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仿佛被帶到很多年以前,那些邊緣泛黃的舊照片裏,擁有的場景一幕幕都被搬出來,呈現在眼前,清晰且深刻——

每一個周末的清晨,她剛走出宿舍樓,就看到江湛北提著早餐站在樹下等著,陽光照在他身上,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股清新明朗的氣息。

她跑得快了,他就說,你慢點,我又不會跑掉。

一塊去圖書館學習,坐下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先幫她解決不懂的問題。等到她都會了,江湛北才打開自己的課本,往往因為這樣,他都要多花上一半的時間去完成自己的功課。

她支支吾吾蓋住不會的題,生怕耽誤他太多時間,他就說,來圖書館就是陪你學習的,時間都是你的。

深邃的眸底噙著令她心醉、癡戀的光痕,以至於短短數秒鍾的時間,又把關於過去的一些片段回憶了一遍。

清醒過來的莫以瀾,能夠感覺到垂在身側的手指在顫抖,江湛北說的話,開始變得有些模糊。

她想要記住,但越刻意,越記不清。

“喝酒嗎?江總。”

一道聲音打亂了這一微妙的氣氛,仿佛利劍劃破寂靜的黑夜,莫以瀾慌忙別開眼,連續後退幾步,抱緊懷裏的小藥包。

江湛北閉緊雙眼,低咒了一句回過身。

Moriarty舉著手裏的紅酒瓶晃了晃,補充道:“少了江總,我們喝得不過癮。”

“Moriarty。”

莫以瀾喊了一聲,走上前去:“江總還沒吃晚飯,空腹不適飲酒。還有他方才不小心打碎了菲戈爾擺放在餐廳門框旁邊的陶罐,割傷了腳。還要麻煩您跟菲戈爾解釋一下,我們會賠償的。”

江湛北本是打算自己說,結果一聽莫以瀾話裏用了我們這兩個字,眸光都跟著變柔來。

或許連她都不知道,不經意間,表露了真實的情緒。

Moriarty一聽江湛北受傷了,連忙走近:“傷在哪個位置?嚴不嚴重,需要去醫院嗎?”

“沒有那麽誇張,就是被割破了而已。”江湛北摸了摸下巴,看著Moriarty手裏那瓶紅酒,若有所思,“這時候,如果有燒烤配紅酒,那就完美了。”

結果,真的在小庭院裏擺起了燒烤架,菲戈爾表示這套燒烤具,他已經很多年沒有用了,多虧了Moriarty這幫年輕人來,才讓他過一次燒烤癮。

這是江湛北提議的,掌握火候的人也自然是他,或許王放跟李佳奇他們還沒見過自家江總卷起衣袖,站在燒烤架前翻放烤串的模樣,紛紛用手機拍下來,還不時湊上前去自拍合影。

莫以瀾從廚房端著切好的牛肉走出來,碰巧就看到這一幕。

“Eileen,江總這架勢看上去不是新手,以前是不是也經常烤串啊。”李佳奇放下手機,走上前來幫莫以瀾拿東西,順帶好奇了一下。

“倒也不是經常。”莫以瀾想了想,“我也就吃過兩三次他烤的肉串,架勢可以,就是掌握生熟的程度不太行。”

“哦……”李佳奇拉長了尾音,朝江湛北擠眉弄眼,“看樣子,江總有空還得多表現表現啊。”

菲戈爾家的庭院並不大,一張圓桌六個人坐下來稍顯擁擠。江湛北烤完最後一盤肉,走過來的時候,莫以瀾主動起身,騰出位置來給他坐。

“我已經吃飽了,你坐我的位置吧。”

“不用。”江湛北拉著莫以瀾一塊坐下,自己盡量往李佳奇那邊靠,單手虛扶著莫以瀾的腰,護著她不撞到身後那棵大樹。

“你晚餐沒吃,多吃點肉跟蔬菜。”

壓低了聲音在別人看來就是情侶間的親密耳語,即便莫以瀾總是否認,但在王放、李佳奇他們心中,早就把她跟江湛北看成一對。

待在卡爾頓山的時間隻有三天,一晃眼就過去了,對於莫以瀾跟王放,還有李佳奇合理商討並數次修改過的設計稿,菲戈爾表示很欣賞也很期待。

動工的時間就定在四個月後,回程的路上,菲戈爾邀請莫以瀾有時間就可以來坐一坐,一起喝杯咖啡又或者小酒。

車子駛離,透過後視鏡仍舊能看見老人拄著拐杖站在小別墅門口用目光迎送的畫麵,莫以瀾靠著車窗,很遲才收回視線。

“一旦項目進行,你有很多時間可以來看菲戈爾。”

同坐在一排的江湛北輕聲開口,莫以瀾轉過頭來,見他閉目休息,不免多看了幾眼。

“你打算,什麽時候回雲城。”

江湛北睜開雙眼,淡淡看著莫以瀾:“我走的時候,你也跟我一起?”

