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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輛墨綠色的大轎子車開進了招待所院子。此時,招待所門口停滿了一輛輛黑色的、白色的小汽車。昨天晚飯後,老班長就說:“曉音,明天你走時,我會代表你爸媽送你的。明天你不要來幫廚了,把行裝收拾好。”
“老班長,不用送,除了書,我也沒什麽東西。我同屋的秦小昂家在外地,也沒人送,我倆搭個伴兒。”
第二天早上,李曉音還跟往常一樣,五點半起床,幫老班長揉了兩大鍋饅頭,又洗完鍋,才回到宿舍,看秦小昂把被子疊成一團,背包捆了個三橫兩豎。
李曉音趕緊收拾起自己的行李。說是行李,除了書,就是發的軍裝等用品。二三十本書,裝了一大包,還挺沉。關鍵是被子,她學著秦小昂的樣子開始捆起來。
“不對,不對! ”秦小昂幫她攤開被子,橫平豎直地壓了半天,說,“你看像不像豆腐塊? ”然後拿著細背包繩三下五除二利落地把背包捆了個結結實實。“寬的背包繩呢? ”秦小昂問。
“寬的? 沒有呀。”
“再找找,綠色挎包裏找。”果然在包裏。秦小昂又利落地把寬背包繩穿進背包裏。李曉音說:“你行呀,秦小昂,還沒當兵就懂得這麽多。”
“告訴你,本小姐就是在部隊大院裏長大的,射擊、隊列,不在話下。”
正在這時,樓道裏響起一陣急促的哨子聲,接著有人喊:“新兵們,帶好行李,在樓下集合! ”
李曉音正要提行李,門響了,是全濤。他說:“來送送戰友。”說著,就抱著李曉音裝書的紙箱下了樓。
李曉音沒想到他會來送她,平常他們交流得並不多,也就是簡單的幾句話。而且,當著他們的領導,他好像根本就不認識她,頭一低,就過去了。
人擠得滿院子都是。老班長迎麵跑過來, 塞給李曉音一個布包,說:“曉音,我可能再也見不到你了,好好幹,記著有空到秦城來看看老班長。”說著,抹起了眼淚。
“老班長,我以後有時間會來看你的。”
老班長幫全濤把李曉音的一箱書抬到車上,又下來,上下打量著一身綠軍裝的李曉音,整了整她的領子,說:“我怎麽越看,越覺得你穿了軍裝像換了一個人。曉音呀,好好幹。老班長等著你的好消息。”
全濤說:“坐車要坐到前排,後排很顛的。還有……”全濤把行李放好後,忽然握住李曉音的手,看著她,半天沒有說話。
“快開車了,送人的下車,要走的趕緊上! ”一個穿著肥大軍裝的女兵大聲喊著上了車,看了全濤一眼。全濤忙說:“班長好。”他又對李曉音說:“去了來信。”然後跳下車,跟老班長站到一起,不停地招手。
三十個新兵穿著沒有領章帽徽的綠色軍裝, 背著行李上車。車一發動,就聽到一首讓人振奮的歌曲:再見吧媽媽,再見吧媽媽
軍號已吹響,鋼槍已擦亮
行裝已背好,部隊要出發
你不要悄悄地流淚
你不要把兒牽掛
當我從戰場上凱旋歸來
再來看望親愛的媽媽
…………
送別的人在車後追, 車上的新兵趴在窗口哭。李曉音朝老班長和全濤揮揮手,鼻子酸酸的,坐回自己的座位。
“好了,大家坐好,不要哭了,從今天起,你們就算當兵了,不要動不動就哭鼻子。”一個坐在旁邊的女兵拍拍手,讓大家安靜。
