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點是豹子的貞操,犄角是水牛的驕傲。

光澤的毛皮顯示著獵人的榮耀!

小公牛能將你高高拋起,雄壯的大公鹿將你頂幾丈高;

不必驚訝地來向我們報告,我們在十個季節之前就已經知曉。

不要欺負陌生的娃娃,像親人一樣把他們輕搖,

雖然他們又胖又小,但身後也許有熊為他們撐腰。

“我是多麽與眾不同!”人娃娃第一次捕獵後得意地笑。

叢林是如此博大廣袤,而人娃娃還太小太小。

保持沉默,讓他一個人好好思考。

——巴洛箴言

這個故事發生在莫格裏被趕出西奧尼狼群之前,也可以說是他向老虎薩克汗報仇之前。那是在巴洛教他叢林法則的那段日子裏。巴洛是個不苟言笑的老棕熊,他的表情總是很嚴肅,但他打心眼裏高興自己有莫格裏這個反應敏捷的徒弟。狼崽子們隻願意學習那些在自己種群適用的法則,所以剛學會叢林捕獵之歌就揪打在一起玩耍開了。“腳下沒有聲音,眼睛穿透夜色,耳朵敏銳,白白的牙齒鋒又利,所有這些都是狼崽子們的特征,除了豺狗塔巴奇和我們憎恨的鬣狗。”但是,莫格裏是人娃娃,所以要學習的遠比這個多多了。有時,黑豹巴格西拉也會漫步叢林,來看看他心愛的寶貝學得如何了。當莫格裏給巴洛背誦功課時,黑豹就把頭靠在樹上,眯著眼睛望著他們,發出呼呼的聲音。這個男孩爬樹、遊泳、跑步,樣樣在行。因此,叢林法則老師又教他樹林和水的法則:如何區分一根爛樹枝和好樹枝;如何禮貌地和其他動物交談;如何讓動物們覺察到你的出現而不感到害怕,莫格裏很快又領悟到了這些法則的訣竅。於是,巴洛又教莫格裏,叢林成員在自己的狩獵地以外的地方打獵時,必須先大聲喊叫:“請讓我在這兒打獵吧,我餓了。”直到有人回答:“那麽隻能為食物打獵,不能為了好玩而打獵。”這個時候,你就可以自由地捕捉獵物了。

莫格裏記住了很多東西,但對於上百遍地重複相同的東西感到十分厭倦。有一天莫格裏就因為不願意反複練習同樣的東西而挨了巴洛的一頓打,他氣呼呼地跑掉了。巴洛對巴格西拉說:“人娃娃需要學會所有的叢林法則。”

“但是他還這麽小,”黑豹說,“他的小腦袋怎能裝得下你所有的長篇大論呢?”

“在這個叢林裏,誰會因為太小而免遭被殺的命運呢?我要教他很多東西,以使他能保全自己。這就是為什麽他忘記的時候,我要輕輕打他的原因。”

“那也叫輕輕地打!你這個老鐵掌,”巴格西拉不滿地嘀咕著,“他的臉全都青了,就因為你‘輕輕’地打。哼!”

“寧可讓他在我們手裏吃點苦頭,也比今後因無知而受到傷害好吧?”巴洛真誠地說,“現在我正在教他叢林密語,這能使他從鳥類、蛇類和四隻腳著地捕獵的所有動物那裏得到保護。這項本領難道還不值得挨上一頓打嗎?”

“那麽,千萬小心點,別打死了人娃娃。他可不是給你打磨爪子的樹幹。但是,叢林密語是什麽呢?我不用密語也可以幫他一把。”巴格西拉伸出他那鐵青色、鑿子般的爪尖欣賞著,這爪子讓叢林中的動物直顫抖呢。“但是,我還是想知道叢林密語是什麽。”

“還是讓莫格裏來告訴你吧,來,小兄弟!”

“我的頭還在嗡嗡地響,就好像蜂樹一樣。”一個悶悶不樂的聲音在他們頭上響起,“我來是為了巴格西拉,可不是為了你哦,肥老巴洛!”莫格裏氣乎乎地從樹幹上滑了下來,動作流暢得像條蛇。

“無所謂,”巴洛說,心裏不免有點難過,“那麽告訴巴格西拉,今天我教你的叢林密語。”

“哪個叢林密語?”莫格裏高興地問,想在巴格西拉麵前炫耀一下,“很多種叢林密語我都懂。”

“你是知道一些,但不是很多。哦,看,巴格西拉,瞧瞧他的態度,他們從來不知道感謝他們的老師。從沒有一隻小狼回來謝謝老巴洛教給他們知識。那麽先說說捕獵獸群的密語吧,我偉大的學者。”

“我們是同一血統的,你和我。”莫格裏挺直腰用熊的腔調說。

“很好,現在說鳥類的密語。”

莫格裏抿起嘴巴說了一句鳶的語言,在結尾處還像鳶一樣叫了一聲,真是妙極了。

巴格西拉說:“現在說蛇類的密語。”

莫格裏發出了難以形容的噝噝聲。他拍著手為自己鼓掌,把腿往後踢起,跳到巴格西拉背上。他斜坐在一邊,用腳後跟在黑豹光澤的皮毛上打著拍子,還對巴洛做著鬼臉。

“嗯,不錯!那點淤青還是值得的,”棕熊柔聲說,“總有一天,你會記得我的。”然後他轉向巴格西拉,告訴他自己當初是如何學會叢林密語的,他請求大象海蒂把密語告訴他——海蒂懂得一切叢林中的密語;海蒂還帶著莫格裏去池塘,從一條水蛇那裏學到蛇類的密語,因為巴洛發不出這個音;莫格裏經曆了叢林裏所有的意外後仍然平平安安,因為不管是蛇類、鳥類還是野獸都不會傷害到他。

“這樣就誰都不用怕了。”巴洛驕傲地拍著他肥肥的、毛毛的肚子說。

“除了他自己的部落帶來的意外。”巴格西拉低聲說。然後他又大聲說:“小心我的肋骨,小兄弟!這跳上跳下的是在幹什麽?”

莫格裏高聲喊道:“我應該有自己的部族,我要帶著他們整天在樹林裏穿行。”

“這是什麽傻話啊,異想天開的小夢想家?”巴格西拉說。

“是的,他們已經答應我,”莫格裏繼續說,“然後我們就衝老巴洛扔樹枝、汙泥。哈哈!”