“不。”

莫以瀾應得幹脆果斷。

“那我就留下來陪你。”

“江氏怎麽辦?叔叔阿姨怎麽辦?難不成你處理公司每件大事都要用視頻來解決,讓員工們陪著你耗,一邊還得算著時差。”

“以瀾,我以為我那麽說,你應該懂了。”江湛北的眸底俱是認真,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不再喊莫以瀾莫小五,單單以瀾兩個字,唇齒間都纏繞著絲絲縷縷微妙的氣氛。

後排一度陷入沉默,莫以瀾沒有再開口說話,閉上眼睛,徹底藏住了眼底的陰鬱。

回到小鎮上,Moriarty先行離開,分手的時候還叮囑莫以瀾這些天好好休息,接下來才能以更好的狀態跟進度假村的項目。

剩下的四個人裏,江湛北、王放跟李佳奇是住在同一家酒店,攔到一輛出租車後,江湛北指了指車門:“我送Eileen回住處,你們先回酒店。”

聽到安排,莫以瀾立馬回應:“我自己可以,不用你送”。

江湛北側眸,麵無表情地看著莫以瀾:“我送你,就這樣。”

“那個,江總,我們就先走了。”

李佳奇也是懂得看眼色的人,知道這時候,越快消失越合適,簡短道別後拉著王放就鑽上車。

等到出租車離開,莫以瀾眼皮微微抬了抬:“都說了不用送,你固執幹嘛。”

天色已晚,整座小鎮十分安靜,街邊的小店都關門了,來往的隻有出租車跟私家車。走在小道上,甚至都能很清晰地聽見自己的腳步聲,足見周圍有多寂靜。

江湛北眼眸沉沉:“這麽晚,你一個人回去不安全。”

不安全?

莫以瀾笑了:“不安全,這麽多年,這麽多個黑夜,我也一個人過來了。”

沒有你的日子裏,白天黑夜我都是一個人。

清晨一個人醒來,深夜一個人睡去,安靜地走在街邊小路上,旁邊沒有人保護,也沒有影子可以踩著玩鬧。數不清的小事裏,獨缺一個人來分享跟陪伴。

長久的沉默裏,隻聽得見彼此的呼吸聲,江湛北心疼莫以瀾眼裏的那抹黯淡,那些藏了已久的心事跟情緒,在這個黑夜裏,逐漸膨脹、擴散開來,勢如破竹之勢,無法阻擋。

“我曾無數次責怪我自己,為什麽沒有擔當。”

太陽穴突突直跳,莫以瀾抬起頭來,目光疏疏落在那雙令她沉醉過很長一段時間的眼眸裏。

小鎮的街道沒有車輛來往的時候,就隻有月光在陪伴著他們。

“從小到大,我跟你最親,花在你身上的時間甚至要比我關心自己更多。以為對你是像對思南一樣,看作是妹妹來照顧,可後來我才發現,思南櫃子裏的情書我可以視若無睹,而你的情書,我隻想全部撕掉。”

有些前因總是明白的太晚,以至於後果再痛苦也要獨自承受。

在那一場盛大的青春裏,從一開始,他就遺失了自己的心,隻不過不知道。過去似塵埃,幡然醒悟的時候,隻恨自己晚了許多年。

“莫爺爺嘴上不說,但心裏最是在乎你,倘若當年寶貝還沒出生的時候你就回了大院,興許身份證上的名字,就該叫莫寶貝了。”

江湛北的嘴角,掛著一絲寵溺的笑容,他多想寶貝寶貝地喊著莫以瀾,那樣全世界就都知道,她是他的人。

“莫爺爺是擔心你,生怕你真的有什麽萬一,才會在後來找我,希望我能護著你,幫你。”

街道上離得最近的路燈也在百米外,光線尚且顧不到這邊,莫以瀾的小臉藏在黑暗中,一旦她沉默著低下頭去,江湛北就摸不清、猜不透她的情緒。

莫老爺子在乎她這一點,她並不否認,這些年在愛丁堡,誰都想不到,跟她聯係得最頻繁的會是莫老爺子。

時差的緣故,每通電話裏都能聽出老爺子聲線裏的疲憊,但每次,他都裝得特別有精神,興高采烈地跟莫以瀾講著,他今兒又釣了多少條魚,庭院裏又新栽了什麽花。

就算莫以瀾回應很平淡,老爺子仍舊天天打電話來。

“對於那時候的我來說,那是一種使命感,我保護你,照顧你,不讓任何人欺負你。”

“事實證明,你幸不辱命,在後來,成功地讓我妥協,選擇來愛丁堡留學。”

月華如水,莫以瀾的聲音,輕得如那縷薄薄的月光。她抬起頭來,平靜地看著江湛北:“我很好奇一個問題,你能不能回答我?”

