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町芷沒想到,老爺子這麽快就把她叫到家裏去。距離楊妍笑嫣嫣地宣布莫以瀾跟江湛北在一起,還不到三天的時間,可轉眼一想,三天,在這個大院裏,就消息傳到老爺子耳朵裏的速度來說,應該也能算慢的了。
臨近書房前,關町芷還收到莫以竣發來的短信,言簡意賅隻有幾個字——
“別怕,我很快就回去了。”
怕?
看著這個字眼,關町芷有些不滿,沒有做錯事,為什麽要害怕。
敲門後,等來的是周雯,關町芷看了她一眼,頷首禮貌打招呼:“周阿姨。”
“嗯。”
周雯看都沒有多看關町芷一眼,錯身離開,全程高傲仰著下巴,一副目中無人的樣子。關町芷盯著背影看了幾秒鍾,有些無奈地搖頭。
莫老爺子剛午休起床,正坐在窗前的搖椅上,聽見腳步聲,頭都沒回就喊了聲關丫頭。
關町芷連忙上前,半蹲在莫老爺子麵前,笑嘻嘻道:“爺爺耳力真是越來越好了,我剛進屋,您就知道是我。”
“嗬,我要是耳力好,哪能任你們胡鬧。”
莫老爺子冷哼了一聲,胡子一翹一翹。
這一語雙關,關町芷不是聽不懂,抿了抿唇,拉過椅子坐在莫老爺子麵前:“爺爺,話可不能這麽說,我們胡鬧什麽了呀?”
“我問你,以瀾是不是跟小北談戀愛了?”
關町芷沒有直接回答,歪著腦袋反問莫老爺子:“那爺爺您是看好他們在一起呢,還是不看好啊?”
“你這丫頭!”老爺子故作生氣,“我在問你問題,怎麽就變成你來問我了?”
“爺爺,是這樣的,站在我們小輩人角度上看,我們所看到的就是兩情相悅。這些年,三哥對待感情的態度我們有目共睹,這世界上有多少男人能做到像他這樣事業有成,又不會亂來的?他對小五付出了多少,我們也都看著。”
關町芷說得很慢,一邊說一邊偷偷觀察老人家的表情,雖然她並不是能百分百確認莫老爺子對這件事的態度,但多少還是覺得老人家是偏愛莫以瀾的。
江湛北對莫以瀾有多好,關町芷幾乎不吝嗇稱讚,一輪下來,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別人的事,她怎麽就記得那麽清楚呢?
“爺爺,小五的性格您也是清楚的,她總是把情緒跟心事藏起來,誰都不告訴。這些年一個人在愛丁堡,有多孤獨有多難受,她一個字都未曾提起過。而唯一能夠讓小五卸下心防的,不是我,也不是二哥,是三哥。”
“哼,別胡說得太誇張,以瀾不見小北,這件事我還是清楚的。”
“……”
看著老爺子臉上寫滿的得意,關町芷瞬間被堵得說不出話來,虛弱地笑了笑:“爺爺,那您到底是什麽態度,直接說給我聽好不好?”
“首先,以瀾跟小北在一起的事是不是真的?”
“唔……”關町芷頓了頓,老實搖頭,“先前我問小五的時候,她說了不是真的,但態度動搖,是真的。”
“那你轉告小北,他要是有本事把以瀾帶回來,我就同意他們倆的事。”
驚喜來得太突然,關町芷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支支吾吾半天,莫老爺子都看不下去,再重複了一遍。
“我的態度就是這樣,你大可以轉告他們倆。”
從書房裏出來,關町芷鬆了一口氣,正琢磨著要不要給莫以瀾發個信息時,就看到剛進屋的莫以竣,手裏捏著車鑰匙,看見自己後大步朝樓梯口走來。
“進去了?”
“剛出來。”
莫以竣掃了眼緊閉的書房門,眉頭輕蹙:“這麽快。”
關町芷揉了揉額角,一臉泰然:“不然呢。”
興許是聽到了對話聲,走廊盡頭的房門打開,周雯不聲不響地站在那裏看著莫以竣:“爺爺叫你回來的?”