“噗!”巴洛的大巴掌把莫格裏從巴格西拉的背上拽了下來。看得出這頭熊生氣了。

“莫格裏,”巴洛一臉嚴肅,“你一直在跟那群猴子打交道吧?”

莫格裏不明白巴洛為什麽突然生氣了,他轉臉望了望巴格西拉,發現巴格西拉的眼神像玉石一樣硬冷。

“難道你和猴子們在一塊兒——那些灰猿——他們是不講法則的,他們什麽都吃。那可真是太丟臉了。”

“剛才巴洛打我的頭,”莫格裏說,“我跑開了。隻有猴子們從樹上跑下來安慰我,沒人在乎我了。”他抽了抽鼻子。

“猴子會安慰你!”巴洛大叫了一聲,“就像山溪靜止了,夏陽變涼了!接著呢,人娃娃?”

“然後,然後,他們拿了很多堅果給我吃,把我抱到樹頂,說我和他們是同一血脈的兄弟,隻是我沒有尾巴,還說我有一天會成為他們的首領。”

“他們沒有首領,”巴格西拉臉上露出深惡痛絕的表情說,“他們撒謊,總是撒謊。”

“他們很友善的,還邀請我再去找他們玩。為什麽你從來沒帶我去過猴群那裏?他們和我一樣能站立,從不用硬爪子打我。他們從來都是無憂無慮的。讓我起來!壞巴洛,讓我起來!我還要去和他們玩!”

棕熊一臉嚴肅地大聲吼道,“聽著,人娃娃,”他的聲音就像炎熱的晚上打的悶雷,“我已經把我會的所有種群的叢林法則教給了你——除了住在樹上的猴群。他們是叢林裏的異類,沒有法則,沒有自由的語言,而是用那些他們在樹上偷聽到的話交流。他們的生活方式和我們不一樣。他們沒有首領,沒有記憶力,愛吹牛,假裝他們是精明的種族,要在叢林裏幹偉大的事,但是樹上掉個果子就會讓他們大笑一通,然後把所有的事都忘得一幹二淨。叢林裏的動物從不和他們來往。我們不在猴子喝水的地方喝水,不在猴子獵食的地方獵食,隻要是猴子去過的地方我們都不願意去。直到今天,你有沒有聽我說起過猴子?”

“沒有。”莫格裏低聲說。巴洛說完了,整個樹林都靜悄悄的。

“叢林動物不會提到他們,也不會想到他們。他們總是成群結隊,他們邪惡、肮髒、無恥。他們想引起叢林動物的關注。即使往我們頭上扔堅果和髒東西,我們也不會多看他們一眼。”

話音未落,堅果、小樹枝就像暴風雨一樣從樹上撒落下來,他們聽到在高處細細的樹枝間傳出來的咳嗽聲、哀號聲和猴子們憤怒的跳躍聲。

“記住,叢林狼群不允許和猴子來往!”巴洛說,連頭都沒抬一下。

“對,不許,”巴格西拉說,“可我仍然認為巴洛早就該警告你了。”

“我?我怎會猜得到他會和這些肮髒的家夥一起玩。猴群!呸!”

又狂風暴雨般的堅果、樹枝砸了下來,他們帶上莫格裏閃開了。巴洛關於猴群的說法都是千真萬確的。這些猴子們住在樹的頂端,所以野獸們不常見到他們,平常也沒什麽機會在路上碰到。但是一旦有生病的狼、受傷的老虎或熊在叢林裏蹣跚走過,那些猴子們就一定會及時地出現,並趁機不斷地折磨對方;有時為了好玩,或為了引起其他動物的注意,他們常常會向任何一頭野獸扔樹枝和堅果,然後嘯叫著,尖聲地唱些毫無意義的歌,引叢林動物們爬上樹和他們打架;有時他們會無緣無故地激烈地互相毆打,並故意把死猴子留在叢林動物們能看得到的地方。他們總想有個自己的領袖、有自己的法律和習俗,但他們從來沒有真正這樣去做,因為他們的記憶力太差了,他們一玩起來就忘掉了所有的正事。沒有獸民能夠得著他們,也沒有獸民會注意到他們,所以當莫格裏找他們玩的時候,他們會非常高興,但也聽到了巴洛有多生氣。

他們根本就不去計劃。但有一隻猴子想出個自以為很了不起的主意,他在猴群中四處散播這樣的說法,說莫格裏是對他們部落很有用的人,因為他會用樹枝編成擋風的東西,所以隻要抓了他,就可以學到如何用樹枝編東西了。當然,莫格裏作為一個樵夫的孩子,繼承了樵夫所有的天賦,他能夠用落在地上的樹枝搭起一個小棚子,然後躺在小棚子躲避風雨。盡管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如何能有這樣的能力。猴群在樹上看著他,認為他幹得太棒了。這次,他們說,他們真的要有一位首領了,從而成為叢林裏最聰明的部族——聰明得讓每隻動物都注意他們,嫉妒他們。因此他們一直悄悄地跟著巴洛、巴格西拉和莫格裏穿過叢林,直到午休的時候。了解了一切的莫格裏內心羞愧極了,他安靜地躺在豹子和熊的中間,決定再也不和猴民們來往了。