“班長,咱們這是去哪兒? 是上前線嗎? ”跟李曉音坐在一起的秦小昂邊問邊把一袋鍋巴遞給旁邊的女兵。女兵搖搖頭說:“我不吃零食。”
她肩上的紅領章、頭上的五角星,使她看起來特別威嚴。“不該問的不要問。”女兵朝全車人喊道,“誰要喝水? 到前麵來接水。”
“哼,有啥了不起的,再神氣也是個大頭兵。”秦小昂悄聲說著,拿出幾塊鍋巴遞給李曉音。李曉音搖了搖頭,秦小昂便自己吃了半袋,餘下的裝進挎包,閉上眼睛。車還沒出市區,秦小昂皺著眉頭說有些惡心,想吐,李曉音忙把靠窗位置讓給她。秦小昂打開窗玻璃,吸了一會兒新鮮空氣,就歪著頭睡著了。
李曉音在軍區報還是軍報上讀過一篇文章,有句話記得很清楚,叫“強將手下無弱兵”。車上有三個戴領章帽徽的女兵,聽說就是新兵們未來的班長。自己會分到哪個班長手下呢? 讓自己挑嗎? 三個女班長,一個在車後躺著,說暈車;一個坐在她斜對麵的單人座位上,一直注視著前方;還有一個,坐在副駕駛。李曉音不時回頭看看後排,又打量坐在副駕駛的這位班長。戰友們基本都睡著了,三位班長裏也有兩位睡著了。
旁邊的這位眼睛一直望著窗外,她是唯一沒有改軍褲的班長。她一會兒讓大家喝水,一會兒又說誰要上廁所說一聲。她不愛笑,坐姿端正,一身肥大的軍裝有些發舊,但一對領章縫得左右對稱。老班長說,一個優秀的人,幹任何事都是認真的。李曉音認定這位班長一定是名優秀的兵,暗暗盼望分到她班裏。說不定一下車,就要分兵,班長還不認識她呢。得趕緊想辦法,李曉音暗想。
班長的水杯放在車的發動機蓋子上,裏麵已經空了,而李曉音對麵就有一個白色熱水瓶,她猶豫片刻,起身想給班長倒水。熱水瓶怎麽也擰不開,她急得頭上都冒汗了,水還是倒不出來。這時班長朝李曉音點點頭,伸手把熱水瓶上的圓蓋輕輕一摁,水嘩嘩地流了下來。
“謝謝,你叫什麽名字? ”
“班長,我叫李曉音。”
“還早著呢,睡一會兒吧。”
“謝謝班長。”
班長扭頭又麵向窗外。李曉音閉上了眼睛,心想,班長已經記住了自己的名字;又想,自己好笨,連熱水瓶都不會用,班長會不會因為自己笨不要自己呢? 越想越睡不著。
忽感覺到有人搖自己。李曉音睜開眼, 班長遞給她一瓶水和一塊麵包,說:“你怎麽不吃也不喝,來,吃點。”
“謝謝班長,我這裏有。”那是老班長給她的兩個包子,還有六個雞蛋。
“拿著。”
她接過班長的麵包,又給了班長一個包子,兩個雞蛋。班長微笑著接過去,說:“還熱著呢。媽媽煮的吧? ”
“我家離這裏挺遠,家裏農活兒多,爹媽都沒來。是招待所老兵給的。”
班長笑笑,扭頭繼續望向窗外。
這個班長真好,要是分到她的班裏就好了。
2
汽車奔馳在寬闊的平原,路過一片片光禿禿的莊稼地,越過一個個村莊,下午三點,到了一大片荒灘。河對岸是綠樹環繞的小村莊,幾個男男女女朝這邊觀望。車行駛到綠色的崗樓前,一個哨兵站著,他後麵三百米處有幾棟樓,還有成片的小麥地,麥苗還在地上貼著,墨綠墨綠的。
離家不到一月,看到麥子,李曉音感覺好像離開好長時間了。
“這是什麽單位? 連門都沒有,晚上出來都害怕。”秦小昂充滿了失望。
“感覺比我們村還荒涼。”李曉音比秦小昂更失望。
車停在籃球場前,坐在李曉音旁邊的女班長讓大家把行李提下去,按坐車順序放到空地上,然後進飯堂吃飯。球場對麵是棟四層樓,門口掛著紅色橫幅:熱烈歡迎新戰友!