“媽,是我自己回來的。”
周雯斂眸看向關町芷,隔著幾米距離,視線仍舊讓關町芷覺得很不舒服,不自覺動了動肩膀,輕咳一聲:“那個,阿姨,我先回去了,您多注意身體,有空我再來看您跟爺爺。”
“嗯。”
周雯回應極其冷淡,也不等關町芷轉身,就把門關上。這樣的態度,多少都讓關町芷心裏覺得有些膈應,恨不得趕緊離開。
午後陽光懶洋洋,從莫家出來後,關町芷也沒四處溜達,杵著下巴慢悠悠開著車回了家,剛到家門口,就遇見關晉琛疾步走出來。
他摘下鼻梁上駕著的墨鏡,隨手往口袋裏一塞,剛打開車門,就看見關町芷。
目光對上的時候,關町芷分明看見了尖削下頜的凜冽棱線。
“你剛從哪裏回來的?”
關晉琛反手甩上車門,大步走過來,眉頭緊皺,渾身上下彌漫開來的氣場震得關町芷眼睛一眨一眨,下意識認真回答:“莫家。”
“妍姨出事了,你跟我去趟醫院,爸媽剛過去。”
關晉琛跟關町芷趕到醫院的時候,整層樓都被封閉了,每個樓梯口都有人守著,上來的時候,都還得一一驗明身份。
“源叔,妍姨情況怎麽樣了?”
關晉琛走到休息區,江源坐在那裏,雙手捧著腦袋,“還在手術中,先等等吧。”
“媽媽,怎麽回事啊……”
關町芷走到父母身旁,挽著母親的手,小聲問道。
“乖,先別問了。”
一個多小時後,原本亮著的手術燈變暗,手術結束,門推開後,副院長走了出來,如釋重負:“老江啊,手術很成功,放心吧。”
在場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副院長跟江源說著什麽,關晉琛幫忙跑前跑後,關町芷拉關媽媽的手走到一邊。
“妍姨出車禍傷到哪了?跟三哥說了沒?”
“對方酒駕,你妍姨躲避很快,車子被甩向減速帶,輕微腦震**。之所以動手術,是因為驚嚇引起了舊疾,慶幸的是送來醫院及時。手術結果你也聽到了,至於小北,來醫院的路上已經通知了。”
關媽媽簡短說清楚情況後,就拍了拍關町芷的肩膀示意她先離開醫院回家,有需要的時候,再安排她來醫院幫忙照顧。
關町芷還想說什麽的時候,關媽媽已經快步走向剛推出手術室的楊妍,看著移動病床邊圍著那麽多人,她抿了抿唇,沒敢上前去添麻煩。
江湛北不在,關晉琛主動承擔起主心骨該做的事,經過關町芷身旁,還叮囑她不要把這件事告訴莫以瀾。
走出醫院大門,關町芷就接到江湛北的電話:“我聯係不上大哥。”
“我剛離開醫院,妍姨手術很成功,你不用著急。我爸媽還有我哥都在醫院,有什麽情況,會第一時間告訴你的。”關町芷抿了抿唇,“三哥,你現在準備回來嗎?”
“嗯,處理完手頭上的事,我就回去,暫時就麻煩你們了。”
聽得見電話另一頭窸窸窣窣有些嘈雜的聲音,關町芷一時間不知道該問什麽:“見外了。”
“那先這樣,我有點忙,很快就回去。”
“好。”
掛斷電話,關町芷忘了問江湛北,回國的時候,要不要把莫以瀾也帶上。可是關晉琛又說這件事不要告訴莫以瀾,為什麽不要告訴?隻覺得腦袋裏一片混亂,什麽思緒都理不清。
當晚,關晉琛回家梳洗換衣服,關町芷才逮著機會問問題:“為什麽要瞞著莫小五?”
“小孩子別問那麽多。”
關晉琛推著妹妹往房裏走。
小孩子?