接著莫格裏感覺到有一些手放在他的手臂上、腿上——一些粗暴的、強壯的小手——那些手拉著他飛奔起來,然後有無數堅硬的樹枝從臉邊劃過,等他睜開眼,他發覺自己在高高的樹枝上,他透過樹枝往下看,巴洛在樹底下低沉地怒吼著,齜牙咧嘴地往樹上爬。猴子們勝利地歡呼著,急匆匆地跑到巴格西拉不敢跟上來的高高的樹枝上,高聲喊著:“巴格西拉注意到我們了!所有的叢林獸民都欽佩我們的本領和智慧。”接著他們開始了樹間行走,猴子在樹間的行走是一件沒有人能描述的事情。他們在山上山下都有自己固定的道路和支路,全都是在離地麵五十到七十或者一百英尺的地方,這樣,必要的時候,即使在晚上,他們也能行走。兩隻最強壯的猴子把莫格裏夾在胳膊下,帶著他在樹上**來**去,每次跳二十英寸,要是沒有莫格裏的話,他們可以比現在快兩倍。盡管莫格裏被弄得暈頭轉向的,他還是禁不住喜歡上這種野性的狂奔和遠遠看上地麵一眼的暈眩感覺。但是很快地,他發現自己是在空中無所依托地**來**去,這讓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過了好一會兒,他的護送者暫時停了下來,把他推到一棵樹上,樹枝在他們的重壓下吱吱嘎嘎作響,頂端柔嫩的枝葉都被折斷了。隨著一聲咳嗽和高喊,他們又在空中**了起來,然後突然停下,用手或者腳掛在旁邊一棵樹的矮枝上。當他們稍作休息的時候,莫格裏能睜開眼睛越過鬱鬱蔥蔥的叢林看到連綿數裏外的地方,就像一個站在桅杆頂端的人能看到海上數裏以外的地方。但更多的時候他們在無休止地跳躍和奔跑,樹枝、樹葉狂亂地打在他的臉上,他時而被高高拋起,時而又差點掉到地上。就這樣,跳躍著,碰撞著,歡呼著,號叫著,整個猴群帶著他們的囚犯莫格裏在樹道上一路狂奔。

某一刻,他害怕會從高空中掉下去,發起火來,但他知道不能掙紮,於是開始思考如何擺脫這群家夥。首先要做的是設法捎話給巴洛和巴格西拉,因為按照猴子們現在的前進速度,他的朋友們一定被甩得遠遠的了。他低頭望去,看到的隻是黑壓壓的樹林,所以隻好抬頭往上看,在遠遠的藍天中,鳶鷹蘭恩正在叢林上方回旋,監視著整個叢林,等待著他的獵物。蘭恩看到猴子們抬著個什麽東西一路飛奔,於是飛下了幾百英尺,想看個究竟。莫格裏被拖到樹頂,他趁機向蘭恩發出鳶鷹的呼叫:“我們是同一血脈的,你和我。”蘭恩驚訝地叫出了聲。起伏的樹枝淹沒了男孩,但鳶鷹及時地盤旋在另一棵樹上方,再次看到了那張棕色的小臉。“記住我的路線,”莫格裏高聲喊道,“告訴西奧尼狼群的巴洛和會議岩的巴格西拉。”

“兄弟,以誰的名義?”蘭恩問道。

“青蛙莫格裏。他們叫我人娃娃!記住我的路——線!” 最後幾個字是尖叫著喊出來的,因為他被**到了半空中。蘭恩從來沒有見過莫格裏,不過聽說過莫格裏這個名字。

蘭恩點了點頭,高高地飛起來,直飛到他看上去像個小黑點。他停在高空,用他望遠鏡般尖銳的眼睛追蹤著莫格裏急速前進時晃起的樹枝。

“他們從來都跑不遠,”他笑著說,“從不會按照原計劃行事。猴子們總是不停地做新鮮事。這次,我沒看錯的話,他們給自己找了個大麻煩,因為巴洛不是好惹的,而巴格西拉,可不隻會獵殺山羊。”

所以他揮動著翅膀,收起雙腿,等待著。

同時,巴洛和巴格西拉既惱火又傷心。從來沒有爬過樹的巴格西拉爬上了樹,但是細小的樹枝因承受不了他的體重而斷裂了。他從樹上滑了下來,爪子上滿是樹皮。

“你怎麽不事先警告人娃娃?”他對可憐的巴洛吼著,“你沒有警告他,隻用拳頭把他打個半死又有什麽用呢?”臃腫的巴洛使盡全身的力氣快跑著,也顧不得巴格西拉的埋怨了。

“快點!哦,快點!我們、我們也許還能趕上他們!”巴洛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就用這樣的速度還能趕上他們?叢林法則的老師,打娃娃的家夥,安靜地坐下來好好想一想下步怎麽辦。已經追不上了他們了,如果我們追得太緊,恐怕他們會把他扔下來的。”

“嗚!他們可能因為帶著他太累都已經把他扔下樹了,那些猴子怎麽能信呢?”巴洛一聽這話頓時大哭起來,“把死蝙蝠放在我頭上吧!給我吃爛骨頭吧!把我扔到可以蟄死我的野蜜蜂窩裏吧!把我和鬣狗一起埋了吧!我是一頭不幸的熊啊!嗚呼!哦,我的莫格裏!我為什麽沒有事先警告你別接近猴子,而是打了你一頓呢?千萬別忘記叢林密語啊,不然就隻能孤零零一個人在叢林裏了。”

巴洛用爪子自責地抓著他的耳朵,捶胸頓足地嗚咽著。

“至少剛才他還能準確地對我說出那些叢林密語。”巴格西拉不耐煩地說。

“他現在可能已經死了。”巴洛越想越忐忑不安了。

“除非他們出於好玩把他扔下樹,或出於懶惰殺了他,否則我一點也不擔心,因為他是人娃娃。至少這孩子很聰明,還接受過良好的叢林訓練,最重要的是,他有雙令所有叢林動物都害怕的眼睛。但是,他偏偏被猴子抓到了。而他們住在樹上,我們這些在地上的動物拿他們沒辦法。”巴格西拉若有所思地舔了舔一隻前爪。

“我真笨!”巴洛說著,猛地伸展身子,“大象海蒂說過,‘一物降一物’,這是亙古不變的真理。這些猴子最怕的就是蟒蛇卡阿,他和他們一樣在樹枝上行動自如。他習慣晚上偷小猴子。輕聲說出他的名字都能把猴子邪惡的尾巴嚇得冰涼。我們去找卡阿幫忙。”

“他會幫我們嗎?他不是我們這個部落的,沒有腳——而且有著最邪惡的眼睛。”巴格西拉一想到那雙眼睛就後背發冷。

“他很老了,而且很狡猾。不過,他總是餓著肚子!”巴洛充滿希望地說,“答應給他些山羊就好了啊!”