飯堂在一層,十來張圓桌,每桌放著三盤菜,西紅柿炒雞蛋、白菜炒肉片、清炒油麥菜,還有一大碗漂著綠葉的湯。雖然就幾片肉,但是用油炒過。還有兩碟雪白的饅頭和一大盆白米飯。
她吃了一個饅頭,饅頭好香,又軟又綿,準備再拿一個,看到別的戰友正吃著菜,喝著湯,隻有山東兵梁豔玲又拿了一個。梁豔玲又黑又胖,她朝李曉音抬下脖子。李曉音猶豫了一下,盤子裏還有四五個饅頭,她咽了下唾沫,決定喝碗湯,墊墊肚子,別讓別人瞧不起。
吃過飯,她們一個個站在籃球場,等待分班。冬日的陽光暖暖地照在遠處的華山上,照在球場上,也照在每個女兵的臉上。一排排小羊般的雲朵慢慢向南飄移著。
李曉音發現有些女兵又吃零食了, 後悔剛才沒有再吃一個饅頭。
但看到秦小昂修長的身材,覺得沒吃是對的。
三個女班長和一個男軍官端端正正站在隊列前麵, 三十個新兵站成了三排。
她問旁邊的秦小昂願意到哪個班。秦小昂看了看三個班長, 搖搖頭,說:“還真不好說。剛才我打聽了,三個班長都是來自軍通信團的優秀班長,各有優長。你看左邊那個,往那裏一站,就是標準的軍人。要當一個好兵,選她。”秦小昂說的就是沒改軍褲的班長。竟然跟自己想的一樣,李曉音暗自思忖。“要是圖舒服,就選那個暈車的,坐車都暈,穿那麽高的皮鞋,還把軍褲改得繃在腿上,我真發愁她怎麽訓練,這樣的人能帶出什麽兵。另一個,她往副駕駛一坐,我就感覺她有領導才能。果然沒錯,你看吃飯時,男軍官最先跟她握手。”
“行呀,秦小昂,你看得真細。你願意跟哪個班長? ”
“誰挑我都賺,我絕對呱呱叫。別說話了,她們來了。”秦小昂說著,把胸挺得高高的,站得筆直。
李曉音整了整軍裝,也學著秦小昂的樣子挺起了胸膛。
先是沒改軍裝的班長挑兵, 李曉音一陣喜悅。沒改軍裝的班長站在隊伍前麵,大聲說:“我們挑你們,你們也挑我們,咱們雙向選擇。我姓景。我選中誰,不願意來,可以立即提出。你們隻有信任我,我才能帶好你們。杜班長和姚班長讓我挑, 我想想還是她倆先挑。她們兵齡比我長。”
“哇,講得漂亮。”李曉音更加堅定了到景班長班的決心。聽到最後,又擔心自己萬一被杜班長和姚班長挑上呢。
“謝謝景班長,姚班長比我大兩個月,姚班長先挑。”杜班長說,杜班長就是坐在副駕駛的那位。
姚班長笑笑,說:“兩位班長都這麽客氣,那我這個老兵就挑了。不過,我覺得挑中誰都一樣,因為班長隻是個帶頭人,至於路如何走,全憑個人了。我也不偏不向,都有了,立正! ”這一喊,大家都愣了,有人還哆嗦了一下, 沒想到那個在車上弱不禁風的女兵瞬間像站在十萬大軍前的穆桂英,那陣勢,跟她窄窄的褲腿一點都不相宜,特別是“立正”一喊,震得人耳膜發顫。
“前兩排,向前一步走! ”前兩排愣了一下,反應快的走了一步,反應慢的看到別人走了,急著走,比其他人多走了半步,又馬上退了回來。
“前兩排注意,報數! ”姚班長聲音更威嚴了。
排頭的高個女孩怯生生地喊了一聲:“一! ” 後麵零零落落地跟著報了起來。
“報雙數的請站到我旁邊,從今天起,你們就在女兵一班了。其他人聽口令,向右看齊! ”
“我的天,班長一個比一個厲害,真沒看出來。”秦小昂小聲說。
豐滿的杜班長說:“姚班長選的是雙數,好,那單數就歸我了。”