關町芷瞪大了眼:“我都過了適婚年齡了你還說我是小孩子,信不信就算我不說,北三也會跟小五說的。”
“不可能。”關晉琛言辭肯定,眉宇間一抹沉重,“妍姨會出事,就是因為小五。”
化不開的震驚令關町芷當場怔住,看著關晉琛,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什麽……什麽意思……”
“妍姨開車的時候接了個電話,周雯打過去的,能聊些什麽令她情緒大亂,你猜都猜得到。”
關晉琛語調平平,職業敏感的緣故,通常他猜的都是八九不離十。更何況這些天,江湛北跟莫以瀾的事的確傳得有些頻繁。
關町芷笨拙地回想起不久前剛去莫家的情形,周雯出現兩次,兩次表情都那麽冷淡,她在大院裏跟其他戶人家合不來,多半都是因為性格。可莫以瀾的事,她向來不過問的,這次怎麽還主動去聯係了楊妍。
“我還是不能想象出周雯到底能說些什麽,莫小五的事,她什麽時候在意過了。這時候,她湊什麽熱鬧。”
關晉琛拍了拍關町芷的肩膀:“別再想了,這些等妍姨醒來再說。”
“嗯。”
愛丁堡。
正值傍晚,夜幕低垂,街道華燈初上,人來人往。莫以瀾一行人從餐廳走出來,她提了提手中的袋子,柔聲解釋:“我回一趟工作室,江湛北還沒吃晚飯。”
“行,嫂子您路上小心。”
自從看見莫以瀾跟江湛北牽手後,一本正經的王放也開始跟著李佳奇喊莫以瀾嫂子,最初莫以瀾還尷尬著不回應,但江湛北總是時不時不顧場合宣布所有權,她也是無可奈何。
回到工作室,辦公區的燈還亮著,江湛北站在窗前打電話,單手抄著褲袋,言語間氣氛似乎很嚴肅,隱約能聽見怎麽回事,查清楚,這些字眼。
莫以瀾猶豫著不敢上前,就一直站在門口等著,時不時輕點腳尖。
“你站在這裏多久了?”
江湛北打完電話,轉過身就看見莫以瀾站在門口,令他大為吃驚,連忙走上前來。
“有一會了。”莫以瀾提了提手裏的袋子,“給你帶了晚餐,忙完了嗎?”
江湛北看著莫以瀾,猜想她應該沒聽到什麽,這才接過袋子,摟著她的腰往裏走:“你自己吃過了沒有?”
“嗯。”
江湛北在休息區吃飯,莫以瀾就走到辦公桌前,隨意翻看了一下桌上的文件,發現都不是跟江氏有關的工作任務。
“你今天好像很忙,度假村的項目不用趕得這麽緊啊。”
江湛北吃飯的動作一頓,含糊不清道:“嗯,有點事,所以比較趕。”
“總之你慢點做,要不然你手頭工作結束了,我的還沒有,我們也是不能一塊回去的。”莫以瀾放下文件,轉過身,背靠著辦公桌細細琢磨,“我公司裏,還有兩個小設計圖在做,我一直以為你不著急的。”
先前江湛北跟莫以瀾提起過,因為YL事務所他不過是投資人的身份,這次放下江氏工作過來愛丁堡,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為了她。國內工作不能耽誤,所以第一進程結束之後,他就必須馬上回國。
莫以瀾想著既然已經下定決心要跟江湛北在一起,那麽她也是要跟著一起回國。慶幸的是手頭上並沒有什麽大項目,度假村這一塊,設計稿定下來後就是工程部那邊負責,她頂多就是多花點時間把收尾工作做好,所以預期最快回國也是一個多星期兩個星期後。
“不著急。”
江湛北放下手中的筷子,朝莫以瀾招手,等到她走過來,一把將她帶到身旁的位置坐下。
夾起一塊炸魷魚喂到莫以瀾嘴邊,她搖了搖頭拒絕:“我吃過晚飯的了。”
“你不會是在意上麵有我的口水?”江湛北挑眉。
“……”
莫以瀾哪裏不知道他是在逗她,一把掐著他大腿上的肉,故作生氣:“吃飯就吃飯,你鬧什麽鬧。”
“喂喂喂!”
江湛北連忙放下手中的筷子,揉了揉腿上被掐住地方:“我爸媽可是會心疼我的,知不知道進我們江家門最容易的一個辦法是什麽。”
莫以瀾淡淡地別開臉,顯然對這個答案很不感興趣。
“小五,你得先對我好,我爸媽才能放心把我交給你。”
“江湛北你還要不要臉了!”