“每次他吃完東西就要休息整整一個月!他現在也很有可能在睡覺,即使醒著,如果他不願意接受我們的山羊,怎麽辦?”巴格西拉不了解卡阿,自然充滿了擔憂。

“那樣的話,老獵手,我們一起讓他明白明白事理。”巴洛用它褪了色的棕色肩膀碰了一下豹子,就出發去找蟒蛇卡阿了。

他們找到他的時候,他正躺在溫暖的岩石上曬著午後的太陽,他最近剛剛蛻完皮,現在的樣子真是豔麗奪目。他那遲鈍的鼻子耷拉在大腦袋下麵,三十英尺長的身體擰成許多古怪的結和神秘的曲線,想著就要到來的晚餐,他不禁舔了舔嘴唇。

“他還沒吃飯。”巴洛一看到他漂亮的棕黃色外套,就鬆了口氣。“小心點,巴格西拉!他蛻皮以後總是有點脾氣暴躁,小心他會攻擊你。”

卡阿不是一條毒蛇——實際上他非常瞧不起膽小的毒蛇。他的力量在於他的懷抱,一旦用他粗大的圈圈把什麽東西抱住,那就很難掙脫了。“打獵勝利!”巴洛蹲在那裏喊道。卡阿的耳朵像他所有的同類一樣有些聾,他並沒有聽見巴洛的招呼。於是他蜷起身子,低下頭,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願大家都打獵順利。”巴洛再次說道。

“哦,巴洛,來此有何貴幹?打獵順利,巴格西拉。發現這附近有獵物嗎,一隻雌兔還是一頭小公鹿?我肚子空空得像一口枯井了。”

“我們也正在找尋獵物呢。”巴洛裝作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他知道對卡阿不能著急。他太大了,不好對付。

“請讓我跟你們一塊兒吧,”卡阿說,“對你們巴格西拉或者巴洛來說,一次出擊不算什麽,但是對我來說意義卻大不同,我得在樹林裏的小路上等上好幾天,還要爬上半夜,隻為了能碰到一隻小猿猴。唉,這些樹枝也都老了,輕輕爬上去就劈劈啪啪斷掉了。”

“這和你巨大的身軀有點關係。”巴洛說。

“我是有著非常修長的身體,”卡阿帶點兒驕傲地說,“盡管如此,那也是新長的樹木的錯。上次捕獵我都快要成功了——真的隻差一點點——因為尾巴沒纏緊樹,滑下去的聲音吵醒了猴子,他們就用最惡毒的名字稱呼我。”

“沒腳的黃蚯蚓。”巴格西拉說,好像在努力地回憶著什麽事情。

“噝!他們這樣說我的?”卡阿問,將上身直直地立了起來。

“上個月我就聽到他們這樣喊了,但是我們從來不搭理他們。他們什麽都說得出,說你掉光了牙齒,說你不敢麵對比小山羊大的東西,因為你害怕公山羊的犄角。”巴格西拉繼續若無其事地說著。

一條蛇,尤其是一條像卡阿這樣謹慎、年邁的蟒蛇,從不輕易流露出火氣,但此刻巴洛和巴格西拉還是看到了卡阿喉嚨兩邊用來吞咽的肌肉在顫抖,漸漸鼓了起來,顯然,卡阿被激怒了。

“猴子們換地盤了,”他看到自己的話收到了效果,於是繼續說,“今天我在樹林裏無意中聽到的。”

“那是我們正在追蹤的猴子們。”巴洛說,這些話還沒說完就卡在了喉嚨裏,因為這是他第一次在叢林野獸麵前顯露出對猴子的所作所為感興趣。

“毫無疑問,讓你們這樣的打獵首領來追蹤猴子的足跡,我敢肯定,那一定發生了什麽不小的事情。”卡阿禮貌地回答,充滿了好奇。

“的確,”巴洛說,“我不過是西奧尼狼群年老而愚蠢的叢林法則老師,而這位巴格拉……”

“是巴格西拉!”黑豹說著,他的下巴啪的一下合上了,因為他不相信謙卑有用。他開門見山地說道,“事情是這樣的,卡阿。這些偷堅果、摘棕樹葉子的猴子們偷走了我們的人娃娃,你也許聽說過他吧?”

“我曾經聽伊基說一個人還是什麽東西來到狼群裏了,但我不相信。”

“但這是真的。他是個前所未有的人娃娃,”巴洛插嘴說,“是最優秀、最聰明、最勇敢的人娃娃——我的徒弟,因為他的存在會讓我巴洛揚名整個叢林,而且,我們愛他,卡阿。”

“噝!噝!”卡阿一邊說,一邊來回地動著他的頭,仿佛回憶著發生在遙遠的過去的事情,“我也知道愛是什麽。我還能說出一些故事呢……”

“那需要一個晴朗的夜晚,我們都吃得飽飽的,然後再圍坐在一起讚美愛一番,” 巴格西拉沒有忘記最要緊的事,他趕緊打斷說,“我們的人娃娃現在還在猴子們的手裏,我們大家都知道,那些猴子天不怕地不怕,就隻怕卡阿你。”

“是的,他們隻怕我,那可不是沒有理由的。”卡阿說,“那些猴子又吵又傻又自負。但是一旦有什麽東西落在他們手裏,可就慘了。當他們拿堅果拿煩了,便隨手扔掉了;當他們抬著根樹枝大半天,打算拿它派大用場,但旋即又把它折斷了;他們也叫我——黃魚,是嗎?”

“蚯蚓,泥地裏的蚯蚓,”巴格西拉說,“還有其他一些我都不好意思說。”

“我們必須好好給他們上一課,警告他們要好好稱呼自己的主人,必須幫他們糾正錯誤的說法,”卡阿惡狠狠地說。“現在他們把人娃娃帶到哪裏去了?”

“往日落的方向去了吧,我並不確定,”巴洛說,“我們原本以為你會知道他們的行蹤,卡阿。”

“我?我怎麽可能知道?他們來到我這兒,我就把他們抓住,但我是從來不去主動尋找他們。”

“上麵,抬頭!抬頭!喂,抬頭,西奧尼狼群的巴洛!”這時,上空傳來尖利的呼喊聲。

巴洛抬頭尋找聲音來自何處,鳶鷹蘭恩俯衝了下來。他搜索了整個叢林,好容易才發現巴洛。

“蘭恩?怎麽了?”巴洛問。

“我看見莫格裏在猴群中間,他讓我傳話給你們。我觀察過了,猴子們帶著他過了河,往猴子城——寒穴去了。他們可能會在那裏暫時停留一下。我叫蝙蝠在天黑後監視他們的行蹤。這就是我捎給你們的口信。願打獵順利,下麵的朋友!”

“也祝你吃得飽,睡得好,蘭恩,”巴格西拉大聲喊道,“下次打獵的時候我不會忘了你的,我會把獵物的頭單獨留著給你,謝謝,你是最棒的鳶鷹!”