李曉音和秦小昂都在第三排,自然成了景班長手下的兵,也就是女兵三班。
三個女兵班班長各自站在她們的隊列前。這時, 那個男軍官雙手握拳跑到隊列前,轉身落臂敬禮,動作行雲流水。他喊道:“全體都有,立正,請稍息,我來講一下。同誌們,大家好,歡迎你們來到基地新兵排,我是你們的排長史航。從今天起,我們就是一個大家庭了。你們要經過為期三個月的嚴格軍事訓練和係統的政治學習,合格後,才能戴上領章帽徽,成為一名真正的兵。大家都看到了,我們不搞特殊化,三個女兵班長是軍首長專門從咱們軍各單位選拔出來的,她們都很優秀,她們會用事實說話的。能不能成為一名優秀的兵,關鍵還在於你們個人,之後會有一係列嚴格的考核,不合格的,會作退兵處理。我希望你們三十個人,全部成長為合格的兵。誰敢說,二三十年後,你們裏麵沒有將軍、教授、專家呢? 同誌們,軍營是一所沒有圍牆的大學,希望你們早日拿到合格的畢業證書。”
女兵們聽得**澎湃。話音剛落,球場立即響起熱烈的掌聲。
“真高興,參軍這條路看來我選對了。曉音,咱們好好幹。”秦小昂背起行李,說著,伸出手。
“我也是。”李曉音握住秦小昂那雙白皙細膩的手,卻暗想,要是不跟秦小昂一個班多好。按說,熟悉的人分在一起互相照應是好事,但不知為什麽,她隱隱有一種預感,秦小昂的存在對她來說,不見得是好事。
後來的事很快驗證了她的預感。
班長說晚上七點開新兵懇談會。李曉音不懂要做什麽, 吃過飯就趕緊疊自己的被子。班長睡在下鋪,綠色的被子洗得發白,但疊得真像一塊大豆腐,被子上放著無簷軍帽,白色的床單鋪得平平整整的,棕色的皮帶放在床外側。秦小昂睡在李曉音下麵,她的被子是新兵裏疊得最標準的。新被子棉花軟,被麵更是軟得不成形,李曉音疊了半天,被子還是軟軟地堆成一團。
除了床,每人還有一個內務櫃,一個綠色帆布小馬紮。行李都放在倉庫,平時急用品放在班長上麵的空鋪。
樓道忽響起一陣急促的哨子聲, 接著就是排長的聲音:“各班在宿舍開會! ”
班長坐在床前的馬紮上, 十個兵坐成一排。班長說:“這是咱們新兵第一次開會,從今天起,你們就互稱同誌、戰友,不叫同學了。現在大家講講彼此的基本情況,比如家庭、愛好、經曆、理想,隨便談,相互了解,增強革命情誼。我帶頭。我叫景潔,今年二十一歲,出身甘肅農村家庭,爸爸當過兵。高中畢業後參軍,在咱們軍通信團當兵,第一年入黨,第二年當副班長。前不久軍事比武,我的射擊和隊列獲咱們軍女兵組第一名,被選拔到新兵排當班長。我的理想是成為一名優秀的軍官,把軍裝穿老,為我父母爭光。”
班長跟我出身這麽像,我一定要像班長一樣,每年都要進步。班長發言後,我發言嗎?不,凡事要想周密些,姐說了,多聽聽別人的。李曉音心裏開始嘀咕。
班長說完,沒人發言。班長掃視了一圈,又說:“大家隨便說,在部隊,不但要培養你們的政治、軍事素質,還要強化你們的團結協作能力、文字表達能力和口頭表達能力。排長說了,部隊就是一個大學校,我們要把你們培養成優秀的人才。報紙上講,要重視人才建設嘛,我希望咱們女兵三班,個個都是人才。你們當我的兵,內務要爭第一,隊列要爭第一,隻要比賽,我們女兵三班都要爭第一。我景潔的人生,就沒有失敗。”