這向來都是女方家長說的話,囑咐男方要一輩子對女方好,到了江湛北這裏,反而大言不慚。
江湛北差點笑岔氣,擺手示意不再說。
“對了,我發現你現在好像變成左撇子了。”莫以瀾指了指江湛北拿著筷子的左手,微微有些詫異,“我記得以前,你是用右手使筷子的啊。”
江湛北愣了一下,不以為然地動了動手腕,“沒聽說過嗎?左撇子是天才。”
“……”
莫以瀾不想再跟眼前這個自以為是的人聊下去,搖搖頭後起身離開,她並沒有注意到那一刻,江湛北臉上表情閃過的不自然。
他暗暗鬆了鬆右手的手指,皺緊眉頭。
吃完晚飯,江湛北又處理了一些事情,莫以瀾陪著他耗到深夜,回到家裏,把包包往沙發上一丟,就開始做伸展運動,“對了,我一直想知道,你對我度假村設計圖有什麽看法啊?”
“不是已經定下來,要交往工程部了嗎?你還問我看法?”
江湛北把車鑰匙放在桌上,理了理領口。
“你沒有什麽想要跟我說的?”
江湛北納悶地看著莫以瀾,搖頭。
“我以前,每畫完一張設計圖,你都會幫我做修改的。”
聽到這話,江湛北彎了彎唇角,坐在沙發上,伸手順勢將莫以瀾扯過去,湊近了打量她:“名動建築圈的Eileen,有三不原則,我記得其中有一條就是定稿不修。”
莫以瀾手撐著江湛北的胸膛,整個人半躺在他身上,鼓起腮幫子,佯裝不滿:“我就是問你,誰說我要改了。”
“我看過設計圖了,很完美。”
“真的?”
江湛北沒有及時回答莫以瀾的問題,翻身將她整個人壓在沙發上。窗外的風吹進屋裏,帶著窗簾時而拍打著牆壁,在這個寂靜的夜裏,獨添了一抹溫柔。
“現在的你,比以前更加優秀,如果我少了哪句誇獎你的話,往後的日日夜夜你都可以找我討還。”
眉眼間,是熟悉的繾綣情愫,不自覺地伸出雙手纏住江湛北的脖頸,莫以瀾探了探身,含住他冰涼的嘴唇,聲音含糊:“你說的,不許耍賴。”
江湛北輕笑了聲,將這個吻加深。
月夜,情深,意濃。
愛丁堡的浪漫溫情沒能感染到雲城,楊妍出車禍的消息不脛而走。比起那些字字據實的報道,八卦雜誌更愛有噱頭的題材,就這樣,莫以瀾的命數論突然被曝光,真實的跟不真實的故事糅合在一起,生生捏造出了一個名門狗血故事。
江家跟莫家一時間陷入輿論中,不僅是當地的報紙雜誌,就連網絡上,都能找到相關的話題。
莫家書房。
莫老爺子將手裏的報紙重重摔到地上,整個人氣得臉色發白:“周雯呢!把周雯叫過來!”
管家戰戰兢兢道:“夫人一早就出門了,具體去哪裏沒有說。”
“讓以竣馬上回來!”
得知情況,莫以竣第一時間從公司趕回來,聽從莫老爺子的意思,讓人把那些新聞都撤了,並且發出一份聲明,表示將追究捏造不實新聞媒體的責任。官方態度一出來,熱度略有些減弱,但還是對江莫兩家造成了一定的困擾。
“你媽去哪裏了?打電話讓她回來,就說我要見她!”
說完這話,莫老爺子捂著心口直咳,莫以竣連忙上前,輕輕拍撫爺爺的後背,皺緊了眉頭,猶豫道:“爺爺,這事……跟我媽……”
“她到底想把這個家弄成什麽樣子!”
聞言,莫以竣一臉驚愕。
楊妍在情況穩定後,第一時間讓江源給江湛北打電話,有關家人幫忙照顧,不用他來回奔波。
對於莫以瀾,楊妍隻字不提,隻是問過關晉琛,清不清楚江湛北說要回來的時候,提起過誰沒有。
言下之意,就是江湛北有沒有說帶莫以瀾一起回。
關晉琛搖頭,表示沒聽說。
楊妍就此沉默著不再開口。
誰也無法拿捏在莫以瀾的事情上,楊妍持有的是什麽態度,聽說周雯是提起了二十多年前算命的那件事,再加上這起車禍,但凡心態有所動搖的人都會覺得發怵。
“你要去愛丁堡?”
聽到這個消息,關町芷愣了好半晌,“不是說妍姨讓三哥不用回來了嗎?那你還要過去幹什麽?”