“這沒什麽!沒什麽!那男孩會說叢林密語。我非得幫他這個忙不可。”蘭恩盤旋著飛上了天,回他的鳥巢去了。

“他沒忘記使用他的舌頭,”巴洛欣慰地笑了,“想想看,這個小娃娃,當被一幫壞蛋劫持的時候,還記得鳥類的叢林密語。”

巴格西拉說:“我為他驕傲,他學得很好,那些密語都被他深深地印在腦子裏了。現在我們必須去寒穴了。”

那地方他們都知道在哪裏,但是很少有叢林獸民會去那,因為那是個古老廢棄的城市,一座在叢林中迷失湮沒的城市,而且野獸很少使用人類曾經居住過的地方。那些有自尊的動物都不願意寄居在人類的城鎮裏,大概隻在大旱時才會靠近它,因為那時殘破不全的水槽和蓄水池中會剩下一點水。

“全速前進的話,也得跑上半個夜晚。”巴格西拉說。巴洛的表情看上去十分嚴肅。“我會盡我所能地快走。”他急切地說。

“我們沒有多少時間可以耽誤了,跟上,巴洛。我們必須快點走——卡阿和我。”

“不用擔心,雖然我沒有腳,但我跑起來不比你們四隻腳的遜色。”卡阿立刻說。巴洛使勁地跑,但跑了一會兒就不得不停下來喘喘氣。於是,他們留下他在後麵追趕。而巴格西拉以豹子慢跑的速度趕著路。但是盡管巴格西拉在努力地跑,大蟒蛇還是能與他並駕齊驅。跑到一條山間小河前,巴格西拉領先了,因為他一跳就越過了小河,而卡阿得遊過去,他的頭和兩英尺長的脖子露在水麵上。但是上了岸以後,卡阿很快就又追趕上了巴格西拉。

“你跑得一點都不慢,老兄。” 巴格西拉在黃昏來臨時說道,“我以賦予我自由的、被我砸碎的鎖發誓。”

“我餓了,”卡阿說, “而且,他們叫我有斑點的青蛙。”

“蚯蚓——地上的蚯蚓,而且全身都是黃的。”

“都一樣,我們繼續走吧。”卡阿用鎮靜的眼睛搜尋著最近的路,然後像是倒在地上的水一樣悄無聲息地流淌過去。

在寒穴,猴子們壓根沒把莫格裏的朋友們放在心上,眼下正打鬧嬉戲呢。莫格裏以前從未見到過一座印度城,雖然這裏到處是殘垣斷壁,但在他看來仍顯得壯觀輝煌。很久以前,某位國王在一座小山上建造了它。現在依然可以沿著那些石頭築造的堤道通往已經損毀的大門,大門已經滿目瘡痍了,門上剝落的碎片掛在磨損了的、生鏽了的鉸鏈上;城裏牆外長滿了茂密的樹和草;城牆已經坍塌、毀壞了;爬山虎從塔樓的窗戶裏掛出來,濃密地爬滿了整塊牆。

這座巨大的無頂宮殿覆蓋住了整個山頭,庭院裏的大理石和水池從中間斷開了,沿著裂紋長滿了紅色、綠色的斑點。禦用大象曾經住過的庭院裏,那些大鵝卵石都突了出來,被野草和小樹分開了。從宮殿那裏望去,可以看到一排排屋頂塌陷的房子,這讓整個城市看上去像個碩大的長滿了黑洞的蜂窩;你還能看見在四條道路相交匯的廣場上立著一塊形狀不規則的大石頭;還有街道角落裏的凹凸不平的深坑,那裏曾是公用的水井;還有已經毀壞了的圓頂廟宇,旁邊簇擁著長滿果子的無花果樹。猴子們把這裏稱為他們的王國,假裝看不起住在森林裏的叢林獸民。盡管他們永遠不知道這些建築物是用來幹什麽的或者該怎麽使用它們。他們會在國王會議室的大廳裏圍坐成幾圈,互相抓著跳蚤,假裝自己是人;或者在沒有屋頂的屋子裏跑進跑出,把灰泥和磚頭塊兒堆積到角落裏,隨即又忘了放在哪裏,於是他們就又開始打架、喊叫,混戰成一團。然後又會突然停下來,到花園的露台上跑來跑去地玩耍,他們會抓著玫瑰樹和橘子樹狠命搖晃,看著花和果子掉下來。宮殿裏所有的走廊和黑漆漆的地道都被他們搜尋一遍,幾百間小黑房間都被他們闖進去過,但是他們永遠也不記得哪些地方去過了,哪些地方還沒去過,所以總是單獨地或者兩兩成群地到處亂跑,互相告知。他們像人類那樣做事情。他們在水池裏喝水,把水弄得渾濁不堪,然後就在那裏打上一架。他們會成群地全衝過來,瘋狂地喊叫著:“叢林裏再沒有其他動物比我們更聰明、優秀、機智、健壯和溫柔了。”接著他們又重複一遍,直到對這座城市感到厭倦了,就又回到樹頂上,希望叢林獸民真的會注意到他們。

接受了叢林法則的訓練的莫格裏,從來都是按照叢林的法則行事,所以他無法理解猴子們這種荒唐的生活。猴子們把他拖到寒穴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莫格裏在走了這麽遠的路之後疲倦極了,他恨不得躺在地上好好睡上一覺,但是猴子們卻開始拉起手來跳舞,唱著那些沒頭沒腦的歌。其中有一隻猴子發表了演說,說抓住莫格裏標誌著猴子曆史上的一個新的開始,於是猴群立馬沸騰起來了,猴子們讓莫格裏教會他們如何用樹枝和藤條來擋風禦寒。莫格裏不得不撿了一些爬山虎,開始編起來,猴子們也紛紛抓了一些樹枝設法模仿,但是很快就失去了興趣,開始拉扯夥伴們的尾巴,或手腳並用地上躥下跳,嘴裏還發出咯咯的咳嗽聲。

“我餓了,我要吃東西,”莫格裏說,“給我點吃的,或讓我出去打獵。”