“你說。”

“如果我爺爺沒有讓你照顧我,幫助我,你是不是會像大院裏的其他孩子一樣,說我是個災星,離我遠遠的?”

江湛北的眼眸幾不可見地淡淡暗了幾分:“我不會。”

長睫毛顫了顫,目光往下滑落,停留在江湛北襯衫左心口的位置,莫以瀾微微皺著眉頭,開口的時候,像在問江湛北,又像在問她自己——

“你覺得,我應該相信你的篤定嗎?”

江湛北伸手觸碰莫以瀾臉頰邊的碎發,幹燥的指尖連帶著深深淺淺的溫度滑過她細嫩的皮膚,“如果時光能倒退的話,你可以去驗證一次,而我,也可以重來一次。”

“重來什麽?”

“答應你的告白。”

江湛北笑著開口,眼眸中帶著明亮的光,仿若那天上璀璨的明星,看得莫以瀾有一瞬間都呆住了,回過神來的時候扭頭低罵了一句——

“不要臉。”

“以瀾,我不想把愛你,變成是下輩子的事。”

不高不低,不緊不徐的聲音,在這濃重的夜色裏落地有聲。莫以瀾紅了眼,酸了鼻尖,亂了心跳,僅因為江湛北的一句話。

“你給我點時間。”

比起前段時間的退避、疏離、冷漠跟拒絕,莫以瀾的這句話就像是一股春風吹散了江湛北心裏纏繞已久的烏雲跟失落。

終於不再是冷嘲熱諷,而是給時間去思考,江湛北激動得無以言表,俯身低頭在莫以瀾額間印上一吻,笑得寵溺——

“好,我等你。”

這一夜,莫以瀾整顆心都是亂的,洗完澡躺到**,翻來覆去睡不著覺,想起前幾天關町芷給她發小視頻後還來不及回複,拿過手機試著發出視頻邀請。

很快,關町芷就接了,糟亂的頭發,昏暗的視線,還有鏡頭裏不斷變化的場景,仔細分辨,像是被子跟天花板?

莫以瀾愣住,拿著手機看了眼屏幕上的時間,猛地閉上眼:“町芷,我發誓我不是故意的……”

忘了要換算時差,國內現在也不過淩晨三點多,關町芷的樣子看上去像是剛睡著就被叫醒了。

“莫小五,怎麽啦?”

厚重的鼻音,再加上那雙睜不開的眼睛,莫以瀾笑著擺手:“對不起對不起,你先睡吧,等明天我們再聯係。”

“不行!”

關町芷掙紮著坐起身來,抓了抓淩亂的頭發,費力睜開一條眼縫:“你都把我叫醒了,還要等到明天再說,過不過分啊。”

莫以瀾強忍著笑道歉。

“這幾天去卡爾頓山為度假村項目做考察,忙得沒時間回複微信,剛才才想起來,先前你給我發過小視頻。”

“哦……那個啊……”關町芷拉長了尾音,連連稱奇,“我跟你說,我就沒見過妍姨那麽開心的模樣,逢人就提起你,說你多懂事多爭氣,不知道的還以為妍姨在說自己女兒呢。”

莫以瀾心裏一動,麵上卻還是維持著淡淡的笑容,關町芷看不見的角度裏,她的手正無意識地攥著被角打圈。

“她……為什麽要這麽說?”

“這個?應該我問你吧?”

本是困得睜不開眼的關町芷,一聽到感興趣的話題立馬變得精神起來。聽筒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視頻裏畫麵的燈光也變亮,她打開壁燈,披著件外套靠在床頭。

“我是你的閨蜜啊,你跟三哥複合都不提前跟我說一聲。妍姨那天說得眉飛色舞的,我真懷疑下一秒她就要說你們婚期定在什麽時候了。”

“複合……”

莫以瀾覺得很是尷尬,“我跟江湛北就從沒在一起過,怎麽可以用上複合這兩個字。再說了,現在也沒有答應他,你讓我怎麽跟你說。”

“那妍姨說得有板有眼的。”

莫以瀾想了想,還是把那天楊妍打電話來找江湛北的事情說給關町芷聽。

“這麽說,都是妍姨自己誤會了?”