關晉琛簡單收拾一下行李,直起身來,單手搭在關町芷的肩膀上,“妍姨說不用回來,北三心裏多少還是會擔憂。我去愛丁堡,第一是把具體情況跟北三說一遍,第二就是看小五的態度,要不要一起回來。”
有些事,關晉琛是覺得電話裏講不明白,時差再加上工作緣故,他跟江湛北可通話的時間屈指可數,所以,趁著楊妍情況穩定些,他想親自去一趟愛丁堡。最好的打算,就是回來的時候,能三個人一起回來。
“我去愛丁堡最多也就三四天,這些日子,你多跑跑醫院,有什麽事情需要幫忙都得謹慎仔細些。另外,思南還不知道妍姨的事,你記得別說漏嘴。”
麵對關晉琛的再三叮囑,關町芷摸了摸自己的嘴巴,“你這是警告上癮了啊,我嘴巴有那麽不嚴實嗎?”
關晉琛挑眉,眼神仿佛在說,你覺得呢?
回想起今早跟莫以瀾聯係時的場景,關町芷虛弱地笑了笑,有時候,她說話速度一快,就有些攔不住了……
數日後,周雯的出現,讓莫以瀾意識到,關町芷在電話裏的欲言又止,很有可能是真的出事了。
午後的陽光,從厚重的咖啡色窗簾縫隙透進屋子,從被帶入這間小餐廳開始,莫以瀾就覺得自己仿佛被推進了一個昏暗的世界,周圍的一切,混沌不堪。
“我以為,這輩子是不會再看見你了。”
空氣中傳來一道溫雅的嗓音,莫以瀾轉身,就看到角落裏坐著的女人,毫不掩飾厭惡的目光,一如十多年前,她剛進大院的樣子。
“我也以為,你這輩子不會再想出現在我麵前。”
白色長裙隨著步伐搖曳,像極了那白色的海芋,愈發襯得紅唇黑發有股凜冽、高豔的氣場。
角落裏有盞壁燈,走近的時候,光線越來越亮,周雯就坐在對麵,手指扣著咖啡杯杯沿,那枚祖母綠婚戒顯得尤其耀眼。
“如果你像過去四年那樣安分過日子的話,我想,我也不用親自過來一趟。”
周雯的語氣很冷,目光像是一把刀駕在了莫以瀾的脖頸上。
這十幾年來,她見莫以瀾的次數其實屈指可數,而且每一次,都沒有好臉色。
看著站在自己麵前的莫以瀾,腦海裏卻浮現出另一個人的身影,她的五官,到底是像他多一點。
觸及舊情,周雯眉眼間染上一絲溫柔,一閃而過。
莫以瀾愣了愣,以為是自己看錯了。
一個從不掩飾對自己厭惡的人,又怎麽會露出那樣的表情。
莫以瀾理解不了,她剛到大院的時候也不過十一歲,隻是個孩子,又能做些什麽?可從那時候開始,周雯就已經表露出了對她的不喜歡。
實際上,這樣的情緒,或許隻有周雯自己能夠解釋清楚。
她之所以那麽討厭莫以瀾,都是有理由的——
當年,她愛的人是莫以瀾的父親莫俊生,但他卻不愛她。
莫老爺子膝下有兩個兒子,大兒子莫俊林從小體弱多病,是個藥罐子,醫生曾斷言他活不過二十歲。
小兒子莫俊生,從小就很出名,英俊瀟灑、風度翩翩,在學校裏也是品學兼優的好學生,還是大院裏第一個考上大學的。跟哥哥整日臥床在家不同,莫俊生充滿朝氣,平日裏不是去隊裏練槍打靶,就是去籃球場打球,傳聞隻要是他在場的球賽,台階上必定坐滿了女孩子,這其中,就有周雯。
豆蔻年華,青澀暗戀,這屬於小女孩的心思,周雯也有。
她喜歡莫俊生,可莫俊生卻一直把她當作妹妹來看待。反倒是莫俊林,對周雯一見鍾情。
後來的那些事,複雜且說不清楚,在那個年代,感情不是自由做主,一旦雙方父母同意,那就是板上釘釘的事。再加上莫家身世顯赫,能嫁給莫俊林,對於周家來說,也算是一樁喜事。