大約二十多隻猴子跳開去給他尋找堅果,但是在路上他們就開始互相打鬧起來,不一會就完全把這事忘了。莫格裏在空****的城市裏打轉,又氣又餓,不時地發出要在異地狩獵的呼叫,但是沒有人回應他。莫格裏覺得這真是有生以來見過的最糟糕透頂的地方。“巴洛所說的關於猴子的一切都千真萬確,”他心裏暗想,“他們沒有叢林法則,沒有叢林密語,更沒有首領,什麽都沒有,除了可笑的言論和偷東西的手。所以如果我在這裏餓死或者被殺死,都是我自己的錯,怪不得任何人。但是我必須盡快回到我的叢林裏去。巴洛肯定會再打我一頓,但是這總比和猴子們一起追逐愚蠢的玫瑰花瓣好。”

他快步朝著城市出口的方向走去,還沒走到城牆邊,就被一幫猴子們拖了回去,然後跟著大喊大叫的猴子來到紅沙石蓄水池上方的露台,那蓄水池裏有半池的雨水。露台的中央有個白色大理石製成的花園涼亭。圓屋頂的半邊塌了下來,擋住了地下通道的去路。以前王後們就是經由這個通道從宮殿裏進出的。不過那些牆是由大理石窗花格圍屏組成的——漂亮的乳白色浮雕,鑲嵌著瑪瑙、紅玉髓、碧玉和天青石。當月亮從山後爬上來的時候,月光傾灑在浮雕屏風上,投射在地上的陰影就像是黑色的天鵝絨繡品。“我們是偉大的、自由的,是整個叢林裏最棒的種群!我們都這麽認為,所以這必定是真的。”猴子厚顏無恥地吹噓著。此時的莫格裏又餓又困,已經懶得理睬他們了。“豺狗塔巴奇肯定咬過這些猴子,現在他們都得了狂犬病、瘋病。他們從來不睡覺嗎?現在有朵雲飄過來要擋住月亮了。如果這朵雲夠大的話,我就可以趁黑跑掉了。但是我太累了。”莫格裏心想。

他的兩個好朋友正在城牆下麵的廢水溝裏盯著同一片雲,他們清楚地知道成群的猴子有多危險,他們得謹慎行動,他們不想冒險。猴子們隻有在一百比一的時候,才會跟自己的敵人打鬥的。

“我到西麵的那堵牆邊去,”卡阿低聲說,“然後快速地衝下去,那個斜坡對我有利,他們不會幾百隻一起撲到我背上,但是……”

“我明白,”巴格西拉說,“要是胖巴洛在就好了,但是在巴洛來之前,我們也必須盡我們所能。等雲遮住了月亮,我就跑到露台那去。他們正在討論那個男孩子的事情。”

“打獵順利”,卡阿表情凝重地說完後,就滑向了西牆,那牆恰巧是最完整的一塊牆了。大蟒蛇在找到一條能爬上石頭的路之前耽擱了一會兒。雲遮住了月亮,莫格裏正在打算下一步該怎麽辦。這時他聽到了巴格西拉在露台上的輕輕的腳步聲。黑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上斜坡,在猴群中左右撲擊。猴群裏頓時響起了一陣驚恐、憤怒的號叫聲。然後當巴格西拉被身後打滾、亂蹬著腿的猴子絆倒時,一隻猴子大喊道:“隻來了一個!殺了他!殺!”一大群猴子衝了過來,咬著、抓著、拉著巴格西拉,而五六隻猴子緊緊地抓住莫格裏,把他拖到花園涼亭的頂上,然後從破屋頂的窟窿裏推了下去。這個屋頂的高度足有十五英尺,如果是一個由人養大的男孩早就摔成重傷了,但是莫格裏接受過巴洛的嚴格訓練,因此當他掉下去的時候,他及時地雙腳著地了,因此並沒有受傷。

“待在那兒,”猴子們喊道,“等我們殺了你的朋友後,再和你玩——如果那些毒蛇讓你活著的話。”

“我們是同一血脈的,你和我。”莫格裏馬上用蛇的密語說。他能聽到周圍垃圾堆裏發出的窸窸窣窣的類似蛇發出的聲音。

聽到他的密語,六個低沉的聲音從黑暗處響起。(印度的每一個廢墟都快成為蛇居住的地方,而這個廢棄的花園涼亭就住滿了眼鏡蛇。)“別動,小兄弟,你的腳可能會傷害到我們。”

莫格裏盡量保持原來的姿勢一動不動,他透過浮雕的鏤空處往外看,聽著黑豹身邊激烈的打鬥聲、喊叫聲、喋喋不休的吵鬧聲和巴格西拉從一堆敵人身下往後退、突然彎背躍起、扭動身子猛烈前衝時發出的低沉、嘶啞的咳聲。這是他出生以來第一次為了活命而戰鬥。

“巴格西拉不可能孤身一人來的,巴洛肯定就在附近。”莫格裏想。然後他大叫:“到水池那!巴格西拉,滾到水池那裏去!滾過去,然後猛衝!到水那裏去!”

巴格西拉聽到了,那聲喊叫告訴他莫格裏是安全的,這給了他新的勇氣。他不顧一切地戰鬥著,一點一點地挪向水池,然後一聲不響地地停住了。接著從最靠近叢林的那堵牆傳來巴洛的吼叫聲。老巴洛已經趕來了。“巴格西拉,”他喊道,“我來了。我在往上爬!馬上就來了!哇呼啦!石頭從我腳下掉下去了!等著我,你們這些不知好歹的猴子!”他氣喘籲籲地爬上露台,隻是在猴群中露出了一個頭,但他猛地胯部用力筆直地站了起來,伸手抱住猴子,能抱住幾個算幾個,然後有規律地劈裏啪啦地扇起來,就像船槳急速轉動一樣,把猴子們遠遠地丟了出去。嘩啦一聲,撲通一聲,莫格裏知道巴格西拉已經一路打到水池邊,然後跳了下去,猴子們是不敢跟著下去的。豹子喘著氣,躺在水裏,隻露出一個頭,而猴子們在紅色的台階上,密密麻麻地站成了三排,氣得上躥下跳,一旦巴格西拉從水池裏上來,猴子們就會立即從四麵八方跳到他身上。豹子無法上去支援巴洛,就連自己也自身難保了,他抬起濕濕的頭,絕望地發出尋求保護的蛇類密語:“我們是同一血脈的,我和你。”因為他認為卡阿在最後一分鍾已經逃跑了。巴洛在露台邊上被猴子們壓得快窒息了,但他聽到黑豹的呼救還是忍不住笑了起來。

