有高高的主席台,裏麵還有暖氣,人坐著直冒汗。班長對我很好,晚上睡覺時還幫我蓋被子。對了,每天晚上都有衛生員背著藥箱到宿舍樓,看誰病了,誰需要藥。
姐回信了,信裏說:
曉音,你走後,一直不來信,媽不停地哭,罵你沒良心。不過,看到你當上兵,媽又笑了。妹妹,你起得好頭,好好幹吧,姐最想當兵了,你就當也是替姐當兵呢。當不了女軍官,別回來。現在,農村能吃飽飯了,但日子還是挺苦的。農機站要裁員,我得加把勁,在業務上拔尖才能留下。咱們家好日子終於來了。妹呀,你當上了萬裏挑一的女兵,爹媽半夜都笑醒了。妹呀,你開了咱縣第一個女兵的先河。千萬不要學鞭炮,開頭響得炸天,後麵卻悄無聲息。
姐在信中還說她生了一個男娃。李曉音拿著信,反複讀了好幾遍,心想,就是想當鞭炮,她也當不了。
女兵最盼望又最害怕的課目射擊提上日程了。
吃飯練,睡覺練,饅頭也成了李曉音瞄準的對象,窗外的群山都成了她眼中的敵人,周末大家外出時,她還在練。秦小昂讓她出去走走,她說再練十分鍾。李曉音不會隻睜一隻眼,隻好用膠布把左眼粘住,發現這個方法靈,準星、缺口、靶心瞄在了一起。
“李曉音! 我再也受不了你的呆了。”秦小昂在屋裏又是拍桌子,又是大喊。“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阿拉伯的故事,故事的發生是這樣的。”秦小昂頭上係了條紅布帶,又蹦又跳地唱起來,“有一本書它叫天方夜譚,很奇妙又好看。敘述的是阿拉伯的故事,到處都在流傳……阿裏,阿裏巴巴,阿裏巴巴是個快樂的青年。曉音,李曉曉音,李曉曉音是個有誌氣的女孩。她呀她呀,拿根火柴棍也能把地球撬翻!”秦小昂抱住李曉音,說:“呆子,一起唱,阿裏巴巴是個快樂的青年……”李曉音嘴上跟著唱,姿勢依然做瞄準狀。
射擊考核,秦小昂果然又奪得全排第一。李曉音第一次是合格,第二次打了七十分,隻能算中等。班長還是表揚了她,說她不甘落後的精神值得大家學習。
新兵要下連了, 女兵們都分到基地的直屬單位。秦小昂分到了招待所,李曉音分到了食品廠。另外兩位班長,一位分到了總機班,一位分到了衛生所,景班長被通知到教導隊學習。有人說她還是去帶兵,有人說是去比武,還有人說是先去上學後提幹。李曉音沒敢問,她認為班長那麽優秀,提幹是遲早的事。
班長走時,李曉音剛分到食品廠,不敢請假,隻能把班長送到營門口。
班長掏出一個紙包,說:“李曉音,原諒我。”
她愣了一下。班長說:“站在你的角度,我可能做錯了;但是站在班長的角度,你應該會感謝我。咱們農村孩子當兵就一條路,一步都不能走錯。不管你理解不理解,我必須這麽做。祝你成功。”
“班長說的我記住了,班長就是我的榜樣。”
班長揚揚手,說:“李曉音,任何一條路,隻要一直走,肯定能走通的。”
李曉音打開紙包,裏麵是全濤的三封回信。
她想給班長解釋,但看到全濤信中的一句話,放棄了。全濤寫道:“李曉音戰友,你為什麽不再給我回信呢? 我們高炮旅的天空、炮群,都充滿了憂傷。”
讀著這樣的信,李曉音心裏酸酸的,回信道:“我們新兵連的生活,每天都按分鍾計算,我神經繃得緊緊的。如果你沒收到我的信,一定要理解,這是紀律。”她想了想,又把“這是紀律”塗黑,重新寫:“這不是因為我。”信要封口時,她又加了一句:“作為軍人,我相信你肯定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