班長喝了一口水,接著說:“發言就像參戰,要踴躍。”班長話音剛落,秦小昂就站起來,說:“報告,班長,我來說說行嗎? ”
“你叫秦小昂對吧? 你怎麽想起要喊報告,還站起來? ”班長笑著問。
“報告班長,我從小在部隊院子長大,我爸爸媽媽都是軍人。”
“嗯,‘革幹’家庭。”班長仍然微笑著,拿起本子說,“秦小昂,你坐下講。”
“我是兩個年輕軍人愛情的結晶, 我爸爸媽媽都是搞通訊出身,我在媽媽肚子裏就聽著洞拐拐幺兩兩勾等聲音, 穿著軍裝的醫生接生的我,我在部隊大院裏聽著軍號長大。高中畢業,我的成績完全可以去讀大學,但我不願意去,我想當兵,想體驗我爸爸說的野戰部隊的生活。我的近期目標是當全排最優秀的兵, 中期目標是三個月後分一個好的單位,遠期目標是考上軍校,成為一名優秀的軍官。”
李曉音聽得渾身是汗。
宿舍靜得落根針都能聽見,班長仍在記筆記。放下筆後,班長說:“秦小昂同誌。”
“到! ”
“以後咱們在宿舍不用這麽正規,我問你,你的中期目標是三個月後分一個好的單位,你心目中的好單位是什麽? ”
“當然是野戰部隊了,要過真正的兵的生活,射擊、跑五公裏、開坦克,隻要是兵幹的,我都能幹。”
“說得好,但軍人一定要服從命令,聽從指揮,組織叫幹啥就幹啥。
下麵,誰講? ”
黑黑的梁豔玲要站起來, 班長擺擺手, 說:“下麵發言的都坐著講。”
梁豔玲家是山東的,她出生於工人家庭,爸爸在鐵路上當扳道工,媽媽沒工作,她當兵回去以後可以到鐵路工作。她的理想就是當好兵,三年後退伍。
後麵的大多跟梁豔玲差不多,清一色是城市兵。李曉音想著如何超過秦小昂,遲遲沒有發言。她在本子上記了一大堆,越來越覺得準備的不夠精彩。沒發言的隻剰一兩個人了,她想喊報告,可是剛才班長不讓喊,也不讓站,直接開口又有些不禮貌。她看看四周,怯怯地舉起手來,說:“班長、戰友們,我來介紹一下自己。”
班長點點頭。
“我叫李曉音,我家在黃土高原,父母都是一字不識的農民,祖祖輩輩靠天吃飯,也就是說,若連年幹旱,莊稼有可能顆粒無收,不少人四處討飯。我是吃著高粱饃喝著玉米糝長大的。我從小愛看打仗的電影,在村裏露天廣場看過《閃閃的紅星》《黃英姑》《英雄兒女》, 就想長大後當兵。我終於穿上了綠色的軍裝,目前還沒有詳細的人生計劃,但下午聽了排長的講話,我堅定了信念,那就是,我一定要把軍裝穿一輩子。”
李曉音自認為講得不錯。但她說完,班長沒有點評,隻說時間不多了,沒講的抓緊。
我講得沒有秦小昂好嗎?班長為什麽能叫出秦小昂的名字?李曉音睡在上鋪,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著。床板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她怕吵醒了戰友們,隻能小心翼翼地翻身。夜好漫長。
3
第一天,女兵們參觀了整個基地,原來這是一個後勤單位。排長說:“不要瞧不起我們的工作, 我們的主要任務是生產糧食和加工食品,為整個軍區生活的改善做出了重要貢獻。你看看,這兒原來是荒灘,現在綠樹成片,被稱為‘綠色銀行’,我們的生產線都實現了機械化,以後你們會看到。基地除了機關、招待所、衛生所,還有啤酒廠和食品廠。”