卡阿這時剛剛從西牆越了過來,落地的時候猛地一扭把一塊壓頂石推到溝裏去了。他想充分利用身下的空間,於是幾次蜷起身體,又鬆開,以保證他過長的身體的每一個部位都能起作用。那時,巴洛的戰鬥還在繼續,猴子們圍繞著水池亂轉,衝著巴格希拉喊叫,蝙蝠曼尼來來回回地飛,把這個大戰役的消息傳遍整個叢林,直到野象海蒂也大聲吼叫起來。遠處,散居的猴群們也被吵醒了,他們沿著樹上的道路一路狂奔過來,去寒穴增援他們的夥伴。戰鬥的喊叫聲驚醒了方圓數裏睡夢中的鳥兒。此時卡阿迅速地直立起來,急於想捕殺獵物。一條蟒蛇的戰鬥力在於蛇頭的迅速出擊,而頭部力量來自於整個身體的重量和力量。一條四五英尺長的蟒蛇如果正麵襲擊一個獵物,就足以把他擊倒,那力量猶如一個頭腦冷靜的人手裏拿著近半斤重的錘子砸向獵物——你要知道,卡阿足有三十英尺長呢。他第一次擊向巴洛周圍的猴群——閉著嘴巴無聲無息地打中了他們的要害,根本不需要再來第二次。猴子們看到卡阿如同見到了最可怕的怪物,尖叫著逃散開去:“卡阿!是卡阿!跑啊!快跑!”

一代又一代的猴子都被長輩們講述的關於卡阿的故事嚇得聞風喪膽,見了卡阿就想逃命。卡阿這個夜賊,會像苔蘚的生長那樣無聲無息地順著樹枝爬上樹,把最強壯的猴子活生生地纏死;卡阿,能使自己偽裝得像一根真正的枯樹枝或者一個爛樹樁,即使是最聰明的猴子也會被騙,直到被那“樹枝”強大的力量抓住。猴子們在叢林裏最怕的就是卡阿,卡阿是他們的天敵,因為沒人知道他的力量究竟有多大,沒有人敢仔細看他的臉,沒有人被他抱住了還有逃跑的機會,所以猴子們此刻驚恐地跑到高高的城牆和屋頂上。巴洛深深地舒了一口氣。他的皮毛比巴格西拉的要厚得多,但是在戰鬥中還是受了不少傷。這時,卡阿第一次張開了大嘴,發出一聲長長的噝噝聲,那些已經逃到遠處準備再次返回來的猴子們,聽到這個聲音都嚇呆了,待在原地一動不動,手腳哆嗦著,直到不堪重負的樹枝在他們身下彎曲、斷裂。城牆上和空房子裏的猴子停止了喊叫,四下裏一片寂靜。莫格裏聽到了巴格西拉從水池裏上來,抖動著濕漉漉的身體。然後吵鬧聲又一次恢複了,那些猴子們在遠遠的高牆上喊叫著,沿著城牆蹦跳,卻不敢走近他們。莫格裏在花園涼亭裏跳躍著,透過屏風看著外麵,用前齒像貓頭鷹一樣發出呼呼的聲音,宣泄自己的憤怒、嘲笑和蔑視。

“快去把人娃娃從陷阱裏救出來,我隻能做這麽多了。”巴格西拉喘著氣說,“讓我們帶著人娃娃走吧。他們還會再次進攻的。”

“沒有我的命令,他們是不敢動的。待在原地!”卡阿噝噝說著。整座城市再次安靜了。“我沒能早點趕到,兄弟,不過我想我聽到你的呼叫了。”那是對巴格西拉說的。

“我……我可能是在戰鬥的時候叫的吧,”巴格西拉有點難為情地回答說,“巴洛,你受傷了嗎?”

“我不確定,他們幸好沒把我撕成一百塊吧,”巴洛莊重地說,邊說邊交替地抖動兩條腿,“哇!我好生氣。卡阿,我想我們——巴格西拉和我,多虧了你才沒事。”

“不用客氣。人娃娃在哪裏呢?”

“我在這裏呢,陷阱裏。我爬不上來。”傳來莫格裏的呼喊聲。他頭的上方是坍塌的圓頂屋,他拚命向上跳著,揮動著雙手。

“快點,請快點帶他走吧。他跳起來像孔雀瑪奧一樣,簡直要把我們的小蛇踩死了。”裏麵的眼鏡蛇說。

“哈啊!”卡阿笑著說,“他的朋友還真多。後退一些,人娃娃。還有你們,毒蛇們,都躲起來。我要把牆推倒了。”

卡阿仔細觀察了一番,發現大理石窗花格上有個褪色明顯的裂縫,表明那個地方已經不再堅固。他用頭輕輕地敲了幾下估算距離,接著立起六英尺高的身體,用盡全力,狠狠地朝著大理石窗撞擊了六下。屏風頃刻支離破碎,化為一陣灰塵和沙礫了。莫格裏從缺口處跳了出來,撲到巴洛和巴格西拉中間,兩手分別緊緊摟住巴洛和巴格西拉的大脖子。

“你傷到沒有?”巴洛輕輕地抱著他問。

“我被猴子們氣壞了,也沒吃一丁點東西,但是一點也沒受傷。但是,哦,瞧這幫蠢猴子幹的好事,我的兄弟們,你們在流血!”

“他們也是。”巴格西拉舔了舔嘴唇,瞟了一眼露台上、水池邊橫躺著的猴子屍體。

“這並沒什麽,隻要你沒事,哦,所有的小青蛙中你最令我驕傲!”巴洛哽咽著說。

“那事我們稍後再說,”巴格西拉用冷冰冰的聲音說,那個語調莫格裏一點也不喜歡,“但是這次戰鬥多虧了卡阿,沒有卡阿你可能就沒命了。根據我們的習俗,莫格裏,你應該好好地謝謝他。”

莫格裏轉過身去,看到在他頭上方一英尺的地方晃動著一隻蟒蛇的腦袋。

“原來這就是那個人娃娃啊!”那個腦袋說,“他的皮膚看起來可真嫩,和猴子們還真的有點像。小心點,人娃娃,等我重新蛻皮以後的某個黃昏裏,別讓我真把你錯當成猴子了。”

“我們是同一血脈的,你和我,”莫格裏回答道,“今晚你救了我的命,今後如果你餓了,就來找我,我的獵物就是你的獵物,哦,卡阿!”