就這樣,拗不過父母的周雯聽從了安排,嫁給了莫俊林,卻一直對莫俊生念念不忘。她甚至安慰自己,能進入莫家,起碼離他更近了一點。
莫俊林是在莫寶貝出生那年去世的,那時候,周雯才二十八歲。
年紀輕輕就守了寡,念她可憐,莫老爺子幾乎把家裏的大權都交到了周雯手裏,就是希望一個當家主母的位置,能讓她的心安定下來,好好照顧孩子。
兄長離世,作為弟弟,莫俊生理當承擔起一切,不僅僅是守護著莫家,還要照顧周雯跟兩個孩子。
但他漸漸發現,周雯對他有著微妙情愫,為了避免傳出難聽的話,也為了整個家,莫俊生選擇離開,在外發展,這一走,就是十幾年。
得知莫俊生去世的消息,周雯覺得整個世界都崩塌了,就在她想著要不要隨莫俊生而去的時候,卻得知他早已娶妻生女的消息。
莫以瀾的出現,無疑讓周雯受到了衝擊,她所得不到的,變成了別的女人的。好歹也是出生將門,她卻嫁給了一個藥罐子,年紀輕輕就成了寡婦。
太多的不滿跟不甘壓在周雯的心頭,成了她性格扭曲的致命因素。
她開始處處針對莫以瀾,不惜找人四處散播謠言,說是莫以瀾的命格不好,克死了自己的父母。
導致一時間,所有人都在躲著這個小姑娘——
小小年紀,莫以瀾就受盡了非議。
莫老爺子心疼孫女,不止一次警告過周雯要收斂,但念及她這些年為了莫家付出的一切,看在死去的莫俊林的份上,還有莫以竣跟莫寶貝兩個孩子,他終究是忍著,沒有責難周雯。
這也就導致,周雯的心理越來越扭曲。
“莫以瀾,你比我想象中的,還不要臉。”
眉頭微蹙,眸色變冷,對於周雯這句話,莫以瀾顯然是不喜歡的,她站在桌側,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這個女人,嘴角微勾,嗓音偏冷:“難為你千裏迢迢跑來愛丁堡就為了跟我說這句話,隻是,你有什麽資格?”
周雯的臉色有些難看:“你這是什麽態度,我起碼是你的長輩!於情於理,你還得稱呼我一聲大伯母。”
沉靜的眼眸裏閃過一絲譏諷,莫以瀾看著周雯,淡淡開口:“什麽時候,你曾承認過我是莫家人了?”
幾句話的交鋒,周雯就被氣得臉色有些發白,額角突突發疼,原本撐在桌上的手轉而扶住頭。
見她這副模樣,莫以瀾沉了眸子:“我很想知道,到底什麽事能讓你不遠萬裏親自過來。”
在雲城的時候,每每她回大院,周雯就沒給過什麽好臉色。背地裏還警告莫以竣跟莫寶貝離她遠一點,就是這樣的人,今天居然親自來愛丁堡找她。
這不免讓莫以瀾覺得詫異不解。
“你真以為能嫁入江家,成為江家少夫人?”
周雯看著莫以瀾,強忍著頭痛,一字一句道:“楊妍會出車禍,都是因為你。你說你老老實實待在愛丁堡有什麽不好,非要回來禍害江家跟莫家,你可知道現在外人是怎麽議論我們兩家人,議論江湛北的?”
楊妍出車禍了?
莫以瀾頓住,難怪這些天江湛北忙得不見人影,頭一天給他送晚餐的時候還說過,不要趕得那麽著急,她都快跟不上了。接下來的幾天裏,江湛北不僅加快速度,還試圖把未完成的工作交給王放他們來處理。
納悶了許久的問題在今日似乎得到了一個準確的答案。
握緊了手裏的包包,莫以瀾一言不發。
“莫家跟江家怎麽說也是雲城赫赫有名的家族,你非但不知道低調兩個字怎麽寫,還把兩家人卷入風口浪尖中。莫以瀾,你都已經害死你父母了,還想害死多少人?”