第二天早上七點五十,女兵排著隊穿過啤酒廠,沿著主幹道前行。
左邊是片大湖,水光清澈;右邊是荷塘,枯了的荷葉漂在湖麵,還挺漂亮。遠遠看見基地飛機形機關大樓,上麵的紅星奪目而親切。大樓側樓右邊是招待所,左邊是總機班、單身宿舍、機關食堂,主樓對麵兩邊全是花園。還有四五個亭子,不少花謝了,草也幹了,踩在上麵會有咯吱咯吱的響聲。花園往東是寬敞的停車場,車庫丁字形排列,有一條紅底白字的橫幅,寫著:爭當訓練標兵,爭創訓練佳績。
三個女兵班在這個停車場集體整隊站立,仍是排長講話:“同誌們,今天是我們訓練的第一天,這幾天我們要學的隊列課目是:立正、稍息、敬禮、停止間轉法。現在,請三位班長出列,把隊列全套動作予以示範,新兵訓練結束時就要達到這個標準。”
三位女兵班長都穿著肥大的軍裝,腰係棕色皮帶,顯得腰特別細。
她們站成一列,聽到排長口令後,站在排頭的景班長大聲喊著口令,跑向訓練場中心。
“哇,她們帥呆了,我還擔心姚班長和杜班長的緊腿褲子呢,人家拎得清喲,你看看,步子,一樣的整齊;敬禮,一樣的高度;排麵,簡直是用尺子量出來的。”秦小昂不停地讚歎。
李曉音也被三個班長的英姿驚呆了,接著心裏緊張起來,自己能做到這樣嗎?在幼師班時,老師就說她胳膊腿是硬的,怎麽辦?她越想越緊張。排長喊各班帶開單獨訓練時,她沒注意聽,人沒動,後麵的戰友差點踩到了她的腳。
三個班各自劃分了位置,三班緊靠通向基地和新兵連宿舍的馬路。
班長說:“我們先按高矮排隊,個子高的第一個,其他依次站隊。”秦小昂站到了隊列前頭,李曉音倒數第二。
班長先教立正。原以為立正是最簡單的,上學多年,這個誰不會?
班長讓大家抬頭挺胸收腹,一站就是十分鍾。這一趟下來,大家叫苦不迭。一個動作練半天,天又冷,手凍得根本不想從口袋裏取出來。
幾天下來,大家直喊累。
相比隊列訓練, 整理內務更熬人心性。疊軍被是將被子平鋪在**,將兩個長邊往中間折,再將被子兩頭往中間折,並使中間壓出折痕重疊在一起。
後來走隊列,練正步,行進間敬禮,動作相對豐富了,新兵們也有些兵的樣兒了。
秦小昂看到李曉音隻要有空,就坐在小馬紮和內務櫃上寫東西,問寫什麽,李曉音說寫日記,把每天的事記下來。
“我也記呢。但我每天記班長說的話,班長表揚誰了。你看看,我是班長表揚最多的,咱們參軍兩月了,班長表揚了我二十多次。”秦小昂說。
“班長幾乎每天都朝我吼:李曉音注意排麵! 李曉音,腿踢高些! 李曉音,腳步落在口令上! 不瞞你說,我做夢都夢見班長在批評我。”
“我時常奇怪,班長罵的是你,可最關心的也是你。睡覺給你蓋被子,吃飯給你夾菜,最不能讓我接受的是,她每次看你,眼神是熱的。我還發現,她雖然嘴上在批評你,可語氣能聽出是疼愛你的。那眼神像什麽呢? 對,就像我吃飯時,我媽看我的眼神。”
“秦小昂,你這是瞎說呢。我一見班長就緊張,一緊張就出錯。你要說班長關心我,那是因為我笨,班長怕我拖班裏的後腿。”
秦小昂搖搖頭,說:“不全是。至少我認為不全是。哎,李曉音,我不明白班長為什麽會對你那麽好。你還記著嗎?咱們打掃營區時,抬石頭,班長是跟你一起抬的。”
“那是因為你們沒人願意跟我抬, 你們認為我是農村兵, 瞧不起我。”