“太感謝了,小兄弟,”卡阿說,他的眼睛閃爍著,“那麽我跟隨這麽勇敢的獵人外出打獵會打到什麽獵物呢?”

“我什麽都不獵殺——因為還沒有足夠強大,但是我可以把山羊趕到我能利用他們的地方。等你沒事的時候請過來找我,看看我說的是不是真話。我在這些事情上麵有一些本領(他伸出了他的雙手)。如果你不幸掉入了陷阱,我會償還今天欠你的恩情,你,巴格西拉,還有巴洛。祝大家打獵愉快,我的老師們。”

“說得好!”巴洛歡叫著。莫格裏非常真誠地表達了謝意,這令他十分滿意。蟒蛇把頭輕輕地靠在莫格裏的肩膀上,擱了一會兒。“一顆勇敢的心和禮貌的語言,”他說,“他們要把你抬到叢林深處,人娃娃。那些猴子不會善罷甘休的,現在,你和你的朋友們快點離開這裏吧,快去睡覺吧,月落以後不會發生什麽好事。”

月亮慢慢下山了。牆上一排排的猴子擠成一團,不停瑟瑟發抖,看上去就像晃動的穗子。巴洛跳到水池裏喝了點水,巴格西拉開始梳理自己淩亂的毛發,卡阿則滑到了露台的中央。他劈裏啪啦地把嘴收緊,把猴子們所有的目光都吸引到他這裏。

“月亮下山了,”他說,“這點亮光能夠看得見嗎?”

城牆上傳來呻吟聲,就像樹林的哀吟:“我們能看見,卡阿。”

“很好。現在讓你們見識一下我的舞蹈——獵手卡阿的舞蹈。靜靜地坐著看。”

說著,他柔軟的身體在左右晃動的腦袋的牽引下,轉起了大圈,然後擺成圈圈、八字型、軟綿綿的三角形,隨後又變成四邊形、五邊形,他不慌不忙地、一刻不停地將身體一圈一圈疊起來,嘴裏還一直低沉地哼著調子。天越來越黑,卡阿扭動的節律也越來越慢了,直到最後,那些奇異多變的形狀不見了,隻聽到蛻皮的沙沙聲。

巴洛和巴格西拉像是石頭一樣靜靜地站著,喉嚨裏發出咆哮聲,脖子上的剛毛都豎起來了。莫格裏也非常詫異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猴子們,”卡阿的聲音,“沒有我的命令,你們就不能移動你們的手和腳,聽到了嗎?回答我!”

“聽到了,卡阿。沒有您的命令,我們不會移動我們的手和腳,卡阿。”

“那很好!統統朝我靠近一步。”

一排排恐懼的猴子都無助地往前走了一步,巴洛和巴格西拉也跟著走了一步。

“再靠近點!”卡阿噝噝說著,他們又都走近了一步。

莫格裏把手搭在巴洛和巴格西拉身上,提醒他們該走了。這兩隻大野獸才如夢初醒般轉身離開了。

“用你的手抓住我的肩膀,”巴格西拉小聲說,“抓住別放,要不然我會控製不住自己——又要走回到卡阿那裏去了。快!”

“那隻是蟒蛇卡阿在塵土裏畫圈,”莫格裏說,“我們現在快點走吧。”他們三個從城牆的一個缺口跳了出去逃到叢林裏。

“哇嗚!”當巴洛再次站在靜悄悄的樹下時,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我再也不敢和卡阿結盟了。”他渾身顫抖地說。

“他可比我們知道得要厲害多了,”巴格西拉打了一個冷戰,“我如果再多待半分鍾的話,恐怕就要走到他的喉嚨去了。”

“啊,可怕的家夥。在月亮重新升起來以前,會有很多猴子走上那條路的,”巴洛說,“卡阿將會打獵順利的——以他的方式。”

莫格裏不明白巴洛話裏的含義,“但是這是什麽意思啊?”他對於蟒蛇致命的魅力一無所知,“我看到的隻不過是一條大蛇傻傻地轉著圈,一直到天黑,而且他的鼻子都破了,嗬!嗬!”

“莫格裏,”巴格西拉生氣地說,“是因為你,他的鼻子才破了,就像我的耳朵、身子、爪子,還有巴洛的脖子、肩膀被咬了,都是拜你所賜。這下好了,我們許多天都不能快樂地打獵了。”

“這沒什麽,”巴洛說,“重要的是,我們的人娃娃又回來了。”

“話雖不錯——但是他浪費了我們這麽多原本可以好好打獵的時光,還害我們受了傷,掉了毛——我背上的毛都隻剩一半了,還有自尊。你一定要記住,莫格裏,我,一隻高傲的黑豹,不得不向卡阿呼救,我和巴洛都被饑餓的舞蹈嚇得像小鳥一樣。所有的這一切,人娃娃,都是因為你和猴子們玩造成的。”

“真的,這是真的,”莫格裏痛苦地說,“我是一個壞人娃娃,我感到十分愧疚。”

“唔!關於這個,叢林法則是怎麽說來著,巴洛?”

心軟的巴洛不想再給莫格裏帶來更多痛苦,更不忍心懲罰他,但是他不能篡改叢林法則,所以他隻能含糊地說:“懊悔永遠不能延緩懲罰。但是你要明白,巴格西拉,他還小呢。”

“我知道,但是誰叫他闖了禍呢,現在必須得挨一頓打。這是叢林法則的規定。莫格裏,你有什麽要說的嗎?”

“沒有,我是做錯了。巴洛和你也都因此受了傷。挨打是我應得的懲罰。”

巴格西拉憐惜地打了他六下,如果是一隻豹子,這幾下輕得都不會把小豹子拍醒。但是對於一個七歲的男孩來說,這幾下也算是一頓毒打了。巴格西拉打完了,莫格裏打了個噴嚏,一言不發地站了起來。

“現在,”巴格西拉說,“跳到我背上,小兄弟,我們回家了。”

叢林法則的一個好處就是懲罰可以清算所有的賬,事後不會再有任何宿怨。

莫格裏把頭搭在巴格西拉的背上,睡著了,這一天他也累壞了,被帶回到狼穴的時候,他一直都沒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