“可能吧……”

關町芷怔住了,連連搖頭:“我敢說,你以後要是真的跟三哥結婚,婆媳問題完全不用擔心啊,你都沒看見,妍姨談起你的時候,眉眼有多溫柔。”

“莫家,知道這件事嗎?”猶豫了許久,莫以瀾還是問出來了。若真的像關町芷說的那樣逢人就提,那麽莫家不可能不知道。

可這些天,莫以竣都沒找過她,莫老爺子打電話來時,也絲毫沒提及過這件事,語氣一如往常。

“寶貝來問過我,看樣子興許是探口風來了。回雲城後我也很忙,都沒抽出時間去看望老爺子,要不然,我明天抽空去一趟,幫你打聽打聽?”

“不用了。”莫以瀾拒絕得很快,“反正也不是真的,就讓它傳去吧,過段時間可能人家就忘記,不會再提了。”

“別呀,你真不打算原諒三哥了?這些年,你都不知道三哥是怎麽過來的。他是沒有陪你跨年,陪你吃飯,可這些年,他沒少偷偷跑去愛丁堡看你。你交了多少男朋友,分別都交往多久,他一清二楚。”

聽到這些話,莫以瀾覺得非常震驚,睜大了眼睛半天都說不出話來。

“三哥說了,不讓你知道他去過,是怕你一見到他就躲起來,又或者直接搬走,那樣,他要再想找你,偷偷看你就難了。別人看他過得風生水起,實際上孤獨得可怕,不然你以為他第一桶金,不投資其他大項目,非要投一家小事務所幹嘛,還不是因為名字是你的拚音縮寫。就衝著這個小細節,你就知道他的執念有多可怕了。”

平日裏不敢說的,藏了許多年的肺腑之言,在這深夜,被情緒一激,統統傾訴出來。等到劈裏啪啦如機關槍掃射一般說完,關町芷才意識到,似乎說得有些多了。

連江湛北千叮嚀萬囑咐不能讓莫以瀾知道的,也都說出去了。

“莫小五……?”

等了許久,都沒見莫以瀾說一句話,關町芷有些慌,開始努力回想方才一連串話裏有沒有哪句是不應該說的。

“町芷,你說,我是不是把自己逼得太緊,把你們弄得很累?”

“什麽意思?”

莫以瀾縮了縮身子,看向窗邊那一輪懸掛在天空的明月,目光放遠的同時,思緒也跟著擴散開來。

“我很少跟你提及關於我在回到大院前,在孤兒院的生活,因為那些日子對於我來說,是一段痛苦不堪的回憶。就像是一道很深很醜陋的傷疤在提醒著我,曾經過著那樣的生活。”

長發披散在胸前,低著頭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中帶著些許自嘲。或許在別人眼中,莫以瀾是成功的,是渾身上下布滿光芒的,是站在高台上的王者,是極具風情跟魅力的女人。

可在她自己眼裏,永遠有一寸地方是不敢踏足,永遠有一道傷疤是不敢觸碰,正因為如此,她骨子裏是有卑微存在的。

“年少青澀,無畏無懼,可以為了喜歡去爭取,用一腔孤勇去換一個答案。可現在我才發現,我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麽勇敢跟自信,江湛北的一句話,讓我卑微了整整四年,恨了整整四年。到今天,我才敢反問我自己,那是不是不能叫做心冷跟倔強,而是卑微跟懦弱。”

“不是這樣的,小五。”

別人可能無法理解莫以瀾,但關町芷不會,“生活環境多少都會影響到一個人的性格跟心態,你走到今天這一步已經很不容易很厲害了。就算你沒有跟三哥在一起,我們也尊重你的選擇。隻是,你別再這樣困著你自己了,事事不都是你的錯,可以不去計較的,我們都不要去在意。”

習慣了在黑夜中行走,以為可以真的不要陽光。

不去細想對江湛北的感情,以為在慢慢變淡。

殊不知,都是虛晃的影子,在這些朝夕相處的日子裏,莫以瀾嘴上不說,表麵上冷漠,可實際每一個想法跟動作,都是習慣性圍繞著江湛北,深愛在她的世界裏變得綿延冗長。

“我答應他,會考慮一下……”

躊躇了許久,莫以瀾告訴關町芷自己給江湛北的回答。

關町芷一聽,整個人尖叫著捂住臉:“天啊,你還考慮什麽啊!就應該直接答應了呀,我不管,反正以後我還是要叫你莫小五,不叫嫂子,三哥要是訓我,你就得護著我。”

莫以瀾有些哭笑不得。

“大半夜把我吵醒,還擔心莫不是有什麽重要的事,得收拾包裹趕緊飛回去愛丁堡找你。看樣子,我倒是可以期待你跟三哥一塊回來了。”

關町芷八卦因子冒上來,非要拉著莫以瀾講講這些天跟江湛北發生了什麽事。

印象中,事業有成,在商界裏猶如王者般的江湛北是一個不懂何為浪漫,也不跟陌生女人接近的男人,以至於一時間要讓關町芷想象那個畫麵,還有些難。

“時間不早了,你還是早點睡吧,晚安。”

“莫小五!”