正說著,有人進來了。秦小昂大聲說:“李曉音,幫我看看我這篇新兵體會寫得如何?”說著,掏出兩頁紙,上麵密密麻麻全寫滿了。別說,字還挺俊。
看戰友端著臉盆出去了,秦小昂笑著說:“幫我改改,升華一下,你其他不行,但寫文章我還是挺服氣的。雖然沒見你寫過,可你老看書,我相信你知道的好句子比我多,對不對? ”
這話李曉音愛聽,把秦小昂囉裏囉唆的文章刪了一百字,心疼得秦小昂不停地說行了行了。
自己的心得體會也寫完了, 李曉音意猶未盡, 忽想起了全濤的約稿,便在這篇文章的基礎上又多寫了兩頁,感覺比較滿意,便寄給了他。
新兵連的日子緊張,走路都小跑,做什麽都按時間計算。十分鍾起床洗臉,十分鍾吃飯,十分鍾整理內務,歇下來也就是寫寫家信,開個班務會,大腦也沒歇著。
當了兵,感覺日子都不一樣了,心裏那麽充實,步子那麽有力,那麽想說話,甚至皮膚都像沐浴過春雨一樣,那麽涼爽、甜蜜,甚至還有微微的酸味。不,是女兵們食物的味道,是巧克力味、桃酥味、水果糖味,是她們壓在箱底的連衣裙味、太陽帽味,是遙遠的北京、上海、廣州的味道,是草原、森林、大海的味道,是李曉音從來沒見過但一直渴望的遠方的味道。對,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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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友們基本都是城市兵,她們家境優越,會唱“正當梨花開遍了天涯,河上飄著柔曼的輕紗”,也會跳那搖頭擺胳膊扭屁股的迪斯科。李曉音很自卑,常一個人待著,不跟他們交談。起初,她聽口令特緊張,越緊張,越出錯,班長氣得沒辦法,晚上別的戰友休息時,就給李曉音補課,戰友們戲稱她在“吃小灶”。
秦小昂無論隊列,還是內務,都是全排第一。
被子,李曉音用水噴,用小椅子壓,還是不能疊成秦小昂那樣的範本。為了保持班裏優秀內務、先進班集體的榮譽,班長要求白天不準坐**,更不可能躺**,說良好的戰鬥力和整潔的素質是分不開的。被子要平四方,側八角。儲物櫃裏,允許放軍裝、內衣、洗漱用品和必要的書籍。書桌上允許擺放稿紙、一支筆和兩本書。內務櫃上允許擺放軍帽、軍裝和武裝帶。大件物品放進儲藏室。
李曉音走隊列不是慢了,就是快了,有時還順拐,戰友們紛紛嘲笑她,除了秦小昂跟她說話,大家都不理她。她最無法麵對的是班長,隻要做錯,就不停地說:“對不起,班長,我挺笨。”
“錯了就是錯了,部隊沒有對不起這個詞,我也不喜歡這個詞。我帶了幾百名兵,隻記得優秀的兵。我不會把你當小孩,你已經長大。我是你的班長,是軍中第一個讓你明白軍人應當是什麽樣的人,我比你壓力大。記住,曉音,要去想事。別混日子,小心日子混了你。如果沒有軍人的素質,穿了軍裝也不像軍人。一個兵不像軍人,不怪她,隻怪她的班長沒有帶好她。”
這席話讓李曉音更羞愧難當,更加盡力地練隊列、整內務。
新年即將到來, 女兵排在活動室為慶賀新年排節目。錄音機裏放著一首歌,秦小昂穿著白色短袖上衣,紅色緊身喇叭褲,頭上係著紅布條,邊跳邊唱:
吉米來吧,吉米來吧
讓我們手牽手,來跳跳迪斯科