周雯的話,字字如針尖紮入莫以瀾的心中,她攥緊了手,指甲掐著掌心,分明很疼,可她臉上卻沒有半點表情變化。
因為這點疼痛,遠比她心底承受的,要輕很多。
“如果我真像你說的這般危險,你怎麽不怕我克死你?”莫以瀾一字一句,說得極慢,她看著周雯,嘴角擠出一絲嘲諷的笑,“我莫以瀾,不是生來就是罪人,而你卻恨不得把我丟進地獄裏,這些年,我很想問你,你到底為什麽對我恨之入骨。”
麵對莫以瀾的質問,周雯又怎麽可能向她解釋,手撐著桌麵站起來:“你總歸是個女人,一旦嫁出去,也就不關莫家什麽事了。但是,像江家那樣背景的,會允許你入他們家大門?不要太天真了!還是你覺得,跟江湛北在一塊,讓他陪著你挨別人的罵,能讓你心裏好受些?”
最後一句話,像是一記悶棍狠狠砸在了莫以瀾的後腦勺,腦子裏一片空白,隻剩下周雯那幸災樂禍的嘲笑。
長久的沉默,讓莫以瀾原本居高臨下的氣場頓時變得有些弱,周雯覺得自己已經穩穩占據上風,壓製住了莫以瀾的情緒。
“可笑。。”
莫以瀾緩緩抬眸,澄澈的眼眸裏布滿冷意,她看著周雯,聽見自己的聲音,如同深冬裏的一潭冰水,每一個字就像是石子擲落水中,在寂靜的空間裏回響:“別忘了,我姓莫,是莫家大小姐,而你,姓周,外姓人。老爺子尚且不敢動我,你,更沒有資格。”
她不可能不生氣,周雯的每一句話都夾帶著刺,用詞也極其難聽。
這些年,莫以瀾把日子過得平靜且安穩,已經很久沒有聽到像這樣的無端指責。現如今,因為周雯的突然出現,再加上這些莫名其妙的嘲諷,怒火早就在莫以瀾心頭蔓延開來,如若不是她極力壓製著,恐怕早已控製不住情緒,上前一巴掌。
許多年前,她在莫家活得太過沒有脾性,以至於周雯以為她是個可以欺負的軟柿子。現在,她必須讓周雯清楚地明白,在莫家,沒有人能動得了她,莫老爺子不敢,周雯一個外人,有什麽資格。
“你要是想安然無恙地待在莫家做你的莫太太,就趁早收拾行李回去雲城,待在你的大院裏,別再出現在我麵前。”
莫以瀾看著周雯,眉頭緊蹙:“否則,我不敢說我會做出什麽事來!”
“你!”
周雯氣得隻捂著胸口咳嗽,臉都漲紅了,身子顫抖,腳步虛浮,愣是扶著桌子才能站穩。莫以瀾看都不願多看她一眼,轉身離開餐廳,推開門的那一刹那,她閉上眼深呼吸。
第一次,她恨不得有些人早點消失。
做了幾個深呼吸,低頭察看掌心被指甲掐出青紫的痕跡,斂眸收緊手指,正準備走下台階,就看見遠處等待的人。
“我終究是晚來了一步。”
關晉琛大步上前,一把環住莫以瀾的肩膀,將她的頭摁在他的頸窩處。陰沉著臉,看著餐廳裏那個唯一有光亮的角落,浮上眉宇的歉疚因為姿勢角度,莫以瀾沒能看見。
“是你帶她過來的?”
莫以瀾推開關晉琛的手,麵無表情地看著他,要知道在裏麵被責難的短短幾分鍾時間裏,感覺就像是被人一把推進了冰冷的深海中。沒有穿救生衣,鼻子耳朵都被海水灌入,掙紮著無法逃脫窒息感襲來,全身麻木。
眼下看見關晉琛,一想到是他把周雯帶過來,就忍不住拚命往上竄的火氣。
“我是來找湛北的,至於她為什麽會來愛丁堡,我也很意外。”
關晉琛沉著眼眸解釋,得知周雯親自來愛丁堡且約見莫以瀾的時候,縱是見過不少風雨的他,眼眸裏也閃過震驚。
落地開機就接到莫以竣的電話,彼時還能聽到另一頭莫老爺子正大發雷霆——周雯來愛丁堡找莫以瀾了。
得知這一情況,關晉琛臨時改變計劃,沒有先去見江湛北,而是打聽到周雯跟莫以瀾見麵的地址追了過來,隻是,還是晚了一步。
“妍姨的情況怎麽樣?”