伴隨著關町芷的尖叫聲,視頻畫麵斷線退出,莫以瀾笑著搖搖頭,把手機放回到床頭處,躺下睡覺。

多虧了這十幾二十分鍾的視頻通話,讓她懸在心頭的大石頭終可以落地。其實莫以瀾心裏模糊是有決定的,不過是缺了個人告訴她可以。

撥雲見日的好時光,要來了。

第二天清晨,莫以瀾坐在化妝台前,破天荒地為選什麽顏色的眼影,化什麽妝而發愁,最後甚至拿手機出來,查了美妝博主的微博,得知最近流行桃花妝,就給自己化了一個。

等到噴霧噴完,定妝之後,看著鏡中的自己——

膚若凝脂,麵若桃花。

莫以瀾想,是不是太過於隆重,現在卸妝又沒時間,咬咬牙,捋了捋頭發站起身。女為悅己者容不是嗎?大不了就讓江湛北得意一下。

在愛丁堡的這段時間,江湛北跟事務所裏的同事都在莫以瀾所在的工作室工作,從卡爾頓山回來後,他們必須馬上確定設計方案,然後交給總建築師。

沒有休息,就得馬不停蹄趕過去做最後的討論,莫以瀾到的時候,王放跟李佳奇已經在事務所了。

薩瑟蘭赫西建築事務所總部在愛丁堡,是英國著名建築事務所,近年來拿下了國際不少大項目。莫以瀾畢業後,經導師介紹在事務所實習,後來參與了不少國際項目設計,也拿出了不少優秀的設計作品,一年實習結束順利轉正。

“Eileen,good morning!”

“Morning!”

莫以瀾微笑著跟前台打招呼,走進一樓工作室。

“早上好。”

聞聲,王放抬起頭來,見是莫以瀾,連忙站起身:“Eileen,早上好。”

李佳奇正在煮咖啡,瞥見門口站著的人,頓時眯起眼:“月出皎兮,佼人僚兮。Eileen,今天莫不是有什麽好消息要宣布?”

“哪有……”

莫以瀾抿了抿紅唇,快步走到自己辦公桌前,看見擺放著的大束鮮花,愣了一下:“這是?”

“江總送的。”

李佳奇端著一杯剛煮好的咖啡放到莫以瀾桌前,“加了牛奶,江總特意吩咐的。”

“謝謝。”

擦了蜜粉的臉頰本就如若桃花,一時間也分不清是害羞引起的臉紅。莫以瀾喝著咖啡,撥弄著花束邊繞著的一圈滿天星,心底某個地方甜得發膩。

“對了,江湛北人呢?”

從進門到現在就沒看見過他,莫以瀾扭頭詢問,王放指了指隔壁那間會議室。

“赫西?”

莫以瀾不確定地問。

“是,我們今早來的時候,碰巧遇見了赫西先生,他很熱情地邀請江總去會議室聊天,嗯……已經有半小時了。”

王放看了眼腕表上的時間。

赫西會跟江湛北說些什麽,莫以瀾壓根不感興趣,收拾好桌麵就開始工作。

一樓的工作室是安排給像YL建築事務所這樣的外來合作團體,所以辦公區跟會議區之間就隔著透明的玻璃牆。莫以瀾坐到自己的辦公位上,一抬頭,就能看見對麵會議區裏江湛北跟赫西交流研究的場景。

方才剛進來,沒有刻意去看,所以才沒注意到。

手托著腮幫子,另一隻手移動的鼠標,莫以瀾看似在專注工作,實際上目光早就從電腦屏幕移動到透明玻璃牆。

江湛北坐著大班椅,右腿搭在左腿上,手不時摸了摸下巴,從這個角度看過去,隱約能看見他緊蹙的眉頭還有專注的眼神。赫西很認真地說著什麽,江湛北偶爾會點頭表示同意,很快兩人就站起身,禮貌地握手。

赫西帶著江湛北出了會議室,徑直走到辦公區這邊,莫以瀾連忙起身走上前。一年裏,她見大老板的時間也不過數次,赫西肯騰出那麽多時間來單獨跟江湛北交流,相比也是很看重接下來這個度假村的項目。

送走了赫西,江湛北這才有時間打量莫以瀾今天的妝容,要知道早前,她剛到辦公室的時候,隔著玻璃窗不經意的一個眼神,就令他心跳加速。

“特意為了我打扮的?”