愛你在心裏頭,忘掉那憂和愁
吉米來吧,吉米來吧
青春時光多美妙,熱情奔放多歡笑隨著節奏擺擺搖,和我一起盡情跳啊我的好朋友,愛在你心裏頭
隨著那好節奏,來跳跳迪斯科
…………
秦小昂一會兒扭屁股,一會兒抓頭發,要麽就轉圈,跳著跳著,來到李曉音跟前,拉著她一塊兒跳。李曉音感覺她露肩又露背的樣子不太像樣,但又好美,怕別人說自己不會跳,就甩開她的手,說:“別煩我。”
“你不懂了吧? 這是最火的一部印度影片《迪斯科舞星》中的一首歌。沒聽過吧? ”
“可我看過小說《人生》《高山下的花環》,聽過歌曲《熊貓咪咪》。”
“那已經老掉牙了,現在是搖滾時代,是**奔放的時代,好戰友,動起來,快來跟我跳一曲迪斯科。”說著,又拉起一個女兵,兩人默契地跳起來。
李曉音回到宿舍,給大哥寫了一封信,大意是:當兵一點意思也沒有,還不如在老家能找到自信;在學校時作文寫得好,還會講故事,現在被笑說話太土,一首流行歌都不會唱,迪斯科也不會跳,更不知道世界影星簡·方達、瑪麗蓮·夢露;隊列走不好,內務也不過關,該死的被子根本疊不成豆腐塊。
大哥很快回了信,寫道:
當兵是你一直的夢想,你的決心怎麽掉到溝裏去了? 曉音,你一定要在思想上打一場“解放戰爭”。從狹小心胸中解放出來,承認人的差異,尊重人的個性;從自我欣賞中解放出來,發現、放大、學習每個人的長處;從自我封閉中解放出來,在廣泛接觸、交流中互相了解,廣交朋友;從固執己見中解放出來,在多聽、多想、多比較中取長補短,獲得真知灼見。做個讓人喜歡的人、離不開的人。
你喜歡讀《紅與黑》,但不能像於連一樣偏激、虛榮。於連生處一個等級分明的時代,可你生在新社會。我們出身農村,可我跟你二哥幹出了自己的成績。出身農村不是丟人的事,千萬不要為此自卑。
城裏孩子雖然視野開闊,但是他們也有不足,不能吃苦;農村孩子雖然見識少,但是人老實,肯吃苦。既要看到自己的不足,也要自信自己的長處,這樣你才能進步。希望你牢記自己的理想,在部隊這個大學校裏脫胎換骨, 否則你隻能打著背包離開部隊了。
誰也救不了你,除了你自己。
我當兵時,在零下四十多攝氏度的雪地站過崗;你二哥當兵時,在泥石流裏搶救過戰友,背了戰友二十多公裏地。當兵剛開始不適應,是正常的,但隻要這關過去了,就邁出了萬裏長征第一步。
哥盼著你發揮自己的長處,實現自己的夢想。
看完大哥的信,李曉音反複地想:我的長處是什麽呢? 吃苦。於是每天下操,她就拖地,給戰友們打水。班長在班會中表揚了她,戰友們也對她友好了。她在日記中寫道,繼續尋找優點,團結戰友。
第一次緊急集合,李曉音太緊張了。半夜,哨子呼地吹響了,班長說:“不要開燈,快,緊急集合! ”大家手忙腳亂地摸著黑穿好衣服,立即往樓下跑。
新兵們站到樓下。燈光下,大家互相看著裝。李曉音上衣扣子扣錯了三個,褲子不知穿的誰的,長得都要掉地上了。而秦小昂衣裝整齊,偷偷朝著她笑。
後來秦小昂告訴李曉音,衣服放到枕邊,鞋子放正,一聲令下,衣服在哪裏,背包帶在哪裏,心中有數,就不會慌亂。
第三次緊急集合,李曉音勉強合格,列全班倒數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