莫以瀾垂眸問道。
關晉琛看了眼緊閉的餐廳門,“我們車上說吧,周雯應該很快就出來了。”
“好。”
一路上,風景從窗邊掠過,耳邊是風聲呼呼作響,關晉琛幾度側頭看著莫以瀾,見她抿緊了嘴唇,一臉嚴肅,便也不敢出聲提醒車速過快,生怕她下一秒把刹車當油門來踩。
車子在酒店門口停下,莫以瀾拉好手刹牽了牽嘴角,冷冷開口:“到了,下車吧。”
“進去說吧,我請你喝杯咖啡。”
不等莫以瀾回答,關晉琛率先下車。
這個時間點,酒店樓下的咖啡廳很是安靜,靠窗的位置就隻有莫以瀾他們這桌。侍者端上咖啡離開後,莫以瀾才緩了緩情緒:“現在可以跟我說,到底發生什麽事了吧?”
“妍姨的情況很穩定,並不是很嚴重,你也不要有任何愧疚的心理,跟你沒有關係。”
關晉琛拿捏不準餐廳裏,周雯都跟莫以瀾說了些什麽,僅僅靠觀察莫以瀾的情緒,並不能完全猜到。
莫以瀾低頭品著咖啡,腦海裏仔細回想著周雯說過的話,半響,她抬起頭來輕聲道:“大哥,你清不清楚周雯跟我父母之間,有什麽過節?”
“為什麽突然這麽問?”
莫以瀾沉默了一會,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因為恨一個人,不是無端端的。”
莫以瀾的聲音很輕,伴著淺淺的呼吸聲,這些,她本是不打算在關晉琛麵前表露出來。這麽多年過去了,她也就在江湛北麵前表露過些許抵觸,但“不滿”二字,她從來不講,畢竟,那是莫以竣的母親。
“今天,她竟是親自來了愛丁堡。”
莫以瀾抬眼看著關晉琛,嘴唇線條抿得很深,“很難想象,她究竟是有多討厭我。大哥,不要再瞞著我了,我跟江湛北的事,對江莫兩家到底造成多大影響,我希望你一字不漏地告訴我。”
關晉琛身子微微往後,靠著椅背,劍眉微蹙。
“妍姨是真的很喜歡你,才會在那麽多人麵前毫無掩飾對你的讚許。出事當天,周雯給妍姨打了個電話,具體說了什麽我們也不清楚,隻知道那通電話令妍姨情緒大亂,才會導致後來沒能把控住方向盤。”
莫以瀾握著咖啡杯的手一緊,麵色陰鬱:“具體說了什麽,你們不清楚?猜都能猜出來,這些年,除了我那克死父母的命數,還有哪些是能讓周雯拿出來做文章的。她無非是想提醒妍姨,一旦我跟江湛北在一起,整個江家都會因為我而遭殃。說到這裏……”
莫以瀾拉長了尾音,看向關晉琛,唇角微勾:“大哥,你從來不怕我嗎?”
關晉琛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莫以瀾會突然問出這個問題,沉靜的眼眸裏帶著清淺笑意,“我命數硬,向來不怕這些。”
“……”
莫以瀾一頓。
“妍姨受傷住院的消息很快就傳出來,媒體向來用噱頭來博眼球,這次也不例外。但輿論一傳開來,莫二就派人去壓了消息,並不是你想象中的那麽誇張。妍姨醒來後還特意讓源叔給北三打電話,不用特意為了這個事趕回來。”
提到江湛北,關晉琛笑著看向莫以瀾,刻意掩蓋住了眼底那抹落寞:“我聽町芷說了,你跟湛北在一起了,這一次,你也跟我們一塊回雲城吧。”
回雲城?
莫以瀾的臉上始終維持著恰到好處的淺笑,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從眉眼弧度到唇角弧線,都帶著一分氣質在。
“你可能誤會了,我沒打算回雲城,至於江湛北……”莫以瀾微微眯起眼,紅唇輕啟,“還希望大哥,能幫我一個忙。”
空氣中,涼薄的氣息擴散開來,經久不散,看著莫以瀾眸底的深意,關晉琛抿緊了嘴唇。
理智告訴他,不能夠答應,然而情緒卻撩撥著他,點頭。
兵荒馬亂的愛情裏,總有一個人深愛著且不求回報,所有的傷痛都相信不藥而愈,所以,再痛一次,也會有時間來撫平傷口。
做出決定後的數日裏,莫以瀾都躲著江湛北,她很清楚,這場戲的開頭不能由她來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