趁著王放跟李佳奇兩個人在討論設計圖,江湛北湊近莫以瀾,用著隻有兩個人才聽得到的音量問道。

尾音微調,帶著些許挑逗。

莫以瀾沉默了兩秒,抬頭迎上江湛北的目光,紅唇微勾,嗓音低啞:“自作多情。”

“午飯一起吃,我訂好餐廳了。”

“沒空。”

“等會。”江湛北擒住莫以瀾的手腕,阻止她轉身離開的動作,掃了眼桌上那束鮮花,如果他方才沒有失神算錯的話——

莫以瀾偷看了他五次,撥弄花瓣十六次。

心不在焉。

“我知道,你肯定有答案了,我等你。”

就因為這句話,莫以瀾一個早上都沒能好好投入到工作中去。

總以為在愛丁堡這座城市,論熟悉程度,江湛北肯定比不上自己,可當他開車繞了無數條路最終準確無誤停在一家古董店門口的時候,莫以瀾開始懷疑,到底是她在愛丁堡生活了四年,還是江湛北在這待了四年。

“不是說去吃飯嗎?你帶我來這裏幹什麽。”

莫以瀾扒著車窗看了半天,再三確認這真不是一件披著古董外衣,裏麵卻是餐廳的地方。

“這裏不能停車,你先下去,我找個地方停車後過來找你。”

“嗯。”

江湛北離開後,莫以瀾一個人打量了一下小店的環境,從外觀上看,挺吸引人的。那些對小物件沒有控製力的人經過,一般都邁不開腳步,拿出手機來,隨便找個角度拍出來的照片都很好看。

“進去吧。”

江湛北走過來,輕摟莫以瀾的腰,帶她進店。

走進小店就聞到一股淡淡的檀木香,有一股令人安定的魔力。仔細聽,隱約還能聽見細微的古典音樂。循著聲音望去,是放置在角落裏的古老留聲機,咿咿呀呀,音量並不大。

小店的老板,是個白發蒼蒼的老太太,來客人前,她正戴著老花鏡坐在書桌前看書。客人進來了,她緩慢起身,和藹地笑了笑,說聲隨意,便不再搭理。

“你是怎麽發現這間小店的?”

莫以瀾扯了扯江湛北的衣袖,壓低了聲音問道。小店離事務所也不遠,可她從來沒來過這裏,準確來說,是根本不知道有這樣一間小店。

環視周圍一圈,有種在上海淮海中路附近馬勒住宅那一帶的感覺,多是古老具有年代性的物件,陳列整齊。

“這地方是關町芷發現的,帶你來之前,我就來過。”

江湛北走到一排書架前,隨手拿了一本,然後走到角落坐下。

莫以瀾愣愣地看他:“你帶我來這裏看書?”

“你先看看上麵放著的是什麽書。”

聽江湛北一說,莫以瀾這才認真打量,發現書架上擺放的都是這些年,甚至更久遠的建築專業書,看了眼排版日期,居然是第一版,也就是說……

莫以瀾猛地低下頭,對上江湛北似笑非笑的眸光,舉著手裏的書:“這些,都是絕版著作?”

江湛北沒有直接回應,而是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莫以瀾坐下來看。

店裏的地板很幹淨,莫以瀾脫掉高跟鞋,拂著裙擺坐在江湛北旁邊,粗粗掃了一眼他手裏的書,頓時睜大了眼:“這是……”

“《老北京皇家建築典藏》。”頓了頓,江湛北補充道,“第一版。”

莫以瀾激動得都要哭了,拉著江湛北的衣袖,露出可憐兮兮的表情:“我想看這本,我們換一下好嗎?”

“凱文·林奇的《城市印象》這裏也有,嗯,原版,不是譯版的,我記得你大學的時候說過想找這本書,現在不看看?”

莫以瀾換了一個姿勢,由原本的坐姿變成跪姿,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眼眸帶著光亮,一眨不眨地看著江湛北:“你今天帶卡出來了嗎?我想要的書這裏都有?我們能不能買下來?”

江湛北哭笑不得地看著莫以瀾,他非常清楚這些書對於她來說多有吸引力,之前他一個人過來的時候,也曾向老太太打聽過這些書能不能買走,哪怕出的價格再高,他都能考慮。

但老太太還是微笑地拒絕了——

這些,都是她過世的老伴,視若珍寶的書籍,一本都不能買。

之所以擺放出來,開了這間小店,就是為了遇見有緣人,哪怕天天來這裏看書,老太太都會笑著歡迎。

“傻瓜,如果可以買走,我就不用親自帶你過來看了。”江湛北揉了揉莫以瀾的頭發,揚著下巴指著書架上的書,“接下來有時間,我們就來這裏看,你帶上筆記本,把喜歡的畫下來記錄下來都行。”

“好!”

莫以瀾抱緊懷裏的書,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

遇到自己感興趣的事物,常常就會專注得忘記周圍的一切。

莫以瀾靠著牆角很認真地翻看著手裏的書,甚至還不敢太用力,怕捏皺了紙張。江湛北起身出門離開,大約一個鍾才回來,發現她還是那個姿勢,一動不動,估計連他離開過都不知道。

“你午飯還沒吃,先吃點東西吧。”

江湛北舉了舉手中的袋子,伸出手來打算拉她起身。

“你什麽時候出去買午餐的,我竟然都不知道?”莫以瀾瞪大了眼睛,看著江湛北手裏的外賣,再探出身子偷偷看了眼櫃台處,壓低了聲音問,“在人家店裏吃飯可以?會有味道的,而且很沒有禮貌。”

江湛北指了指莫以瀾身後那扇門,“那裏,推開來是個露天餐廳,我們可以出去吃,吃完了再回來看書。”

“……”

莫以瀾頓住,不知道該說些什麽,等她隨著江湛北走到露天餐廳時,驚訝地合不上嘴。眼前的熱鬧跟書店裏的安靜完全就是兩個世界,不小的露天區域分為兩區,左手邊就是國內清吧環境,右手邊就是西餐廳,出口直接跟街道相連。

“我真懷疑,在愛丁堡生活了四年的人是你不是我。”

“我就是來的次數多了。”

江湛北牽著莫以瀾的手,找了個位置坐下,午餐雖不是在高雅的餐廳裏吃著精致的西餐,但有了小書屋的吸引力,也就不在乎這匆匆下去幾口的味道了。

“這地方是町芷發現的,可她怎麽告訴你不告訴我啊。”莫以瀾越想越納悶,她才是那個跟關町芷朝夕相處的人啊。

江湛北淡笑不語,看著莫以瀾正一口一口吃著碗裏的麵條,用牙齒咬斷時故意很用力,小動作顯得頗有幾分孩子氣。

“她在給我創造機會,又怎麽能提前告訴你。”

莫以瀾愣住,爾後沉默著低下頭,看不見的角度裏,她的嘴角微微上揚。

“多吃點。”

江湛北夾了幾塊醬肉放到莫以瀾的碗裏,目光順著筷子落在他的左手上,有些納悶。

飯後回到小店裏,老太太起身微笑著跟江湛北解釋,她得回樓上吃飯休息了。就在莫以瀾緊張得以為會被趕出去,看不了書的時候,卻見老太太拜托江湛北幫忙看店。

江湛北當然是笑著答應,等到老人家離開,莫以瀾後退幾步拉開距離,仰起頭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他,好像總是無所不能的樣子。

“怎麽,崇拜我?”江湛北揚眉問道。

“嗬,自以為是。”莫以瀾嘲笑了一句,轉身抱著書去原先的位置坐著。

午後的時間總是過得漫長又慵懶,耳邊是古典音樂,一屋子是清淡的檀木香,眼前書本裏的英文單詞開始變得飄忽又陌生。因為工作的緣故,江湛北這些日子除了度假村項目要操心以外,更多時間跟精力都是花在江氏上,時差緣故,偶爾視頻會議都在淩晨開,以至於休息這方麵,都是兼顧不到。

察覺到江湛北睡著,是因為莫以瀾感覺肩膀的重量忽然加重。兩個人是靠著坐,一開始以為是不小心碰到,等輕輕轉過頭看時,才發現他是睡著了。

“江……”

剛喊出一個字,就徒然收了聲,全因江湛北眼皮底下的黑眼圈。莫以瀾不是沒有聽說過他很忙,也親眼見過他一個視頻會議下來就是兩三小時不停。

江氏明明有一大堆事情等著他,非要親自飛來愛丁堡參與這個度假村項目,說白了,還是因為她。

莫以瀾蹙著眉,把手中的書放下後,扶著江湛北的肩膀,往下移,直接枕在她的腿上。放輕了動作生怕驚醒他,事實證明,江湛北是睡得很沉,連平躺下來都沒有感覺。

頭枕著莫以瀾的腿,身子平躺在地板上,左腿在觸及牆角的位置微微曲起,江湛北在小店裏睡午覺的姿勢就跟國內時尚雜誌封麵畫報一樣。

老太太午休完走出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樣的場景,眉眼間露出和藹的笑意,不知從哪裏找來一個軟枕,示意著莫以瀾墊在腿上。

“Thank you.”

莫以瀾接過軟枕,歉意地笑了笑,老人卻沒有責怪她什麽,反倒是伸手比劃了個愛心,指指她,再指指江湛北,豎起大拇指。

言下之意,你們很相配。

莫以瀾紅著臉,沒有說話,卻是多看了江湛北幾眼,心頭洋溢著一股喜悅跟滿足,是她這些年所沒有感受過的,即便是獲得了國際大獎,都不曾有過這樣的情難自禁。

江湛北睡得很熟,反倒是莫以瀾,幾度想沉下心來看書,卻發現根本看不進去半行字。眼神總會不自覺往江湛北臉上瞟,時而想起多年前的事,時而想起他昨日說過的話,手指不自覺輕輕觸碰他的眉眼,濃鬱的眉毛、高挺的鼻梁、削薄的唇瓣、性感的下頜線線條……

“我睡著的時候,你就是這樣偷偷占我便宜的?”

江湛北剛睡醒的時候,嗓音沙啞低沉,開玩笑地鬧著莫以瀾,緩緩睜開雙眼。

手指被攥住,就好像做錯了事情被抓包的小孩子,始料未及,莫以瀾一臉的真實表情壓根來不及藏。對上江湛北那張似笑非笑的臉,直接就紅了耳根子。

“分明是你占我便宜,還講不講道理了!”

莫以瀾一巴掌狠狠拍在江湛北的胸口上,明眼人一看就是惱羞成怒。

江湛北單手捂著胸口坐起身來,皺著眉頭:“下手太重了吧。”

莫以瀾沉默著不說話。

“不會這就生氣了吧?沒占便宜,我開玩笑的,你都沒偷親我怎麽能算是占便宜。”

“你還說!”

莫以瀾怒目瞪著江湛北,“我腿麻了!”

離開小店的時候,莫以瀾整個人幾乎是掛在江湛北身上的,大腿發麻無力,在店裏休息了一下都還是不見好轉。

江湛北不敢笑她,嘴角抽搐,沉默著幫她按摩,舒緩經絡好讓血液流通。

“是不是舍不得直接把我撩在地上?老太太給了你一個軟枕你都沒有用,是怕把我吵醒?”

上車後江湛北還在追究這些細節,莫以瀾煩到不行,直接給他一個白眼:“你再吵試試看!”

回到工作室已經是下班時間了,江湛北本是打算直接送莫以瀾回家,但她非要回來一趟,說是離開了半天,總得確認一下手頭的工作還剩些什麽,耽誤進度的,還得帶回家去做。

推開辦公區的玻璃門,莫以瀾走到辦公桌前,江湛北就靠在門框處,雙手環抱在胸前,看起來心情很好的樣子。

“你很經常把工作帶回家裏做?”

“沒有,都在公司裏做完再走。”

“經常加班?”

“沒有。”

江湛北點了點頭,還想開口問什麽的時候,莫以瀾抬眼瞪他:“你要麽就先回去,要麽就安靜待著,別老是這麽多話,沒見我正忙著嗎?”

江湛北低頭笑了笑,以手握拳放在嘴邊輕咳一聲:“我隻想補充一句,我好像還沒誇你今天用的這款口紅很好看。”

莫以瀾翻看設計圖的動作一頓,差點咳出聲來。

“我今天來得早,跟赫西見麵後聊了一些跟度假村項目有關的事情,沒來得及跟你打招呼,等到見麵的時候,周圍又有電燈泡。”

莫以瀾背對著江湛北,聽著聲音越來越靠近的時候,脊背也越來越僵硬,目光明明是盯著手上的設計圖看,然而全部注意力卻都集中在身後那個人,直到他輕輕將自己攬入懷裏,捧著設計圖的手才慢慢往下滑。

“我本是答應了給你時間,也做好了準備等下去,但現在我忽然沒了耐心。”

聲音在這安靜的辦公區裏顯得尤為低沉清晰,江湛北的下巴抵著莫以瀾的肩膀,呼吸噴灑在她的脖頸處,猶如一根羽毛撩動著她的心,“女為悅己者容,你承不承認?”

隻要抬手,就能觸碰到江湛北,隻要握住他的手,就代表著最後的決定,就在莫以瀾開口想要說話的時候,門口傳來了細碎的聲響。

“誰?”

江湛北蹙眉出聲。

莫以瀾推開他,站直了身,麵向門口,神色如常。

“江總,不好意思,是我。”

王放提著手裏的外賣,滿臉歉意:“因為有點收尾工作沒做完,想著回辦公室裏加會班再回酒店,沒想到……”

就看到了眼前這一幕。

江湛北牽著莫以瀾的手走上前,淡淡開口:“工作是永遠做不完的,要注意休息。”

“是。”

“我們先走了,離開的時候記得把門帶上。”

“好。”

就這樣,莫以瀾呆呆地任由江湛北把她帶走,直到上了車,把安全帶係上,這才扭頭責怪道:“你要走就走,拉著我幹嘛,都說了我設計圖還沒看完。”

“王放回去加班了,我就不能放你跟他單獨相處。”

“……”

江湛北麵色從容地發動車子:“這點嫉妒心,我還是有的。”

“……”

莫以瀾看著江湛北,徹底無話可說。